月与莱卡与吸血公主

作者：牧野圭佑

第一卷 前奏 Прелюди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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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轻之国度录入组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虹湾……」

起雾的寒冷夜晚。

在积雪的古城阳台上，年幼的少女仰望著银色的满月，寂寞地轻声说著。

「梦之湖……」

被尘土弄脏的鲜红长礼服。

彷佛要折断似的纤细手脚。

有如白瓷般通透的肌肤。

从那与可爱的小嘴中能稍微窥见不相衬的尖牙。

「沉睡之沼……」

她像在吟咏古老的诗歌，一字一字仔细地唱出来。

「风暴大洋……」

风吹起漆黑的头发，显露出尖尖的耳朵。

「蒸气之海……」

少女取下镶著小颗宝石的项炼，对著月亮高举。

透明结晶中闪烁著无垢的蓝色光芒。

在月光照射下浮现出碧绿色的极光。

淡红色瞳孔中带著暗红色。

「……我的思念……」

细语受到夜风的吹拂，往森林的方向消逝。

少女双手紧握，注视著满月。静静地将虚幻的祈祷深藏心中。

☽ ☽ ☽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装饰著数架木制战斗机模型的房间中，顶著一头带著灰色的金发的少年，正由母亲包扎伤口。憧憬天空的少年，用木棒黏著布的自制翅膀自屋顶跳下，坠落在野樱莓的灌木上。

母亲以严厉的表情责骂少年。

「你再做蠢事，诺斯菲拉特会飞来咬你的脖子喔！」

「别说那种话啦……！」

少年颤抖著，用双手将脖子隐藏起来。

诺斯菲拉特是在基尼特拉共和国的传说中登场的恐怖吸血种族。其他还有武帕尔、尼拉普希、斯特里戈伊等为数众多的吸血怪谈，除了一部分的例外之外，基本上这些怪物并非实际存在，但孩子们光听到其名字就会怕到缩起身子。

在一旁飮用蒸馏酒（人生）的父亲也附和母亲。

「会害怕吸血种族的胆小鬼，想成为飞行员根本痴人说梦呢。」

「才、才没那回事。」

「那要是你在飞行中，诺斯菲拉特朝你飞过来要怎么办？」

「咦……」

少年光是想像在天空中遇到怪物的景象，全身就起了鸡皮疙瘩。

「哈哈，你会怕对吧？」

「我才不怕！」

满脸通红的少年反驳。

「我每天吃大蒜，还戴著十字架的项炼所以没问题！而且要是对方做出奇怪举动我会击落他！」

双亲相视而笑。

「为什么要笑啦！可恶！就算我长大成为月球旅行的飞行员，我也不会载你们！」

「月球旅行是几十年后的事啊？」

「这么说来，我记得传说中月球背面有吸血种族的巢穴对吧？」

「骗、骗人！我会登上月球，证明那种事是骗人的！」

少年仰望著挂在窗外的满月，蓝色的瞳孔闪闪发亮。

「我绝对会去。」

——东历一九五五年。

自将全世界一分为二的大规模战争结束后十年，世界总算恢复了平静。

在这种局势下，东边的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和西边的阿纳克联合王国这两个超大国，以太空这个不属任何人的领土为目标，展开激烈的竞赛。

一九五七年十月。

共和国成功发射人类首枚人造卫星「拜鲁斯努Ⅰ号」。

给原本以为在技术上占优势的联合王国，带来后世称为「拜鲁斯努冲击」的震撼。

共和国接著用「拜鲁斯努Ⅱ号」成功将狗送上太空。另一方面，焦急的联合王国硬是发射人造卫星，却才发射两秒就发生大爆炸。

一九五九年九月。

共和国的月球探测机到达月球，将刻有国名和国徽的金属球放到月球表面上。接著在热潮尚未退去的三星期后，成功拍摄到未知的月球背面。

连战皆捷使共和国最高指导者格吉耶夫万分喜悦，他自豪地对联合王国的大总统发出讯息。

「到达月球表面是共和国的胜利，做汉堡是联合王国的胜利。」

由联合王国的新闻命名为「生存竞争」的太空开发，争论点转为「人类史上首次的载人太空飞行」。

联合王国发起「荷米斯计画」。从空军将校中选出七名飞行员（荷米斯七人组），以次轨道太空飞行为目标。

至于说到共和国。

一九六零年九月。

格吉耶夫发布用火箭将人类送上太空轨道的「米契达计画」。

「要比联合王国更快让人类到达太空！」

胜者只有一位。

战场是离开地球，到达神之领域——

第一卷 第一章 吸血公主与翼龙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列夫·雷普斯中尉正以时速两百公里进行自由落体。

于三千公尺高空跳出飞机，以肚子朝下的姿势将手脚张开成大字状，乘上有弹性的空气层。

护目镜压迫著脸。

风切声。冷空气穿透了棉质外套。

更早跳下的太空人（Cosmonaut）培训生们在他眼前打开背上的降落伞，宛如在广大的平原上开出奶油色的花朵。

像条丝带般流动的波利库河映入眼帘。

他逐渐靠近母亲般的大地。

「差不多了呢……」

他用冻僵的指尖拉下用来打开降落伞的开伞索。

降落伞从背上的背包弹出，用绢丝制成的伞体因受风而鼓起来，将他的身体往上拉。

「呼……」

随风摇摆的列夫小声地说。

「太空人列夫·雷普斯，自太空返回……」

声音没有传进任何人耳里就消失在空中。

「——开玩笑的啦……」

这种玩笑话，要是给长官听见一定会吃不了兜著走。

列夫恢复严肃的表情，紧紧握住降落伞的绳子。

巨大的晚霞将荒凉的湿地带染成红色。

结束跳伞训练的列夫这些太空人培训生搭乘空军的巴士，一路向太空开发都市「莱卡44」前进。这座都市是推动「米契达计画」的重要据点，于东历一九六零年三月刚建设完成的新地区，居住了九千名太空开发相关人士。

不过莱卡44并没有被记载于国家发行的地图上，也没有进行居民登录。此外当作命名由来的「莱卡市」是位于南方四十四公里外的煤矿都市，双方之间毫无任何关系。

这是由政府主导的伪装，旨在对付联合王国的情报收集工作。

列夫等人生活的莱卡44，是存在本身就是国家机密的〔保密行政区领域〕之一。居民需肩负守密义务，在市外不允许提到业务内容及住所。若是违反此规定，身为秘密警察的国家安全委员会——俗称〔送货员〕的职员会一大清早就来拜访，将该人送往矿山。

因此大部分国民即使知道成功发射人造卫星这个事实，也无法得知太空开发的内情。

「要欺敌，得先从自己人骗起。」

这种彻底的秘密主义是共和国的传统作法。

光要抵达这座被神秘面纱所包覆的都市就得花上一番工夫。因为这一带的上空为禁止飞行区域，也没有铁路连接，只能开车前往。

从贯穿平原的干道转进支线，越过「前方为死路」、「禁止进入区域」等标帜，通过管制站，避开针叶林前进，在完全失去方向感的时候，才终于能看到包围城市的外墙。

沿著外墙前进会抵达唯一的出入口，由背著机关枪的警备兵，还有能分辨可疑人士味道的军犬保护著的钢铁大门。

下了巴士的列夫等人向警备兵出示身分证和居住许可证，接著穿过大门。

「喂，列夫！」

用喝酒喝到嘶哑的声音叫列夫的人是指导教官维克托中将。他的健壮肌肉快把军服钮扣给绷开，表示大战时他是名英雄的大量勋章和额头的伤疤带来非比寻常的压迫感。

「请问有什么事呢？中将同志。」

列夫立正站好准备接受责骂，维克托中将却深深地皱起眉头，双眼还笔直地瞪著他。

「去训练中心的所长室报到。主任有事要直接跟你说。」

「主、主任吗……！？」

出乎意料的名字，让列夫受到宛如脊髓被冰柱贯穿的冲击。

主任是指制作「拜鲁斯努Ⅰ号」的天才——苏拉瓦·柯罗文第一设计局长。这名男人和莱卡44相同，是存在本身即为国家机密的超重要人物，只有部分相关人士知道其本名。政府为避免他遭到联合王国暗杀，隐匿了柯罗文这个人的存在。当不得已得公开发表时，只使用「主任技师长（Chief designer）」这个职称来称呼。在如此严密地隐匿之下，导致联合王国以「东方存在著妖术师」这句话戒慎恐惧著。

会被这么重要的人士找去，事情肯定并不单纯。传闻说近期会对二十名培训生做更进一步的筛选，该不会是先开始进行淘汰了吧？

——当不好的预感在列夫脑中回荡时，维克托中将大喊。

「我说去所长室！」

「是、是！」

维克托中将拍了拍列夫的肩膀后，缓步离开。

培训生们聚集到慌了手脚的列夫身旁，七嘴八舌地开口。

「这次你又做了什么？」

「终于要淘汰候补人员了吗……」

「列夫。保重啦。」

「等等，等等！别随便淘汰我啦！」

列夫虽试著反击大家悲哀的视线，「不然为什么要找你去？」但一被这样吐嘈他也无法回答。

「总、总之，我去一趟。」

今年春天以太空人培训生身分获得采用的列夫，却在夏天引发某起事件，导致被降为候补。若没有发生什么奇迹，他已经不可能成为人类史上首位太空人。

「即使如此，有一天能飞上去就好。重要的不是史上首位，而是在太空中飞行这件事。」

不会意志消沉并保持积极是列夫的优点，但情况很严峻。

位于市内开发地区的训练中心是由水泥打造的三层楼粗犷建筑，外观看起来跟太空毫无瓜葛。

列夫抱著不安和恐惧，沿著陈列著天球仪的走廊前进，来到了所长室的门前。〔送货员〕就站在厚重的栎木门两旁，监视著列夫的一举一动，他们黑色皮革大衣上的国家安全委员会徽章闪闪发光。

「……好。」

列夫重新绑紧领带后，敲门并报上名字。

「列夫·雷普斯培训生报到！」

门静静的打开，香菸的烟雾从里面飘出来。

「失礼了！」

进到所长室走了两、三步后，〔送货员〕中的一人也跟著列夫进到房内，并用摆在身后的手将门牢牢锁好。

列夫看到在室内等待他的脸孔，不禁咽下口水。

双手交叉的维克托中将身旁，穿著白衣的高痩中年男性——莫扎伊斯基生物医学研究所主任就站在那里。梳平的黑发散发光泽，修剪整齐的凯萨胡往上翘。他正是拥有至今进行过各种动植物实验，还把好几条狗送上太空等丰功伟业的博士。

而在房间的中央，整个人靠在皮革扶手椅上，正在吞云吐雾的壮年男性是柯罗文。夹杂著白发的油头。从自信满满的表情上溢出的能量。不像文官的壮硕身体和由厚实皮肤包覆的手，是他因为冤狱而被迫在矿山从事苛刻肉体劳动的证明。

柯罗文将有如盯著猎物的熊的强烈视线射向列夫。

「半年不见了呢，我的小翼龙（Zilant）啊。」

「是的，主任同志。」

列夫的背上渗出冷汗。柯罗文比这间房间里的任何人都还矮小，但散发的气场却感觉是最巨大的。

「如你所知，为了执行『米契达计画』，用来实现梦想（米契达）的制品正在加紧开发。我打算不管怎样都要让人类太空飞行成功，挫挫那些汉堡混帐们的锐气！」

柯罗文的呼吸很急促。前阵子火星探测机的首次发射以失败告终，或许是格吉耶夫第一书记强烈要求这次一定要成功。列夫虽然这么想，但他当然没说出口，而是默默地听柯罗文说话。

「虽然一定得让计画成功，但有个重大的问题。我们尚未确认人类在无重力空间下是否安全。我说得对吧，莫扎伊斯基博士。」

莫扎伊斯基博士边用手指卷动胡子边平淡地报告。

「到目前为止的动植物发射实验，虽有很多条狗平安从太空生还，但飞行中有观察到呕吐等异常状况。虽能用远端遥测取得身体状况的变化，但狗和人类无法相提并论，这是目前所得到的结论。」

柯罗文弄熄香菸后，猛然地站起来。

「在这种状况下，政府中央委员会做出了决定。我们要发射载人太空船，当太空船在太空中进入轨道后，将透过国营广播盛大地对全世界发表这项伟业。」

「咦……？」

列夫怀疑是自己听错。

至今共和国政府依据「我国的太空开发不容许失败」的想法，只会在日后发表成功案例，先前火星探测的失败也在没有公开的情况下被暗中抹消。

换句话说，实验中的公开是特例中的特例。

列夫正在困惑时，维克托中将开口。

「成功进行从太空的现场直播，就能对联合王国的太空开发施加无法再次振作的打击，我们祖国的胜利将得以确立。这是赌上国家威信的大型计画。」

柯罗文挥舞著紧握的拳头。

「我们被要求百分之百的成功！滞留太空和返回地球时，还有返回后都不能出现任何差错！可是，可是啊。在没有人前往过太空的现在，要怎么证明飞行中的安全？」

不明之处堆积如山。

尚属未知领域的太空，对人类的脑和身体会带来什么影响？

比狗拥有更高度机能的人类，也只会以呕吐收场而已吗？

在精神方面能够承受「观看地球」这件事吗？

与死亡仅有一线之隔的恐惧，会不会导致异常行为？

假如平安返回地球是否会产生重大的后遗症？

无法回答的各种疑问在开发现场形成漩涡。

柯罗文露出非常苦涩的表情。

「万一搭乘人员在现场直播中做出异常行为或是死亡，将会受到整个世界的批评。对我来说也不乐见这种事。」

太过壮大的话题使列夫受到震慑，莫扎伊斯基博士却突然对他说话。

「列夫小弟。你是不是在想实验如果不用狗而是猴子会怎样吗？」

「咦，啊……是的。」

的确，比起狗，猴子更接近人类。

然而莫扎伊斯基博士不满地拨弄胡子。

「我们试过了但行不通。猴子一搭上座舱的模型，它就会破坏开关，并把贴在身上的感测器全部扯掉。比起顺从又可爱的狗，猴子会想到坏主意，它们的好奇心太过旺盛了。无法透过言语沟通也是个问题。」

柯罗文用半开玩笑的夸张语气说。

「要是猴子受到宇宙射线的影响突然进化成人类那就另当别论了呢！诸位同志，请看！这是史上首位太空人的诞生！」

「哈哈……」这不太好笑的笑话让在场的全员用乾笑轻轻带过。

可是列夫即使听到这里，还是不了解为什么要找他来。

气氛感觉不是要宣布淘汰培训生。

该不会身为候补的自己要暗中取代猴子吗？对世界就假造说发射了人偶……

柯罗文察觉到列夫心中的想法，他将身体转过来，从正面看著列夫。

「列夫·雷普斯同志啊。」

「是……！」

列夫做好觉悟。

而柯罗文先是等了一会，才又开口说道。

「你知道吸血鬼（诺斯菲拉特）吗？」

意料之外的问题让列夫眨了眨眼。

「……抱歉，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吸血鬼喔。」

「……啊，是。那是指传说中会吸血的怪物……或是居住于利里特国边境的吸血种族……」

「没错。而我说的是后者。」

共和国西边的利里特国在大战时遭受敌方阵营侵略而化为焦土，国家毁灭。后由共和国占领后夺回，但在形式上则是该国加盟共和国。在利里特国土深山的阿尼瓦村静静地过活的吸血鬼一族被认为是「受诅咒的种族」，而这种看法深植于公民心中，政府便提出「控制方针」，禁止他们离开村子。

因此几乎所有国民连吸血鬼的照片都没看过，这点列夫也相同。孩提时代反覆听到的吸血种族怪谈留下强烈的印象，他脑中有著「每晚跑出来吸鲜血的怪物」这种残忍想像。

可是。

列夫感到困惑。

为什么会开始讲到吸血鬼？

和太空无关的问答，使得列夫的脑袋越来越混乱。

「你听好。」

柯罗文咳了一声。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是机密计画。」

「好、好的……！」

列夫的心脏快速跳动。

维克托中将和莫扎伊斯基博士也将视线移到列夫身上。

然后，彷佛是要打破令人不舒服的沉默，柯罗文用低沉又严厉的语气宣布。

「当局决定在将人类送上太空之前，先进行以吸血鬼当作实验体，将其送到无重力空间的『诺斯菲拉特计画』。」

「……咦？」

「任务代号订为『N44』。」

「……是、是……」

整件事超越列夫的理解范围使他愣住了，莫扎伊斯基博士便更加仔细地说明。

「吸血鬼比猴子更……不，是非常近似人类的生物。不光是身体的构造，血液检查的数值也与人类的平均值几乎没有差异。很适合用来实验。可是在生物的分类学上并不是人类，就算飞上太空也无法认定为『人类首次的伟业』。」

维克托中将深深地点头。

「因为『人类首次』必须由祖国的人民来完成。」

莫扎伊斯基博士拨了一下胡子。

「实验体的发射预定于两个月以内。实验内容和狗相同。确认所搭乘座舱的安全性，测量宇宙射线和无重力空间带来的影响，还有调查返回地球后的状态变化。假如实验体在某个阶段死亡，也很轻易就能当作『一切没发生过』。」

列夫的理解能力至此终于迎头赶上。

换句话说就是要将吸血鬼当作人类的替身来献给太空。

列夫虽然觉得不管怎样这也太不人道，但他不可能对国家决定的事项发表意见。

柯罗文再度转身面对列夫。

「我要传达你的任务。」

「是。」

「在到发射为止的期间中，我要你监视实验体，还有陪同训练……就是担任所谓的管理员。」

「咦、咦，管理员……？」

出乎意料的提案让列夫惊讶地眨眼。他心中涌出各种疑问，但最在意的还是会选择自己的理由。

「主任，能容我发言吗……？」

「我允许。」

「为什么要指名我……？」

「你不需要知道，这是决定事项。」

「抱歉。」

列夫后悔自己做了多余的发言，柯罗文则逼他做出决定。

「让代号『N44』成功，是为了达成米契达计画……为了实现人类的梦想（米契达）很重要的一步。你愿意接下这个任务吗？」

列夫低著头陷入迷惘。监视实验体不是培训生该做的事情。是同情他这个候补人员才给他工作吗。还是说，技术军官全都拒绝接下这个任务呢。

无法立刻承诺的背后也有著对吸血鬼的恐惧心。

尽管列夫是胆量十足、天不怕地不怕的飞行员，但却不擅长应付怪物和幽灵这些东西。双亲在列夫年幼时老是拿这个吓唬他，害他不知道尿了多少次床。

不过。

列夫现在的立场是候补人员，如果拒绝这次真的会被打上培训生失格的烙印。甚至连飞行员的资格都会遭到剥夺，前往太空的道路将会永远关闭。

不管怎样都得避免这种情况。

列夫抬起头来，从正面承受柯罗文的视线。

「不嫌弃我的话，我很乐意接下这个任务。」

柯罗文的嘴角满足地上扬。

「到发射之前的事情，一切都交给维克托中将和莫扎伊斯基博士。你只要照他们的指示处理业务就好。」

「是！」

列夫精神抖擞地回答，维克托中将用力拍了他的背。

「其他培训生就由我来转告。」

候补人员和吸血鬼这种组合，会让我在培训生里的立场变得更微妙。列夫内心冒著冷汗。

「还有，列夫。虽然我想你明白，但要记得要把实验体当作『东西』来对待喔。这次更是不能宠坏对方。」

「是。」

我能那样对待恐怖的怪物吗，列夫的心中有著一丝不安。

「那么列夫小弟，跟我来。」

莫扎伊斯基博士在对柯罗文鞠躬后，快步走向门口。

列夫向柯罗文敬礼后正要走出房间，柯罗文叫住了他。

「最后还有一点。关于太空人选拔，目前要选择身为候补的你的可能性为零。」

「是……」

虽然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当著面宣布还是会让人很难受。

「——但是，我对你的未来有著很大的期待。」

「咦……」

柯罗文意有所指地眯起眼睛。

「快去吧，我的小翼龙（Zilant）啊。」

「是！」

列夫再度立正向柯罗文敬礼。他的内心雀跃著，想说自己看来有机会恢复培训生的身分。

当黄昏随著时间改变色彩时，列夫跟著莫扎伊斯基博士走在训练中心后方的赤松林中。正当鼻子已经习惯很呛鼻的松脂味道，就抵达了一栋类似小型病院的建筑物。

「实验体就在这栋建筑物的最深处。」

生物研究所的分馆，实验用动物的生育设施。市内存在著许多连培训生也无法进入的设施，这里正是其中之一。

莫扎伊斯基博士在由铁栏杆保护的门口向卫兵出示身分证后，雾面玻璃门就打开。

列夫边抱著仿佛接下来要轮到自己接受实验的紧张感，边走进馆内。

铺著油毡地板的走廊，宛如粗蛇般的鼠灰色管子爬在墙上。通风不良，空气很闷。还能听见某处传来狗叫声。

跟训练中心比起来气氛相当阴沉。

列夫即使感到不舒服，还是一直往深处前进，穿过并排著动物笼子的区域，尽头是个六角形的大房间。

每扇墙面上装设分配编号「Ⅰ」到「Ⅴ」的厚重铁门，中央有挂著「看守所」牌子的箱型小房间。

看到这幅异常的光景，列夫的背后发凉。

「这里是什么地方……」

「人类用的单人牢房喔。」

莫扎伊斯基博士很平淡地回答。

「该、该不会，您有在进行人体实验吗……！？」

「不。这是为求慎重才建造的地方，从来没使用过。实验体是第一位住户。」

虽说是为求慎重，有这种设施存在还是让列夫不寒而栗，这时看守所中跑出一个长著毛的毛茸茸物体。

「哇！？」

逃跑的野兽吗，还是吸血鬼？

列夫提高警觉，但那其实是裹著毛皮大衣的人类少女。

比列夫矮一个头的娇小少女一看见莫扎伊斯基博士，表情立刻开朗起来。

「长官！」

「没有什么异状吧？」

「是的，她很安静！」

少女看见列夫，并对他点头致意。

「初次见面，你好！」

「你好。你是博士的女儿吗？」

「不是啦！」

少女拉开大衣的前缘露出底下的白衣，还拿出身分证给列夫看。

「我是隶属空军医学研究所的研究员啦！」

「抱、抱歉！」

列夫连忙道歉。

莫扎伊斯基博士向列夫介绍少女。

「她是阿妮雅·西蒙尼扬。专业领域是吸血鬼的生态研究，虽然只有十八岁还很年轻，但她能干又优秀。」

阿妮雅骄傲地挺起胸膛。

「那么列夫小弟。实验体在『Ⅰ』的单人牢房中。」

列夫站到莫扎伊斯基博士所指示的房间前，脑中想像著隔著一道门后的怪物模样。

鲜血般的红色瞳孔。

能在脖子上穿洞的大颗尖牙。

如同用黑暗织成的晚礼服，以鲜血染红的斗篷。

宛如死者的苍白皮肤。

「……」

一股寒气在列夫的脖子上流窜。

另一方面，已经知道对方长怎样的莫扎伊斯基博士和阿妮雅则静静地做著会面的准备。

「把门打开。」

「好。」

阿妮雅轻轻地敲门说「我要进去了」，就毫不迟疑地开锁并抓住门把。

「！」

列夫焦虑地想说会不会突然被咬，顿时把衣领立起来遮住脖子。

金属摩擦的沉重声音响起，门慢慢地敞开。

由光秃的水泥墙所包围，昏暗又寒冷的空间。没有窗户，光源只有吊在天花板上的电灯，深处设置著洗脸台和厕所。

水泥墙边，穿著军服的少女坐在棺材上阅读著轨道力学的教科书。

阿妮雅指著少女。

「她就是实验体。」

「……咦？」

跟想像中差太多的模样让列夫嘴巴合不起来。

彷佛由黑影缠绕的少女无声地站起来，从正面看向列夫。

她身高比列夫还矮上一截，肌肤有如雪般洁白。

从长发间不经意露出彷佛妖精的尖耳。

用修长睫毛点缀著具有强烈意志的眼睛，加上带著哀伤的淡红瞳孔。

端正的鼻子底下，从小小的薄唇露出和小猫并没有太大不同的尖牙。

镶在项炼上的透明蓝色宝石，因为反射电灯的光芒而闪闪发光。

「这女孩是……吸血鬼？」

那美丽又柔弱的外貌，和会袭击人类的怪物完全相反，列夫稍微放松了戒心。

与其说是「吸血鬼」不如说是「吸血公主」。

可是她的表情很冷漠。外表和人类非常相近，却感受到一道很难接近的精神之壁。

「实验体的名字是伊琳娜·卢米涅斯克。」

莫扎伊斯基博士递给看得目不转睛的列夫一张全新的身分证。职称为「空军中尉」。

「这是正规的阶级吗？」

「不。这只是为了能在这座城市生活，才便宜行事给她个阶级。没有的话会很不方便。」

列夫详细确认身分证上的内容。

地址不是单人牢房，而是培训生们的共同宿舍。年龄为二十一岁。

列夫虽然怀疑眼前的少女应该更为年幼，但他想到这本来就是伪造的身分证，吸血鬼和人类在年龄所代表的意义上可能也不同。

列夫想说总之该先打招呼，便稍微缩著脖子，朝伊琳娜踏出一步。

「我接到命令要担任你的管理员，我是列夫·雷普斯中尉。」

压抑住可能会被咬的恐惧心，他笑著要跟伊琳娜握手。

「……」

可是，伊琳娜并没有要握手的意思，而是注视著列夫。

那直率的视线使列夫心跳加速。列夫没有姊妹，从中学毕业以来一直生活在军方相关的男性环境中，对同年代的女性几乎没有免疫力。尽管培训生和技术军官中有少数女性，但说起来列夫也很不擅长跟她们说话。

「呃、呃，请多指教……哈哈……」

承受不了伊琳娜视线的列夫，只能用苦笑来蒙混，并将无处可去的手缩回来。他没有想要责备伊琳娜拒绝握手这件事。自由遭到剥夺，被迫参加与死亡并肩的实验，对方不可能会有友好的举动。

「列夫小弟，这给你。」

莫扎伊斯基博士拿了一张文件给列夫。

「上面写著执行代号『N44』时，你该遵守的四点事项。用实验体也能听见的音量朗读出来。」

「是。」

即使对用「实验体」称呼眼前的少女有所抗拒，列夫还是照著指示念出文件上的内容。

「一、到飞行实验的那天为止，必须依照进度执行既定的训练和检查。」

当列夫念完项目，莫扎伊斯基博士便补充。

「每天会将该完成的课题传达给你们。附带一提，实验体在瑟格朗多的测试结果，优秀到跟你们这些培训生难分优劣。另外，也没有报告指出发生她咬检查官员等事件，你放心吧。」

照著伊琳娜的昏暗电灯发出滋滋的杂音。

「那么下一项。」

列夫确认文件后，对著伊琳娜说。

「二、需注意不可让市民知道实验体的真实身分。」

「仅有少数人知道这个生物是吸血鬼。国家委员会加上技术军官合计也仅有百名左右。对其他的人来说她是『空军中尉』，这点你要谨记在心。」

「走在街上没有问题吗？」

当然，莫扎伊斯基博士点头。

「就算是养来做实验的狗，为了精神面上的照顾也会带去散步和玩耍。就跟那一样。」

列夫听到博士的发言吓了一跳，眼神偷偷地窥探伊琳娜。可是被拿来跟狗相提并论的她，表情冰冷到彷佛事不关己。

虽然对这种态度感到不对劲，列夫还是继续朗读。

「三、严加监视避免实验体脱逃。此外，在实验体试图逃亡的情况……将会处死实验体。」

处死并不是在吓唬人。列夫心情变得很忧郁，莫扎伊斯基博士则用冰冷的语气补充。

「这是为了防止情报泄漏的处置。若被实验体逃跑，列夫你也得入监等候处罚。」

一旦逃跑就必定会遭到杀害。列夫怕少女不清楚共和国的无情，故对她提出警告。

「你可别做蠢事喔。就算成功从这个城镇脱逃，〔送货员〕还是会追你到天涯海角。」

伊琳娜面露无奈地轻轻叹息，稍微露出嘴里的尖牙说。

「我不会逃跑啦。」

那首次听见的声音有如纯水般通透，一下子就渗入列夫心中。不光是外表与人类相似，声音也没有差异呢，列夫这么想。

「列夫小弟，下一项。」

列夫受到莫扎伊斯基博士的催促，开始朗读最后一个项目。

「四、管理员要在实验体的隔壁房间一起……生活？」

列夫边念脸色边变得铁青。

「那、那个。这是指我要在这里生活吗？」

「是的。在你乘著降落伞优雅地在空中飞舞的期间中，送货员已经把你的行李从共同宿舍移到Ⅱ号室了。」

「……」

从没想过的情况让列夫哑口无言。

「很棒吧。从共同宿舍的多人房，升级成有附厕所的单人房呢。」

「呃，这个……」

「放心吧。你房间里不是放棺材而是普通的床铺。附带一提淋浴间是Ⅴ号室。」

莫扎伊斯基博士以不许列夫说不的气势拉起他的手，并让他握住钥匙串。

「哈哈……」

列夫只能笑著。因为要是拒绝柯罗文的要求，他就真的得跟莱卡44说再见。

「那么列夫小弟。我的职责就到这里结束。接下来的事我交代阿妮雅了。」

莫扎伊斯基博士一说完立刻转身离开。

「咦，博士……结束是？」

焦急的列夫，莫扎伊斯基博士只把脸转过来回答。

「我有米契达计画的核心业务要做。因为狗和植物的发射实验还在持续进行。那祝你有个好梦。」

莫扎伊斯基博士挑了一下胡子后，就像一阵风似地离开。

阿妮雅快步来到列夫面前。

「请放心。我的能力可是受到博士的保证！」

外表看起来年幼又不可靠，但列夫能依靠的人只有阿妮雅了。

「请多指教，阿妮雅。我突然被任命，都还搞不清楚状况呢。」

「我接到的工作只有收集医学上的资料和检查数值而已。平常我会窝在研究室里，关于训练的同行和日常生活都交给列夫先生处理。」

换句话说得两个人一起行动。这样没问题吗，列夫搔了搔脖子后方。

「那么我要继续说了！伊琳喵小姐——」

「等一下。」

伊琳娜用锐利的口气制止阿妮雅。

「什么事？」

「伊琳喵是什么？」

「我试著加入亲近感。」

阿妮雅一派轻松地回答。

「不需要加入那种东西。」

直接遭到反驳的阿妮雅转过来看向列夫。

「列夫先生你要不要也叫她伊琳喵？」

才刚遭到拒绝，为什么还要寻求认同？列夫感到困惑，伊琳娜则是注视著他。

「呃……」

先不管伊琳喵这个称呼，在街上不能叫她「实验体」。叫同僚也不会加上职称，所以「卢米涅斯克中尉」也不对。

列夫在思考了很多后，以会受到反驳的觉悟告诉伊琳娜。

「为了不让市民怀疑你的真实身分，我想我应该用跟对待其他培训生相同的方式对待你，所以今后我会用你的名字『伊琳娜』来称呼你。你也叫我『列夫』吧。」

伊琳娜不发一语地凝视列夫。

电灯照亮的瞳孔带著神秘的绯红色。那超越人类智慧理解范围的美丽让列夫的脖子颤抖了一下。

他呼吸停止，身体变得僵硬。

「那、那个……」

「没问题。」

那一句话解开了魔咒，列夫松了一口气——

「本来我不会容许区区人类直呼我的名字，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咦……」

非常高高在上的态度让列夫再度惊讶地屏息。

但是，伊琳娜的气质会让人允许她采取这种态度。若不穿军服而是穿华丽的礼服，感觉她能马上变身为王族或贵族。「公主」这个第一印象并不完全是错的。

「叫你列夫就好对吧。」

「嗯。伊琳娜。」

阿妮雅突然从中插嘴。

「请多指教，伊琳喵小姐！」

毫不会看气氛的发言，让原本扳著一张脸孔的伊琳娜也诧异地微微张嘴。

「……你、你……？」

「我不是培训生所以那些事情跟我无关。请叫我阿妮雅吧♪」

面对太过我行我素的态度，伊琳娜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只有耸了耸肩。

「随便你……」

「遵命。」

阿妮雅满足地点完头，下一瞬间就转换为研究者的精悍表情。

「伊琳喵小姐基本上会跟培训生进行相同的训练，但因为你怕太阳，所以时间带会改为日落后。」

「就算不小心照到阳光也没关系吗？」

在列夫很熟悉的传说中，吸血鬼照到阳光会变成灰，是弱点之一。

「据说只是肌肤会有点刺痛的程度。伊琳喵小姐，你遮住肌肤并撑著洋伞的话，在白天出来走动也没问题吧？」

「对啊。」

伊琳娜似乎对有人问这种问题感到很不高兴，以带刺的语气回答。可是完全不会看气氛的阿妮雅又得意洋洋地补充。

「其他还有怕热，容易出现人类所谓的中暑或被太阳晒昏头那种症状。换句话说，搭乘员在进入大气层时可能得面对高温的危险程度也会增加，但伊琳喵小姐如果承受得了那表示人类也没问题。」

「原来如此……」

列夫虽然能理解，但在本人面前说实验等事项实在让人于心不忍。伊琳娜跟狗不同，能理解两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伊琳娜不满地哼了一声。

「阿妮雅。自称专家的你应该知道我族也有比人类优异的地方吧？」

「那当然！」

阿妮雅对著列夫比出两根手指。

「吸血鬼有在黑暗中也能维持视野的『夜视能力』，以及在零度以下只穿轻薄衣物也无妨的『寒冷抗性』等两种特性。」

大陆北部的日照时间很短，冬天又长，这种能力是为了适应生活环境，阿妮雅补充说明。

「列夫。你懂了吧。」

强烈的语气和自豪的视线。列夫感受到她想表达吸血鬼是与人类同等甚至超越的生物。

「那么列夫先生，请带伊琳喵小姐去吃饭。地点是共同宿舍的餐厅。培训生们应该都在那里集合了，请将伊琳喵小姐介绍给他们认识。」

「你说吃饭——」

既然叫吸血鬼应该是要喝血吧，列夫这么想像，并看向伊琳娜的嘴边。但她的嘴巴紧闭，无法看见尖牙。

「怎样啦。」

「没事……」

列夫被伊琳娜白了一眼，让他赶紧把视线移到阿妮雅身上。

「餐点应该不会是我要准备吧？」

「不会。她吃的是和各位培训生相同的菜色。为了收集资料得让大家过相同的飮食生活。」

「这样啊。」

伊琳娜随即走到松了一口气的列夫面前。

「你以为是血对吧。」

「咦！？」

这句话一针见血，列夫露出焦虑的表情。

「你把我想成什么东西？」

虽然平静但带著怒气的声音震慑住列夫。

「什、什么是指……？」

伊琳娜的嘴巴扭曲，露出了尖牙。

「你把我想成蚊子或禽螨那种下等吸血生物吧。」

「没有没有！」

「你认为我是每晚都要吸血的怪物吧。」

「这是误解！既然你会这么逼问，表示你没吸过血？」

「咦……这个……」

伊琳娜尴尬地用手挡住嘴巴。这种意外的反应让列夫恍然大悟。

「该不会真的没有？」

「……有啦……很久以前……」

伊琳娜语带含糊，当她低下头去，阿妮雅得意地举手。

「是那个对吧？自古流传，在十岁的生日要咬山羊脖子的通过仪式。」

「唔……」

伊琳娜瞪了阿妮雅一眼后，用彷佛在害羞的口气对列夫说。

「没办法啊。吸鲜血就只有那么一次。不只是我，其他人也是。」

「明明被称为吸血鬼，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阿妮雅摆出一副学者的表情插嘴。

「会这样称呼是有理由的。吸血鬼可以用比如说舌下或胃的黏膜直接吸收血液……接著在体内转化为养分。欸，伊琳喵小姐，你喝下山羊血之后是不是感觉活力涌现？」

伊琳娜很不甘愿地点头。

「是那样没错……但我们并不是人类想像的那种愚蠢怪物。」

「所以你不会像传说那样咬人吗？」

列夫一问，伊琳娜就用鄙视的眼光看著他。

「那当然。要是让人类的血进入体内，会污染我的血。」

这句话传达出伊琳娜不允许别人将她当作怪物看待的同时，也传达了对人类的藐视及敌意。正面承受这种情绪的列夫感到很对不起她。把吸血鬼赶到边境，又将他们卷入战争的无庸置疑正是人类。就像列夫很害怕吸血鬼的怪谈，她或许也是听人类是蛮族这种摇篮曲长大。

可是太空开发和过去无关。在今后的训练中该怎么与她相处，列夫感到烦恼。

异种族，又是实验体的女孩。

和太空的神秘同等的未知生物。

「……」

就算再怎么思考也想不出答案。

为了实现前往太空的梦想，只能完成接到的任务。

——列夫重新下定决心，尽可能地用开朗的语调叫伊琳娜。

「那么，我肚子也饿了，我们差不多该去吃饭了。」

「好啊。」

列夫做好会遭到反抗的准备，出乎意料地伊琳娜坦率地接受这个提议，她戴起放在棺材旁的附有耳罩的军帽。

耳罩遮住尖尖的耳朵，使她的外表更为接近人类。

「阿妮雅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列夫提出邀请，阿妮雅则是摇头。

「我会分头行动。吃完饭后请回到这里。伊琳喵小姐从瑟格朗多移动到此地应该很累了，列夫先生从明天起要过著早上九点就寝下午五点起床的日夜颠倒生活，所以饭后希望你们能好好休息来调整身体状况。那么，路上小心！」

在阿妮雅充满活力的目送下，两人离开单人牢房。

太阳西下，由墙壁围绕的城市融化在紫色的暮光中。列夫和伊琳娜穿过飘著松脂香味的森林，来到点亮路灯的白桦林道上。

「虽然我想你不会逃跑，还是请走在我的身旁。」

列夫如此命令刻意保持著一些距离的伊琳娜。又不能像狗一样套上项圈，必须让她保持在视线范围内。

「我不会逃跑，可是我也不想走在人类的后面，就走在你旁边吧。」

这种带刺感甚至会让人感到舒畅。不过要是她很开朗地应对，反而会觉得似乎有所企图也很可怕，若能坦率地表达心情还比较好。

擦身而过的居民都回过头来看向伊琳娜，卖菸的老人甚至重新戴好眼镜。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有一种恍惚感。众人并不是发现少女是吸血鬼，而是受到那美貌所吸引。要是他们知道少女的真实身分，究竟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在无法静下心来的状况下，两人前往位于居住区的共同宿舍。

市内分为开发区和居住区两个部分，培训生们过著日常生活的开发区位于城市的外围。

除了训练中心外，这里到处都是特殊训练设施、技术人员工作的研究所等各种大大小小的建筑物，郊区则耸立著兼具监视塔功能，高八十公尺的跳伞训练设施。

居住区由开发区所围绕，学校、医院、图书馆、市场和餐厅林立，彷佛要包围整齐划一的集合住宅。

如果把严格的保密义务当作「鞭子」，那「糖果」此处也准备得很齐全，一般尚未普及的电视、洗衣机和冰箱这里都能弄到手。都市规模虽小，剧院和足球场这种休闲设施却很丰富，郊区的人工湖只要湖面结冰就能溜冰。此外，为了替万一联合王国发觉此处的时候做准备，还设有核子避难所。

列夫和伊琳娜没有交谈地走著，然后进入居住区。从住家的上方能看见教会的尖塔，洋葱型的蓝色屋顶上立著黄金十字架，那庄严的外观在城市里也是最显眼的地标。

「啊……」

列夫忽然发觉到一件重要的事，于是停下脚步。

「怎么了？」

列夫有点难以启齿地对表情诧异的伊琳娜说。

「要去宿舍如果不经过教会前面，会绕好大一圈……」

话都还没说完，冰冷的视线就往他身上招呼。

「你想说我怕十字架，所以在担心？」

继吸血这件事之后，又踩到地雷了吗，列夫感到焦虑。

「该不会你并不怕……？」

伊琳娜深深地点头。

「那只是很久以前，教会为了树立权威才散布的不实传闻。」

「就是不要紧吗……」

「真是的……」

刚说完这句话，伊琳娜突然冲到列夫面前，用锐利的眼光瞪著他还舔了一下尖牙。

「唔！？」

列夫感到害怕。那和柯罗文那种压迫性的气场不同，是会让人心里发寒的恐怖。

「列夫。」

「什、什么事……」

反射黄昏的光芒而染上朱红色的瞳孔，一被那种瞳孔注视，列夫就无法动弹。

「今后我要再一一否定实在很麻烦。所以你先把你所知道关于吸血鬼的事情全说出来。」

伊琳娜的脸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呼吸，列夫脑袋一片空白陷入慌乱。

「我、我知道了……！知道了啦，所以你稍微离开点……」

「你是在害怕什么。我不会咬你啦。」

不是那方面的动摇，列夫是因为被美到会令人敬畏的异性靠近而感到焦虑，但伊琳娜完全不明白。

「我、我说太近了啦……！」

身体发烫，列夫很担心脸颊是不是也变红了。

「知道了啦，我离远一点就好了吧。」

伊琳娜后退一步后双手交叉，并抬起下颚。

「来，说吧。」

「嗯，嗯……知道的事情对吧，呃……」

还在动摇的列夫让设法自己冷静下来，并从记忆深处挖出真伪不明的吸血鬼传说。

「会用尖牙咬住脖子，再用长著锐利尖刺的舌头吸血。」

「尖刺……」

伊琳娜吐出舌头。

那是没有尖刺，桃红色的漂亮舌头。

「看来是误解……」

「下一个是？」

「……靠吸血来增加眷属……也没有这种事？」

「不可能。下一个。」

「没有听到屋主说『可以进来喔』就没办法进到别人家。」

「你会随便进去吗？」

「……不，不会。」

伊琳娜明显很不高兴地歪著嘴角。

「其他呢？」

「……有很多杂粮或种子掉到地上时，会想去数。」

「为什么要去数？」

「这个嘛……」

「下一个。」

「讨厌大蒜。」

「是因为味道很难闻。」

一直踩到地雷，列夫感到无地自容。不过这也是为了今后不要失言，必须区分清楚的事项。

列夫即使内心快要承受不住还是继续说下去。

「变身能力。可以变成蝙蝠、狼和雾。」

「你在耍我吗？」

「得将木桩刺进心脏，再砍下头才会死。」

「太蠢了。光其中一项就会死啦……」

伊琳娜的表情蒙上至今没有过的阴影，列夫觉到自己很没神经而有些后悔。

「……说得也是。抱歉。」

「人类真是烂透了。永远的生命啊不死者啊，这种创作……」

「嗯……？」

伊琳娜把脸从列夫身上别开，看向星星开始闪烁的夜空，像在自言自语地说著。

「……我们明明是普通地诞生，普通地死去……」

列夫绕到伊琳娜的前方，看见她那淡红色的瞳孔悲伤地摇曳著。

「刚才你说了什么？」

列夫因为没听清楚而发问，但伊琳娜却摇摇头。

「没什么。总之我们受了伤会感到痛，也会生病喔。」

想必是有什么，列夫虽很在意——

「下一个。」

受到不容许他多问的强硬语气催促，他便放弃追问，而继续踩著地雷。

「害怕会流动的水及海洋。」

「不怕。」

「银会造成伤害。」

「我用过银制餐具。」

「不会出现在镜——」

「会。」

「没有影子。」

「你是瞎了吗？」

伊琳娜指著脚边。路灯照出了影子。

「啊……」

「唉……」

伊琳娜很厌恶地叹气。

「真的很抱歉。一直对传说深信不疑的我是笨蛋。今后我会注意。」

列夫深深地鞠躬。

头上却传来伊琳娜感到出乎意料的声音。

「……你明明是人类，却很直率又没有架子。」

「咦？」

列夫抬起头来，看见伊琳娜露出觉得很意外的表情。

「不是啦，因为是我有所误解。」

「虽然是如此，但误解的成因并不是你吧。」

伊琳娜仰望著教会的十字架。

「十六世纪黑死病大流行的时候，教会的人们把我们当作感染源。因为只要制造出目标，就能转移对上帝的批判。」

据说有很多吸血鬼传说就是在那个时代诞生，会将他们当作受诅咒的种族，进行残酷的吸血鬼狩猎，起因也是传染病的流行。

伊琳娜把视线从十字架上移开，再度看向列夫。

「各种愚蠢的『特徵』是来自教会散布的传闻，还有根据传闻改编的小说及电影。所以这并不全是你的错。」

虽说个人的失言得到原谅，但人类犯的过错就摊在眼前，列夫感到有些心痛。他用怜悯的眼神看著伊琳娜，吸血鬼少女却像要回避他的视线似地转身面向前方。

「带我去餐厅吧。」

通过教会前方用石头铺成的广场时，刚好是傍晚祈祷的时间，教会里传出用管风琴弹奏的圣歌。在通过广场的期间中，伊琳娜摆出一副像连呼吸都不愿意似地，紧闭双唇的表情。那里有著鸽群啄食面包屑的和平日常，但对伊琳娜来说或许是无法原谅的空间，列夫这么想而加快脚步。

当正穿过广场时，保持沉默的伊琳娜一脸不可思议地指向路旁。

「那是什么？」

在草地一角，有一座被用鲜红的康乃馨包围的火箭型雕像。雕像主体上挖开的小窗里摆放小型犬的铜像。

「上面写著拜鲁斯努，这是纪念碑？」

「那是……」

伊琳娜这么一问，列夫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但就算隐满也没用便告诉她真相。

「这是那些飞上太空的小狗们的墓碑。」

共和国的习惯是成功会公开但失败会加以隐瞒，换句话说，发射出去的狗比公开的数量还多，而那些狗最后成为牺牲品。

比如说一九五七年共和国发表用「拜鲁斯努Ⅱ号」成功发射实验犬马尔伊，并在太空中旅行的消息。但是实际上马尔伊在进入大气层时已经是奄奄一息的状态。隔热板和冷却装置都没发挥功效，座舱内温度飙升，不久它就热死了。

知道这个真相的仅只于从事太空开发的部分人士，在深山生活的伊琳娜不可能会知道。

伊琳娜用带有阴影的眼神注视墓碑，接著她朝墓碑走去。然后站在墓碑前用手抚著胸口鞠躬。

列夫看著伊琳娜祷告的背影，这名少女也有著会像狗一样死去的命运吗，胸口涌出这种不好的预感。

「……不对。不光是这女孩……」

列夫摇摇头，低声说著。

「我们也是赌上性命……」

载人飞行计画是几千、几万的技术人员们的汗水和泪水的结晶，但开发过程连续遭遇失败。

在列夫成为候补人员前，培训生曾经有一次全员前往火箭发射基地参观狗的发射实验。胸口满怀期待认为可以看见飞上遥远太空的模样，但火箭刚发射就爆炸，一切灰飞烟灭。亲眼看见地狱的列夫等人受到有如心灵被打碎的冲击，好一阵子吃不下饭。

即使可以在心中描绘壮大的梦想，科学技术却还没赶上，想要抓住成功可说困难至极。就算穿过大气层到达外太空，一旦偏离轨道就会飞向黑暗的尽头，再度进入大气层时也有可能会变成一团火球全都烧光。

事实上，实验的成功率低于五成。

明知其危险性，列夫等人还是持续训练。而现在眼前的少女，是为了当提高安全性的实验体才被带来这座城镇。

「……不过，为什么会选上这女孩？」

疑问突然脱口而出。是吸血鬼的个体数很少，没有其他通过检查的人吗？

列夫本来想开口问伊琳娜，后来想想又作罢。

「要把实验体当作东西对待。」

维克托中将在所长室说出的无情想法，成为大家的共识。

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冷血。

事实正好相反，这是从马尔伊的死所学到的教训。

捡来当作实验犬的马尔伊很常在地上滚来滚去相当讨人喜欢，很受开发相关人士的喜爱。而在数个月后迎来「拜鲁斯努Ⅱ号」的发射时，技术军官们承受不了离别而流下泪水。因为以当时的技术来说明确地知道它不可能生还。负责人莫扎伊斯基博士甚至在发射的前一刻还喂马尔伊喝水，到最后一刻都不忍与它离别。

结果马尔伊凄惨地死去，连柯罗文和格吉耶夫第一书记也感到悲痛。

从这件事以来，众人便画出一条线，不是把实验体当「同志」，而是当成「东西」。

列夫心想。

果然还是该跟狗一样将伊琳娜当作东西对待吗。

「……不，并不需要勉强这么做。」

思考了一阵子后，他得到这样的结论。会当作东西的首要目的是为了避免悲伤好维持士气。

另一方面，这次列夫以管理员身分接到的工作是「让实验体依照进度参加训练，顺利地将其送上太空」。伊琳娜和狗不同能够对话，而且还对人类抱持坏印象。也就是说冷酷对待恐怕会引来更深的仇视，结果要是她拒绝训练或企图逃跑那就糟透了。温柔地对待让她得意忘形当然不可以，但应该要构筑最低限度的关系。

若是发射失败，悲伤只要自己一个人承担就好。

就只是这样的事情。

谨守分际，不要追根究底地去问不必要的事情。

心中如此下决定的列夫看向伊琳娜，她已经结束祈祷正仰望著夜空。她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从列夫所站的位置并无法看见。

结束各项作业的柯罗文率领〔送货员〕，正走向停在训练中心后方的黑色专用车辆。这名男人不是常驻于莱卡44，而是忙碌地奔波各地，还有出席政府的会议。

「主任。您为什么要选择列夫？」

前来送行的维克托中将提出疑问。

「这是既定事项喔。」

柯罗文正想随便应付过去，维克托中将却眉头深锁。

「列夫揍的对象是那位可恨的格兰汀局长之子，所以你才给他洗刷污名的机会吗？」

导致列夫沦落为候补人员的那起事件，背后有著火箭引擎主任设计师——鲍里斯·格兰汀第四设计局长在操控。

身为太空开发的两大巨头，两人之间有非同小可的孽缘。

时间到回到二十年前，野心勃勃的格兰汀局长嫉妒柯罗文的才能，布下陷阱捏造他做出批判国家的发言，无辜的柯罗文便被送往矿山。

时光飞逝，柯罗文虽然回到第一线，格兰汀局长却没被兴师问罪。因为假如将格兰汀局长被关进监狱，引擎开发将会停摆，故国家为顾全大局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曾在莱卡44当过半年技术开发部长的局长之子也拥有权力，但做事蛮横无比。

换句话说，考虑到柯罗文的心情，就能理解维克托中将的指摘。

「主任。您的决定是不是带有私情？无论理由为何，对长官的暴力都违反军队的服役规定。」

柯罗文没有回答而是拿出香菸，这个举动使得维克托中将的胸肌愤怒地抖动。

「主任！」

「……那是在今年的六月。第一次招集培训生，让他们看太空人所搭乘的『米契达』的座舱时所发生的事情。」

「您在说什么？」

柯罗文望著远方用手指夹住香菸。

「列夫小弟他啊，在试乘座舱时脱掉帽子行礼，甚至连鞋子都脱了。至今我接触过许多军人和技术军官，对我的孩子表达敬意的只有他。对他来说，人种、国境或种族之类的差别或许只是些小事喔。」

「所以您才选列夫？」

「今后的时代中，将地球当作一体来思考这点很重要不是吗。」

柯罗文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品尝的方式彷佛在遥想遥远的太空。

「……话虽如此，希望坏人们别折掉可爱翼龙（Zilant）的那对翅膀……」

维克托中将压低音量。

「您是指有什么不平静的事情吗？」

「不……但最好要提高警戒。」

共和国的太空开发存在著很大的问题点。那就是航太总署这种专门机关并不存在，而是让各设计局长们在国家委员会底下互相竞争。培训生及科学家们是纯粹在追寻梦想或浪漫，另一方面，妖魔鬼怪们为了争取荣誉而蠢动，呈现有如万魔殿的光景。

真正的敌人不是联合王国，而是存在于国家内部。

「监视可别松懈。」

柯罗文以苦涩的表情挑起半边眉毛，视线移到在一旁待命的〔送货员〕身上。

位于共同宿舍一楼的餐厅内，用完餐的培训生们正在谈论关于实验体的事情。

「对方会不会突然咬人……？」

「列夫那家伙，现在不会已经变成吸血鬼了吧？」

每个人都七嘴八舌地说著从童年就深植内心的怪异传说，还有人把从厨房拿来的大蒜放在身旁。

会话的中心是有最顶尖太空人之称的两名培训生。

一位是米海尔·雅辛培训生。成绩顶尖家世显赫，完美的英俊美少年。

另一位是人称「瑟格朗多的白玫瑰」的女性王牌飞行员——罗莎·普列维茨卡娅培训生。她的气质有如玫瑰般高雅，若不是当了培训生，以她的外貌应该能去当女演员或模特儿。

两人也受到培训生们的另眼相看，周围一直自然地有人聚集。

「欸，米海尔，你觉得呢？」

「谁知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被问到的米海尔四两拨千斤似地带过，罗莎也没有积极参与谈话，各自都用在思考事情的表情冷静地聆听。

「——这里就是餐厅。」

门一打开，列夫和伊琳娜现身后，候补生们全都停止闲聊并注视著他们。

可是每个人都感到疑惑。

「喂，列夫。你不是要带实验体来吗？」

旁人这么一问，列夫指向身旁摆出高傲姿态的伊琳娜。

「就是这女孩喔。」

「……咦？」

「她？」

培训生们露出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这和他们所想像的「可怕的吸血鬼」实在有太大差距。

「……她像个人类耶……？」、「肌肤跟眼睛是有像吸血鬼啦……？」、「尖牙呢？」

伊琳娜在众目睽睽下，表情丝毫没改变，像在观察似地看向一个一个培训生。

以好奇的眼光看著她的人。

看她的美貌看到出神的人。

害怕地别开视线的人。

在呈现各种反应的培训生中，米海尔跟她四目相对，罗莎则是嘴角扭曲表现出厌恶感。

「伊琳娜，你自我介绍一下啊。」

列夫的指示让伊琳娜感到困惑。

「自我介绍……？」

「来，把帽子拿下来。现在就让大家看看会比较好。」

受到列夫的催促，伊琳娜即使不甘愿还是拿下了附耳罩的帽子。

尖尖的耳朵从黑发之间冒出。

「我是伊琳娜·卢米涅斯克。」

彷佛要将喧嚣一刀两断，伊琳娜的冰冷声音响起。

「我讨厌人类所以别跟我说话。就这样。」

她毫不掩饰敌意地宣布。餐厅内陷入一片寂静。

列夫苦笑著，试图要打圆场。

「哈哈，她就是这种个性……请多指教。那么伊琳娜，往这边走——」

「该不会她打算在这里吸血？」

当两人正走向配膳台时，罗莎打破了寂静。

伊琳娜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

「等等！」

列夫连忙介入，他对罗莎挥手表示「不是那样」。

「餐点是和我们相同的菜色。维克托中将什么都没告诉你们吗？」

罗莎张开双臂耸了耸肩。

「他只说了有吸血鬼会来。他说关于实验体我们不需要知道必要事项以外的事情。」

的确，并没有详细了解伊琳娜的必要。计画中伊琳娜的待遇跟提供实验资料的狗相同。

不过这样下去他们依然会对吸血鬼抱持著误解。而且从培训生的角度来说，来路不明的怪物到处乱晃也无法安心，不断发生像刚才那种对立对列夫而言也很麻烦。

这时列夫自行判断要告诉他们最低限度的情报。

「各位，请听我说——」

列夫传达他才刚知道，比如吸血鬼不怕十字架之类的真相。这似乎颠覆了培训生们心中「可怕的吸血鬼形象」，他们不断感到困惑，以及很感兴趣似地互相张望，还发出感叹。

「也就是说，基本上伊琳娜和我们并没有不同。要是在居住区碰面时你们带著戒心，市民会怀疑她的真实身分，我希望你们能以普通的方式对待她。」

大部分培训生都点头，似乎能够理解，罗莎却不满地用指尖碰触下颚。

「就算你说普通——」

彷佛要抹消罗莎的抱怨，响起一阵相当响亮的掌声。

一直在旁静静观看的米海尔站起身来，对伊琳娜投以欢迎的掌声。

「欢迎来到太空开发的最前线。」

「什么……」

突然的欢迎使得伊琳娜展现出困惑。但列夫倒觉得这很像他的作风。米海尔很懂得吸引目光的方法。这是若对自己没有自信就做不出来，很像在演戏的行动，是他先不论好坏都让人觉得很佩服的一面。

米海尔转过来面对大家，脸上露著微笑。

「伊琳娜要为了我们牺牲自己。我们来举杯欢迎她吧。」

这种说法让列夫感到不快。所谓实验体的确是要牺牲自己，但话语中没有温情。

话虽如此，在当作「东西」来对待的意义上这是值得成为模范的行动。对管理员来说，米海尔的说法是正确解答，但看到身旁一脸厌恶的伊琳娜，列夫重新感觉到自己无法采取冷酷的态度。以最低限度来说，不说出和机密有关的多余事情，不越过培训生和实验体间的境界线就没问题了吧。

米海尔拨了一下头发，伸手指向配膳台。

「列夫，去拿餐点吧。」

「嗯……」

当列夫正要往前走，他发现罗莎仍用可怕的眼神瞪著伊琳娜。那种感情是对吸血鬼的厌恶，还是嫉妒伊琳娜的美貌，或是两者皆有呢，列夫看不出来。

一走到配膳台，舍监娜塔莉亚用柔和的笑容迎接两人。

「晚安。我是在这栋宿舍负责照料大家的娜塔莉亚喔。」

娜塔莉亚是名很适合老土头巾和圆框眼镜的农村女孩，她即使听见伊琳娜那段充满对人类厌恶的自我介绍后，依然温暖地接待两人。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可爱呢。伊琳娜小姐，要是列夫对你出手要马上跟我说喔。」

「我才不会对她出手！」

伊琳娜以看可疑人士的眼神看著列夫，还退后了一步。

「你要是敢碰我，我就会咬你。」

「我不会碰你啦……！」

娜塔莉亚一面把餐点装到餐盘上，一面和伊琳娜说话。

「虽然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请用。」

加了一大堆腌渍高丽菜的汤。放上鲑鱼卵的黑麦面包。将用牛绞肉沾裹面包粉后拿去炸的炸肉饼。这些由营养师把关，让培训生能维持理想体型的菜色。

「伊琳娜小姐的体重低于平均，所以还特别附赠巧克力喔。」

伊琳娜看著娜塔莉亚放上去的板状巧克力，困惑地歪著头。

「巧克力……？」

「很甜又好吃的糖果。在其他城市无法买到的贵重品。」

伊琳娜没看过只存在于都市圈的巧克力，用彷佛是在看稀奇的舶来品的眼神眺望。

「还有，我听说饮料要牛奶。」

「没错。」

列夫很在意吸血鬼和牛奶的不协调感，便问伊琳娜。

「你喜欢牛奶吗？」

「我们的主食是牛奶和山羊奶喔。」

「真令人意外……」

「动物的奶是从血液转化而来。」

「咦？」

「可以说是血液的代替品。」

「啊，原来是这样……」

想说要是没问就好了，列夫感到沮丧。今后要是看到牛奶或冰淇淋，大概都会想起这件事。

列夫和伊琳娜一坐下，装进小酒杯的蒸馏酒就端到两人眼前。在共和国人们会找各种理由端出作为国民酒的蒸馏酒。就算对方是吸血鬼，欢迎的形式依然不变，由米海尔带头乾杯。

「那么，庆祝和伊琳娜的相遇……乾杯。」

「乾杯！」

培训生们高举酒杯，一口气喝下。

列夫也配合大家将酒飮尽，但伊琳娜连酒杯也不打算拿起来。

感觉到培训生们的诧异视线，列夫劝伊琳娜也一起喝。

「光做个样子也行，你就喝一口吧？」

「我不喝。」

伊琳娜用汤匙舀起汤，事不关己似地开始吃饭。

「该不会你不能喝酒精饮料？」

「……」

伊琳娜拿起自己的杯子，然后把蒸馏酒倒进列夫已经空了的杯子里。

「啊……？」

「我不清楚人类的规矩，但在我的村子规定饮酒必须要在满二十岁之后。」

「咦？」

「我只有十七岁。」

伊琳娜一脸正经地回答。

「……啊？十七！？身分证上的二十一岁是？」

「他们说把我当作成年人比较方便。」

原本就觉得外表很年幼，但没想到她年纪比阿妮雅还小，列夫对这个事实感到很惊讶。

「哈、哈哈……嗯，以军人来说遵守规定是当然的，哈哈哈。」

面对意料之外的情况，列夫只能笑著蒙混过去。

就这样结束乾杯的仪式后，先吃完晚餐的培训生们一个接一个离开餐厅，只剩下列夫和伊琳娜。

伊琳娜没有主动找列夫谈话，只是默默地吃著饭，餐厅中只听得见餐具碰撞的声音。列夫边吃边不时观察伊琳娜。

伊琳娜似乎觉得鲑鱼卵很稀奇地，戳了一下后开始一颗一颗放入口中。

噗滋噗滋地压碎鲑鱼卵来吃的吸血鬼实在让列夫很在意，连他最喜欢吃的炸肉饼，今天吃起来也是食不知味。

「……」

噗滋，噗滋。

「……」

噗滋。

「……」

伊琳娜花了很长时间才吃完鲑鱼卵，接著拿起巧克力。先是带有些戒心地咬了一口后，嘴巴像在仔细确认似地动来动去。

列夫才刚决定不要讲多余的事情，但还是会去在意她。想跟她说话的情绪，和应该无视她的职业道德互相抗衡。

看来这会是很辛苦的两个月，列夫一口气喝下蒸馏酒。

☽ ☽ ☽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两个月中，都要跟这个人类一起行动吗。

伊琳娜一面让巧克力在舌尖上滚动，一面瞧了列夫一眼。

专责军官并不粗鲁是不幸中的大幸，虽然只有一些，心中还是松了一口气。

想起在瑟格朗多的各种考试和体检，受到的屈辱让她气到不行。

检查员们戴著防毒面具和厚重的手套来防卫，用鄙视的眼光看著伊琳娜，还用像机关枪扫射似地问些让人完全不想回答的问题。他们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口，但那态度明显表达出自己在面对「受诅咒的种族」。

和他们比起来，列夫完全不同。

第一次见面就徒手要求握手，他都不会觉得害怕吗。至今从没人类友好地对待的伊琳娜感到很不可思议。

这个人到底是在想什么？

是哪个自以为是的长官下的指示吗。

伊琳娜像在观察似地眺望列夫时，列夫察觉她的视线，那张微醺而稍微变红的脸笑了出来。

「怎么了吗？」

「没什么。」

无法说出「我在思考你的事情」，伊琳娜别开视线，拿起装著牛奶的杯子。

得小心不要露出破绽，伊琳娜提起戒心。

列夫看起来虽然是和蔼的人，但不能掉以轻心。这男人还有那两个叫阿妮雅跟娜塔莉亚的女人，只要高层一下令，肯定会一瞬间变成另一个人。

他们会像对待那些升天的狗一样，把吸血鬼的性命视为草芥。

我不听话就会使用暴力。

刺穿我的心脏，并砍下我的首级处死。

可是也只要忍耐两个月就好。

伊琳娜放下杯子，用手指擦掉嘴巴周围的牛奶。只要忍耐两个月。

我就能得到自由。

第一卷 第二章 成为太空人之路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今天起终于要开始训练。

列夫在狭窄、寒冷又阴暗的单人牢房醒来，穿上训练用的运动服后，前往隔壁的Ⅰ号室迎接伊琳娜。

门还是锁著，没有逃跑的迹象。

要是她不愿意从棺材里出来要怎么办，列夫边担心边敲门呼唤她。

「我是列夫。我要开门啰。」

「请。」

冰冷无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一打开门，伊琳娜坐在棺材上。她穿著白色的背心，脖子上挂著项炼。没有披上外套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冷是因为耐寒的能力吧。

列夫看到伊琳娜穿军服的时候就觉得她很痩，穿更少的时候身体的线条更为明显。不是少女也不是大人，尚未成熟的肉体。彷佛轻轻触碰就会崩毁，有如初雪般地脆弱。

这么柔弱的身体能承受严苛的训练吗，不管是谁都会有此疑问。

昨晚，列夫送伊琳娜回房后，从维克托中将那接下计画行程表。因为期间很短故内容塞得很满，连习惯特训的列夫都觉得实在很赶。

如果搞坏身体那就根本不用进行发射了。必须小心别让她太勉强，列夫重新做好觉悟。

「那，我们走吧。」

伊琳娜乖乖地回应列夫的呼唤，拿起军帽从棺材上站起来，戴著项炼正要离开房间。

「把项炼拿下来吧。」

「不能戴吗？」

「是没关系，但我想结果会是你得当场拿下来。」

「……」

伊琳娜轻轻地触碰项炼，似乎在烦恼该怎么办。她是喜欢到想要随身携带，还是那是很贵的东西？列夫因为每天穿军服，没有携带手表以外的装饰品，对女性的服装更是不了解。

列夫注视著在伊琳娜胸口发出蓝白色光芒的宝石。

「晶莹剔透好漂亮喔。这是什么宝石？」

这时伊琳娜像要挡住列夫的视线般，用手把宝石遮起来。

「不要一直盯著看，你会玷污它。」

「咦……什么玷污……」

太过头的说法令列夫感到困惑。

「拿下来就行了吧。」

伊琳娜以「那就没办法了」的感觉取下项炼，接著以像在对待纤细玻璃工艺品的动作把它放进棺材里，再紧紧地盖起上盖。从那种样子看来，列夫察觉那大概是很贵重的东西。

伊琳娜拨开垂到肩膀上的头发，戴起军帽。

「那么，今天是要做什么？」

「嗯……」

列夫重新打起精神，把行程表拿给伊琳娜看。

「内容每天会变动，但基本上会是这样。」

《第一段　下午五点～》

·体操

·慢跑

·体检

·用餐

《第二段　晚上十点～》

·使用特殊装置的训练

·课堂学习

·用餐

《第三段　凌晨两点～》

·增强体力训练

·跳伞训练

《第四段　日出～》

·用餐

·自由时间（可使用淋浴间）

·就寝

「我即使担任管理人但也还是个培训生，会边监视你边一起训练。」

「这样啊……随便你。」

伊琳娜很不情愿地点头。还好她没有提出异议说不想训练，列夫内心松了一口气。

「那么，课堂学习要学习火箭工学和轨道力学，但夜间指导教官不在，所以会采用我跟你两个人自习的形式。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换句话说，由你代替教官……？」

伊琳娜诧异地皱起眉头。

「别做出那种表情。别看我这样，我成绩可是不错的。」

其实会不重视课堂学习，是来自维克托中将的「实验体不需要知识」这种判断。但列夫不能告诉伊琳娜这个原因。因为列夫认为讲了会降低她的干劲。在单人牢房首次见面时，她很认真地在看教科书，这件事在列夫心中留下很深的印象。虽然不知道是接到什么指示，但她愿意自动自发地念书，不需要泼她冷水。

「还有就是用餐，和课堂学习一样，餐厅的职员已经下班，所以我们要自己把做好的食物加热。」

「我只要有牛奶就没问题了。」

态度冷淡的她和味道柔和的牛奶实在不搭，列夫忍不住笑了出来。昨夜的晚餐中，她擦掉嘴角周围的牛奶那种动作也很可爱。

「你在笑什么啦。」

伊琳娜显露不快，眼睛瞪著列夫。

「没什么啦。」

「你一辈子都不准再喝牛奶。」

「什么？」

「有什么不满的话，你去喝蒸馏酒不就好了。」

才稍微笑出来伊琳娜就反应那么剧烈，列夫觉得很有趣，但他忍著不表现在脸上。

「抱歉啦。那我们赶快去训练吧！」

刚提出催促，列夫就对伊琳娜的装扮感到不太对劲。

「……在这种寒冷的季节穿一件背心就跑到外面很奇怪。或许你会热，还是穿上外套吧。」

「我会穿啦。因为就算是夕阳，晒到肌肤还是会刺痛。」

下午五点，太阳落到针叶树林的彼端，世界开始被一片暗蓝色覆盖。

昏暗的操场上，两人正在花时间做柔软体操和准备运动时，阿妮雅围著看起来很暖和的围巾现身。

「迟安！」

「迟安？」

「因为已经是晚上了。这句怎样？」

列夫想说要是理她，她可能会讲很久，就随便地回了一句「我觉得不错」，接著叫伊琳娜一起前往四百公尺跑道的起点。

「这是藉由慢跑来培养基础体力的训练。要绕跑道十二圈，但你照自己的步调跑就好。」

伊琳娜不发一语地点头，再用脚尖敲了敲地面。一般而言说到吸血鬼给人的印象，「在空中飞」远比「跑步」强烈，她到底能跑到什么程度呢，列夫本来有点不安。

阿妮雅按下计时器的按钮并发出指令。

「开始！」

不需要一开始就太勉强。慢慢地让她习惯吧。

列夫这么想而缓慢地起跑，但伊琳娜的速度比他预估的还快，一下子就跑在他的前面。列夫想说既然这样便配合伊琳娜来提高速度。

当列夫一这么做。

两人并排的瞬间，伊琳娜又加快步调，拉开彼此的差距。

「等等！冲太快的话会撑不完一整天啦！」

「我只是用我的步调在跑而已喔。」

伊琳娜完全不理会列夫的忠告，不断往前奔驰。

「我说你跑太快了啦！」

「是你太慢。」

列夫追著讲出挑衅话语的伊琳娜跑，在那之中他发现「太快」这种认知是错误的。伊琳娜的跑步姿势和田径选手一样美，的确是以自己的步调在跑。

伊琳娜转过头来眯起眼睛，嘴角像在夸耀胜利地上扬。

「可恶……」

不服输又容易激动的列夫开始和伊琳娜竞争，这时伊琳娜又更加速。

「你可不要后悔喔！」

不能输给年纪更小的少女。列夫猛烈奔跑，追过了伊琳娜。

「区区人类竟敢嚣张……！」

伊琳娜又超前列夫。

「你够了吧……！」

列夫也立刻再超前。

双方呼吸紊乱，完全乱了步调。这已经不是慢跑而是赌上自尊心的死斗。

「你们跑太快啦！」

两人从傻眼的阿妮雅眼前跑过，重复超前、被超前的循环，即使在最后的直线上气不接下气，动作也乱了套，列夫还是以超前一个身体的距离到达终点。

阿妮雅看向计时器，嘴巴惊讶地张大。

「新、新记录……」

「呼、呼……当然会那样……」

列夫躺在地上。培训生彼此竞争记录是家常便饭，但真的连作梦都没想过还得跟吸血鬼少女争一口气。

列夫看向坐在终点附近的伊琳娜，她的头发完全被汗水弄湿，一面大口喘气一面不甘心地咬著嘴唇。像那样全力奔驰居然没有累倒，她的体力真不是盖的，列夫感到很佩服，便挺起身体向阿妮雅问道。

「他们的身体基础能力比人类还优秀吗？」

「不，平均值应该是相同……」

如果是这样，表示伊琳娜在吸血鬼之中也是佼佼者。

列夫这些培训生们是从全国各地的军队中招集，再通过严格考试的菁英人员。莫扎伊斯基博士评论伊琳娜「和培训生难分优劣」，在跑步时能够和体力与毅力都很出色的列夫不相上下，伊琳娜的能力可说相当强。这件事让列夫难掩惊讶，他对看起来很热而正在擦汗的伊琳娜发问。

「你原本就有在锻炼身体吗？」

「自然就锻炼起来了。我居住的城堡在山上，从山脚必须爬一千四百八十阶的阶梯。」

「原来如此，真是了不起……」

嗯？

本来想随便回应，但有个地方让列夫很在意。

「刚才你说了『城堡』吗？」

「我有说。我在回答你，你能一字一句都好好听进去吗？」

「没有啦，因为城堡是不常听见的字眼……」

吸血鬼给人住在古城的印象，该不会她其实是贵族出身？

——这个疑问都顶到喉咙了，列夫却又紧闭双唇。如同维克托中将的吩咐，关于实验体不需要知道必要事项以外的事情。伊琳娜的过去或老家和训练无关。反而是知道越多，在发射失败或伊琳娜逃跑得处死她的情况下，会感到更心痛。

即使清楚这些事，还是会想问她。

要变得冷酷无情真难啊，列夫用力地叹了一口气。

稍微休息一下之后，列夫等人移动到生物医学研究所的检查室。

虽然是X光摄影等需要医生在场的精密检查，专业研究领域是吸血鬼的阿妮雅却兴致勃勃。

「呵呵呵。这是伊琳喵小姐在莱卡44的首次精密检查，我会仔细检查身体的所有角落！身高体重、三围、血压，加上断层扫瞄、心电图、基础新陈代谢……呵呵、呵呵呵。」

「唔……」

阿妮雅兴奋到伊琳娜忍不住往后退。

「我会坐在隔板的后面。接下来就交给阿妮雅了喔。」

虽然对交给阿妮雅检查有著一丝不安，列夫一坐到椅子上，伊琳娜就用鄙视的眼神看著他。

「为什么你要待在那里啦。」

「咦？」

「其他的女性培训生在检查的时候，你也待在同一个房间内吗？」

「不，我没有。」

「那就去外面啊。」

「可是我负责监视，在隔板后面就不会看到……」

「别说废话，你的存在本身就让我很不愉快。」

「别连我的存在都否定……！」

「滚出去！」

伊琳娜顽固地拒绝，阿妮雅好像想到了什么，「啊」了一声并比出食指。

「伊琳喵小姐，你在害羞吗？」

「哪有可能！」

发出怒吼的伊琳娜脸颊有点染红。因为她皮肤很白所以很容易注意到。看到这个反应列夫发现自己严重地失言。他想像著伊琳娜一丝不挂接受检查的光景，突然意识到这件事令他心跳开始加速。

「那你一开始就这样说不就好了吗……」

「是、是你说会用跟对待其他培训生相同的方式对待我啊！」

「不、不是啦，你是实验……」

伊琳娜露出尖牙生气地大叫。

「人类的男性真的很没神经耶！」

「我知道了啦！我会出去！」

阿妮雅交互注视著列夫和伊琳娜的脸。

「为什么你们连耳根子都红了？」

「啰嗦！」、「别说了！」

——离开检查室的列夫靠著墙茫然地思考著。

害羞的伊琳娜就像一般的女孩子。

「……唉，我搞砸了……」

太过于注意她是实验体这件事。列夫反省自己做出了很失礼的事情。如果真的在隔板后方等待，可能会相当尴尬，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哇！又白又光滑！」

「——不要盯著看啦……！」

门的另一头传来阿妮雅兴奋的声音和伊琳娜的惨叫。

「阿妮雅她真是的……」

虽然傻眼，列夫还是在意著室内的情况。

「——明明又瘦又结实，却很有弹性呢！」

「——噫，你不要摸没必要摸的地方啦……！」

「嗯……」

列夫咳了一声后，轻轻把耳朵贴到门上偷听。虽然不擅长面对女性，但列夫跟常人一样对女性的肉体有兴趣。

「——一五八公分……四十三公斤……」

「真轻……」

娜塔莉亚在餐厅说过她的体重在平均以下，但比列夫预料的还轻多了。

「四十三，不就是两个二十公斤的哑铃……」

列夫做出用双手举哑铃的动作在想像著。

「——接著是三围～呵呵～！」

「——欸，你的眼神很可怕……」

「——首先从胸部开始～会有点冰请不要乱动喔～……我看看，八十一……八十二公分……？」

「——噫，为什么你的手指要动来动去啦！」

「……」

即使受到偷听的罪恶感折磨，列夫脑中还是浮现伊琳娜穿著背心的模样。她在衣服底下也跟人类一样吗。某个人拿进共同宿舍的黄色书刊上的照片在脑海里闪过——

「列夫？」

「唔！！！」

背后突然有人跟他说话，列夫吓到跳起来。然后他拚命压下快从嘴巴跳出去的心脏，战战兢兢地回头，就看到一脸严肃的娜塔莉亚站在那里。

「我要不要报告说你做出变态行为呢。」

「咦？我、我什么都没做喔！？只是觉得墙壁很冰贴上去很舒服……」

列夫说出很烂的藉口后，娜塔莉亚笑了出来。

「呵呵，我开玩笑的啦。」

慢跑后一度不再流的汗，又从背部喷出来。

「那个，娜塔莉亚小姐，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列夫故作镇定地转移话题。身为舍监的娜塔莉亚跑来生物医学研究所实在很奇怪。

「我听说你在这里，所以来向你传达用餐的事情。今天是第一次，你应该连怎么加热都不知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娜塔莉亚把一张上面写著厨房器材使用方式的纸交给列夫，然后说了声「加油吧」就挥著手离开。

「呼……」

「——啊，住、住手！很痒啦！」

「——反应跟人类一样呢。那么这样呢？」

「——呀……这是什么的检查……噫！」

「……」

列夫离开检查室的墙壁，为了转移注意力而哼起歌。即使告诉自己伊琳娜是实验体又是吸血鬼，断断续续地听见的惨叫还是挑逗著列夫的内心。

伊琳娜的检查在大约一小时后结束，两人跟说要整理资料的阿妮雅告别，前往共同宿舍用餐。

在路途上，列夫完全无法直视伊琳娜。

「为什么你从刚才开始就别开视线还保持沉默？」

「没有啦……」

就算嘴巴裂开也不能说出自己想像了奇怪的画面。想到若是娜塔莉亚去打小报告说他偷听体检，列夫就觉得有刀子在脖子上游移。

过了晚上九点的餐厅没半个人在，只有盖著桌罩的餐点寂寥地放在桌上。

共和国的传统料理——罗宋汤，将甜菜和胡萝卜等根茎类蔬菜用醋调味的什锦甜菜沙拉，还有尺寸约手掌大小的三根铝制软管。

「呜……」

列夫皱著眉，伊琳娜则惊讶地拿起软管。

「这是什么？牙膏？」

「太空食品喔。」

「咦……！我第一次看到！里面是什么！？」

伊琳娜的情绪急速高涨，列夫则是呈反比地低落。

「这是国立医学院的研究者他们，从科学的角度混合了很多种的食材而成的东西喔。」

「喔——」

伊琳娜像个小孩似地眼睛闪闪发光，开始阅读著软管上的文字。她这种态度让列夫很惊讶，当列夫注视著她，她就侧眼回瞪。

「怎么了？」

「……你似乎有所期待，但这个调味糟透了，很像离乳食品非常难吃。因为那些学者只考虑到营养均衡。」

培训生们一致给予太空食品劣评。就连对吃不算讲究的列夫，在第一次吃下试作品时也觉得很恶心差点要吐出来。

然而伊琳娜无视列夫的忠告，把吸管插进铝制软管。

「我开动了。」

伊琳娜缩起脸颊，吸著里面的东西。

「很难吃吧？」

「不会啊。」

「咦？」

「可是我很失望。太空食品只是虚有其名，味道很普通不是吗。」

伊琳娜觉得很无趣似地放下铝制软管。

「不，我想并不普通……」

该不会是味道有改良过了，列夫吸了一口自己的太空食品。

「……呜。」

滑溜的口感和没有统一感的味道及臭味充满口腔，他连忙喝了口水。味道毫无改善，依然很难吃。

「……你的味觉和人类不同吗？」

伊琳娜用很不满的语气回答列夫的问题。

「看来还有一个误解没解开呢。我们对血液以外的东西几乎都没有味觉喔。」

「啊……？」

「能感觉到的只有口感、香味、冷热、辛辣之类的刺激感。就像你们说巧克力很甜很好吃，可是我不太能理解。」

意外的差异让列夫受到轻微的冲击。

「……那你吃巧克力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黏糊糊又有强烈香气的褐色物体。」

彷佛脑筋急转弯的答案让列夫重新体认到就算和人类相似，彼此依然是不同的种族。

伊琳娜把吸到一半的铝制软管拿给列夫。

「拿去。我不吃了。」

「谁要啊！应该说，有规定就算难吃也要全部吃完。所以你不喜欢也得吃。」

「唉……」

伊琳娜一面叹气一面开始用手指滚动铝制软管。列夫很能够理解，对未知食物的失望就算没有味觉也一样。

「我知道你很失望，不过接下来使用特殊装置的训练会消耗身心，不好好吃饭补充能量会很辛苦喔。」

「特殊装置是怎样的东西？」

「你在首都的病院进行的那些考试的强化版。待在高温中、旋转……反正很辛苦。详情会在现场说明，总之你快吃吧。」

在仅有两人的餐厅中面对面喝著用锅子加热过的罗宋汤。

列夫看到在吸著铝制软管的伊琳娜，总觉得有种非现实感。双亲要是听到他现在正和小时候怕得要死的吸血种族一起吃著太空食品会吓死吧。

说起来列夫的双亲连他被选为太空人培训生这件事都不知道。包含米契达计画在内的太空开发和军事机密有密切关联，就算是亲人也不准透露。

仅是一介飞行员的列夫接到招募成为培训生是在九个月前——也就是今年的初冬，在他刚迎来二十一岁的生日后。

他在位于共和国最北端的酷寒基地，以侦察机驾驶员身分进行任务时，有个没报上隶属组织，穿得一身黑的男人找他说话。

「你想不想在新设立的飞行员养成学校，搭乘全新类型的超音速飞机看看啊？」

「……那是怎么回事？」

「绕地球一圈的长距离飞行。有兴趣的话就到首都（瑟格朗多）接受考试吧。」

神秘的男人只机械性地回答必要事项，接著就像一阵烟似地离开。

正常来想怎么说都太可疑。

但列夫直觉性地有了确信。

「该不会是太空火箭吧！？」

载犬飞行的下一步是载人飞行，自从听到这个传闻以来，他内心充满著期待。

在太空中飞行是列夫从中学以来的梦想。

每当仰望夜空，他总会幻想著在星际间旅行的未来。

心中相信那一天迟早会来临，列夫因此立志当空军的飞行员。

「我绝对要合格！唔喔喔喔喔！」

沸腾的热情甚至要将永久冻土融化。

列夫在乡下的农村地带长大，参加这次考试是他首次踏上首都瑟格朗多。瑟格朗多是联邦最大的都市，拥有建于十二世纪的历史，人口超过六百万人。

集结在首都军科学医院的三千名志愿者，在还不知道详情的状况下换上检查衣，从头到脚接受数十项的检查，只要有发现任何一项异常就马上要该员打道回府。

在这个阶段剩下的人数为二百五十人。

除此之外还要接受经历、家族、对社会之关心程度的调查、基于最新的生物化学的严苛肉体实验、不断用扩音器播放错误解答，意义不明的笔试。

用尽各种方法来淘汰，最后只剩下头脑清晰且是超健康优良宝宝的二十名年轻人。

在雪还尚未融尽的三月底。空军总司令终于揭开招募的目的。

「诸位同志，你们正是以太空为目标的太空人（Cosmonaut）培训生！」

「太、太好了……！」

列夫拚命压抑想要大叫的心情。他明白要将这份喜悦传达给家族，是在成功飞上太空之后。

——列夫一面喝著罗宋汤，一面想起过去的事情，他突然想到那伊琳娜的家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听起来像住在城堡里的双亲，他们知道女儿成为实验体吗？该不会是被祖国绑架来接受实验的吧……希望不会是这样。

在茫然地思考著的列夫眼前，伊琳娜用汤匙舀起罗宋汤，再把鼻子凑上去闻著味道。

她只能靠嗅觉品尝吗。

该不会她一颗一颗地压扁鲑鱼卵再吃，是为了享受口感？

……不行。

列夫在心中呢喃。令人在意的事情太多，会让人忍不住想问东问西。如果是米海尔培训生，他在这种时候会完全无视伊琳娜的存在，边拿著诗集边喝著红茶吗？还是把想问的都问完，之后冷漠地对待伊琳娜呢？

「……」

列夫摇了摇头。还是只想著太空的事情吧，他用手拿起铝制软管。

结束毫无交谈的安静晚餐，两人在接受使用特殊装置的训练前先到共同宿舍上厕所。即使是负责监视的列夫，也不能跟进女生厕所。

虽然感觉有点蠢，列夫姑且还是问一下。

「里面有窗户，你不会逃跑吧？」

「我不会逃跑啦。会遭到处死不是吗。」

伊琳娜小声地说完就走进厕所。

「唉……我接了个非常辛苦的工作呢。」

列夫的叹息消逝在空无一人的走廊暗处。

晚上十点。

「辛苦了！」

列夫和伊琳娜来到训练中心的大厅，拿著板夹的阿妮雅脸上露出微笑在等著两人。可能是还忘不掉检查室发生的事情，伊琳娜提高警觉刻意跟阿妮雅保持距离。阿妮雅并不在意，而是开朗地确认行程表。

「今天的训练是在高温室的耐热训练和重力训练吧？」

伊琳娜抖了一下。

「高温室……？」

「是个像蒸汽浴的狭小空间。调查在连呼吸都很痛苦的高温中能够忍耐多久！啊！对怕热的伊琳喵小姐来说是非常恶劣的环境呢！」

阿妮雅的声音带著兴奋。

「……你为什么那么开心？」

「实验是科学家的生存意义！呵呵呵～」

这种天真无邪反而很可怕。

列夫安慰沮丧地垂下肩膀的伊琳娜说「所以我说才很严苛啊……」，接著两人前往高温室。

和餐厅相同，训练中心多数职员也已经回家，要配合吸血鬼的活动时间必然地会变成加班或夜班。这样一来，会产生不满也是理所当然，但说到训练中心的副所长，他是因为别的理由才会一脸不高兴。

「没想到居然得跟『受诅咒的种族』打交道。要不是主任亲自指名，我绝对会拒绝。」

戴著口罩和手套，脖子挂著十字架项炼的白发壮年男性——萨加洛维奇副所长。在立场上他得列席伊琳娜的特殊训练，但才刚见面就从全身发出厌恶的气场，即使戴著口罩大蒜味依然飘了出来。

「真是的……让吸血鬼飞上太空，会不会触怒神造成巨大陨石砸下来啊。」

他故意用伊琳娜听得见的声音来辱骂。

「唔……」

列夫小声地对正要反击的伊琳娜说明。

「副所长他很虔诚啦。每天都要去教会祈祷。」

以前萨加洛维奇副所长曾一脸正经地对列夫说「你去确认神存在于太空吧，我是为了证明神的存在才从事这份工作。」这么虔诚的信徒居然得负责伊琳娜的训练，这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

总是对人类口无遮拦的伊琳娜，要是说出会激怒原本就暴躁又易怒的副所长的发言，恐怕会火山爆发。

「你可千万别说『教会捏造出吸血鬼传说』这种话喔？」

「我明白啦。我也不想理愚蠢的人类。」

当伊琳娜正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时，副所长发出低沉的声音。

「开始吧。在神的名下……」

训练室排列著许多的计测器，无数的红色小灯泡机械式地闪烁。大小有如卡车货斗的高温室就镇座在中央。

负责操作机器的青年技师法兰兹·费尔兹曼迎接来到此处的列夫等人。他穿著刚洗好的乾净白衣，给人清洁的印象。

「初次见面，你好，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同志。」

法兰兹恭敬地敬礼，面露困惑的伊琳娜看向列夫。

「和那个愚蠢之徒态度完全不同呢……」

列夫用力点头。

「他不会刻薄地对待你。对吧，法兰兹同志？」

列夫一问，法兰兹小声地回答。

「别把我跟副所长相提并论啦。」

列夫对可说是认真到过头的法兰兹抱持良好印象。

另一方面，萨加洛维奇副所长坐到角落的椅子上，像在驱魔似地紧握十字架，还摆出一副傲慢的态度。

「喂，法兰兹，别说废话了赶快开始。」

收到副所长的警告，法兰兹露出带著歉意的笑容，问列夫「那谁要先？」

「我先，接著是伊琳娜。」

列夫脱掉上衣正要前往高温室，这时萨加洛维奇副所长站起身来。

「等一下。」

「你在接受训练的同时，要由谁来监视吸血鬼？」

「阿妮雅和法兰兹会待在她身边，我想应该不用怕她逃亡。」

「不是那种问题。」

副所长从公事包中拿出手铐和绳子，接著把它们丢给列夫。

「！？」

惊吓不已的列夫因全身僵硬无法好好接下，手铐掉到脚边发出令人讨厌的金属碰撞声。

萨加洛维奇副所长用冷淡的表情命令列夫。

「限制实验体的行动。这是规定。」

「……可是，她并不是狗……」

「让不清楚状况的市民看到可能会开始质疑，但在这里就没有问题。」

「不，可是……」

阿妮雅摀著嘴，法兰兹低下头去。当列夫正困扰该如何因应时，伊琳娜迅速地伸出双手。

「帮我戴上手铐。」

「咦？」

「人类的神这样就能满足对吧？只不过是手铐没关系啦。」

她用感觉在嘲弄的说法来催促。话虽如此，把没有犯错的少女铐起来，还是会让人感到踌躇。

「动作快。因为那个人好像害怕我会袭击他。」

副所长狠狠地瞪著做出嘲讽表情的伊琳娜，紧张气氛一触即发。这样下去恐怕双方会产生冲突。

「伊琳娜，抱歉……」

列夫捡起手铐，将伊琳娜纤细的手腕铐住，绳子则缠在脚踝上和支柱绑在一起。接著列夫用怜悯的眼光看著她，却被瞪了一眼。

「我讨厌那种眼神。」

「可是……」

「我是自愿受到拘束。设定上就是如此。」

「啊……？」

列夫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而吓了一跳。

「手铐和绳子都是替我增色的装饰品喔。」

伊琳娜把双手举在胸前，挺起胸膛站好。原来如此，那凛然的样子彷佛存在本身就是观念广告，甚至感受得到反体制的讯息。

「虔诚的信徒大人。要不要再加上圣水跟十字架啊。」

那是把恶意玩弄在股掌间的态度。伊琳娜技高一筹。萨加洛维奇副所长忿恨地皱眉后，就要求列夫开始训练并坐回椅子上。看到他那种样子，伊琳娜用鼻子哼笑。该说是胆识十足还是内心坚强，她不光是具备美貌与发达的运动神经呢，列夫感到很佩服。这种精神力让列夫有种期待，即使是严苛的特殊训练或许她也能毫不气馁地跨越。

「那我要走了，伊琳娜你就在旁边看吧。对了，法兰兹。我在训练的期间中，能麻烦你向她进行特殊训练的说明吗？」

「了解。」

列夫全身贴满感测器，坐到高温室的椅子上。在摄氏九十度的灼热空间中待上一小时的苦行。就算坐著不动也会喷汗。

「呼……好热……」

列夫隔著墙上的窗户，看见法兰兹在跟伊琳娜说话。

「高温室是模拟太空人所搭乘的座舱内部，因为某种异常而陷入高温的训练。」

伊琳娜认真地听著法兰兹的解说。

「会陷入高温……？」

「由耐热金属和隔热板所包覆的座舱通常会维持在摄氏二十度。话虽如此，从太空回到地球而重返大气层时，会发生让机体被数千度火焰包围的空气动力加热现象。如果机体有什么万一，最惨会像煮沸的锅子……」

法兰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忽然把视线从伊琳娜身上移开，以阴沉的声音说道。

「也有不少的狗被热死。」

嘴巴紧闭的伊琳娜，紧紧握住放在膝盖上的拳头。

「附带一提……」

法兰兹侧眼看了萨加洛维奇副所长。

「就只有那个人在马尔伊死去时还是保持平静。据说他认为狗是实验材料，并且是不乾净的生物。」

说著这句话的法兰兹眼中浮现阴影。

「他总有一天会遭天谴吧……」

「——快、快死了……」

一小时后列夫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法兰兹连忙拿著水和替换衣物跑过去。

列夫一口气把水喝光后，才终于吐出一口气。

「噗哈，活过来了……」

即使身体因为如同拷问的训练而发出哀号，想到这是为了前往太空，列夫怎样都能忍受下来。比起来，以实验体身分来到此地的伊琳娜到底能努力到什么地步，这也是列夫担心的一点。

不只高温室，还有比如以人工方式营造出火箭引擎喷射时的振动训练，关在密室里抽出空气的缺氧训练，有著血管破裂危险的压力训练等各式各样的特殊训练。

但实际上这些像在挑战人类极限的训练，在太空飞行中能发挥多大效果还不明。会做这些训练只是根据尽量让肉体和神经系统习惯极限状态的想法。发射的训练行程还在摸索中，是完全未知的挑战。

列夫边拿掉伊琳娜的手铐和绳子边提出忠告。

「这真的很难受喔。要是怕热更是如此。在到达极限前要提早告诉我。」

「我不会输给你喔。我会忍耐一小时又一秒。」

「不需要跟我对抗啦……！」

「你看著吧。」

伊琳娜气势如虹地前往高温室，但门一打开的瞬间，热空气喷到脸上使她表情变得扭曲。

「异世界……」

「看吧……」

「你可以逃跑喔。只是我不保证你能活命。」

当萨加洛维奇副所长诡异地眯起眼睛，伊琳娜就坐到椅子上把双手交叉在胸前。

「请开始吧。」

当门关上后训练就开始，原本若无其事的伊琳娜明显产生变化。她马上泪眼汪汪，白皙的肌肤涨红，头发湿透贴到脸颊和脖子上。

隔著小窗户注视著她的阿妮雅发出担心的声音。

「她看起来热到要融化了……」

「测量数值有异常吗？」

「目前是还不要紧。」

列夫用手势问伊琳娜「还行吗？」，伊琳娜却摇著头主张没事。到底有多不服输啊，儍眼的列夫边想说可别热昏喔，只能继续在旁守候。然后伊琳娜终于达成了一小时又一秒的纪录。

「——水、给…给、给我水……」

全身乾涸的伊琳娜从法兰兹手上接过水后就从头上淋下去。

「呼，再一杯……不，五杯……给我更多水……」

「你没事吧？」

列夫一问，伊琳娜就把淋湿的头发往上拨。

「我还能撑三小时喔。」

「别说谎了……」

不过刚才的慢跑也是，她为什么会燃起这么强烈的对抗意识。包含对副所长的态度，列夫感觉到伊琳娜不只是不想屈服于人类。

「那么要开始下一项训练了。快点准备。」

萨加洛维奇副所长拍了拍手。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列夫等人和法兰兹道别，开始移动到下一个地方。

凌晨零点半，重力训练室。

在体育馆大小的空间中央立著一根粗柱子，从柱子水平地伸出的钢架前端装设箱型舱体。这台让人类坐上去进行高速旋转，施加强烈离心力的装置的名称是——离心机。

「还真是夸张啊……」

汗水还没乾的伊琳娜表情僵硬，彷佛在面对未知的杀戮兵器。

「比起刚才的高温室轻松很多啦。五分钟就能结束。」

「是吗？」

伊琳娜的表情轻松不少。就算她逞强说没事，高温室对她来说果然是地狱。话说回来，列夫发现伊琳娜出乎意料地很会把内心的想法表现出来。

「这是什么训练？」

「在许多特殊装置中，这也是很重要的一项设备。刚才的高温室是以备不时之需，但『重力』是无法避免的过程。」

发射火箭是反抗重力的行为，因此会承受比在地上时大上数倍的压力。那股压力相当强，实验犬会在座舱内动弹不得，脸部扭曲、不停流眼泪。

「欸，列夫先生……」

阿妮雅戳了一下列夫。

「嗯……？」

一转过头去，就看到萨加洛维奇副所长似乎有话想说地交叉著双手。

「啊，要开始了！」

列夫在挨骂前进入离心机的舱体中。

一躺在位于狭窄空间内的拘束椅上，专任技师就仔细地绑紧固定带。

列夫握住把手，沉重的启动音响起，舱体开始天旋地转。最大为地上十二倍的重力压在身体上。头和眼睛感到疼痛，胃很不舒服，身体里的血液重到像铅。在这种状态下不光是要忍受，还得进行作业，必须阅读发光字盘上出现的数字并记录下来。

过了五分钟，自地狱中解放的列夫脚步不稳地从舱体中走出来。

「呼……再来轮到伊琳娜了。你可别吐出来喔？」

「我才不会吐呢。」

伊琳娜耸了耸肩，但或许是想起高温室的恐惧，那红色的瞳孔有些不安。

进入舱体的伊琳娜一坐到椅子上，专任技师开始著手绑紧固定带。前来确认这件事的副所长眉毛抽动了一下。

「绑更紧一点。」

「我想应该够紧了……」

专任技师虽然犹豫，还是无法违抗萨加洛维奇副所长的压力，将皮带绑紧到会陷进皮肤的程度。伊琳娜不发一语地瞪著副所长，双方视线交错并产生火花。在旁看著的列夫即使有不好的预感，也无法上前放松皮带。

「开始。」

副所长一下令，舱体就开始旋转。

测量器的指针3G、4G、5G、6G缓缓地上升。

副所长露出冷笑，用手拍了一下专任技师的肩膀。

「还可以再更快吧。不用客气继续加速。」

机器发出怒吼，旋转速度更为凶猛。

伊琳娜闭著眼睛，紧闭双唇，拚命地忍耐。

超过9G了。以第一次来说太过头了。

无法保持沉默的列夫站到副所长面前。

「差不多可以了吧？对还不习惯的她来说，这样给身体的负担太大了。」

「这是为了能在短期间学完的教育。还是说你对我的作法有意见？」

列夫对这种简直像对吸血鬼有私人恩怨的对待感到愤慨。但以培训生的立场来说，对长官表示不满是违反规定，列夫即使著急也只能乖乖让步。从殴打事件之后，他就下定决心不要忤逆长官。

结果提升到10G后旋转才结束。

从舱体下来的伊琳娜脸色更为苍白，双脚无力地坐到地上。白色的背心出现训练前没有的红色线条。

「你怎么了……？」

列夫睁大眼睛，接著倒抽一口气。

是血。

原先用皮带绑著的地方渗出血来。是在旋转中绷得更紧而擦破了皮肤。

列夫和阿妮雅急忙跑到她身边。

「你没事吧？」

「这没什么。」

伊琳娜轻轻地擦拭沾到血的地方。

「阿妮雅，身体资讯没有异常吗？」

确认资讯的阿妮雅双手不自觉地用力。

「……数值上没有问题，但快点治疗吧。」

萨加洛维奇副所长看都不看伊琳娜一眼，而是吩咐专任技师。

「舱体弄脏了。用消毒水和圣水擦乾净。」

简直像把她当成病菌。照这样子看来勒紧皮带也是故意要弄伤她吧。伊琳娜瞪著副所长，想要站起来，但光稍微起身脚步就不稳，无法成功站起来。

身为副所长却做出这么过分的行为，列夫原本想要抗议，但结果只能握著拳头把愤怒压下。

「那么，今天的特殊训练就到此结束。」

萨加洛维奇副所长对著伊琳娜画十字架后离开。

「……」

列夫对沮丧地嘟著嘴的伊琳娜道歉。

「有很多人从事太空开发，里面也有那种偏执的人。请不要让他影响你的心情。」

「那种人居然是副所长，我不得不怀疑人类的品性。」

阿妮雅也不断点头。

「不善待实验体是研究者之耻。伊琳喵小姐，我去拿替换衣物和治疗用具过来。」

「嗯。要不要用圣水帮我消毒呢。」

伊琳娜用手撑著膝盖缓缓站起来，脸上露出冷漠的微笑。

她还有余裕嘲弄别人应该不要紧，列夫有些放心了。

话说回来，她的血也和我一样是红色呢。

列夫看著染上鲜血的背心，心中突然有了这个想法。

凌晨一点半。

和阿妮雅告别后，轮到课堂学习的时间。从现在起的时间阿妮雅和教官都不在，只有两人独处，但伊琳娜完全没有偷懒而是默默地阅读教科书。

「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我。」

列夫对伊琳娜这么说，但对方没抬起头来而是看著教科书回答。

「我会分心。你安静点。」

「抱、抱歉……」

课堂学习之后是用餐时间，但伊琳娜把教科书拿进餐厅，一面吃著醋腌鲱鱼一面仔细阅读天文学书籍。列夫至今认为「用餐时间是用来喘口气的」，可是如果真的以太空为目标，总觉得她的态度才正确，便决定从下次用餐起自己也要拿教科书来。

伊琳娜令人傻眼的好学态度在下一项体力增强训练也一样，肌力训练和单杠她都毫无偷懒地完成指定的份量。列夫若是指导教官，肯定会给她「优」的成绩。

凌晨三点。

在室内游泳池完成游泳的训练，亲自证明「吸血鬼怕水」这个传说是虚构后，伊琳娜穿著泳装在泳池旁休息。坐在一旁的列夫不知道该看哪边跟她说话。

「你会不会累？」

「很轻松啦……因为吸血鬼是夜晚的子民……」

始终硬撑的伊琳娜似乎终于累积了疲劳，声音有气无力，一脸茫然地用手揉著小腿。

列夫用眼角余光偷看伊琳娜的身体。从脚尖到头顶，除了尖耳和尖牙外怎么看都是个人类少女。

人类若是十七岁，不是在工作就是在高中念书，但这种长相不管在哪都会引人注目吧，当列夫看著那张标致的侧脸看到入迷——

「欸列夫。」

伊琳娜突然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对上，列夫连忙把脸别开。

「……怎样啦。」

「嗯……？不是，我是在想你脚是不是很酸……」

伊琳娜发出「啊」的声音，接著就把摸著小腿的手迅速拿开。

「一点都不酸啦。」

「……那，你刚是要说什么？」

「那个啊，什么时候才要练习操纵太空船？」

不只伊琳娜困惑地歪著头，就连列夫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不用操纵喔？」

「那要怎么飞上去？应该不是搭上去以后会自动带我们上去吧？」

列夫哑口无言。

「……没人跟你说吗？」

「说什么？」

的确是不会跟实验犬解释详情，但伊琳娜要是搞错，问题就大了。

「你的想法是对的喔。火箭是全自动的。」

「咦……！？」

伊琳娜惊讶到嘴巴合不起来，列夫就把在课堂上学到的事情告诉她。

「联合王国的火箭是需要手动操纵，但共和国构筑了完全的自动系统。似乎是因为主任有著『是人类都会犯错』的想法。」

「原来如此。的确是一直犯错呢。」

脸蛋可爱却如此毒舌。不过既然人类要她当实验体还把她关进单人牢房，列夫也无法反驳。

「……所以你只要在搭载于火箭前端的座舱里坐著就能上太空。」

「科学技术方面我倒是认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还真厉害呢。」

伊琳娜不甘心地点头。

「我也不知道详情，据说是由使用了五千根真空管的八位元『电子式泛用计算机』来管理动作。」

「八位元……」

「你听得懂吗？」

伊琳娜摇了摇头。

「不懂。」

「那你是在……」

「假如八位元比人类还优秀，你的脑袋大概是一位元，比人类还优秀的我或许有十六位元左右呢。」

即使说了不懂，伊琳娜还是自信满满地指著自己的头。说实话列夫觉得几位元都好，但总觉得一直受到批评实在很让人不愉快，便展开反击。

「发射后用从管制室发射的电波指令来控制航向，电子头脑程式会启动，用磁带进行记录，将火箭分成三阶段分离后冲出大气层，在太空中进入轨道，接著仪器感应太阳调整方向位置，到为了返回地球的重返大气层为止，自动化装置会自动运作。」

「自动化……」

伊琳娜惊讶地眨著眼。

「怎样？十六位元的脑袋应该能里解吧？」

「……总、总之就是科学技术的结晶啦。人类也还……蛮厉害的嘛……」

伊琳娜低著头喃喃自语。那模样很可爱，列夫本来想再发动攻势，但想到捉弄年纪比自己小的少女实在不够成熟，就将话题拉回来。

「一切操控都会自动完成，我们能做的就是靠训练磨练出能够承受发射程序的身体。」

「原来如此啊。」

「话虽如此……只有一项不是自动的项目。就是接下来要训练的跳伞。这项技能你绝对得学会。」

「绝对？为什么？」

「因为没有搭著太空船降落地面的手段。」

「嗯……」

从太空返回地球的方法，理想形式是让座舱逆喷射来缓慢著陆，但此技术尚未完成。换句话说，若搭著座舱降落，就会毫无减速地撞击地表，搭乘人员将会死亡。

「这时能想到的方法就是跳伞。」

重返大气层后，到达高度七千公尺时将搭乘人员连同座椅射出座舱外，打开第一个降落伞。到这边为止会自动进行，但接下来需要由搭乘人员自行操作。

在空中和座椅分开，打开另一个降落伞，以安全的著地点为目标来降落。

目前只有这个方法。

「对了，伊琳娜你有跳过伞吗……？」

「没有喔。我连看都没看过。」

伊琳娜很乾脆地回答，这让列夫感到不安。

初学者光练习两个月就得顺利完成从超高空的单独跳伞。而且还是前无古人的自太空返回地球。以前列夫曾向维克托中将确认过这件事的困难度，得到的回答却是一派轻松。

——只要搭乘人员有从座舱弹射出来就没问题。如果是经过训练的培训生就能打开降落伞、平安著地吧。

——有没有可能承受不了降落时的负荷而失去意识……

——实验体就是用来调查这件事。

换句话说，就是「初学者的伊琳娜就算著地失败也没关系」。明明没能好好操控降落伞的话会骨折，最严重的状况下甚至会死。

「列夫，怎么了吗？」

伊琳娜瞧著列夫的脸，让他吓了一跳。

「喔……我在想训练的事情。」

「只要我能用降落伞著地就没问题对吧？」

「嗯，说得没错。」

「别小看我了。你都能办到，那我也可以。」

这股自信是打哪来的，列夫感到困惑，但事实上她的确拥有能这么断言的身体能力。

幸好，说是降落伞也不是伞兵部队用来迅速降落到战场的那种，而是巨大又会缓慢降落的类型。只要没有因为重返而失去意识，能平安著地的可能性很高。

列夫重新打起精神。

「好，那我们去换衣服吧。」

天空染上深蓝色，浓雾弥漫的破晓之前。两人来到位于郊外的跳伞训练设施。

这里有著两种设备。

一种是由钢骨组成的八十公尺跳伞塔。这座塔是使用降落伞来实际跳伞的设施，同时也是监视塔，所以探照灯在顶点闪烁，照亮著四周。

至于另一种设备则是用来习惯对高度的恐惧，从模仿飞机机身舱门挂著缆绳滑翔，在对面小山丘上著地的十一公尺高跳塔。

「首先从高跳塔开始。」

「看起来很好玩嘛。」

「嗯，这和目前为止的训练不同很好玩喔。跳伞时从空中看见的景色真的棒透了！」

两人藉由楼梯来到最顶层后戴上头盔，列夫让伊琳娜站到跳台的最前端并将背带装好，然后教她基本姿势。

「将双手在胸前交叉，低头用下颚顶著胸口。脖子不好好往下弯可是会发生颈部鞭打症。」

「……」

伊琳娜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

列夫感到很不可思议而看向伊琳娜的脸，她像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地愣在原地。身体不时颤抖，呼吸也很紊乱。

「伊琳娜？」

「…………」

该不会。

「你会怕吗？」

「没、没这灰！回事！」

她明显地产生动摇。

「你的额头冒出汗水了喔……？」

「你、你、你的错觉啦！」

脸色苍白的伊琳娜擦著汗想往后退，但由于已经用背带固定住，所以她逃不了，身体被拉了回来。

「噫……」

「喂……」

「……对、对了。」

「嗯？」

伊琳娜用湿润的眼眶看著列夫。

「不能等到座舱的逆喷射功能完成吗？」

突然转移话题的伊琳娜。

「再等下去会被联合王国赶过，高层是这么判断。」

「真、真无聊的竞争意识啊。人类这种东西真是……」

嘴巴上虽然在咒骂，但身体很诚实，伊琳娜的双脚开始发抖。

「你的膝盖在发抖……」

「……这、这是兴奋的颤抖啦！」

伊琳娜即使这么说，手却紧紧握住两旁的栏杆。

「喂……」

肯定是惧高症。

吸血种族会飞在空中的怪谈到底算什么？

列夫的脑中突然浮现疑问。

为什么要采用伊琳娜当实验体？要把有惧高症的人训练成太空人根本是乱来。

想到这里，列夫发觉了。

会不会是没有惧高症的检查？

列夫所接受的选拔考试并没有那种检查。

理所当然。

从全国精心挑选的飞行员们，不可能有人怕高。

列夫向伊琳娜确认这件事。

「我没有接受在高处的检查。」

果然。考官或许也有对吸血鬼的刻板印象。

「顺便问一下，你有搭过飞机吗？」

「没有。不管是前往首都还是来到这里，他们都是用卡车运送我……」

想到她是被强迫送来这里就觉得很可怜。但列夫试著想像假如跟维克托中将报告说她有惧高症会怎样。要是她连往下跳都没办法就没资格当实验体，而她多少知道了些军事机密，有可能会遭到灭口或终身待在矿山。而且无法完成职务的列夫评价当然也会跟著下跌。

为了双方好，只能要她克服了。在缩起身子胆怯的伊琳娜面前，列夫下定决心要当个魔鬼教官。

「我过去就读的空军军官学校，会对胆小鬼施以洗礼。」

「……列夫，你的表情好可怕……那个……」

伊琳娜用几乎小到听不见的声音诉说，列夫却一把抓住她的衣领。

「呀！你、你做什么啦……！」

列夫硬是拉著试图抵抗的伊琳娜，让她站到跳台前。

「弯脖子！会得到颈部鞭打症喔！」

「等、等等、等……」

列夫边在心中道歉，边用力推了伊琳娜的背。

「跳吧！」

「啊……！？」

伊琳娜由背带吊著的身体从跳台滑落。

「噫……」

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伊琳娜全身僵硬地顺著缆绳滑下。

列夫一到著地处去接伊琳娜，就看到她绑著背带，像个坏掉的操线人偶般下垂。

「你还活著吗？」

过了一会，伊琳娜依然没有要站起来的迹象。

「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伊琳娜难为情地犹豫，小声地说。

「扶我一下。我站不起来……」

「你怕到这种地步吗……」

「还不是你把我推下去。你也多少反省一下啊！」

伊琳娜狠狠地瞪的列夫，但那泛泪的眼眶完全没有压迫感。

「好好。」

列夫解开背带，把她拉起来。

「嘿咻……」

列夫一面拉著一面对伊琳娜身体轻盈程度感到惊讶。之前是有把她的体重想成哑铃，手上传来的重量真的就像个小孩。

「欸，列夫……」

「嗯？」

「要是你跟别人说这件事，我会咬你喔……」

站起来的伊琳娜用像受到羞辱的表情注视列夫。

「我不会说出去所以别担心啦。我也不想被咬。」

刚在单人牢房相遇没多久的时候，列夫感觉伊琳娜是冰与黑暗的吸血公主，甚至带著畏惧的念头，但知道了一个秘密让他开始有了亲近感。

东方的天际开始染白，两人离开训练塔，前往共同宿舍去吃饭。

「这样今天所有行程就结束了。这种生活将会持续两个月。」

「很轻松呢。」

刚才的害怕是去了哪里。

「口渴了，我要去喝一杯。这是我训练后的例行公事。」

列夫把伊琳娜带到设置于路旁的碳酸水自动贩卖机。

「这是什么？」

「你没看过这东西吗？要这样用。」

列夫把放在机器的玻璃杯用清洗机洗过，再把杯子放到出水口，然后投进铜币。杯子装满碳酸水后，列夫单手插腰一口气喝完。

「噗哈～真棒。你也要来一杯吗？」

注视著列夫的伊琳娜眨了眨眼。

「碳酸水？跟水不同吗？」

「你没喝过吗。」

这在共和国是随处可见的飮料，但深山的村落不可能有设置自动贩卖机。

「你喝看看啊。很清爽很好喝喔。」

「你知道我没有味觉吧。」

伊琳娜鼓起脸颊。

「没问题喔。这东西不是享受口味，而是享受爽快的刺激感。来，我请你喝一杯。」

列夫把碳酸水装进杯子里，拿给伊琳娜。伊琳娜先是把鼻子凑上去，闻著味道。

「嗯……？有东西弹到我脸上……这是什么物质啊？」

列夫产生想恶作剧的念头，故意煽动伊琳娜。

「你怕喝碳酸水吗？人类的话会一口气喝下去喔。」

伊琳娜听到这句话后，用锐利的视线瞪著列夫。

「我怎么可能会怕。我也会一口气喝掉。」

伊琳娜让杯子倾斜，气势十足地咕噜咕噜喝下。

「唔！？」

她的双眼瞪大。

「唔啊，唔啊，唔啊……」

手中的杯子像喝到毒物似地从手中滑落，她吐著舌头还抓著喉咙，表情很痛苦。

「啊哈哈哈！」

列夫捧腹大笑。

「你骗了我对吧！」

伊琳娜的雪白脸颊因为害羞而通红。

「抱、抱歉！可是……哈哈哈。」

「别笑！我绝不会再喝人类的饮料了！」

列夫边捡起掉到地上的杯子边对伊琳娜微笑。

「咦～？很好喝吧？感觉是不是很畅快？」

「畅快……？嗯……」

伊琳娜困惑地把手靠到嘴边，但又马上瞪大眼睛。

「一点都不好喝！」

「你刚才那瞬间有在那样想吧。」

「闭起你的嘴啦！我会咬你喔！」

露出尖牙的伊琳娜。列夫开始觉得跟她这样相处很有趣，一面洗杯子一面对她微笑。

「碳酸柠檬水超棒喔。」

「嗯？柠檬水？」

「会有柠檬的香气，喝起来更加清爽。」

「喔……」

伊琳娜先是展现兴趣，但又忽然像清醒过来似地压低声音。

「……所以呢？」

「想喝的话我下次买给你喝吧。」

「我不是说我不要喝吗。」

「不过，如果是香味你就能享受。碳酸水其实也很好喝对吧？」

「难喝！比圣水还不如的毒物！」

看来只要是人类的东西她都不愿意认同。

「你明明不需要忍耐啊……」

「你只要准备牛奶就好啦。有听到吧！」

伊琳娜不高兴地快步向前。

「喂，餐厅不是那个方向。」

「我知道啦……！」

转过身来的伊琳娜用双手遮著脸颊。但她连耳根还有额头完全通红所以遮不住。她到底有多倔强啊，列夫拚命忍住笑意。

早上七点。

用完餐回到单人牢房后，到了淋浴的时间。

伊琳娜拿起放在看守所的替换衣物，「你可别偷看喔。」留下这句话后就进入淋浴间。

列夫坐在淋浴间的门前，茫然地等著伊琳娜洗好出来。

「唉，好累喔……」

因为要花比平常多上好几倍的心力，比起肉体，精神上更为疲劳。

「不过，她喝下碳酸水的时候那个反应……呵呵。」

现在想起来，在和伊琳娜见面前遮住脖子真的很蠢。

美丽但高傲，标榜自己讨厌人类的吸血鬼。分类学上不是人类，也有与人类相异的特徵。

但和伊琳娜接触会有简直像在跟人类少女相处的错觉。

「……她是实验体呢。」

不留意的话会不小心忘了的重要事情。

列夫的脑中重现伊琳娜在狗的墓碑前祈祷的娇小背影。她一直都很坚强又装得很平静，但她有做好失去生命的觉悟吗？那时她仰望著天空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唉，不行。哪可能把她当成『东西』看待……」

明明知道越去想伊琳娜的事情就越会对她有感情，却还是会去在意。

「依照进度进行训练，为飞行实验做准备……吗。」

想起接到的指令，列夫的胸口忐忑不安。列夫的工作只到要发射的前一刻，发射的成败只能交给老天决定。会不会像马尔伊一样沉眠于墓碑，都要看神的心情。

「唉……」

即使已经下定决心要背负悲伤，却这么快就沉重地压在他的身上。

「……之后的事情先别管。现在要先克服惧高症。」

列夫一面听著淋浴的水声，一面重新振作起来。

☽ ☽ ☽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伊琳娜淋著若是人类会感觉到冰冷，温度不高的温水。及腰的艳丽黑发像要盖住似地从毫无赘肉的背部滑落下来。细到令人不安的锁骨，在离心机的训练中遭勒紧的部分变成瘀青，正疼痛地肿胀。

「让他看到非常失态的样子……」

伊琳娜想起在高跳塔的训练，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一俯视地面，身体就发抖，脚完全无法动弹。

她想像著坠落的自己，想吐的感觉一涌而上，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著。

没想到会变成那样，她觉得自己很丢脸。

「能够……逐渐习惯吗。」

伊琳娜边让肥皂的泡沫滑过身体，边试著想别的事情。

马上想到的就是碳酸水。

喝下去的瞬间，嘴巴融化感觉像要炸开，但汽泡噗滋噗滋的清爽感让脑袋清醒，渗入内心和身体，那种感觉是自从在仪式上喝下山羊血以来就没有过的冲击。

「碳酸柠檬水……？喝起来会是……」

伊琳娜洗著身体的手停下动作，暂时在幻想著飘出柠檬香味的未知饮料。

「……不行。我不可以认同人类的飮料。」

有牛奶就够了，伊琳娜摇了摇头。

人类只不过是我为了一偿宿愿要加以利用的生物。

现在就乖乖被利用就好。

即使洗掉身体的脏污，还是无法将在内心生根的黑暗洗涤乾净。

第一卷 第三章 夜间飞行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从开始训练后已经过了两个礼拜。

尽管星期天不会训练，但伊琳娜用「我在读书」的藉口，坚持不肯从单人牢房出来。因此列夫想说来享受一下久违的独处时光，便前往很常去的爵士酒吧「红星」。

店里有八张桌子，像藏身之处的空间飘散著香菸燃烧后的烟雾。列夫坐到吧台的角落，随著由电唱机播放出来的抒情爵士乐摇晃身体。用冰过的小酒杯一口气喝下因浸泡过茱萸果实而变红、有点混浊的酒，整个人从体内暖了起来。

「呼……」

在来到店里的途中，列夫和数名培训生擦肩而过，但只有打招呼，对方并没有问他伊琳娜的事情。「不需要知道太多关于实验体的事情。」大家都遵守维克托中将下的指示，列夫也感觉到众人都和他保持距离。

「……伊琳娜，她现在有很认真在自习吗。」

虽然喝酒是想把头脑放空，当一回过神来她已经出现在脑中。

萨加洛维奇副所长那种找碴般的训练仍在持续，但正因如此伊琳娜对极限状态的抵抗力越来越强，甚至成长到让副所长会不甘心地紧握十字架的地步。

除了跳伞以外的检查和训练都很顺利。

列夫原本期待伊琳娜会比较习惯高处，但从高跳塔的滑翔不管做几次她依然止不住颤抖，采用让她在打开降落伞的状态下从跳伞塔跳下的冲击疗法时她差点昏倒，还叫列夫「吸血鬼杀手」。

照现在这样下去，发射的那天她从七千公尺坠落时一定会晕过去，著地将会失败。

「无论如何都得找到因应方法……！」

坐不住的列夫，在毫无头绪的状况下冲出店外。

「——今天为了要克服惧高症，我想进行特别的训练。」

在课堂学习前，列夫对伊琳娜提议。几次下来伊琳娜也承认自己有惧高症，并没有提出反驳。

「什么样的训练……？」

「我在图书馆查了很多。虽然只找到人类用的克服方法。」

「人类用……」

伊琳娜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你起码听看看吧。」

「知道了啦……」

列夫从怀中拿出记事本，把内容念给伊琳娜听。

「首先，『我不怕』这种自我暗示会有反效果。会害怕高处是『掉下去会死』这种动物的本能，不去否定它也行。」

「喔……」

「再来，想像力太过丰富据说也是原因之一。你该不会有在想像自己撞到地面的样子吧？」

「有……」

「为了消除这种坏的印象，要往好的方面想像。比如说……伊琳娜你家的城堡在山上对吧？高处视野辽阔之类的。」

伊琳娜若无其事地脱口说出。

「能够从上方俯视人类这样吗？」

出乎意料的毒舌发言，列夫一下子后退了半步。

「你不能想别的吗……」

「喔……离星星很近。」

「对对，很美吧？然后习惯高度的方法有站在屋顶上忍耐十分钟左右，但伊琳娜要面对的是位于遥远上空的七千公尺。我认为习惯普通的高度没有意义。」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变更预定的课堂学习和体力训练，采用有点激烈的手段。」

「咦、咦，激烈手段……」

伊琳娜害怕地颤抖，列夫把军用机场的使用许可证拿给她看。

「用双座式的教练机在空中飞行。」

「飞行！？」

伊琳娜吓到简直要站不住。

「天空很舒服喔！应该能把恐惧吹到风的彼端。」

「你、你来驾驶吗……？」

「当然！虽然我已经已经十个月没有自己开飞机了。」

列夫微笑著伸出大拇指。

伊琳娜哑口无言，但列夫一直用「绝对不会掉下来相信我啦！」、「天空真的很棒！」来热情地说服，她终究还是拗不过列夫，「没事的、没事的……」她这么告诉自己。

凌晨四点，离莱卡44十公里远，位于平原上的军用机场。

点亮指示灯的跑道上，列夫和伊琳娜搭乘的教练机高速冲刺正要离陆。

坐在操纵席的列夫用附在氧气面罩上的无线电呼叫后座的伊琳娜。

「你不用担心啦！」

「嗯……！」

后照镜上的伊琳娜缩著身子握著上衣衣襬，紧紧地闭著双眼。

列夫确认速度仪表。

「V1……」

喷射引擎喷出烈焰，机轮与地面猛烈摩擦，振动传达到座椅上。指示灯高速地向后流逝。

「VR……要起飞啰！」

后燃器全开，列夫把操纵杆往自己的方向拉。

机体离开地面，开始往上浮。

「噫……！」

离陆的瞬间，伊琳娜发出短暂惨叫。

「刚才……飞、飞起来了吗？」

「嗯。正在猛烈上升喔。」

隔著覆盖驾驶舱的天窗，闪烁的星空在眼前展开，下方则是由湿地沼泽形成映照出月亮的水镜。

「怎样？很漂亮吧。」

「一片漆黑……」

伊琳娜闭著眼睛低下头去，全身不断在颤抖。

「睁开眼睛啦！」

「我、我知道啦……！」

「往右上方看。」

列夫对稍微睁开眼睛，一边提高警觉一边像只松鼠不安地摇晃著头的伊琳娜说。

畏畏缩缩地看过去后，伊琳娜惊讶到呼吸都停了。

发出银色光芒的美丽月亮高挂在空中。

「啊……」

伊琳娜原本是那么害怕，现在却完全看景色看到入迷。彷佛是月亮对她施了消除恐惧的魔法。

「……」

「还会怕吗？」

列夫一问，伊琳娜把手放到胸口，吐了一口气。

「我不清楚……心脏跳得好快……」

「不过你看起来很习惯了。」

「是那样吗……」

「因为你没在发抖，眼睛也有好好睁开吧？」

「咦……」

伊琳娜被这么一说才发现，列夫把她的变化当成自己的事情般开心，露出满面的笑容。

「第一次亲手开飞机的时候我感觉得到了翅膀，不再受到地上的束缚，人生观也跟著改变。如果你也能不是感到恐怖而是感到自由那就太好了。」

「自由……」

列夫看到伊琳娜好像感受到什么，决定继续飞行。

「虽然这不在预定行程，我要进行第二阶段。同时兼做重力训练，一口气飞到高度七千公尺！」

「咦？等、等一下，你没跟我说！？」

列夫无情地对因为不断摇晃的座椅而产生动摇的伊琳娜宣告。

「你无处可逃喔？来，抓好吧！」

列夫拉著操纵杆让机首往上——

「这次你可别闭上眼睛喔！推力增强装置（Augmentor）！」

排气孔喷出红莲火焰，猛烈地加速。强烈的压力压在身体上，伊琳娜的表情变得僵硬。

「噫……！」

训练机一瞬间冲破漂浮的云层，往高空上升。

在仅仅数十秒后，到达没有任何遮蔽物可遮住视野的星海。恢复为缓慢的水平飞行后，身体一下子变轻，列夫非常喜欢这种彷佛身心都得到解放的感觉。

「抵达！」

「噫……呼……你……打算杀了我对吧……」

列夫边从后头部感受伊琳娜那满怀恨意的视线，边指著无垠的天空。

「从太空回来的时候，你会在这个高度被拋到空中。」

冷静下来的伊琳娜仰望著闪闪发光的星星，打从心底发出感叹。

「……真难以想像。」

「我会暂时进行导览飞行，你要好好习惯这种高度的世界。」

「嗯……」

为了伊琳娜，列夫久违地握起操纵杆，但藉由飞在地表与太空的交界上，他体内的灵魂跟著高昂起来。

列夫想像著从太空俯视的地球。一定是美丽的蓝色球体吧。在无重力空间飞行的感觉会跟在天空中飞行完全不同吗。虽然有学者提出从客观的角度观看地球精神将会崩坏，但列夫有绝对能承受得住的自信。

但候补人员无法实现太空飞行的梦想。预定要飞上太空的是在后座静静地看著风景的吸血鬼少女。

「我说伊琳娜……」

列夫看著前方，小声地说出口。

「什么？」

「……不，没事。」

列夫变得感伤，差点脱口说出对太空抱持的情感之类多余的事情。至今列夫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怨言或泄气话，不知为何会想对伊琳娜说。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要早点说喔。」

列夫一面关心伊琳娜，一面对能在太空飞行的她感到羡慕。列夫心想假如自己被指名为实验体一定会一口答应。不过另一方面，列夫也发觉自己有一部分是纯粹想声援讨厌人类的她。不是因为任务，而是想回应她的努力。

夜晚接近尾声，世界逐渐染成通透的深蓝色。同时在西北方的尽头，隐藏在黑暗中的险峻山岳地带模糊地现出身影。那是分隔共和国和利里特国的山脉。过去的大战中曾进行过激烈的山地战，但盖上冰雪帽子的山非常壮丽，从远处看去毫无灰暗历史的形迹。

「伊琳娜的故乡就在山的另一边吧。」

「嗯……」

伊琳娜注视著窗户外面。那眼神带有到目前从未让列夫看过的忧愁。

「要不要更靠近一点？」

列夫一这么说，伊琳娜就像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被看到似地改变表情。

「不用。」

伊琳娜用掺杂著寂寞和愤怒的声音否定完，「回去吧。太阳要升起了吧。」就用强烈语气这么说。

在故乡发生过什么事吗，列夫虽然有点在意，但的确时间已接近早晨，燃料也用掉不少，便压著操纵杆开始往下降。

伊琳娜一直沉默不语，列夫也觉得很难以启齿而没讲话，但当快接近地面，伊琳娜的声音隔著无线电传来。

「谢谢。」

「咦？」

这句不像她会说的话，列夫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便透过后照镜看向伊琳娜。这时她看著天窗外面小声地继续说。

「托你的福我似乎习惯了天空。」

「喔、喔……那太好了。」

伊琳娜的脸被氧气面罩挡住，无法确认表情，但她看起来有点害羞。

当两人四目相交后，伊琳娜便踢了列夫的座椅一脚。

「看前面啦！」

「！」

伊琳娜的大喊贯穿了鼓膜，害得列夫差点把操纵杆往后拉。

「拜托你别大叫……」

列夫把视线转回正面。得到一直抱持反抗态度的伊琳娜感谢，他感觉彼此的内心有些许相通了。

眺望著东方开始变白的地平线，列夫心想。

天空果然是自由的。

回到机场后，机场内感觉很慌乱。明明才刚日出，却开始准备运输机的起飞程序。

「怎么回事……？」

在困惑的两人面前，推车发出吵杂的声音通过。平台上的箱子记载著「紧急输血袋」。

肯定是某处发生了什么事。

列夫询问附近的职员。

「怎么了吗？」

被问到的职员先是皱起眉头，但列夫一出示身分证，他就简短地回答。

「阿尔维纳发生了事故，数名技术军官受伤。」

这个回答让列夫觉得不对劲而想要继续追问，但职员露出「饶了我吧」的表情后就离开。

「阿尔维纳？」

列夫告诉歪著头的伊琳娜一般国民无法得知的内情。

「那是发射火箭或人造卫星的重要据点。」

位于莱卡44东南方两千公里外之偏远地区，建设在靠近赤道岩漠的阿尔维纳太空基地是〔保密行政区〕之一。

「仅有数人受伤的事故，会从远方的机场运送输血袋吗……？」

共和国一向会隐藏失败。会不会有很可怕的隐情，列夫的胸口忐忑不安。

不出所料，列夫的预感应验了。

国营广播以「国家委员会的委员长因不幸的空难去世」这种不揭露详情的方式报导，但那是播放给一般市民的假报告。

从维克托中将口中听见冲击性的真相，是在事故发生的两天后。

洲际弹道飞弹的发射实验中发生大爆炸，包含前往视察的委员长在内，一共夺走将近一百五十条性命。

爆炸的原因以「电路故障加上技术军官的错误操作」为结论，但也有「想破坏计画的某个人所策划的阴谋」这种令人不安的传闻。而且并非怀疑是联合王国的谍报员干的好事，而是怀疑有内鬼。

会招致这种怀疑，是因为共和国的内部情况。

共和国虽然进行著行星探查等超过二十项的太空开发计画，国家预算也是有上限，逼得各计画负责人使用各种手段来争夺预算。连拥有一千名部下的柯罗文也需要国立科学院的支援，另一方面，柯罗文的政敌格兰汀阵营则有著由政府首脑当后盾的科学家。

对于纯粹做著太空梦的列夫而言，在成为培训生后得知欲望横流的世界时，心情变得很忧郁。

「无法跟伊琳娜说其实还有这种背景呢……」

她会对人类抱持更深的不信任感，列夫不希望她变得比现在还更讨厌人类。

阿尔维纳的惨剧也给米契达计画带来不好的影响。意外身亡的委员长拥有计画的管理权限，故在代理人出炉之前只能暂时停止火箭开发。受到余波波及，培训生们训练也中断。列夫和伊琳娜也不例外，特殊装置和飞机的使用受限，只能在跳伞塔反覆练习。

在跳伞塔的训练是从八十公尺的高度打开降落伞跳下，对准软垫著地。这本来是以学习缓冲动作为主的训练，但伊琳娜的情况来说克服惧高症占比较大的比重。

「噫……！」

伊琳娜一面发出哀号一面开著降落伞缓缓落下，列夫从地上大喊来给她建议。

「五点著陆！脚尖、小腿、大腿、背部、肩膀！」

「我、我知道啦……！」

伊琳娜用不熟练的缓冲动作著地，但力道过猛害整张脸撞到软垫上。

「好痛……！」

比起先前颤抖到站不起来，伊琳娜是冷静不少，但搭飞机飞行和跳伞是完全不同的两码子事，不太能达到想要的结果。话虽如此，光是能跳下来就是很大的进步，列夫感到有了成果。

「呜……撞到鼻子了……」

伊琳娜站起身来，鼻头变红，泪水在眼眶打转。

「……稍微休息一下好了。」

两人在软垫上坐下，边喝著水壶的水边闲聊。夜风很冷，列夫把外套的拉炼紧紧拉上，伊琳娜却完全没感觉。

「这么说来阿尔维纳的意外事故最后要怎么解决？该不会计画就这样中止吧？」

伊琳娜一问，列夫内心就感到焦虑。因为不希望她追问所以都随便蒙混过去。万一真的中止，伊琳娜的飞行实验也会无限期延期，但目前高层以要继续计画的方针在行动。

不过列夫也不打算说谎，所以老实地告诉她。

「据说再过几天委员长的继任人选会出炉，计画会继续进行。」

「这样啊……」

伊琳娜用无法领悟出感情的声音静静地说著。当列夫正在烦恼著是否该说句体贴的话，伊琳娜却先开口了。

「我之前就很在意，为什么飞弹会在太空基地引发大爆炸。」

「是引擎燃料惹的祸。」

「不是。我是说关于进行飞弹的发射实验这件事啦。」

「……该不会，你不知道火箭本来的使用目的？」

伊琳娜感到困惑。

「那不是用来前往太空的东西吗？」

「不是，是战略武器喔。」

伊琳娜的表情蒙上阴影。

「……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是要将核子弹头射到联合王国，作为替代，才把搭载人类的座舱射向太空。所谓的太空人其实就是人类飞弹，或许连神听到都会吓跑吧。」

这是在培训生之间流行的笑话，但伊琳娜完全没笑。

「……开玩笑的啦。我真希望只是为了飞向太空才开发火箭。」

听到这句话的伊琳娜注视著列夫的眼睛。

「那样的未来会到来吗？」

列夫苦笑著搔头。

「这是理想论啦。」

「你是指有像你这种想法的人很少？」

伊琳娜这种像孩子般直率的问题，列夫即使有些招架不住还是做出回答。

「在现场工作的培训生和技术军官大部分都希望能用在和平上。他们和开发竞争无关，纯粹在追寻梦想。但这件事不能大声主张。」

「为什么？」

「因为会被开除。」

伊琳娜不满地撇嘴了。

「真是愚蠢。」

「现在还比较好了。战争中更严重……像我的恩师可是被秘密警察抓走。」

「抓走……？」

列夫看著远方，眺望开始朦胧的新月。

「战争终结前夕，中学的老师教导我『飞机是要飞在空中的东西，并不是杀人的武器』。隔天，老师就从村子里消失了。他只是说了真话，却被当作民众之敌。」

伊琳娜看著列夫的侧脸听他诉说，然后低声说著「好过分」。列夫用悲伤的表情点头，接著把手放到胸前。

「如果老师还活著，我想让他看我成为太空人的样子。」

「嗯。如果他平安无视就太好了……」

列夫看到低著头的琳娜，认为自己说了多余的话而没有说下去。现在虽然不是战争中，如果传进〔送货员〕耳里恐怕会被当作问题发言。自己为什么会跟她说这种事情呢。

「……往事就讲到这里。我们继续训练吧。」

列夫想打断话题，便把水壶收了起来。

从阿尔维纳的事故起过了一星期。继任人选出炉，格吉耶夫第一书记登高一呼，米契达计画就再度展开。特殊装置和机场也解除使用管制。

「就是想把受诅咒的种族送上太空才会发生事故啦。」

伊琳娜没有输给萨加洛维奇副所长依然不改的态度，顺利地完成特殊装置的训练，从训练塔的跳伞也变得能做出缓冲动作。

接下来终于进到从高空做跳伞训练的阶段。当然，第一次不会让伊琳娜单独跳伞，而是担任教官的列夫贴在伊琳娜背上一起进行的双人跳伞训练。

凌晨三点。细雪纷飞，天寒地冻的黎明时分。

列夫和伊琳娜搭乘维克托中将指名的驾驶员所操纵的直升机，飞到天空中。

上升到能俯视云朵的极限高度后，列夫和伊琳娜进入降落姿势。两人穿著御寒规格的飞行夹克和头盔，在列夫的腹部紧贴在伊琳娜背部的状态下用背带连结，坐在舱门的边缘。

列夫在全身僵硬的伊琳娜耳边说明关于跳伞的事项。

「从太空返回地球时，自座舱弹出后，预定会是以坐在荡秋千上的姿势打开降落伞。虽然两者降落姿势不同，但能学会基本是最好的。」

「……………………」

列夫说的话，伊琳娜似乎都没听进去。

「喂——」

列夫敲了一下伊琳娜的头盔后，她惊讶地抖了一下。

「要、要、要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太高了？」

「今天全都由我来操作。你只要听从我的指示就好。」

「可、可是……」

「虽然有点冷，但没有起风，会是趟很舒服的跳伞。相对地你绝对不要乱动喔？降落伞的绳子缠在一起甚至会直接摔死。」

伊琳娜用快哭出来的表情做出反击。

「不要再吓唬我了……」

「哈哈。那做好跳出（Eject）姿势。将双手在胸部上方交叉，抓住肩膀。」

伊琳娜用力地抓住双肩，指尖甚至陷进夹克里面，然后她像做好觉悟似地用力吸了一口气。

「好要跳啰。三、二、一、零！」

列夫迅速地倒数，接著毫不迟疑地跳到空中。

他让身体僵硬的伊琳娜维持腹部向下的姿势，一面坠落一面拉开减速伞。伞体顺利张开，但伊琳娜发出很尖锐的叫声。

「没停下来！？不是拉开了吗！？」

「没问题！这不是主伞，是用来控制姿势和事先减速的！」

「快点打开主伞啦！」

「冷静点！与其说在坠落，感觉比较像乘著气垫在空中飘浮吧！？」

「咦、咦、咦。」

列夫即使从背部，也能想像到陷入恐慌状态的伊琳娜惊恐的表情。

「我会继续自由落体，你把双手双脚张开呈大字型！」

「这、这样吗……！」

伊琳娜战战兢兢地伸出手脚。

「对对！把头抬高，肚子往外挺让身体反弓！」

伊琳娜经由列夫的建议做出正确姿势，但过不久就很痛苦地挥舞四肢。

「……唔……唔……不能呼吸……！」

「用双手包覆住鼻子！这样能减轻风阻会轻松不少！」

伊琳娜依照吩咐把手放上去。

「呼……」

一开始惊慌失措的伊琳娜随著时间经过不再恐慌，降落过程变得安定下来。

两人穿过雪云，在细雪纷飞的天空中自由落体。

「感觉不错！」

「还没要拉主伞吗！？地面越来越近了！？」

「要拉了你别慌！嘿唷！」

丝质的主伞张开，掉落速度趋缓，伊琳娜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呼～……」

「感觉如何？」

「……鸡皮疙瘩还没消失。」

「为了能平安生还，到著地前的目测方法、著陆、著水的方法。如何对应强风或旋转状态。你得学很多东西。慢慢让身体记住吧。」

「我明白了……」

数分钟后。

一降落到地上，伊琳娜就全身无力地瘫软。

「……」

「没事吧？又跟之前一样站不起来了吗？」

列夫解开背带对伊琳娜说话。虽然站不稳，但她还是用自己的双脚站了起来。然后拍掉夹克上的草，挺起胸膛表现出决心。

「今天还能再飞一次吗？」

「咦？」

意料之外的提议让列夫瞪大双眼。

「到日出为止还有时间对吧？我想趁还没忘掉的时候复习。」

「嗯、好。我拜托驾驶员看看……」

列夫虽然佩服她积极的态度，但同时也抱持疑问。即使考虑到得学会各种技能才能保命这点，她会不会太过积极？

伊琳娜别说逃跑了，甚至完全没有抱怨过，这点列夫也觉得很奇怪。

「该不会是有把柄在别人手上？」不安在脑海中闪过。

看著正在折降落伞的伊琳娜，列夫脑中响起以前在飞机上远望利里特国时，她那落寞的声音。

说不定是她的家人被当作人质，或是订下了牺牲自己好拯救某人的密约。

共和国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

——从格吉耶夫拿下政权以来，以「爱好和平之国」的名义进行的压迫与肃清虽然减少，但〔送货员〕还是跟以前一样暗中活动。

「你的表情很苦涩呢？」

当列夫正在沉思，伊琳娜从旁窥探他的表情。

「嗯……我只是有点累了。」

「我明明还这么有活力，你真没出息。」

虽然肯定是假装的，不过看到开朗又坚强的伊琳娜，列夫强颜欢笑。

该不该问她怎么变成实验体的，列夫一直在烦恼这件事。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境遇自己可能会同情她，会无法以监视者身分做出冷静的判断。

所以不要深入，在维持双方的界线下，列夫不断重复跳伞。

然而越是无视，她的存在就越浸透内心。

从两人相遇起过了一个月，十一月中旬终于决定了发射的日程。列夫告诉刚起床睡眼惺忪的伊琳娜这件事后，她就浮现出做好觉悟的眼神。

「发射地点是阿尔维纳太空基地。时间是三周后——十二月十二日，清晨五点零四分。」

「终于来了呢……」

列夫淡淡地继续对看似压抑著高昂感情的伊琳娜传达飞行预定计画。

「突破大气层进入轨道后，会以时速两万八千公里的速度在无重力空间中飞行六分钟。花一小时五十分左右绕行地球一圈后，返回基地附近的沙漠地带。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要让单独跳伞成功。」

「嗯……」

伊琳娜表情紧张地用力点头。

为求慎重，还没让伊琳娜单独进行过跳伞训练。因为假如她受到了骨折之类的重伤，发射就会被迫中止。

「话说回来，今天从瑟格朗多送来了很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

「是你的太空衣哦。」

科学生产企业的五名开发人员带著一整套太空衣，来到训练中心的一个房间内。这是为了要先让伊琳娜试穿来确定尺寸。

不熟悉的装备排列在列夫和伊琳娜面前。

可以完全盖住脸的巨大头盔，用强韧的合成橡胶加工制成的蓝色压力服，鲜艳的橘色外套。

长著满脸鬅渣的开发人员自豪地对发出感叹的两人说明。

「这些装备兼具耐压性和气密性，显眼的橘色是为了降落在白茫茫的雪原时能较容易发现。」

明明不是自己要穿，列夫却心跳加速，手掌也渗出汗水。不知道是否有察觉他的心情，伊琳娜拿起头盔给他看。

「好重……」

「我们培训生也没有穿过正规品喔。」

「嘿嘿，我抢到第一了呢。」

伊琳娜得意地露出微笑，然后开始试穿。因为没办法一个人穿上太空衣，便由开发人员从旁协助。列夫看著那种光景，内心涌现苦闷的焦躁感。他心想，我这个候补人员连能不能飞都不确定，伊琳娜却马上要飞上太空了呢。

「——呼，这样就穿好了……？」

穿上重达二十公斤的装备，伊琳娜被坚固的头盔和表面粗糙的压力服完全包住，怎么看都是衣服在穿她的感觉。

伊琳娜被开发人员团团围住，接受各种检查。

「穿起来感觉怎样？」

「又热又重好难行动……好像蒸汽浴……」

开发人员似乎不怎么中意这个答案，语气变得不太好。

「这就表示气密性非常好。你要前往极限的世界所以忍耐点。另外，返回地球时也会穿著这副装备跳伞。」

伊琳娜接连收到「跳跃三十次」、「全力奔跑」、「深蹲五十次」等指示，拚命鞭策她那娇小的身体。列夫看著虽觉得有点可怜，但还是狠下心来静静旁观。

然后，当所有检查结束后伊琳娜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开发人员就像扒光她全身似地将太空衣脱下。

满身是汗的伊琳娜连内衣和肌肤的颜色也完全透出来，但热到头昏的她没空去管自己的模样。

「这比想像还辛苦呢……」

「嗯，似乎是如此……」

列夫无法直视伊琳娜而别开视线，而伊琳娜在看见镜中的自己后则发出「噫！」的短暂惊呼。她连忙当场蹲下，并用怨恨的眼神看著列夫。

「你刚才盯著我看……」

「我、我没有啦！这是误解！」

列夫惊慌失措，满脸通红的伊琳娜则是对他显露敌意。

「你自称是我的管理员，那起码要准备替换衣物吧……！」

伊琳娜为了换衣服而走进厕所，列夫边等她边在思考著自己的将来。柯罗文虽然对列夫说「我很期待你的未来」，但这种激励完全无法保证他可以再升为培训生。而且伊琳娜在火箭发射之后会遇到什么样的待遇也还不明朗。虽然平安生还的实验犬是边由研究者采集资料边悠闲度日，但一想像到搞不好自己今后也得跟著她生活在单人牢房中，列夫的胃就绞痛起来。

当列夫用手扶著额头叹了好几次气后就听见脚步声。一转过头，穿著训练用运动服的罗莎表情很不愉快地走过来。

「我听说吸血鬼试穿了太空衣呢。」

「是啊，虽然一点都不适合。」

「她似乎很认真地在进行训练呢。」

这不是在夸奖，而是话中带刺的语气。

「嗯，她很努力喔。」

列夫随便地回应，但罗莎没有离开，而是露出觉得很可疑的眼神。

「那女孩是不是有什么企图。比如说她是联合王国的谍报员之类。」

「不。我一直跟著她，她从没有做过奇怪的行动。而且在被带来这里之前，应该有详加调查过她的家庭组成之类的事项。」

「你还真信赖她啊。」

「我只是在完成任务。」

「任务……？」

罗莎很不高兴地将双手交叉在胸前。

「被吸血鬼这种东西抢先一步，你不会感到屈辱吗？」

「虽然会感到羡慕，但不会觉得是屈辱。」

列夫持续否定，罗莎无奈地摇头。

「你真的是个老好人。啊，你是『候补人员』呢。或许不太有要抢当第一的意识。」

明显地是在嫉妒被伊琳娜抢先。以前伊琳娜在餐厅自我介绍时，罗莎那险恶的视线原来就是在针对敌对者。

「哼。算了，怎样都好啦。」

不再交叉双手的罗莎自嘲，然后用很冰冷的声音继续说。

「吸血鬼就算能够生还，实验结束就会遭到废弃，会被当作她从没存在过吧。」

「废弃……？」

列夫的内心产生波澜。

「你想想看啊。你认为上面会让和狗不同、能够说话的实验体一直活著？在对祖国不利的真相曝光前，他们会先斩除祸根。」

列夫无法反驳。

不管情况怎么发展，伊琳娜的命运都无法期待。说一句「感谢你协助实验」就放她回故乡，这种事只要共和国没瓦解就不会发生。

「真是感人呢。会被杀掉还这么努力。」

「你也不需要这么说吧。」

「该不会，那女孩努力训练是为了表示『我派得上用场所以别杀我』，藉此讨好别人吧。」

「你如果看到伊琳娜拚死努力的样子，就不会说出那种话。」

当列夫的语气稍微变得粗暴，罗莎也用找碴似的方式顶回去。

「你居然站在她那边。你是被她咬了变成眷属吗？还是说你们一直独处，她色诱了你？」

明明不是在侮辱自己，列夫却无法压抑住怒火。

「你够了吧！她不是那种人！」

「人？」

罗莎张大眼睛。

「你以那种眼光在看那个东西吗？」

「啊……？」

虽说是顺势脱口而出，列夫却藏不住对自己发言的动摇。

「我只是说错了啦！这种小事不重要吧……！」

罗莎用鄙视的眼神看著拚命想要遮掩的列夫。

「你就是会为情所困、想法又太天真才会是候补人员。受诅咒的种族应该跟实验犬一样，被当作『东西』来对待。」

罗莎指出培训生该有的态度，列夫搔了搔后脑勺。

「我很清楚自己是个天真的家伙……可是受诅咒之类是愚蠢的偏见。不许你再说第二次。」

「好啦好啦……」

罗莎厌烦地耸了耸肩后，将视线从列夫身上移开，往厕所的出入口走去。列夫也感觉到气息而回头，就看见伊琳娜紧握著换下来的衣服。

「啊……」

事情不妙了，当列夫正在寻找能度过这个状况的发言，伊琳娜大步地走向罗莎，站在她的正面。

「你不是有话想跟我说吗？那直接说不就得了？」

矮上一截的伊琳娜以锐利的眼神抬头瞪著罗莎，罗莎则是毫不退让地抬高下颚在俯视伊琳娜。

「我啊，就算你的发射成功了也不会认同。」

「我也不想要人类认同我。」

「我才不想被吸血鬼那么说。」

冰冷的火花四散，周围飘散假如放著不管她们会打起来的紧张感。

「你们两个，先冷静点……！」

列夫以冲进猛兽笼子的觉悟介入，硬是要当和事佬。

「……哼。你要小心点可别死了啊。列夫你也是可别被吸血啦。」

留下这句话后，罗莎离开现场。伊琳娜不甘心地咬牙瞪著她的背影，列夫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全都听到了吗……？」

「从中途开始。」

伊琳娜鼓著脸颊，边搔著头边回答。列夫很在意她有没听见「被杀掉」或「废弃」的字眼，但如果被追问这些又很难启齿，所以不敢进一步问下去。话虽如此列夫也不想保持沉默，便说出不会带来坏影响的安慰台词。

「别太在意，罗莎她真的很倔强，对任何人都是那种态度，特别你是女性又更……」

这时伊琳娜凝视著列夫。

「你对我有什么想法？」

「咦……？」

意料之外的问题，列夫惊讶到嘴巴合不上。

伊琳娜急忙在胸前挥手。

「别误会！不是那种意思啦！只是相处了这么久，却没听过你形容过我，才会有点在意。」

考虑到死别时的事情，所以列夫一直不愿去触碰这点，但他实在无法直接传达这件事，便用别的理由来敷衍。

「嗯……我认为你被迫来到这里却很努力。」

伊琳娜听完整个愣住。

「你听谁说我是被迫的？」

「咦？不……只是想说大概是那样。」

当列夫想偷偷观察伊琳娜的表情，她就把视线往上移，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之后开口。

「被迫是误解。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候补人选，但我是自愿来这里的。」

「自愿……！？」

列夫知道自己有了很深的误解，内心受到些许冲击。如果是自愿参加，就能理解她为何会积极地进行各种训练。

「那么，并不是你有什么把柄握在他们手上……？」

「那是什么？比如说呢？」

「……家人遭到囚禁之类。」

列夫感觉到伊琳娜的眼睛一瞬间露出狼狈的神情，但她马上用力摇头。

「不可能。你不要随便捏造事实好吗？」

「对不起……」

伊琳娜似乎不想要别人提到关于家人的事情，她结束交谈，转身背对列夫，朝著训练室走去。

列夫无法释怀。自愿来到这里和搭乘教练机飞行时拒绝绕去故乡看看这两件事重叠在一起。

「离家出走……吗？」

虽然在意伊琳娜隐瞒著什么，但想追问详情她似乎又会紧闭心房，列夫只好把疑问吞下肚。

伊琳娜依然很积极地进行之后的训练。看到那样子列夫不觉得她有听到「废弃」这字眼，便松了一口气。但是这个残酷的字眼却在列夫的脑中挥之不去，每当跟她说话就觉得胸口刺痛。

十一月进入后半，有霜精（马洛斯）之称的北极冷气团吹起冰雪气息，会渗入五脏六腑的寒冷包围莱卡44。行道树戴上雪帽，人工湖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漫长又严峻的冬天到来。

在寒冷彻骨的单人牢房内，穿著公发军用大衣的列夫，正在将下周预定行程告诉不把寒冷当一回事，未穿著外套的伊琳娜。

「下周起要在『无响低压室』进行孤独训练。」

「那个奇怪的东西是什么……」

没听过的训练让伊琳娜皱眉。

「无响低压室是将空气中的氧气比例调高，降低压力的气密空间。」

里面不仅听不见外部的声音，甚至室内的声音也会被墙壁吸收，空气也完全不会振动。你要全身装著感测器，独自一人在那个房间里度过好几天。还得在固定时间用无线电和外面联络，但外面不会做出回应。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太空人搭乘的座舱是和外部完全隔离的空间。习惯那种孤独是目的之一，另一个目的则是模拟无法预期的情况。到达太空后发生问题无法返回地球时，或许得长时间漂流……只能希望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将意外事故的内容传达给伊琳娜实在有点尴尬。因为这不是搭乘者有注意就能避免的事情，一旦发生就会很致命。

随著列夫的说明，伊琳娜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我要被关在那里面多久？」

「我只听说是一天以上，不满十天。门锁被打开就结束了。」

「唉……」

伊琳娜抓起垂在肩膀上的发梢，一面叹气一面卷著。她光是想像就感到忧郁吧。这也是列夫最不擅应付的训练。

「因此……监禁在精神上会很痛苦，明天的假日，我建议你有想去的地方就去，好好发泄一下情绪。呃……虽然会在我的监视之下，你愿意的话……」

不习惯开口邀请女性的列夫连话都说不清楚。

原本伊琳娜不发一语地注视列夫，却又突然眼神游移并开始拨弄著头发。

对这种反应感到困扰的列夫，无意识地重复扣上又解开军用大衣的钮扣。

「……嗯、呃，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你在假日都会去哪里……？」

「我吗？我……会去爵士酒吧。」

「……就去那个地方吧。」

「咦……？」

伊琳娜在没有看著列夫的情况下回答。

「我是说去爵士酒吧就好。」

意料之外的回答令列夫感到困惑。

「你喜欢爵士吗？」

「咦？」

「因为…你说过你不能喝酒……」

「嗯……不是啦……那个……」

伊琳娜只是困惑地卷著发梢无法做出回答，所以列夫再度确认。

「假日的话店里会有不少人，没关系吗？」

「咦？咦？」

从伊琳娜再度满脸疑问的反应，列夫察觉到。

「该不会你不知道爵士酒吧是什么样的地方？」

「……」

伊琳娜摸著头发嘟起了嘴巴。在列夫沉默一阵子后，伊琳娜的脸颊逐渐染红。

「你不知道对吧……？」

即使列夫这么问，伊琳娜还是咬著嘴唇保持沉默。

「……除了酒之外也有别的饮料，我想你可以享受音乐……不过，为什么要选爵士——」

「总之带我去就对了啦！」

伊琳娜无视列夫躺进棺材内。

上盖碰一声地盖上。

「啊……」

至今伊琳娜都讨厌与人接触，这是什么样的心境变化？列夫虽然很在意，但看来问她也不会得到答案。

「话说回来……两个人去酒吧……？」

光是想像就觉得胃有点痛。

接著到了假日。

列夫穿著非执勤时穿的皮外套和棉质长裤，伊琳娜戴著项炼和耳罩帽，穿著盖到膝盖的黑色斗篷，两人一同离开研究所。

两人走在通往爵士酒吧「红星」，积著薄薄一层雪的柏油路上。

伊琳娜平常都穿著朴素的运动服或拘谨的军服，穿著宽松斗篷的她给人新鲜感。

「这是第一次穿便服一起走在路上吧。」

「静不下心来……」

「我也是……」

「我也……」

「……好冷喔。」

「不会啊……」

「……」

「……」

令人窒息的沉默降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列夫，不知为何用脚踢著掉在路边的松果，伊琳娜则是眺望著从烟囱升起的烟。

两人在毫无对话的情况下进入居住区，当抵达开始点亮霓虹灯的商店街时，米海尔和三名培训生从前方走来。米海尔发现列夫和伊琳娜后，面无表情地轻轻举手。

「真巧。你们要去哪？」

对话的契机来了，天助我也，列夫内心感到很高兴。

「我们要去『红星』喔。你们呢？」

「敲杆。」

米海尔做出打撞球的姿势，接著看向伊琳娜。

「你好像跟罗莎吵了一架呢。」

「我才没有跟那种人吵架。」

伊琳娜很不耐烦地回答后，米海尔和培训生们看著彼此并尴尬地笑著。

「有什么好笑的。」

如果是这种对话乾脆不要发生。更重要的是得避免在街上吵起来。列夫挡在正要回嘴的伊琳娜身前。

「那我们要走了。」

列夫一说完就拍了伊琳娜的肩膀示意她往前走。这时米海尔对正要离开的两人投以冰冷的笑容。

「我很期待实验的成功。」

米海尔等人大概也很讨厌伊琳娜。列夫稍微举起单手来代替回答，然后把伊琳娜给拉走。

「感觉真差。」

「别在意啦。他们只是羡慕你。」

嘴巴上虽然这么说，另一方面列夫也感觉到自己被培训生们排挤。但他完全不想为了讨好他们而忽视伊琳娜。

一打开「红星」的门，轻快的爵士乐音色和香菸燃烧后的烟雾迎接两人。店内有著一定程度的拥挤，但并不会吵闹。

伊琳娜好奇地到处乱看，然后是视线停在电唱机和喇叭上。

「声音是从那个一直旋转的圆盘传出来的吗？」

「那是唱片。」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的音乐。」

「爵士乐是联合王国那边的文化，所以一直受到禁止，最近才终于获准开放。」

莱卡44有正规的唱片在流通，但其他地区则是卖著用切割过的X光片来刻录的劣质品。利里特国的深山里则连无线电台的电波都收不到，故音乐文化还停留在中世纪。

「听起来怎样？」

列夫询问站著听到入迷的同伴，伊琳娜便露出笑容。

「还不错吧。」

「太好了！那来点饮料吧。你要喝什么？牛奶？」

看著菜单的伊琳娜冷淡地回答。

「既然都来了，我就喝那个……叫什么柠檬水的东西吧。」

「呵呵。了解。」

列夫从吧台拿了碳酸柠檬水和浸泡过茱萸果实的酒，以及用来当下酒菜的乾粮，和伊琳娜坐到靠角落的位置上。

「辛苦了。」

玻璃杯碰撞，发出锵一声。

伊琳娜先是闻碳酸柠檬水的味道，然后只喝下一口，品尝一会后又喝一口。

「虽然很不甘心，但这个很好喝。」

伊琳娜稍微露出小小的尖牙，眯著眼做出微笑。

「啊……」

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列夫感到心跳加速。那彷佛是年幼又天真无邪的少女，一瞬间就夺走列夫的目光和心。

「怎样啦。我难得称赞你耶？」

伊琳娜很不可思议地注视列夫，并感到困惑。

「啊，没有啦，人类的饮料也不错吧。」

为了不让伊琳娜发现他的脸变烫，列夫一口气把酒喝下。

「那是什么饮料？红红的好漂亮。」

「这是把茱萸果实在蒸馏酒中浸泡三星期的水果酒。我喜欢加入大翅蓟蜂蜜来提味。」

「哦——」

要是伊琳娜喝酒会有什么反应，列夫兴起了想恶作剧的念头。

「你要不要喝一口看看？」

「可是……我说过我是十七岁吧。」

「在你的村子要满二十岁，但共和国十六岁就能饮酒喔。不是有句话是『入境随俗』吗？」

「唔唔……」

伊琳娜烦恼著，列夫又推了一把。

「搞不好会跟喝碳酸水的时候一样，获得新鲜的感动喔？」

「……那就喝一口。」

伊琳娜拿起杯子喝下一口。

「！」

在那瞬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噫耶，舌头和嘴巴都在燃烧……」

列夫看著连忙喝下碳酸柠檬水的伊琳娜，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很烈吧？」

「看来对我来说还太早……有消毒水的味道呢……呼……」

伊琳娜用手在帮脸搧风。

列夫反省自己是不是恶作剧过头了。

「你要不要喝牛奶来洗掉味道？」

「有碳酸牛奶吗？」

「劝你不要……」

光想像就觉得恶心。

伊琳娜似乎蛮喜欢爵士乐的，她随著轻快的钢琴声和起伏的铜管乐器音色轻轻摇晃身体。感觉跟她说话会打扰到她，这样太不解风情，于是列夫茫然地喝著酒消磨时间。

擦身而过的人会回头看伊琳娜，是因为和烟雾弥漫的店内不相衬的美丽夺走了他们目光吧。还听见有人在问常来光顾的列夫带来的那名少女是什么人。和吸血鬼共饮的奇妙感觉，以及带著美少女的自豪同时存在于列夫心中。

「这首曲子叫什么？」

「叫做『亲爱的你』喔。」

「我喜欢这首曲子。虽然不知道在唱什么。是我所不知道的国家的语言呢。」

喝了好几杯有些微醺的列夫打破禁忌和伊琳娜聊起私事了。

「你住在村子里的时候，假日都做些什么？」

「嗯～？为什么要问这个～？」

伊琳娜用口齿不清的甜美声音在回答。她脸颊有些泛红，看来即使是一丁点的量也让她醉了。

「嗯，我只是有点在意。」

对于列夫的疑问，伊琳娜把食指贴在下颚，像一个个在回忆似的回答。

「读书～种植物～照顾牛跟山羊喔～。」

「真有乡村风情呢……」

「没有其他事好做啊。欸～列夫你来到这里之前是做什么的～？」

列夫一脸认真地对语气变得柔和许多的伊琳娜说。

「我一直在天空中飞翔。」

「天空……？」

「来到这里之前我是空军的飞行员，还是学生的时候我加入当地的飞行倶乐部。小时候我曾经用自制的飞机从屋顶上跳下去受伤过。」

列夫自己边说边觉得真的是和天空一起活到现在。

「呵呵，奇怪的小孩～」

伊琳娜喝著冰块融到一半的碳酸柠檬水，突然转过来面向列夫。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前往太空？」

「……比在天空飞翔还早很多。」

在记忆深处的某个情景鲜明地浮现出来。

「我五岁的时候看到横越过满月的战斗机。那时我在想，搭乘那东西或许能到月亮上。现在想想这想法还真是愚蠢，可是我认真地决定总有一天要去。飞上月球，甚至到火星或金星去旅行。」

「嗯……」

伊琳娜用热情的视线认真听著列夫说的话。

「我会想加入空军，是在我遇到先前提过的那位中学老师之后。」

「飞机并不是武器……对吧？」

「嗯……」

列夫喝完剩下的酒，紧握著杯子。当时的愤慨涌上心头，他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

「我以为只要战争结束，世界就会改变。各地虽然还有些小型纷争，但确实慢慢在改变。所以我现在还是不能接受老师被带走这件事！因为老师说的东西是正确的，为什么得吃这种苦头。太空火箭也是，那不是打倒联合王国的武器，而应该是和平的象徵——」

「你太大声啦。」

伴随耳熟的声音，有人从后方拍了列夫的肩膀。

「唔！？」

列夫惊讶地转过头来，站在他背后的是拿著啤酒杯的娜塔莉亚。

「娜塔莉亚小姐……？」

因为拿掉了头巾和围裙，列夫一下子认不出来是谁。如果对方没戴眼镜，他可能会以为是别人。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娜塔莉亚摇著快喝完的酒杯。

「我也会来喝酒啊。还是你要我一直待在餐厅当煮饭婆？」

「不，对不起。我只是感到有些意外。」

她也有舍监以外的面貌啊，列夫想著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时娜塔莉亚傻眼地叹气，她把脸靠近列夫的耳边轻声地说。

「比起这个，你要高谈阔论是没关系……提到联合王国的事情要是进到〔送货员〕耳里会很不妙吧？你刚很引人注目喔。」

「啊……」

列夫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站起来了。热情到会无视周围是他的优点，也是缺点。

他静静地坐下后，边搔著头边向伊琳娜道歉。

「抱歉……」

「真会添麻烦……」

娜塔莉亚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正尴尬地笑著的伊琳娜。

「伊琳娜小姐也很辛苦吧。跟『融雪的列夫』相处很累对吧？」

「融雪？」

「他给人的印象是讲到天空或太空的事情就会很激动，甚至能融化周围的冰雪。」

「哦……」

伊琳娜托著下巴凝视列夫。

「你知道我怕热吧？」

伊琳娜像在捉弄他似地开著玩笑。

「所以我道歉了……」

受到两名女性围攻，列夫只能缩起身子。

「不过列夫啊。你把伊琳娜小姐带来酒吧……不会是打算灌醉她好做什么坏事吧？」

「我不会做那种事。为什么你总是要说这种话。」

列夫的抱怨让娜塔莉亚吓了一跳。

「你还问为什么，之前体检的时候你说墙壁很冰——」

「啊——啊——啊——！」

眼看偷听体检这件事要曝光，列夫急忙大喊，导致店内的客人全都看向他们。

娜塔莉亚把食指拿到嘴前做「嘘」的动作。

「我不是说过你太大声了吗。」

「不是啦，因为……」

列夫偷瞧了伊琳娜一眼，伊琳娜就用讶异的眼神看著他。

「墙壁很冰？」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对吧，娜塔莉亚小姐……」

列夫恳求似地寻求同意，对方则是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嗯，我们只是讲到冬天墙壁也会很冰冷。那么两位，我先失陪啦。」

娜塔莉亚喝完啤酒，接著转身离开。

「呼……」

原本醉得很舒服的列夫一口气回到现实中。

一看时间，已经超过晚上九点。因为大叫了两次，觉得待不下去的列夫决定要换个地方。

「再来你打算？」

「其他还有什么地方？」

「比如说电影」

电影院整晚都有营业，这句话刚说到一半，列夫就想起这周是怪谈电影特辑。要是让伊琳娜看到害怕大蒜和十字架的吸血鬼遭到猎人杀害，那事情就很麻烦了。

「电影会想睡还是不要好了。我想想……」

列夫平常遵守共同宿舍的门限，过著规律的生活，不太了解晚上能去哪玩。这么晚了也没有足球赛，撞球场有培训生，能做的事情有——

「啊。溜冰怎样？」

「溜冰？」

「因为郊区的湖泊已经结冰了。你知道溜冰吗？」

伊琳娜展现很有兴趣的样子。

「我很擅长喔。」

「要不要去溜？」

「可是我没有溜冰鞋。」

伊琳娜感到很遗憾地耸肩，列夫就对她比出大拇指。

「我买给你。附近的杂货店就有卖，应该还没打烊。」

「我不想欠你人情。」

伊琳娜虽然摇著头但心里似乎很兴奋，列夫察觉到她只是在逞强但其实很想溜冰便再度邀请。

「就当作训练的一环吧。培训生的薪水可是不错喔。因为没有空花钱所以我也有不少存款。」

「明明是候补人员，却领正职的薪水吗？」

「啰嗦！快走吧！」

在杂货店买了两双溜冰鞋后，列夫和伊琳娜前往郊区的湖泊。

「为什么你还买了自己的份？」

「坐著等很无聊吧？而且，不动一下身体会冻死啦。」

彷佛在等待列夫这句话，霜精（马洛斯）的冰冻气息咻一声吹过。

「唔喔好冷……！」

列夫打开为了温热身体而弄来的小瓶蒸馏酒瓶盖，喝下一口。

「你从刚才开始就喝太多了啦。」

伊琳娜白眼瞪他。

「非值勤日就放我一马吧。对共和国民来说这是跟水一样的东西。我们没有像你一样耐寒。」

两人一面闲聊一面来到湖边。踩著积到脚踝的柔软白雪抵达湖畔。

湖面结成的冰受到月光照射，洋溢著银白色的光芒。

「包场呢。」

「很少有在这么寒冷的夜晚还来滑冰的怪人啦。」

「你不就是。」

「我是因为要监视才陪你来。」

列夫装作没兴趣，但他心中有著宛如半夜潜入学校的奇妙高昂感。

两人把长椅上的积雪拍掉，坐到椅子上换起溜冰鞋。

「既然没有别人，我不需要戴帽子吧？」

伊琳娜脱下耳罩帽，开心地把脚踩到冰上。列夫也追上去，但他已经喝醉，连站都站不稳。

「唔哇……可能有点喝太多了……」

伊琳娜看著列夫，嘴角稍微上扬。

「来比赛吧。」

「啊？」

「先绕湖泊一圈的人赢。」

伊琳娜还没说完就滑著冰前进。

「等，你等一——」

列夫差点就要滑倒，但在千钧一发之刻他重新站好。

「真危险……！」

虽然急忙去追伊琳娜，但列夫感觉身体不像是自己的，轻飘飘无法直线前进。另一边已经完全酒醒了的伊琳娜，则是哼著刚学会的「亲爱的你」，优雅地滑在冰上。

好几次差点摔倒的列夫绕完湖泊一圈回来后，伊琳娜手插著腰，故意打了个呵欠。

「你太慢我都要睡著了。」

「要是我没喝醉就不会是这样……」

在酒醉状态下运动让他的脑袋昏昏沉沉。

「我要休息一下……」

列夫整个人瘫在长椅上，茫然地眺望伊琳娜舞动著飘逸的黑发在溜冰。

宣泄而下的月光彷佛聚光灯照出伊琳娜的轮廓。飞舞的冰晶就像星尘般闪耀。

幻想般的光景在列夫因为头昏而摇晃的视野中展开。

梦幻的冰雪妖精像在举行秘密仪式似地在湖面上画著魔法阵，列夫忘记时光的流逝，也忘了凛冽的寒冷，完全看到入迷了。

伊琳娜宛如从狭隘的现实中得到解放，就像在讴歌她的生命，于静寂的世界中自由地飘然起舞。

当薄纱般的云遮住月亮，妖精的华尔滋也告一段落。

「溜得好开心喔……」

伊琳娜在列夫身旁坐下。额头稍微浮出汗水，脸颊像颗苹果般红润。

在湿掉的头发会结冻的零度以下的世界中，两人没有对话，不经意地仰望著夜空。天上横著彷佛会永远延续下去，无边无境的银河。

「居然要飞上那里，真令人难以置信啊……」

列夫自言自语地说完，伊琳娜就故意问他。

「候补人员也能飞吗？」

「不……这个……」

列夫不想说出不能飞，而没有正面回答。

「你说过你的成绩不错对吧？为什么会是候补人员？」

列夫犹豫著该不该说出来，但又想说事到如今也不用隐瞒，便说出来。

「因为我对长官使用暴力。」

「暴力……！？」

听到这个和列夫联想不起来的字眼，伊琳娜惊讶地瞪大眼睛。

沉痛的记忆苏醒，列夫咬著牙。

「技术局干部的儿子把应届的技术军官当成奴隶。他将失败的责任推给别人并说要开除对方，还用鞋子去踩拚命道歉的那个人……那家伙从很久之前就那种态度，我实在忍无可忍就把他撞开。」

伊琳娜很佩服地点头。

「不愧是『融雪的列夫』呢。真是热血。」

「别用那个名字叫我啦……」

列夫有点难为情地搔著头，但另一方面动手的后悔也在身体里蠢动，他于是喝了口蒸馏酒来转移注意力。

「还真亏你喝得下那种会让嘴巴烧起来的东西……」

列夫一派轻松地对傻眼的伊琳娜说。

「等你二十岁的时候，要不要再挑战一次？」

这时伊琳娜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用鞋尖压碎小雪堆。

「……嗯。如果我能活到那时候，生日就喝蒸馏酒来庆祝吧……」

伊琳娜的声音微弱又颤抖，最后还几乎小声到听不见。

「嗯？怎么了……」

感觉到事情有些奇怪，列夫一问伊琳娜，她就硬是挤出微笑。

「实验体可能会遭到废弃或被杀掉不是吗？」

「咦……！？」

列夫感觉像有冷水从背部泼上来。

「……你有听到罗莎说的话？」

「你跟那女人都很大声。」

从那件事以来伊琳娜并没有改变，还是照常继续训练。所以列夫没想到她居然有听见。

「真是很过分的国家呢。」

列夫不知道该对假装若无其事的伊琳娜说些什么才好。

列夫也无法说出我们回去吧，胃变得很沉重，连内心深处都觉得寒冷。细雪降到手背上，接著融化消失。

「……极光……」

在被凝重的寂静所包围的湖畔，伊琳娜的声音微弱地响起。

低著头的列夫抬起头来，星星闪耀的夜空中，碧绿色的窗帘正在摇曳。

带著忧愁阴影的伊琳娜将右手朝天空举起，用食指抚摸著飘浮的极光。

「在我的村子，都说极光是通往死者之国的桥梁。」

「嗯……」

「飞机不是武器……如果人类都是这种想法，我的村子就不会被烧个精光了。」

「咦……？」

伊琳娜静静地放下举著的手，然后像在祈祷似地把手放到胸前。

「我三岁的时候，父亲和母亲被卷入战争之中，双双遇害。」

「怎么会……」

列夫感觉胸口受到冲击，说不出半句话来。然后伊琳娜用压抑感情的声音，淡淡地吐露过去。

「那时我躲在梳妆台下，他们就在我的面前贯穿了我母亲的心脏，砍下了我父亲的首级。城堡遭到破坏，村子里的大家也死伤惨重。森林被放了火，牛和山羊惨遭屠杀……」

伊琳娜轻轻地用手包覆住项炼上的宝石。

「为什么我们得遇到这种事……我眺望著燃烧的森林，一直在思考著。我在城堡的地下室，独自阅读以前留下的书籍。想说某处会不会有答案……我找了好几年、好几年……」

眼眶泛泪的伊琳娜。列夫说不出体贴的话，只能紧紧握住蒸馏酒的瓶子。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当我没说吧。」

伊琳娜擦掉眼角的泪水，硬是苦笑，然后伸出手指说「啊，对了。」

「你有没有听过『吸血鬼是月亮的子民』这个传说？」

突然被这么问，列夫感到困惑，但他察觉伊琳娜的心情便配合她。

「嗯。我小时候是真的这么相信喔。」

「我原本也以为是单纯的传说。但我从报纸上看到人造卫星拍摄的月球背面影像，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因为那跟祖先在十六世纪所画下的月亮图实在太像了。」

「咦，这是怎么回事？」

列夫一追问，伊琳娜就很遗憾地摇头。

「那张图是出现在散发霉味的手稿上，但说明是用像暗号的文字书写，所以内容我也不清楚。但我确信吸血鬼是月亮的子民。正因如此，才会在这个行星受到虐待。」

伊琳娜拿下项炼，对著月亮举起宝石。

「月长石。我们家代代相传的月之石。」

照射到月光的宝石伴随极光的摇曳细微地改变蓝色的光芒。

「虹湾……梦之湖……沉睡之沼……」

伊琳娜边让宝石照出月光，边用纯真的声音吟咏月之诗。

「风暴大洋……蒸气之海……」

令人哀愁的咏唱，深深渗入列夫的内心。

「特内里费山脉……腐沼……」

彷佛是月亮做出回答，一阵风吹下，让伊琳娜的黑发在空中飞舞。

「浪湾……拉普拉斯岬……」

然后，静静地结束吟唱的伊琳娜将宝石放到手掌上凝视。

「我想带著这颗宝石前往月亮。可是……」

伊琳娜轻轻地用手包覆宝石，再拿到胸前。

「我没有翅膀。也无法像传说中那样在天空飞翔。在没有飞机也没有科学的深山村落，我只能对月亮祈祷……就在那时候，共和国的人来找我。」

月光照亮伊琳娜望著夜空的双瞳，将瞳孔染成深藏热情的绯红色。

「我就算是当实验体也行，借用人类的力量也行，我想要前往太空。」

真挚的心意撼动了列夫的内心。所以伊琳娜才会没有做出任何不悦的表情，还积极地参加训练吗，列夫终于理解了。她抱著比任何培训生都还要强烈的心意，怀著不能输给人类的钢铁意志。第一天在墓碑前仰望夜空时，她一定也咬牙忍耐著吧。

列夫觉得没发觉她深藏的想法，还抱持著怀疑的自己真是丢脸。

伊琳娜看著月亮，像在心中刻下觉悟似地继续说道。

「从太空返回地球的话，我或许会遭到废弃。但那样也没关系。因为就算继续这样活下去，我的梦想也不会实现。我想比人类更早到太空旅行。想在太空被人类污染前去看看月亮。」

像不想让眼眶泛出的泪水滴下，伊琳娜抬著头望向天空，用压抑著颤抖的声音说。

「所以，请你再陪我一下。」

「那当然，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那边。」

虽然只能协助训练，但列夫还是想实现她的梦想。

「谢谢你，列夫……」

星尘般的细雪飞舞，在伊琳娜的脸颊上融化消失。接著她露出悲伤的微笑，嘿咻一声站起身来。

「我再去溜一下。」

列夫一面看著走向冰湖的伊琳娜的背影，一面用冻僵的手指打开蒸馏酒瓶盖。喝了一口后，喉咙烧起来，身体的深处像燃烧般炙热。

第一卷 间奏 Интерлюдия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太空基地的发射管制塔内，列夫正注视著萤幕上的影像。

在没有光线的黑暗中，载著伊琳娜的巨大火箭现在正要发射。伊琳娜坐在狭窄座舱中，简直像蜡像般一动也不动，安静地闭著眼睛。

「引擎点火！」、「主燃烧室点火！」、「引擎喷射！」

技术军官们的声音在列夫的脑中响起。

「发射！」

在主任的命令下，火箭的引擎喷火，发射到空中——瞬间，火箭倾斜冒出火焰，发生大爆炸。

「！」

巨响震耳欲聋，墙壁龟裂摇晃，萤幕转为黑画面。

四分五裂的火箭碎片宛如暴雨砸向发射管制塔，把天花把砸得喀喀作响。技术军官们抱头逃窜，在那之中，列夫像鬼压床般地呆站在原地。

「啊……啊啊……」

伴随摇晃整座发射管制塔的振动，天花板崩落，熊熊燃烧的座舱坠落到列夫头上——

「哇啊啊——！」

列夫从单人牢房的床上跳起来。心跳快到心脏快破裂，额头喷出汗水。

「……是梦？」

列夫看向分隔两人房间的墙壁，安心地吐出一口气。不过现在伊琳娜人并不在隔壁。她被隔离在「无响低压室」，进入为期五天的孤独训练。

列夫一面独自进行自己的训练，一面定期去看伊琳娜。只是无法接触被完全隔绝的她，只能从用萤幕监视的阿妮雅口中得知情形。

在睡前跑去看的时候，萤幕上的伊琳娜表情很无聊地在解数学题。当列夫茫然地望著伊琳娜，阿妮雅就吐嘈说「列夫先生你没有精神呢。」或「伊琳喵小姐不在你就提不起劲来吗？」

「没有这回事，能有独处的时间我反而很高兴哩。」

即使如此否定，列夫还是有种寂寥感，感觉欠缺了日常的某个部分，在进行高温室的训练前，专任技师法兰兹也指出这点。

「你很在意她吗？」

「咦……」

「她长得很可爱呢。」

法兰兹一脸正经地这么说。

「你、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身为监视者才会在意。」

法兰兹靠近焦急的列夫，接著突然抱住列夫拍著他的背。

「什！？什么啦！？」

法兰兹在焦急的列夫耳边轻声说。

「我想今后会发生不少事，你要加油。」

「……怎么了吗，为何突然这么说？」

法兰兹放开列夫，露出带有阴影的微笑。

「搞不好我得离开这座城市。」

意料之外的告白让列夫吓了一跳。

「咦？你不当技师了吗？」

「不，调职……吧。」

声音中充满著想不开的沉重压力。列夫忽然想起法兰兹会怕萨加洛维奇副所长。

「副所长跟你说了些什么吗？你可以跟我谈谈喔。」

「……忘掉我说的吧。那么开始训练吧。」

法兰兹催促列夫进入高温室，然后一如往常地开始作业。列夫虽然感到对方的态度不太对劲，但那种感觉在灼热地狱中和汗水一同流出。

☽ ☽ ☽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伊琳娜进入无响低压室已经过了整整两天。她全身贴满感测器，但因为是用胶带贴上去所以会痒。

「好想撕掉……」

低语声由墙壁所吸收。

听不见任何外部的声音，只有换气扇静静地发出叩叩的声音。房间的角落堆满沙丁鱼和牛肉的罐头、装著太空食品的铝制软管、饮用水等保久食品，宛如被关在避难所。即使是一直过著孤独生活的伊琳娜，对她来说在精神上也是很难熬的训练。

「唉……」

当她照著预定的行程正在解智力测验时，电灯突然关闭，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哇……」

连拥有暗视能力的伊琳娜也什么都看不见，完全的黑暗。

没事可做只好躺到床上，这时有种心灵和身体都融化在黑暗中的感觉袭来。伊琳娜觉得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外面的世界毁灭，自己也不会发现。

「……列夫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伊琳娜一开始觉得他很烦，但因为朝夕相处，等到分开反而觉得寂寞。而且列夫是真的对罗莎的讽刺感到生气。被当作人类看待虽然令人不爽，但不是当成实验体，而是当成一个人来看，这点让伊琳娜非常高兴。还有在如果是一个人绝对不会走进去的爵士酒吧感觉到自己变成大人，溜冰也很快乐。

上次内心这么满足是多久以前呢。

「……不行。」

伊琳娜喃喃自语，并激烈地抓著头发。

「我在想什么啊……能够远离人类不是乐得轻松吗……」

醒著会去想多余的事情，伊琳娜便选择沉睡。

但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以前的事情。

「……为什么我会告诉列夫那种事情……」

父亲和母亲的血甚至流进梳妆台下。

细心呵护的牛被烧死。

宝贵的礼服沾满尘土。

在狭窄的棺材内，想像著未知的月世界及遥远的太空。

一直都一个人望著月亮。

「……」

伊琳娜感到悲伤，感到寂寞，感到内心充满这些感情。

泪水溢出，从脸颊上滑落。

「呜……呜……」

泪水像溃堤似地宣泄而出。

「拜托，请不要打开电灯……」

伊琳娜改用趴著的姿势。

她不想让人类看见自己哭泣的脸。

特别是列夫，绝对不想让他看见。

第一卷 第四章 血之誓言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结束长达五天在无响低压室中的训练，伊琳娜从房间内走出来。

「呼……………………」

列夫把碳酸柠檬水拿给像棵乾枯老树般没有精神的她。

「辛苦了。」

「碳酸！？」

绽放笑容的伊琳娜本来要接下，表情却突然变得很严肃。

「……你以为我会像这样高兴吗？」

「啊？」

「丢掉太浪费，所以我会收下。」

伊琳娜抢走杯子后，一口气喝完。

「呼……真难喝。」

「……嗯，五天就结束真是太好了。」

「我不想再进去了。真亏你们居然能想到这种无聊的训练，人类的脑到底是什么构造啊。」

听见久违的辱骂，列夫不知为何反而松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笑咪咪的……」

被伊琳娜用怀疑的眼神注视著，列夫赶紧咳了一声。

「唔……呃，再来要集中进行降落伞训练。得快点学会不然会赶不上正式上场。」

列夫思索能让跳伞技术进步的方法，最后决定不要耍小花招而是尽量多跳几次，于是在获得维克托中将的同意下变更训练行程。

「今后不再进行课堂学习和体力训练，晚上十点后全都拿来做跳伞训练。喝完碳酸水后马上就开始！」

一般来说应该要让她休息一天，但时程紧迫故列夫决定狠下心来。伊琳娜似乎也很清楚跳伞是弱点，虽然很累，她还是没有面露不快，将碳酸水一饮而尽。

「要是我没有进步，那就是你的教法不好喔。」

——三天内跳了三十次伞，就算是伊琳娜，看来也很习惯了，她不再因为恐惧而颤抖。因为双人跳伞已经可以毫无问题地完成，终于要尝试首次的单人跳伞。

在霜精（马洛斯）的寒风呼啸的月夜，从军用机场起飞的直升机上升到极限高度。

列夫轻拍了一下站在舱门、表情十分僵硬的伊琳娜肩膀。

「要做的事情跟双人相同。保持腹部朝下的姿势，使用手脚来控制并利用空气阻力。看准时机拉开主伞后，朝目标地点前进。绝对不要让头部朝下！」

「嗯、嗯！」

「放心，我会在你身旁。」

伊琳娜注视著列夫的眼睛，接著像有了觉悟似地点头后，就做好跳伞的姿势。

「随时都可以开始……！」

「好！三、二、一、零！」

列夫推了伊琳娜一把让她先跳后，自己马上跟著跳下。

列夫边自由落体边抓住伊琳娜的手，对她点头说「没问题的」。伊琳娜露出有点僵硬的笑容，用力地握住列夫的手。

到了要拉开降落伞的时机，列夫便放手，两人拉开到不会撞在一起的距离。

列夫比出大拇指做出拉开降落伞的指示。伊琳娜按照正确步骤冷静地拉下开伞索，顺利打开主伞。松了一口气的列夫也拉开自己的降落伞。

两人以伊琳娜位于列夫稍高一些之位置的形式降落。

目前为止都很顺利，问题是著地。

附近没有有水地带所以不用担心溺水，因为是长著柔软草皮的平原也不会撞上岩石。只要做好缓冲动作，应该不至于受重伤。

终于靠近地面，两人进入著地态势。

「拜托你要平安降落……！」

先著地的列夫立刻站起来，一面跑向伊琳娜的降落地点一面大喊。

「缓冲动作！」

从上空落下的伊琳娜表情很紧张，在著地时不小心拐到了脚。

「唔……！」

没有做完缓冲动作的伊琳娜难看地摔倒，然后仰躺在地面上。

「伊琳娜！」

列夫慌张地一赶过去，就看见伊琳娜的胸口大幅度地起伏并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成功降落了……」

伊琳娜一微笑，列夫也跟著露出笑容。

「以第一次来说算不错了。不过这是基础中的基础。要是陷入『旋转状态』，不迅速脱离该状态会面临危险。」

这是最需要提防的最糟情况。

列夫边卸下降落伞，边告诉伊琳娜会有多恐怖。

重返大气层后，要是从座舱射出不顺利时，身体将可能以高速旋转的方式从空中坠落。

那就是旋转状态。

眼球会像被割到般疼痛，视野变得模糊，离心力则让血液流向身体末稍，指尖会简直像要断掉，头部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还会失去方向感。

「万一变成那样，必须努力让坠落姿势稳定，并让降落伞可以正常打开。最糟的情况会在失去意识的情形下猛烈撞击地面。」

「咦……」

「这不是在吓唬你。下次用双人来让你实际体验吧。」

列夫光是想到旋转的训练就感到头痛，但起码要让她经历一次。

当两人折完降落伞正要回到机场时，伊琳娜指著天空。

「列夫，那是什么？」

列夫定睛一看，发出强烈光芒的火球正从遥远的上空坠落。

「应该不是流星或炮击吧……？」

列夫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不是陨石，是卫星吗！？」

「是不是正在朝这边掉下来！？」

火球逐步逼近，伊琳娜吓得后退数步。

「不，会偏一点……」

火球以宛如掠过两人头上的方式坠落——

蠢！

掉到离两人数百公尺远的地点。激烈撞击声响起，振动摇晃著地面。

坠落方向燃起小型火光。

「该怎么办……？」

一脸狼狈的伊琳娜一问，列夫虽然感到迷惘，还是判断该以空军中尉身分前去确认。

「我们去看看吧。」

冲到坠落现场的两人看见惨状不禁皱眉。

直径达二十公尺的撞击坑，中央埋著座舱的残骸。原本应该是银色的表面烧得焦黑，机械组件从半毁的出入口四处散落。

「是发射了什么东西……？」

「列夫，有什么东西掉在那里。」

列夫凝视著伊琳娜所指的方向，由燃烧的火焰照亮，看起来像两个黑色块状物倒在地上。

「那是什么……」

虽然有不好的预感，都来到这里了还是得确认。

战战兢兢地接近后，形状逐渐明瞭。

从全黑的块状物，伸出形状不完整的头和烧到下垂的脚。

「是狗！？」

列夫吓到叫出声来。

那是死状凄惨的两只狗。已经失去了生前的形状，仅仅是两块焦炭。

「唔……」

伊琳娜用手摀著嘴，蹲了下去。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身体还颤抖起来。

「呼……呼……」

她的呼吸变急促，眼角泛著泪水。

「喂，你没事吧？」

列夫走到伊琳娜身旁，为了让她冷静下来温柔地摸著她的背。但颤抖别说停止了还更加严重，变得像过度换气，脸上逐渐失去血色。

「我们先离远一点吧……！」

列夫正要扶著动弹不得的伊琳娜离开，就听到车辆的引擎声。

用超快速度飞奔而来的车辆以围住撞击坑的方式停下，穿著黑色外套的〔送货员〕和维克托中将所率领的军方处理小组一个接一个从车里走出来。

列夫立正迎接众人，维克托中将和组员就瞪著他。

「你能向我说明详情吗？」

为了让伊琳娜休息，两人坐上停好的车辆，列夫在憔悴的她身旁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维克托中将。

「——报告完毕。」

「我了解了。你们就直接回去吧。这件事要保密。」

维克托中将结束谈话正要下车，列夫叫住了他。

「坠落的原因找到了吗？不清楚原因的话，伊琳娜也无法安心训练。」

列夫刻意在伊琳娜面前询问原因。要是详情维持不明，她的不安将无法消除，故列夫做出这个决定。

维克托中将看了伊琳娜一眼，然后用很不高兴的语气说道。

「发射本身是成功，也采集到轨道上的资料。但在要重返大气层时发生问题。除了角度偏掉，隔热板也发生异常，座舱内部起火，所有东西都烧起来。」

重返大气层正是最大的难关，至今反覆失败了无数次。这次以最糟的形式坠落在伊琳娜面前。

列夫以前曾因目睹发射的爆炸意外而吃不下饭。以他的角度来看，伊琳娜受到相当大的冲击这件事一目了然。看到憔悴到不行的她，列夫完全没在管自己，而是十分担心她。

在被用车辆送回莱卡44的途中，伊琳娜一直摀著嘴恐慌地低著头。列夫虽然叫了她好几次，得到的回应只有微微地点头。

为了前往生物研究所的分馆，两人踏著沉重的步伐走在赤松林中时，列夫感觉到树林另一头有某种气息。虽然不知道是人还是小动物，但他现在脑中全是伊琳娜，想说得快点让她冷静下来而往前赶路。

回到单人牢房后伊琳娜还是不发一语，像在避开列夫的视线似地进入淋浴间。

「糟糕了呢……」

要是没去看坠落现场就好了，列夫事到如今很后悔。没想到地上会有狗的尸体。

当列夫边想著要怎么鼓励伊琳娜边在等她冲完澡时——

「——嗯……呜……嗯……」

从淋浴间传来像哭泣又像呕吐的痛苦呻吟声。

「伊琳娜……」

列夫本来想敲门又作罢。现在出声伊琳娜八成也只会顽固地拒绝。

然后，伊琳娜比平常还晚五分钟出来。她低著头，头发垂著无法看清楚脸上的表情。她本来要从正手足无措无法跟她说话的列夫眼前通过，却又停下脚步。

「晚安……」

伊琳娜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说完就走向单人牢房。在那一瞬间列夫所看见的，是哭到红肿的眼睛。

列夫对无法为她做些什么的自己感到后悔，用力地捶了一下淋浴间的门。嘴巴说站在她那边却把她逼成这样，自己真是个大蠢蛋。

隔天。伊琳娜的眼睛下方出现黑眼圈，看起来有点肿肿的。

「你睡不著吗？」

「有。还睡了很久。」

伊琳娜不理会很担心的列夫，依然在逞强。

「说这句话的你，才是都有黑眼圈了喔？」

列夫自己也很在意伊琳娜而无法熟睡。想了一整晚要怎么安慰她，却什么都想不到，讲些多余的话又怕会造成反效果，两人在不太交谈的情形下开始训练。

伊琳娜虽偶尔会沉重地叹气，还是一如往常地结束体操和慢跑，来到了用餐时间。

看来只是暂时受到打击，当列夫正要安心下来时，伊琳娜出现异常的迹象。她完全不吃东西，连牛奶也不喝，就只是静静地坐著。

「怎么了吗？」

「没事……」

伊琳娜拿起羊肉的串烧，在咬了一口后——

「恶……」

她忍耐呕吐感似地用手摀住嘴巴，接著离开座位往厕所冲去。

「喂……！？」

列夫本来要去追她却被甩开，只好等她回来后再问。

「你从昨天开始就似乎很不舒服，没事吧？」

「只是这道料理不合我的胃口罢了……」

脸色苍白的伊琳娜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回应，最后她连一口也没吃。

在那种状态下接受特殊训练当然会很辛苦。做完离心机的伊琳娜额头冒出冷汗，已经是只靠意志力在维持意识。

「这不就是实验体该有的样子吗。真了不起呢。」

伊琳娜没精神到连萨加洛维奇副所长的诅咒都没有回嘴。在结束紧接著的缺氧实验时，她已经像失了魂般地摇摇晃晃，不清楚来龙去脉的阿妮雅对她的变化感到惊慌失措。可是坠落意外这件事严格禁止说出去，列夫无法告诉阿妮雅理由。

第二餐也完全没吃，只喝了些水的伊琳娜却展现要继续训练的热忱给列夫看。

「降落伞……今天是旋转训练吧……」

「别说傻话了。旋转训练中止。身体不是万全的状态会昏倒的啦。」

即使列夫严厉地这么说，伊琳娜仍然摇著头想站起来。

「没问题……唔。」

当伊琳娜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瞬间，失去了重心。

「啊！」

想撑住她的列夫连忙冲过去，但没赶上，她整个人像崩塌似地倒下。

「我只是滑了一下……」

「我带你去医务室。」

被列夫抱起的伊琳娜紧咬著嘴唇后，微微地点头。

主治医师诊断说是极度的贫血。

躺在床上的伊琳娜自嘲地说。

「呵呵，吸血鬼居然会贫血……」

列夫请医师离席，和伊琳娜单独谈话。

「要是你逞强将会无法参与发射。还想飞的话就老实告诉我。」

「……我很害怕，完全睡不著……想到我也会变成烧到焦黑的狗……头就很晕……」

果然是让她看见那种东西的自己该负责，列夫深深地懊悔。

看著嘴唇颤抖的伊琳娜就感到心痛不已。被人类的大人们包围当作实验体对待，伊琳娜一直都很坚强，但看到彷佛暗示著自己未来的尸体，内心终于承受不住了吧。

不管再怎么逞强，依然是个十七岁的少女。

「明天是休假。你就好好休息一天吧。」

列夫温柔地对伊琳娜说完，她的表情就稍微变得柔和些。

可是，隔天依然持续只喝得下水的状态。即使注射点滴也没有恢复的迹象，主治医师也说「人类的治疗方式没用……或者是精神上的问题。」就放弃了。从列夫那听说情况的娜塔莉亚拿了牛奶粥来探病，但伊琳娜也吃了一口就开始呕吐。

娜塔莉亚那双藏在眼镜底下的双瞳发出黯淡的光芒。

「要是察觉什么异常，要马上告诉我。」

娜塔莉亚用比平常还低沉的声音对列夫说完，就一脸严肃地离开。

伊琳娜即使睡著也会痛苦地呻吟，马上会又醒来。

她用毫无生气的脸孔，小声地对在病床旁沮丧地坐著的列夫说。

「我做了恶梦……一发射火箭就爆炸……极光的另一端是地狱，烧焦的牛与狗一起对烧得像黑炭的我招手……」

列夫也有做爆炸事故的噩梦。不吉利的巧合令他背脊发冷。

这时阿妮雅拿著身体检查的结果走来，但她的表情很灰暗。

「数值不太好……若不摄取营养，这不是能撑过严苛训练的状态……」

「但她吃不下饭呢……」

对吸血鬼来说营养价值很高，又能当作恢复活力的药。这座城市里有这种东西吗？

「啊……」

列夫想起和伊琳娜初次相遇时，阿妮雅所说明的吸血鬼的特性。

「喝下鲜血的时候会涌现活力……伊琳娜，你那时是不是有点头？」

对方似乎觉得很难以启齿而小声地回答。

「……嗯。」

「那么阿妮雅，你能弄到输血袋吗？」

「讲说身体状况不好的话，或许能从医院那分到一些。」

「我才不要。」

伊琳娜明确地拒绝。

「我才不想让来路不明的人类的血进到体内。」

「血会受到污染吗……那动物的血可以吗？」

「其实我也不喜欢……」

面对列夫的提议，伊琳娜含糊地回答。

「……话虽如此，这座城市没有商店在卖活著的动物，最容易到手的，就是实验动物之类……」

列夫用像在询问的眼神看向阿妮雅，她立刻就摇头。

「我想莫扎伊斯基博士会震怒。」

「也是呢……」

要靠狩猎来获得根本是乱来，要找野狗也得花时间。那要怎么样才能弄到血呢。

想不到好方法，当列夫烦恼地用双手盖住脸，指尖就感觉到太阳穴在跳动。

「！」

虽然是很异常的想法，但当局者迷就是指这个。

列夫摆脱恐惧向伊琳娜提案。

「我的血不行吗？」

「……咦？」

伊琳娜还有阿妮雅都哑口无言。

「即使被吸血也不会变成眷属对吧？那就跟捐血没两样。我姑且不算是来路不明，身分很明确。」

列夫一脸正经地注视伊琳娜，她的眼神却狼狈地游移。

「咦、咦、咦……」

「虽然不能保证我的血美不美味。脖子我会怕……左手好了。」

当列夫像在说事不宜迟地开始脱掉上衣，伊琳娜连忙出手制止他。

「等、等一下！」

「嗯？」

伊琳娜耳朵变红，害羞地别开视线。

「……你认真的吗？」

「这样或许能让你恢复，我想试看看。因为我想帮你实现想前往太空的梦想。」

虽然阿妮雅也在旁边听，但列夫还是直接地表达想法。伊琳娜先是沉默地思考了一会，看来列夫真挚的心意有传达给她，她点头了。

「我明白了。那我就喝你的血。」

「嗯。」

觉得自己不该在场的阿妮雅以几乎要撞倒椅子的气势站起身。

「那、那个，我会在外面待一会。」

阿妮雅急忙走出房间，当门碰一声关上，尴尬的寂静就包围著两人。

时钟的指针滴答作响。

脱掉上衣伸出左手的列夫战战兢兢地问伊琳娜。

「呃……我该怎么做？用消毒水擦拭要被咬的地方就好吗？」

满脸通红的伊琳娜害羞地拨著头发。

「我、我不知道，所以交给你……」

列夫看到害羞的伊琳娜，自己也有些害羞起来。

「你说交给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啊为什么你要害羞啦……」

「不知道啦……」

困扰的列夫想说总之要先消毒就擦拭左手的前臂。

伊琳娜一面犹豫，一面用双手的食指触碰自己的尖牙。

「……我去刷个牙是不是比较好……？」

「不，不用啦。」

列夫坐到床上，把毛巾垫在左手底下，接著把手举到伊琳娜面前。

「那我就……」

「嗯……」

伊琳娜爬起身来，用手抚摸著自己的胸口，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心跳变得好快……」

「我也是啊。」

列夫紧张到在想自己加速的心跳会不会传达给伊琳娜，他像打针的时候一样握紧拳头。

伊琳娜轻轻地将脸靠近列夫浮现出血管的手。带著湿气的呼吸接触到皮肤，列夫感觉到令人有点痒的微弱体温，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我要吸了……」

伊琳娜尽量张开那小小的嘴巴，尖牙接触到列夫的手。两根尖牙穿透皮肤咬了进去。

「唔……！」

列夫咬著牙忍耐不叫出声。随著不明显的疼痛，有种手被温柔地吸著的感觉。柔软的舌头舔著手，血液和唾液将手弄湿。看著将头靠在手上的伊琳娜，至今没感受过的奇妙兴奋感贯穿列夫的脑袋和心脏，令他无法再自制下去，于是用空出来的右手轻轻抚摸伊琳娜的头。

「嗯……」

伊琳娜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但她没有抬头，而是持续吸血。虽然不是说变成眷属，但觉得「吸血鬼少女很可爱」这种情绪包覆住列夫的身体。

当列夫意识朦胧到不清楚时间过了多久，伊琳娜松口，抬起头来。

伊琳娜擦拭因血液和唾液而发出妖艳光芒的嘴角后，用神秘的眼神仰望著列夫。她的眼眸染上血的颜色，表情也感觉很成熟，列夫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感觉再沉默下去身心都会发狂，压抑著动摇情绪的列夫和伊琳娜说话。

「……已、已经够了吗？」

这时伊琳娜有些害臊地低声说。

「很好喝……」

原先很苍白的脸颊开始有了血色，看得出来她确实恢复不少体力。

「那就太好了。」

列夫一看向满是唾液和血液的手，伊琳娜连忙用毛巾盖上去。

「讨厌，不要一直看啦……」

「抱歉……！」

用毛巾擦拭后，上面开了两个数公厘大小的洞。列夫用和治疗伤口相同的要领进行消毒，接著用绷带包扎。

伊琳娜将嘴巴擦乾净后注视著列夫的侧脸。注意到视线，列夫停下治疗并转过来看著她。

「怎么了吗？」

「搭乘可能会爆炸的火箭飞行……你都不会不安吗？」

「当然会不安啊。可是我有即使赌上性命也想实现的梦想。」

列夫这句话感觉不到任何一丝迷惘，伊琳娜惊讶地瞪大眼睛。

「即使……赌上性命……」

「嗯。如果说我活著有什么意义，那就是前往太空。为此我能够舍弃一切。」

伊琳娜坐到床边，把上半身往前倾。

「为什么你能这么想……？」

「……这个吗。我想契机有很多，但要很难用话语来描述。可以确定的是我想前往太空的这份意志。」

列夫握拳碰自己的胸口，并对伊琳娜点头。

「你也一样吧？为了飞上太空你甚至愿意成为实验体。在我看来，你还比我更狂热。」

「啊……」

伊琳娜忍不住用手摀住嘴巴，列夫对著她笑。

「我们搭乘的东西不是杀人武器，而是运送梦想的太空火箭。所以不会爆炸啦。」

列夫毫无根据的鼓励，让伊琳娜嘟起嘴巴。

「那个啊。如果我搭乘的火箭爆炸了，那是人类的科学家们太无能的错喔。靠跳伞来降落是傻了吗。」

高傲的伊琳娜回来了。这使得列夫很高兴，他的嘴角稍微上扬。

「你又笑咪咪的。」

「嗯？错觉啦。」

列夫用带点苦涩的微笑来闪躲伊琳娜的视线，再度开始卷起绷带。

月分改变，进入十二月。离发射预定日的十二号只剩一点时间。

训练进入最终阶段，列夫要让完全痊愈的伊琳娜记熟跳伞技巧。单独跳伞已经可以毫发无伤著地，但若吹起强风就会被吹跑，无法降落在目标地点。

接著列夫用双人跳伞，让完全复原的伊琳娜体验还没经历过的旋转状态。

「——眼睛要裂开了……！欸列夫！」

「我也觉得很痛啦！忍耐点！」

「手指……要断了！头……要爆了！」

降落到地上的伊琳娜没解开降落伞就躺在地面上，像失了魂般呆滞。列夫看著她，心中有个不明的块状物在滚动著，还一天一天变大。

在伊琳娜正要恢复训练前，维克托中将告诉她相当具有冲击性的既定事项。

——本来该装进实验体搭乘之座舱中的求生工具将会由「炸药」取代——

列夫早就隐约察觉到会采取这种措施。

因为至今所进行过的狗的发射实验中都有搭载这东西。

假如火箭或座舱发生故障而要坠落到国外时，比起狗的生命，保护机密技术更为重要，故会进行自爆处理。

而这次搭载炸药的许可虽然经过再三讨论，「搭乘者是近似人类的吸血鬼，但实验体还是实验体。」这种想法是国家委员会所做出的判断。

而且要发射体积比狗大上很多的伊琳娜，比预期还更压迫到搭载机器的空间，机器的改良不断延后，无法正常运作的可能性增高。伊琳娜能平安返回地球的机率，从计画开始的五成大幅下修，甚至低于三成。

柯罗文说「绝对能顺利成功！」而反对搭载炸药，但不巧前些日子刚发生「拜鲁斯努Ⅵ号」的坠落事故，因此没有说服力。

委员会内也有「整个计画是否都该延期？」的意见，不过格吉耶夫第一书记硬是做出决定。

——延期导致输给联合王国要怎么办！？照预定进行。今天的不可能，明天将会变成可能！

虽说是国家的决定，列夫还是无法接受。

为了赢过联合王国要弃伊琳娜的性命于不顾，这样真是太过分。列夫心想，若不延期，乾脆发生大问题让米契达计画中止。这样伊琳娜就不会遭到废弃，也不用丧命。

「……啊。」

列夫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惊讶而发出声音。以培训生身分达成计画明明是自己的心愿，居然会希望中止。

看著在身旁似乎很痛地揉著眼睛的伊琳娜，列夫感到难以形容的悲痛。

对列夫来说，她已经不是什么实验体，而是怀抱相同梦想的同志，并且是有著纯真心灵的少女。

列夫强烈地希望不要失去她。

话虽如此，不管列夫怎么挣扎，发射还是会实行。就算让伊琳娜逃跑迟早也会被抓到，列夫也会受到处罚，脱离培训生的行列。

换句话说，该选择的路只有一条。

伊琳娜的梦想是太空飞行，为了实现这个梦想，列夫打算尽可能协助她。

列夫拋弃迷惘，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伊琳娜说。

「再飞一次吧。这次是普通的单人跳伞。」

「知道了。我绝对会成功。」

看见伊琳娜充满干劲的眼神，列夫的胸口深处隐隐作痛。

离发射还有六天。

结束今天的训练后要移动到阿尔维纳太空基地，开始实际穿著太空衣搭乘座舱的模拟训练。

这是最后一次进行使用特殊装置的训练，于是施加了至今最大的负荷。

看著搭乘离心机转来转去的伊琳娜，列夫完全没有完成预定行程、自豪地送走她的达成感，而是抱持著感到胃很沉重的复杂心情。

过了限制时间的五分钟，列夫准备迎接伊琳娜。只是离心机并没有停下，11G的重力持续压在伊琳娜身上，发出沉重声响的马达继续旋转。

「嗯……？」

列夫和阿妮雅同时发现异常，互相看著彼此的脸。专任技师慌张地按下好几次开关，但旋转速度别说减速，甚至还加速，伊琳娜似乎也想说什么，嘴巴开开阖阖。

显示重力的指针来到12G，然后升到13G。连培训生极限也都只有12G，这样下去伊琳娜会骨折，血管也会爆裂。

该不会是那个人下令要折磨伊琳娜，抱持怀疑的列夫看向坐在房间角落的萨加洛维奇副所长。就在那一瞬间，副所长像要把椅子踢开似地站起来，对专任技师怒吼。

「是怎么了！」

转过头来的专任技师脸色苍白。

「发生异常状况！机器似乎故障了，无法停下来！」

真的发生事故了，列夫感到很焦急。

看到生命反应的数值，阿妮雅大叫。

「意识和生命迹象都正在往下降！」

伊琳娜紧紧地闭著眼精，痛苦得在眉间产生皱纹。

「快点让机器停下来！」

列夫的叫喊一点用都没有，离心机就像残酷的拷问器具在折磨著伊琳娜。这样下去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可恶！」

列夫判断要救伊琳娜只能弄坏机器，于是冲到配电盘前硬是扯下盖子。这个行动吓到副所长，他大喊。

「你这家伙打算做什么！」

「我要强制切掉电源！」

「蠢货！快回来！」

「那快点把机器停下来！还是说你打算让她死掉！？」

「我不是叫你回来吗！」

两人发生争执的期间中，重力还是附加在伊琳娜的身体上。

「伊琳娜！」

在激动的萨加洛维奇副所长面前，列夫用蛮力扯掉所有配线。

「你这家伙！」

「我有义务保护她！」

列夫甚至抓起折叠椅打坏仪表板和电路。这时失去动力的离心机旋转速度变慢，不久后就停止。

列夫和专任技师急忙上前救人，伊琳娜已经全身瘫软意识朦矓，衣服和之前某次一样渗著鲜血。

「你没事吧！？」

列夫一喊，伊琳娜就稍微露出微笑。

「没事啦……只是头有点昏……」

列夫把虚脱的伊琳娜从舱体运出来让她躺在地上后，「我去叫医生！」阿妮雅慌张地跑开。

列夫原本想让伊琳娜好好休息，但萨加洛维奇副所长破口大骂。

「喂，你这家伙！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吗！」

「是……！」

列夫早就有觉悟要接受处罚。这不是减俸就能解决的事情。原本以为副所长会继续咒骂，但他站到伊琳娜面前，用厌恶的眼神鄙视。

「还有你。就是让受诅咒的种族搭乘才会坏掉。要不要以死谢罪啊？」

非常过分的辱骂，列夫咬著牙忍耐满腔怒火。虽然想要出手帮忙，但反抗会重演过去的事件。可是默默看著真的好吗，愤怒不断涌上心头。既然都破坏了器材，反正事到如今也不会得到原谅——

这时，伊琳娜痛苦地挺起身体，不发一语地用谴责的视线看著萨加洛维奇副所长。

「你那眼神是怎样？」

即使受到威胁，伊琳娜完全不退缩，硬是挤出坚毅的声音。

「一定要说出来你才懂吗……？这是鄙视可悲人类的眼神喔……！」

「你还敢说？」

副所长冷酷地说完，就使劲用鞋底踹了伊琳娜的肩膀。

「好痛！」

伊琳娜痛苦地皱眉并摸著肩膀。太过分的行为让列夫一瞬间停止思考，在他要出手帮忙时，已经是伊琳娜咒骂副所长之后。

「使用暴力就是神的教诲是吧！」

「污秽之物别提到神的名字。」

萨加洛维奇副所长再度把伊琳娜踹飞，还正要朝她吐口水。

「变成太空的垃圾吧。」

「……别开玩笑了！」

超越忍耐的极限，列夫冲向副所长并发出猛烈的怒吼。

「你够了吧！」

「！」

强烈的怒气吓得副所长往后退。列夫又更进一步逼近，用几乎要扯下来的力气抓住他脖子上的十字架。

「什么神啊！？伊琳娜就算得赌上性命还是以太空为目标，你居然践踏她的意志！就是有像你这种没有同理心的人在伤害伊琳娜！」

「你这家伙……！」

「不准你再碰伊琳娜！我对跟你一样身为人类感到可耻！」

这股怒火吓得萨加洛维奇副所长往后退，他的脚跟勾到台阶，整个人失去重心丢脸地一屁股摔到地上。

「唔……！」

列夫俯视著痛苦地摸著腰的副所长，大声地吼著。

「跟伊琳娜道歉！」

「列夫！我没关系啦……！」

伊琳娜悲痛的叫声，让列夫回过神来。

「啊……」

看到慢慢站起来的萨加洛维奇副所长，列夫对自己做了很夸张的事情感到后悔。

但列夫没有低头道歉。

因为他觉得没有道歉的必要。

模样有如恶魔的副所长以要勒死列夫的气势抓住他的衣领后，冷酷地撂下一句。

「我会送你上军法会议。」

列夫感觉到伊琳娜悲伤的视线，但他没有回头。

事件之后，列夫和伊琳娜在不准交谈的情况下被带到训练中心的所长室，接著在军方做出判断前将会拘留在单人牢房中。

「——唉……」

离发射只剩四天。单人牢房中充满列夫不知道是第几百还第几千次的叹气。

另一方面，伊琳娜的身体经医师诊断后没有发现异状，发射将要照预定执行，她和阿妮雅还有维克托中将等人出发前往阿尔维纳太空基地。

列夫从送食物来的〔送货员〕口中听到这件事，陷入深沉的绝望。自己或许会无法再跟伊琳娜见面，这将会是永远的离别。

他会这么想是有理由的。他在所长室听到维克托中将表示据说座舱的轻量化没能赶上，只好赶工将底部以外的隔热板弄薄。这东西已经达不到能发射的水准，生还机率低于一成。

还有列夫前往太空的梦想也破灭。重复违抗长官这种过错，即使本人深切反省也太迟了。虽然没像上次直接出手，这次的对象是副所长，肯定会遭到放逐。不，真的能这样就了事吗。

「唉……」

从空虚的身体溢出的只有叹气。

「伊琳娜她有在做模拟训练吗……」

列夫想起过去参观过的太空船座舱内部。

他抱持这是连结未知世界的神圣场所这种敬畏的念头，把鞋子和帽子都脱掉。

还入迷地望著各种仪器。

「发射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他想起以前曾看过的那部实验犬马尔伊的发射记录影片。

发射的瞬间，马尔伊惊讶地瞪大眼睛，虽说快被随著加速而产生的重力压垮了，但它依旧用四只脚拚命站好。

不久，马尔伊抵达太空，漂浮在空中。

「伊琳娜也会有相同的体验吗……」

马尔伊在那时就死亡，而伊琳娜能够平安回来吗？

她能好好用降落伞降落吗？

我们能再一次一起溜冰吗？

能实现在二十岁的生日乾杯的约定吗？

列夫拉起左手的衣袖，让她吸血时咬破的洞已经要痊愈了。

在没有接到做出处分的联络下，时间随著叹气的数量流逝。

列夫吃不下饭，还梦到好几次火箭爆炸的恶梦，脸颊都消瘦了。

然后，火箭发射的日子——十二月十二日终于迫在眉稍。

时钟的指针刚转过晚上十一点，按照预定的话，伊琳娜搭乘的火箭会在明晨五点后发射。

但列夫位在离太空很遥远的地牢。在连星空都看不见的地底，只有后悔越来越强烈。他不甘心到几乎要落泪。

「可恶……！」

无处发泄的愤怒堆积在心中，他挥拳揍地板。不断地，不断地揍著地板。

但列夫坚信自己没做错事。伊琳娜遭到欺负，要是就那样袖手旁观，即使再度升格为培训生，那也违反了自己的信念。

「伊琳娜……拜托你要平安前往太空……」

列夫凝视著渗血的拳头，此时。

喀、喀，响起数人走在通道上的脚步声。

那些脚步声停在列夫的牢房前。

或许是处分终于决定了。

列夫连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有，门就打开了。

两名〔送货员〕站在门口。他们后方出现了一个深深地戴著帽子并穿著西装外套的人。对列夫来说，那张脸感觉像很熟悉的人。

☽ ☽ ☽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无垠的岩漠因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而染上白色，浮在夜空中的月亮由厚重的雪云所遮蔽。夏天气温会因为日照而上升到五十度，但到了十二月会不断持续零度以下的日子的不毛之地。

阿尔维纳太空基地正是存在于在这种杳无人烟的地区。

名称来自于五百公里外的矿山，这个保密行政区整齐地配置火箭发射用的最新设备和飞行观测装置，货物列车专用的铁轨连结各处。事故现场的大地一片焦黑，慰灵碑旁摆著无数的康乃馨。

位于地区角落的宿舍里，正等待发射的伊琳娜全身贴满感测器躺在床上。

「呼……」

对未知的兴奋和恐惧掺杂在一起，她完全睡不著。再过数小时后，她得换上太空衣并搭乘座舱。

「要搭那个圆圆的东西飞行吗……」

——两天前，进行发射的模拟训练时的光景在脑海中浮现。

要搭乘的座舱是直径二公尺，内部由橡胶材料包覆，铺满了软垫的铝制球体。大部分空间都被座位占据，正面的仪表板上埋设四个仪器、旋钮、小型地球仪。比起战斗机是非常简单朴素的东西。天花板吊著若漂浮在空中就是到达无重力状态，当作指标的可爱黑龙玩偶。而脚边有降落时用来脱离的弹射装置和降落伞，以及很夸张的东西。

炸药。

困惑的伊琳娜接到〔送货员〕的警告。

「要是你在飞行中有什么可疑的举动就会爆炸喔。」

虽然一点都不打算做出可疑的举动，但她重新体认到自己的生命就是那么不被看重，感到很沮丧。

「对大家来说，我是实验体呢……」

唯一说对伊琳娜说我们是「伙伴」的列夫并不在这里。

离开莱卡44之后，伊琳娜一直都很后悔。心想著对方是为了保护我才坐牢，居然在感谢、谢罪、道别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得分隔两地。那时要是乖乖忍耐不去反抗萨加洛维奇副所长就好了，她感到万分后悔。

就算问维克托中将有关列夫的事，也只得到「别去想多余的事」的回答，阿妮雅也沉痛地表示「我不清楚……」

「列夫……」

当伊琳娜呆然地望著项炼上的宝石（月长石），有人用力地敲门，维克托中将的沙哑声音从门外传来。

「起床。将会照预定开始。」

凌晨一点，维克托中将和阿妮雅前来房间，终于要开始准备前往发射场。

伊琳娜换好军服，接受穿著漆黑长袍的祭司给予她「祝福」。祭司祈求神的庇护后把马的尾巴浸泡到装著圣水的桶子，再朝伊琳娜挥洒。祭司并不知道眼前这名少女是吸血鬼，而是平淡地进行启程的仪式。当一面希望早点结束，一面听著对方用令人不快的话语祈祷时，列夫那温暖又柔和的笑容浮现在眼前。悲痛的思绪涌上心头。但伊琳娜只能祈祷他平安无事。

凌晨两点，机库内技术军官们的宏亮声音此起彼落，拥有三节式引擎的两千万马力火箭正在进行出厂作业。

「煞车引擎推进剂，注入！」、「喷气操纵用氮气，注入！」

把座舱搭载在火箭的顶端后，将火箭横放用火车载运，在技术人员们的目送下缓慢往十公里外的发射台移动。

身为搭乘人员的伊琳娜并不在场。军方的传统上认为搭乘人员观看出厂会触霉头。

伊琳娜离开宿舍后，移动到工厂和柯罗文见面。

「伊琳娜·卢米涅斯克中尉……更正，代号『彼岸花（莉可莉丝）』。这是你要在船内朗读的指令书。」

代号由来是红色瞳孔的伊琳娜从柯罗文手中接下一张纸。那上面写著共和国的炖煮料理「罗宋汤」和联合王国名产「起士汉堡」的食谱。

「概要和昨天告诉你的一样。发射之后不可以说出食谱以外的发言。把搭乘中的报告全部写在航行日志上。」

「知道了……」

诺斯菲拉特计画不只要做无重力状态下的验证，确认在太空空间发出的声音能否正确接受也是重要目的。只是如果遭到联合王国窃听，那照普通方式报告会被察觉他们是不是秘密地将人类送上太空？

柯罗文于是想到要创造「在座舱内边播放录下圣歌队合唱的磁带，边说明食谱来代替暗号」这种不普通的状况。

「你在到达无重力状态时，平安就朗读祖国的家乡味『罗宋汤』。发生异常时就朗读『起士汉堡』。」

「我明白了。」

柯罗文似乎压抑不住对发射的兴奋，他挺著胸膛。

「汉堡小子们，窃听看看啊！我会让你们以为是广播的美食节目啦！」

另一方面，伊琳娜比起兴奋感更是感到不安，她边看食谱边想像在船内的样子。这时柯罗文粗糙的双手放到她痩弱的双肩上。

「放心吧。要找翼龙（Zilant）的话快到了。」

「咦……？」

柯罗文对困惑的伊琳娜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后，就往发射场走去。

伊琳娜还搞不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就被换上太空衣，开始气密性等项目的最终检查。太空衣装上好几个能以无线将心跳、呼吸、脑波、血压等身体资讯传到地上的感测器，更加深了这是场实验的印象。

而当伊琳娜在戴上头盔前想系上项炼而伸手去拿时，技术军官警告说「放著」。

「我想要把这个带去……」

伊琳娜虽然拒绝，但技术军官不允许没有记载在规则上的行为。

「不行。别带不需要的东西。」

「对我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该不会是谍报工具之类的吧！？」

技术军官想要抢走项炼，伊琳娜还是不放手坚决抵抗。

「住手！别碰这东西！」

数名技术军官包围弯著身体想保护项炼的伊琳娜。技术军官强制拉开伊琳娜紧握项炼的手后，拉扯项炼的绳子。

「啊！」

绳子断掉，伊琳娜手中只剩下宝石。

「那个也交出来！」

「不要……」

伊琳娜的眼眶浮出泪水，此时有个激烈地冲过来的脚步声响起。

「——等等！」

听到那声音的瞬间，伊琳娜身上流著的血液渗入心脏。

推开围著伊琳娜的技术军官，气喘吁吁的列夫出现。

「列夫……？」

伊琳娜无法相信而怀疑自己的眼睛。被关起来的他就在眼前。

为什么？

列夫看到遭扯断的绳子似乎马上理解状况，他向技术军官们出示身分证并深深地鞠躬。

「对不起！请交给一直负责照顾伊琳娜的我处理！」

技术军官们先是面面相觑，接著点头说「麻烦你快点」，就开始进行别的作业。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列夫注视著愣住的伊琳娜。

「离心机的意外事故是有人刻意引发。」

「刻意引发……！？」

「嗯。是娜塔莉亚小姐告诉我的。」

「……餐厅的那位？」

「不。餐厅的职员是假身分。她的真面目是〔送货员〕。」

列夫将在牢狱中听见的事情转告给说不出话来的伊琳娜听。

——出现在列夫面前的是拿下眼镜，穿著和平常不同的西装，衣领上的〔送货员〕徽章正闪闪发光的娜塔莉亚。

「娜塔莉亚小姐……？」

娜塔莉亚用高压的态度对搞不清楚状况而有些慌乱的列夫说。

「我是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监视官。我暗中接到命令要在莱卡44监视米契达计画和周边情况。」

「咦，那，餐厅的……舍监是……」

「要扮演老土的乡下姑娘也很累呢。虽然多亏这样让我做菜的功力提升不少。」

娜塔莉亚敲自己的手臂自嘲，接著从怀中拿出调查文件给列夫。

「前些日子的离心机故障，已经查明并不是事故而是事件。这是某位技师的阴谋。」

「那人是谁？」

「你也很熟悉的人……法兰兹·费尔兹曼技师。」

「法兰兹……！？」

娜塔莉亚淡淡地告诉嘴巴阖不起来的列夫真相。

「那个人事先动了手脚让机器会失控。他之前的态度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还在动摇的列夫回想和法兰兹的交谈，忽然惊觉。

「……伊琳娜被隔离在无响低压室时，他的样子有些奇怪……」

娜塔莉亚像在说唉唉似地耸肩。

「我们有特别在注意你和伊琳娜的周遭，但是我们应该要更加留意。」

「可是，他为什么要……」

「目的大概是要让米契达计画失败吧。他虽然不愿说出动机，大概可以推测是和主任敌对的人所下的命令。现在他不知道被逼问到吐实没。」

「……」

「列夫·雷普斯啊。自此刻起将事故的事情从记忆中抹消。」

茫然自失的列夫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我能问一件事吗？」

「可以。」

「法兰兹他会有什么下场？」

娜塔莉亚以冷酷的眼神回答。

「那个人并不存在。」

换句话说，一切都会被埋葬在黑暗中。使用国家权力让他从照片、户籍中消失，变成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娜塔莉亚边收起调查文件边靠近列夫。

「还有一件事。既然事故没有发生，那表示你对长官做出的行为也没发生过。」

娜塔莉亚站在列夫眼前，从胸口的口袋拿出一张纸。是军用机场的使用许可证。

「咦……？」

娜塔莉亚在困惑的列夫耳边轻声说。

「照你想做的去做吧。」

她在只有列夫能看见的角度下，忽然露出舍监的表情。

「——就这样我开著飞机冲过来。幸好有赶上！」

满面笑容的列夫。伊琳娜能再见到列夫，心中满是喜悦，嘴上却说著完全相反的话语。

「我才没有想要你来。」

「训练出来的学生搭的火箭要发射，我当然会想亲眼看看。」

「我并没有要当你的学生……想看就看吧。」

「那我会在旁边看。」

说完这句话的列夫指著伊琳娜手上的宝石。

「我懂你的心情，但还是不能带上去。要不要帮你问能保管贵重物品的地方？」

伊琳娜做好了觉悟。

死亡的觉悟。

所以她打算到时和这颗宝石一起变成星星。

可是。

若是和自己缔结了特别的血之羁绊的人，伊琳娜想说那托付给他也行。

伊琳娜把宝石交给列夫。

「等到哪一天能飞上月球……你再帮我带上去。」

「咦？」

「因为你是候补人员所以没办法吗？」

听到伊琳娜的这句话，列夫苦笑著挥手。

「抱歉，我不能帮你带上去。」

「这、这样啊……」

伊琳娜没想到会遭到拒绝，像开了一个大洞似的寂寞感袭击她的内心。心中想著或许是我一直说讨人厌的话才会被他拋弃。

列夫温柔地对沮丧地低著头的伊琳娜说。

「因为要把这个带上月球的人是你。我只是暂时保管的话倒是没关系喔。」

伊琳娜的胸口扑通地跳了一下。

「啊……」

「对吧？今天你也预计会在吃饭的时间回来吧？」

这不是安慰。列夫一定是认真地这么想。那蓝色的美丽眼睛发出清澈的光芒，对伊琳娜的归来深信不疑。

感动万分的伊琳娜压抑住涌上来的感情，尽全力和他斗嘴。

「……我当然会回来啊。我只是稍微出门一下啦。要是敢拿去卖掉我会咬你的脖子喔……！」

「哈哈哈，这样才是伊琳娜。」

列夫收下宝石后用手帕包住放进口袋，接著对技术军官们说「让你们久等了」。

原先离开的技术军官们走回来，帮伊琳娜戴上头盔。列夫本来只是插著双手在旁边看，然后突然像想到什么而拍了一下手，对技术军官说。

「伊琳娜的发射计画没有传达给国民知道吧？」

「对啊。怎么了吗？」

「那么穿著太空衣跳伞的时候，可能会被误认为是敌国来袭。要是被猎枪打中就麻烦了。」

「嗯……的确有这种可能性。」

「所以为了明确表示国籍，要不要在头盔上面写国名？」

技术军官们稍微讨论了一下，立刻就有了答案。

「气密性上也不会有问题。可以。」

技术军官拿出黑色的油性笔，但列夫摇头。

「机会难得，就用华丽又显眼的颜色吧。」

列夫拿起和伊琳娜的瞳孔颜色相同的红色油性笔，在头盔上大大地写下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的简称「CЦCP」。

伊琳娜在内心产生我的国家明明不一样的不满。

这时列夫用只有伊琳娜听得见的声音低声说。

「很抱歉写的不是利里特国。」

简直像内心被看穿，伊琳娜的心脏扑通地跳了一下。

「……真的呢。」

伊琳娜小声地在列夫没察觉的情况下回嘴。

明明对他的贴心感到很高兴，却忍不住去反抗，伊琳娜讨厌这样的自己。无法见面会感到落寞，相见又会静不下心来。

「好，写好了。」

列夫后退一步，眺望伊琳娜的全身，然后露出微笑。

「你又笑咪咪的……」

「没有啦，之前你试穿的时候说实话像衣服穿著你，但现在看起来却像挑战未知世界的勇敢太空人。」

「不是像，我就是太空人喔。」

「哈哈，对呢，你是个出色的太空人（Cosmonaut）。」

「嗯……」

伊琳娜看著自己的身体。又重又闷一点都不可爱，但心中感到骄傲。列夫虽然不能一同前往，但她感觉写在头盔上的文字给了她力量。

于是。

「出发时间到了！坐上巴士！」

维克托中将大喊。

凌晨四点。整备塔的照明发出幻想般的光芒，照亮破晓前的苍蓝天空。

开始下起的粉雪让一切都覆上白色，发布的气象预告说现在趋弱的寒风在日出后将会转强。

发射场正在进行发射的准备。像蚂蚁般忙碌地东奔西跑的技术军官们，中心有座朝天耸立，类似银色灯塔的东西。

「火箭……」

伊琳娜来到这里后首次看到实物。

全长三十一公尺，总重量两百八十一吨的三节式火箭，由四方延伸的巨大吊臂吊在空中。

「你将要搭乘那个……」

列夫一说，伊琳娜就起了鸡皮疙瘩。

「我们走吧。」

受到表情严肃到有如要前往战场的维克托中将催促，列夫和伊琳娜前往发射台。

发射台的周围聚集大量相关人士。国家委员会的成员、〔送货员〕的干部、基地的科学家和技师们。还有柯罗文、莫扎伊斯基博士、阿妮雅。格吉耶夫第一书记不在场，他在官邸等待通知成功的电话。

当穿著太空衣的伊琳娜与列夫和维克托中将一同抵达后，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三人身上。

列夫和维克托中将敬礼后，伊琳娜也把右手指尖移到太阳穴的位置敬礼。

伊琳娜紧闭双唇，用全身承受无言的沉重压力。

在一阵子的寂静后，技术主任接到发射管制塔传来的讯息，大声地报告。

「准备完成了！」

在一阵吵杂声中，维克托中将用粗哑的嗓音大喊。

「诸位同志，该送行了！来，坐下吧！」

听到号令的大家先蹲下，接著在一秒后。

「好，出发！」

大家又站起来，盛大地拍手。

行动太过意义不明，列夫拍了一下感到很诧异的伊琳娜的肩膀。

「这是共和国自古相传的习惯。」

「代表什么意义？」

「其实我也不太懂。」

「呵呵，那是怎样。」

伊琳娜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柯罗文走向正在交谈的两人，眼神锐利地看著伊琳娜。

「彼岸花啊，搭上座舱吧。之后会做全系统的最终检查，接著会进行发射。」

「是。」

列夫对伊琳娜伸手，想跟她握手。

「路上小心。」

「嗯。」

伊琳娜握住列夫的手。因为是隔著很厚的手套，握著的触感不太明确。

「哈哈，这次你愿意跟我握手呢。」

「咦？」

列夫露出笑容。

「一开始别说拒绝了，你还用冰冷的眼神看我。」

伊琳娜想起首次在单人牢房首次见面时，她无视列夫要求握手这件事。

「那么久以前的事情，我早就忘了啦……」

在依然无法坦率的情形下，发射时刻一分一秒逼近。跟列夫交谈，就会觉得别离很痛苦，伊琳娜的感情快要满溢出来。

「我该走了。再见啦。」

伊琳娜故作镇静说完后转身背对列夫，搭上通往火箭顶端的升降机。

「跳伞可别慌了手脚！你办得到的！」

从身后传来的打气声跑进伊琳娜的胸口。她咬著嘴唇忍受炙热的东西涌上的感觉。因为看到列夫的脸似乎会哭出来，所以她选择不转头。

载著伊琳娜的升降机缓缓上升。雪白沙漠的遥远彼端，东方地平线的尽头开始发出淡淡的白光。

心中充满感伤，巨大的不安和期待交叠在一起，内心在身体深处颤抖著。

或许要跟这颗行星告别了。

「……不。」

伊琳娜在巨大的头盔中摇著头。

「我不是跟他约好要回来吗。」

铁制的踏板在升降机到达顶点后放下。银色的球体镇座在伊琳娜眼前。

伊琳娜鞠躬完，就从开口进入内部。

第一卷 第五章 前往神之领域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替伊琳娜送行的列夫等人移动到指挥发射的发射管制塔。大型的角状水泥突出于管制塔的上方，这是为了万一火箭失控飞过来的时候，用来保护建筑物免于遭受直接撞击。至今发生过几次刚发射就爆炸的意外，并无法保证会笔直往上飞。想起天花板崩塌的噩梦，列夫虽感到恐惧，又马上把这个想法赶出脑袋。

管制塔内的各房间里，隶属基地的技术军官们冷静并慎重地进行发射准备。

列夫以不妨碍他们的前提下待在房间角落待命。

黑白的萤幕上照出伊琳娜的脸，但有杂讯，画面不太清晰。

伊琳娜的表情是未曾看过的僵硬。

不过，再来只能祈祷伊琳娜能平安。

就连柯罗文似乎也感到紧张，他在管制塔内走来走去无法静下心来。

《彼岸花呼叫午夜，听到请回答。》

座舱内的伊琳娜传来通讯。在基地内的通话不会遭到联合王国窃听，所以正常讲话也没问题。

柯罗文回应伊琳娜的呼叫。

「午夜回答。请说。」

《通讯装置的检查，完成。地球仪也转到预定位置。》

伊琳娜淡淡地报告。声音很僵硬，传达出她的紧张。

负责测量身体机能的莫扎伊斯基博士和阿妮雅，「脉搏六十四，呼吸二十四。无异常」正报告著伊琳娜的身体状况。

看了一眼时钟的技术主任宣布。

「离发射还有一小时。」

大家都开始注意时钟，并减少闲聊。

《彼岸花呼叫。心跳正常。感觉良好。出发准备完成。》

越靠近发射，技术军官们的确认声也开始透露出紧张。

「离发射还有三十分钟。」

「机内正常增压。」

列夫在无意识下握紧拳头。他感觉到发射前的这段时间有如永远般漫长。

「——离发射还有十分钟。」

柯罗文对著麦克风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串。

「午夜呼叫彼岸花，离发射只剩一点时间。这次不倒数。等系统确认一结束，引擎马上会点火。播放圣歌吧。」

《好。》

结束通讯后柯罗文用力地拍了一下手，提振室内的士气。

「进入最终确认！」

技术军官们冷静地检查负责的部分。

「加速装置。」

「通讯机器。」

「测距装置。」

「发射装置。」

「全部没有异常！一切都按照预定！」

开关啪叽啪叽地打开。

柯罗文高声下令。

「准备钥匙！」

「准备！」、「是！」

技术主任覆诵柯罗文的指示，技术军官将两把钥匙稍微插进控制台。

「彼岸花！就快了！我知道你会不安，但不需要担心。相信我国的技术力和我，拿出自信来飞行吧！」

《知道了。》

伊琳娜的声音带著紧张，背景传来庄严的圣歌合唱。

列夫并没有对伊琳娜说隔热板轻量化这件事。他也只能选择相信技术人员们的梦想结晶。

柯罗文对技术军官们下指示。

「开始吧！」

「插入钥匙！」、「是！」

技术军官将两把钥匙整个压进去。

原本支撑火箭的支柱移开。

「点火开关！」

配合柯罗文的命令，技术军官们迅速地打开开关。

第一节和第二节的引擎点火。

「准备阶段。」

燃料轰轰地猛烈燃烧，喷出火光。

「中间阶段！」

发射时刻越来越近，管制室的空气凝重起来。

「彼岸花，出发的时候到了！这之后你只能提到食谱！」

《好的……！》

萤幕中的伊琳娜咬著嘴唇。

柯罗文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

「引擎点火！」

「主燃烧室点火！」、「引擎喷射！」

喷出的火势达到最高峰，火箭彷佛现在就要飞上天。

「发射！」

柯罗文发出命令的同时，引擎喷出剧烈的火光。

在萤幕杂讯的另一端，能看见伊琳娜僵硬的表情。

列夫的脑中闪过爆炸的恶梦。

「绝对能飞起来……！」

列夫双手紧握，全心全意地祈祷。

彷佛要撕裂大地的鸣动声震耳欲聋。

不断冒出的黑烟掩盖地面。

整艘火箭抖动著，缓缓地上升。

「飞吧！拜托飞起来！」

列夫拚命地大喊，想让祈祷传达出去。

宛如要烧光地面的火焰，越来越大声的巨响。

火箭发出眩目的光芒，不断加速。

然后直接上升，穿破厚重的云层，被吸进尚处于阴暗的天空中。

发射成功。

列夫的手兴奋地颤抖。

「成功了……！」

管制室内也响起盛大的欢呼声和掌声。

「很好！」「成功啦！」

「安静！」

柯罗文的大喊抹消了喜悦，松懈下来的气氛再度紧绷。

「还没到达太空！重头戏现在才开始！想大吵大闹就去足球场！」

「是……！」

技术军官们绷紧神经，继续进行作业。

通知座舱状况的磁带目前并没显示有问题。

看到那个之后列夫松了一口气。他轻轻握住放在口袋里的宝石，祈求著火箭能就这样前往太空。

「高度四千、五千、六千——」

技术军官们的声音进到还残留著巨响的耳中。

「燃料正常。」

「氧气正常。」

「加速度4G、5G。」

一切顺利进行，但显示座舱内部的萤幕变得充满杂讯，已经无法看见伊琳娜。虽然对飞行没有直接的影响，列夫还是感到有些不安。

「座舱的气压为十三到十四PSI，没问题。」

「第一节丢弃，成功。」

「好！就这样继续下去！」

越靠近太空，管制室内的气氛就越显兴奋。

「座舱的温度目前维持在二十度。」

「第三节，开始燃烧。」

「喂，这是……！」

凝视著远端遥测（Telemetry）数值的莫扎伊斯基博士突然发出不安的声音，室内吵闹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面对柯罗文的询问，莫扎伊斯基博士用力卷著胡子。

「彼岸花的身体状况有些奇怪。脉搏上升到一百五了。」

「没问题吗？」

「还是可以承受的数值，但有失去意识的可能性。」

磁带跑出表示「危险」的数字，列夫胸口产生的不安越来越大。

柯罗文用麦克风呼叫伊琳娜。

「彼岸花，食谱！」

打开通讯线路呼叫，伊琳娜也没有传来回应，只有圣歌空虚地从另一头传来。

柯罗文皱眉，不断敲打自己的头。

「这下麻烦了……！」

即使伊琳娜的状态不明，自动操纵的火箭还是顺利地继续飞行。

「第二节的丢弃，完成。」

「九千五、一万、一万一。」

「脱离大气层，进入无重力空间了。」

「燃烧结束。」

「彼岸花！」

呼叫没有反应，柯罗文便把愤怒的矛头指向负责萤幕的技术军官。

「萤幕的杂讯还要多久才能修好！？」

「正在查明原因！」

不好的预感折磨著列夫。

她是不是失去意识，连食谱都讲不出来。

传达火箭状况的技术军官，他的声音也很忧郁。

「丢弃完成。已进入轨道……」

到达太空，但没半个人高兴得起来。因为身为搭乘者的伊琳娜肯定发生了某种问题。

「是强烈的重力让她失去意识吗？」

「无重力让脑部失去作用吗？」

各种臆测满天飞。

「虽然脉搏正逐渐恢复正常值……」

莫扎伊斯基博士的报告也不是很明确。

技术军官们议论各种可能性，但萤幕充满杂讯，没有方法能确认她的状态。

国家委员会的干部握著十字架饰品在祈祷。

「主啊，请保护她……！」

阿妮雅不安地抬头望著窗外。

「伊琳喵小姐……」

列夫伫立在原地，握紧宝石不断祈祷。

「伊琳娜……快回答我们……」

这时——

《嗯……？这里是……咦！？》

圣歌中夹杂伊琳娜惊讶的声音。

柯罗文以像要对麦克风吐口水的气势大叫。

「彼岸花，你没事吧！？」

《啊……！》

伊琳娜做出像回过神来的反应后，就开始进行通讯。

《呃……彼岸花的今日料理秀。今晚……要煮的是加了甜菜和酸奶油的罗宋汤。》

「罗宋汤！」

《首先将马铃薯……胡萝卜……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

和基地内的兴奋感正好相反，伊琳娜静静地念出食谱。声音有时会颤抖，还断断续续，听得出来她在压抑涌上心头的情绪。

《放在锅里炖煮的同时，准备酸奶油。》

想到伊琳娜的声音来自太空，列夫就有种超越感动的不可思议的心情。

「伊琳娜……」

列夫想像她在无重力空间的模样。有浮在半空中吗？从那里看起来，这颗行星是什么样子？月球看起来很美吗？

「莫扎伊斯基博士！彼岸花的身体状况还好吧！？」

柯罗文提出确认，莫扎伊斯基博士明确地点头。

「生命反应一切正常！」

「很好……初步算是成功了！」

全部人都松了一口气，彼此握手、拥抱，发出盛大的掌声。到达太空的是吸血鬼，但依然是个丰功伟业，连维克托中将都露出笑容，室内全体笼罩在庆祝的气氛下。

「别松懈！还有重返大气层在等著！」

柯罗文警告欢欣鼓舞的众人，但脸颊藏不住成功的喜悦而发红。

这种吵闹声没传达给搭著火箭飞翔的伊琳娜，她像真正的广播节目那样淡淡地继续说明。

《——根据喜好，可加入香芹或莳萝喔。那么，罗宋汤的食谱就到此结束……接著，我要告诉大家好喝的飮料。》

室内起了一阵骚动。

「飮料？」

「我没有拿那种食谱给她啊？」

不在预定内的通讯使得柯罗文皱起眉头。〔送货员〕们小声地说「要引爆吗？」列夫听见后身体僵硬到有如石头。

《浸酒。制作方式是将水果或香草浸泡在蒸馏酒里。》

「啊……」

用带著些许娇羞的声音说出来的话语射穿了列夫胸口。列夫周围的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是祖国的家乡味。」、「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我推荐茱萸的果实喔。首先准备蔗糖糖浆。》

这是列夫喜欢的酒，他跟伊琳娜约好要在她二十岁的时候一起喝。

《各位觉得要放什么来提味比较好？》

「大翅蓟蜂蜜……」

《放入一整匙的大翅蓟蜂蜜不错喔。会很好喝。》

「明明马上就喝醉……」

《没错。这是很烈的酒，所以嘴巴里会热到像烧起来。》

「哈哈……」

不知何时周围的杂音消失了。列夫仰望著天空将眼睛闭起来。眼皮底下浮现出飞在太空中的座舱，就只有伊琳娜的声音从天而降。

《这种酒适合什么音乐呢？》

「爵士乐……『亲爱的你』。」

《我喜欢『亲爱的你』。那是很棒的曲子对吧？》

「明明听不懂歌词。」

啰嗦，列夫彷佛听见了吐槽。

《喝醉还溜冰可能会摔成重伤喔？》

宛如妖精般在冰上飞舞，坐在列夫身旁望著相同的星空，吟唱月之诗的伊琳娜。比谁都更向往太空的她，现在位于人类未曾踏上的世界。

「你的梦想实现了吗……？」

列夫对著天空呼喊。

《我是喝醉了吗。感觉身体轻飘飘的。》

一想像在无重力空间的伊琳娜，就有种炙热的东西涌上来，列夫感觉胸口百感交集。

☽ ☽ ☽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呼……我说了那种话没问题吗……」

结束通讯的伊琳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虽然有接到除了食谱外不可以说话的指示，但她无论如何都想把心意传达给列夫。

「……我真的，来到太空了呢……」

伊琳娜看著窗外的蓝色行星，重新理解到这不是在做梦而是现实。

伊琳娜并没有突破大气层时的记忆。

等到回过神来她人已经在太空。

刚发射的时候伊琳娜的意识清楚到能够写航行日志，但在加速及上升的过程中强大的负荷压在身上，被压在座位上的她无法动弹，脑袋变得昏昏沉沉，视野逐渐变暗。虽然拚命保持意识，在拋弃火箭的瞬间，宛如要压扁伊琳娜脑袋的剧烈压力来袭，接著就失去了意识。

等到她一醒来，黑龙玩偶飘在空中，压在身体上的重量已经消失了。

原先盖在头顶上窗户的盖子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从那里能看见批著透明蓝色薄纱的行星。

画著巨大弧线的地平线从蓝紫色转成蓝色柔和地改变色调，天空则有七彩的极光在摇曳。彷佛是赞颂神的圣歌所祝福的光景，伊琳娜看著看著连呼吸都忘了。

这时，伊琳娜的内心浮现一个从没有过的想法。

——神一定存在此处……

——不是欺负我们的神，而是真正的神……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阵子，她听见基地传来的通讯，一下子被拉回现实。

伊琳娜充满感概地看著浮在窗外的地球。

「我就在那里活著……列夫就在那里……」

座舱缓慢地旋转，令人无法想像正以时速两万八千公里在飞行，窗外的景色也逐渐改变。

只在照片或地图中看过的世界在眼前展开。

在沙漠上形成影子的云。

受到太阳照射而闪闪发光的海。

蜿蜒流过热带雨林的大河。

在积雨云中交错的闪电。

星星比在从地上看还要闪耀许多。

从窗户能看见的范围很狭窄，所以无法判别是哪个星座，但伊琳娜认为在神的领域中，星座和神话之类都没有意义。

「……对了，我得完成工作……」

不能光是感动。

没完成被交代的事项的话，返回地球后除了会被人类当成没用的家伙，还会给列夫添麻烦。

为了调查在无重力空间中消化器官的运作，她用吸管吸著太空食品。即使不在地球上吃，闻起来微妙的味道和没有咬劲的口感还是相同。

她想从供水装置喝水，洒出来的水滴变成球状的颗粒飞舞在空中，和头盔上的文字撞在一起。

「呵呵……列夫你也喝到了吗？」

伊琳娜想像著如果能一起体验那应该会很快乐吧，像思慕的悲痛感从胸口溢出。明明从基地飞到太空的距离和时间，比从故乡被带到共和国来时短上许多，却感觉分开的距离遥远到无法再度相会。

「我马上就会回去……回去之后要跟候补的列夫炫耀。」

当她打起精神来写著航行日志，从窗外射进来的太阳光变强。受到太空衣保护的肌肤是不要紧，但眼睛会感到刺痛。因为没有窗帘之类的东西，伊琳娜用手遮住脸。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著。

脉搏和呼吸都和在地球时没两样。

伊琳娜并不清楚无重力会对身体带来什么影响，但有件事她很确定。

内心的污秽被洗涤乾净。

「人类支配的地球乾脆毁灭好了。」她至今这么诅咒过上千次，但现在阴郁的情绪消逝，她觉得美丽的蓝色行星比什么都还尊贵。

眼皮另一侧的耀眼光芒消失，伊琳娜打开眼睛看向窗外。

火箭正在通过联合王国的大陆上空，进入没有太阳照射的阴影部分。夜晚的黑暗降临于大地，家家户户的灯火光点像砂金般四散。

座舱缓慢旋转，一面向太空的方向，发出白银光芒的月亮现身于窗外。

「啊……」

比从古城的阳台上眺望到的大上很多，可以鲜明地观察到地表。

「虹湾……？梦之湖……？」

唱过不知几次的诗不禁脱口而出。

「沉睡之沼……风暴大洋……」

每唱出一句她就想起小时候。

满月的夜晚和母亲手牵手，仰望著天空一起吟唱。

在城堡内的小房间内害怕炮击声时，被父亲紧紧抱住。

「蒸气之海……特内里费山脉……」

再也回不来的过去涌上心头，泪水弄湿淡红色的眼睛。

「腐沼、浪湾、拉普拉斯岬……」

本来想照平常的习惯握住项炼，就想起已经交给列夫保管。

「啊……」

伊琳娜知道在月球上降落，是无法实现的梦想。

所以她想说若能飞上太空一次就死而无憾，决定要比人类更早飞上太空，才成为实验体。

可是，现在不同了。

和列夫相遇，让伊琳娜对人类的厌恶感起了变化。

自己的生命或许即将终结，但相对地她打从心底希望能让列夫前往月球。

她想说等到有一天列夫来到月球为止，只要在极光的另一侧等待就好。

——可是伊琳娜并不想死。

想跟列夫一起去月球旅行。

等到满二十岁后喝下茱萸果实酒，想再度在冰湖上溜冰。

想跟列夫热烈地谈论太空，甚至让雪都为之融化。

「列夫……」

她一呼唤列夫的名字，泪水就潸然落下，像贴在眼睛下方似地形成水滩——

飞行顺利进行，脱离地球的阴影后，地平线的色调开始变得明亮。结束无重力下的飞行实验，终于要返回地上。

控制装置自动运作，减速用的逆喷射启动。座舱慢慢减速并脱离轨道，进入最危险的重返大气层阶段。

一接近地球，伊琳娜开始感觉到重力时，隔著窗户看到的景色开始有了变化。

看得见包覆座舱的紫色物体在摇晃。

是火焰。

「正在燃烧……？」

火焰令人毛骨悚然地越来越旺，焦躁感袭击伊琳娜。虽然有听说重返时会变成火球，但实际陷入这种状态，恐惧还是会让人无法呼吸。

突然，座舱遭遇一阵冲击。

「！？」

座位摇晃，窗外的星星往横向流逝。这是因为机体本身开始高速旋转。

「咦，这样，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想要解决，却不知道要怎么控制。旋转这个最糟的情从她脑中闪过。

「呼……呼……」

她大口呼吸想要冷静下来，但头部中心传来像被钝器殴打的疼痛。

啪叽啪叽……外壁燃烧的声音传了进来。

温度计上升到二十一度。

二十二度、二十三度。

「等等……！」

把底部以外的隔热材改薄招来反效果。

座舱在由火焰包覆的情况下持续坠落，渐增的压力把伊琳娜压在座位上。

「唔……」

她的身体沉重无法动弹。室温上升，太空衣的内部逐渐闷热起来。

「……这种程度，跟萨加洛维奇的虐待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啦……！」

虽然想让快崩溃的内心振作起来，但她的声音在颤抖，脸色也变得苍白。视野变成灰色，温度计的数字模糊起来。像铅块般沉重的身体流出瀑布般的汗水。在加热到有如被煮沸的座舱中，伊琳娜最多只能尽量保持清醒。

「……救救我……列夫。」

第一卷 尾奏 постлюдия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彼岸花！快回答！」

「不行！无法恢复通讯！」

技术军官发出悲痛的叫声。重返大气层时受到电浆的影响变成通讯停止状态（电讯中断），但不管过了多久都无法恢复正常。

「线路断裂！也无法监控！似乎是天线断了！」

柯罗文勃然大怒地拍打桌子。

「还发生了哪些状况！」

「室温上升！隔热板发生故障，恐怕有火灾、分解的危险！」

轻量化造成反效果了吗。看著慌乱的技术军官，列夫实在是坐立难安，上前抢下通讯用的麦克风。

「伊琳娜！回答我！」

维克托中将对拚命在呼叫的列夫怒吼。

「喂！别擅自行动！」

然而列夫没有放开麦克风继续大喊。

「伊琳娜……！」

不好的预感在心中盘旋。

怕热的伊琳娜承受得了吗。

能平安跳伞降落吗。

再说，座舱本体没事吗。

想像到孤单地受苦的伊琳娜，列夫感觉心如刀割。

〔送货员〕靠近脸色苍白地抱著头的技术主任。

「座舱的落下地点是哪里！？国外的话就立刻引爆！」

「预测是国内……！从这里往东四十公里的帕尔马平原中央——北纬四十六度、东经六十七度地点的直径二十公里内！落下预计时刻为早上七点十二分左右！」

时钟是早上六点三十四分。列夫丢掉麦克风跑到柯罗文面前，激动地诉说。

「主任！请让我去找她！」

「当然！」

连额头都充血变红的柯罗文抓住列夫的双肩。然后他在环顾周围后向维克托中将及基地职员下令。

「你们也别站著看！快前往回收座舱！」

「遵命！」

霜精（马洛斯）正在巴尔马平原上大肆作乱，吹起了暴风雪。视线非常不良，仅能看见数公尺外。上空由可怕的积雨云覆盖，假如座舱落下，也要到快接近地面才有办法目视。

从基地出发的搜救队各自散开，一面用无线电互相联络，一面奔向预测落下地点。

由于天候不佳直升机无法出动，列夫骑著军用机车在冰雪中奔驰。

雪沾在护目镜上。贯穿防寒衣的寒气让身体冻僵，才刚离开基地没多久，指尖就已经失去感觉。

「伊琳娜！你在哪里！」

无法掌握座舱的正确落下地点，也不知道伊琳娜会不会被弹射出舱外。在绝望的状况下，列夫靠著基地传来的通讯，抱持著希望持续寻找。

《管制室呼叫！差不多要到座舱的著陆时间了！》

当无线通讯传来的那一刻——

列夫看见火球划开覆盖天空的雪云，朝地上坠落。

「那是座舱吗！？」

列夫立刻向基地报告。

「列夫呼叫！确认座舱落下！」

《了解！》

「伊琳娜有被弹射出来吗！？」

《不明！现在正在确认中！》

从基地发出的暧昧回答让列夫啧了一声。

「伊琳娜……！」

由火焰包覆的座舱无情地逐渐坠落。如果弹射失败，那伊琳娜会因为落下的冲击而死亡。

「要掉下来了……！」

咚！

爆炸声和地震撼动著列夫的身心。

「该不会她还坐在上面吧……」

列夫停下机车，为了找寻降落伞而环顾上空。但除了夹杂冰晶的雪与云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伊琳娜！」

虽然他朝天空大吼，但声音消失在风雪之中。

「可恶！」

列夫一面祈祷著希望伊琳娜能平安无事，一面发动机车的引擎前往落下地点。

抵达落下地点的列夫茫然地张大眼睛。

那里有著一半埋在沙地中，扭曲变形的座舱。本来是银色的外表烧成焦黑，破损的零件散落一地。

凄惨的狗尸在脑海中闪过。

「不，不可能会是那样……！」

列夫走下机车，一步步朝座舱接近，边面对深不可测的恐惧边窥探开口处。

内部因为炸药爆炸而严重受损。

虽然他惊恐到脸色惨白，但仔细一看座位已经弹射出去，伊琳娜并不在那里。

「她应该是在爆炸前就逃脱了吧……？」

即使不安尚未完全消除。但只要降落伞顺利打开，伊琳娜一定会在这附近降落。

「等著我！我一定会找到你！」

列夫跳上机车，喷著卷起混合沙和雪的泥巴向前冲。

风雪虽然很强，但多亏云的另一端太阳已经升起，视野变得辽阔许多。另一方面，气温仍旧没有上升。就算伊琳娜耐寒能力很优秀，万一骨折造成她无法动弹，体温还是会逐渐下降，最后会冻死。

「不妙呢……」

列夫在风雪中盲目地奔驰，心中想著伊琳娜。

她有顺利著地吗？

不，她都那么努力训练，绝对没问题的。

现在只能这么相信。

「绝对没问题的……！」

在用猛烈的速度骑著机车四处奔走时，一阵冲击传到龙头和座垫上，车体随之摇晃。原来是前轮压到藏在雪中的岩石。

「唔！」

车轮打滑，列夫整个失去重心。

「糟了……！」

无法恢复平衡，机车弹到空中，列夫虽被拋了出去但有做缓冲动作，然而右膝却撞到凹凸不平的地面。

「唔……！」

机车溅起雪花倒在地上，列夫抱著膝盖蹲著。防寒衣的膝盖部分磨破，上面渗著血。

「这点小伤……」

列夫忍著剧烈的疼痛，重新站起来。

「她绝对就在附近……！」

列夫拖著一条腿，牵起车身凹陷的机车跨上去。他正要发动引擎继续前进时，接到了通讯。

《维克托呼叫！机车部队立刻中止搜救，返回基地！》

「列夫回答！为什么！」

《我判断体温的降低会造成危险！搜救由车辆部队继续进行！》

列夫无法接受。怎么能把伊琳娜丢在天寒地冻的地方不管就先行回去。

「我会继续搜救！」

列夫抱著会受到处罚的觉悟违背命令。

《你这家伙实在是……！》

即使是透过通讯，也能感觉到维克托中将面露青筋。但列夫不打算退让。

「我无法拋下一起战斗的同志！」

《你——》

《我允许！》

柯罗文突然打断两人的通讯。

「主任！」

《翼龙（Zilant）啊，完成你的任务！》

「是！」

列夫猛然催起引擎，一个人在彷佛永远没有边际的荒野中四处奔驰。然而，却到处都寻不著伊琳娜的身影。

「伊琳娜！」

不管怎么叫喊都没有回应。

寒冷夺走了身体的感觉，意识开始朦胧。

和伊琳娜相遇后的两个月像走马灯在列夫的脑海中重现。

原先以为是可怕的吸血鬼，却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呢。一开始怕会被她咬而害怕不已，但习惯之后完全没这回事。她只是很会意气用事而已。

不过即使受到副所长虐待，她那戴上手铐却完全不畏惧的样子，实在很威风凛凛。

而且最让人惊讶的是伊琳娜居然有惧高症。她那时吓到浑身发抖。我还想说这下该怎么办，但她非常努力。这么说来她曾经瘫软在地上站不起来，是我去伸手拉她起来。她真的很轻，让我很担心，担心是否能够承受训练。

喝到碳酸水就是在这之后吧，她吓到杯子都掉了。

「哈哈……」

就是从那时起吧。我开始把伊琳娜当做人类看待。

我们曾在夜间飞行中遨翔于高空，还有跳伞。她一直都很拚命而且好胜。总是藏住哭泣的脸庞，刻意装成很坚强。

「真的……是个笨蛋呢。」

她做好即使会丧命的觉悟，仍然想前往太空。

「就算这样，你可别死啊……」

让伊琳娜吸过血的左手传来痛楚。

「伊琳娜！回答我！」

就算喊到喉咙沙哑，声音也只是在雪原上空虚地回荡。可是列夫绝对不允许就这样没见上面就结束。

「你那么努力地训练不是吗？你有平安降落吧！？」

机车溅起著雪花奔驰著，突然有个小小红色物体映入列夫的视野中。

「嗯……？」

列夫擦掉沾在护目镜上的雪，认真注视。在白色的雪原上，开著鲜红色的花朵。

「那是。」

肯定没错。那是列夫为了让太空衣能更显眼，而用油性笔写在头盔上的——

「是国名！」

伊琳娜人在那里！

「伊琳娜！」

列夫连忙地跳下机车。由上面积著雪的降落伞所覆盖，伊琳娜就倒在该处。只有头部勉强露在降落伞外，所以列夫才能够找到她。

「你还好吧！？」

列夫抱起无力地躺在地上的伊琳娜，将头盔前面的部分拉开。

「……！」

原先有如丝绸般的美丽的头发结冻，修长的睫毛黏著冰，双眼紧闭著。右脸颊内出血，嘴唇像已经死亡似地失去血色。

「伊琳娜！快醒来！」

不管是大声叫她还是用力摇晃都没有任何反应。列夫拿下手套触摸伊琳娜的脸颊，有如冰块般冰冷。

「喂！你不是说你会回来吗！？」

列夫想从口袋里拿出宝石，但他的手冻僵，宝石直接掉到地上。

「伊琳娜……！」

一捡起宝石，列夫就把它放到伊琳娜的手掌上，并用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你不是要带这个东西上月球吗！喂！我们约好了吧！约好要一起庆祝你二十岁的生日！快醒来啦！」

列夫把冻僵的手指拿到伊琳娜的嘴边。

「快咬啊！你可以尽情吸没关系！」

就算硬把手指压在尖牙上，伊琳娜还是一动也不动。

「为什么啦……我们再次一起溜冰，还有听爵士乐吧……喂，伊琳娜。」

列夫的眼中流出大颗的泪水，沿著伊琳娜的脸颊滑落。

「别独自让梦想结束啦！」

「……嗯。」

伊琳娜原本紧闭的眼皮抖了一下，接著慢慢张开。空洞的淡红色瞳孔看见列夫。

列夫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伊琳娜！？」

伊琳娜还没完全醒来，表情很茫然。

「……我回到地球了吗……？」

「嗯！你从太空回来了喔！」

冻僵的伊琳娜表情一下子放松下来。

「真的……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做梦。茱萸果实酒有从太空确实传回来喔。」

伊琳娜害羞地微笑。

「太好了……喂，你干嘛哭啦？」

「吵、吵死了。只是冷到我眼睛刺痛啦。我先联络基地，你等我一下。」

列夫接上通讯，简短地报告已找到伊琳娜。柯罗文发出喝采，并说马上会送搜救队过去。

「列夫……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听到伊琳娜这句话，列夫的伤口原本已经麻痹的痛楚又回来了。一抬起膝盖，雪面上就染成鲜红的血色。

「那是……」

「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还真顽固。」

「谁才顽固啊？那我要帮你拿掉降落伞啰。」

列夫一面忍耐著膝盖的剧痛，一面绕到伊琳娜的背后把降落伞的连结部分解开。过程中她一直保持著沉默。

「……好，解开了。」

列夫拿著降落伞看向伊琳娜的脸。

「我们就盖著这个，在接到联络前用来抵挡风和雪吧。」

将降落伞当作帆布，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虽然多少能抵御些寒冷，但还是冷到身体的颤抖停不下来。膝盖的痛楚已经超过忍耐限度，列夫连一步都走不动了。

「啊……想喝蒸馏酒呢。要是有带来就好了。」

不说些什么似乎会因为寒冷及痛楚而失去意识，列夫便对著伊琳娜聊天。但是颤抖让他的牙齿无法密合，讲话变得不清不楚。

「太空感觉怎样……？你有看见月球吗？」

低著头的伊琳娜抬起头来注视列夫。

「……那个。」

「嗯？」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我感到又热又痛苦，身体无法动弹，在想说死定了而要放弃的时候……我想起了头盔的事情……」

泪水不断从伊琳娜的眼眶中流出，沿著冻僵的脸颊滑落。

「我听见……你呼喊著『伊琳娜』……！我自己跳伞……成功降落……！靠自己……！」

就算她想拭去泪水，在头盔和手套的阻挠下无法好好擦拭。

「伊琳娜……」

列夫伸手想代替伊琳娜擦掉，她却出声制止。

「我没哭……是因为融雪——因为你融化了冰而已……」

即使颤抖著并发出啜泣声，还是要逞强的样子实在很可爱，列夫紧紧地抱住伊琳娜。

「啊……」

伊琳娜的身体一瞬间僵住，但又立刻依偎上去，将脸贴到列夫的胸口上。

隔著表面粗糙的太空衣，列夫确实感受到生命的温暖。

她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现在只想向她传达这种心情。

「欢迎回来，伊琳娜。」

她所完成的伟业，或许今后不会有任何人知悉。

不会得到大家的称赞，也不会在历史上留名。

甚至有可能无法违抗残酷的命运，连存在本身都会被葬送在黑暗中。

可是，事实并不同。

她正是史上首位太空人（Cosmonaut）。

「——我回来了，列夫。」

第一卷 后记

本作「月与莱卡与吸血公主（Nosferatu）」是以人类上太空之前的「太空竞赛」为舞台的故事，基本上改编自一九六零年前后的史实。也有很多成为范本的人物真实存在。

虽然是很忠实地照史实写作，但也仅止于基本上，故会因为编剧的需要降低年龄，还跑出女性培训生，在技术面和阴谋上也有不少更动的地方。所以请不要吐槽和事实不同。

作中有很多杜撰的部分，但当时某国的秘密主义据说就是像作品中这种感觉。会说是「据说」，是因为别说资料少了，当时的出版品还会写跟事实不同的事情，我也有「不愧是国家机密……」这种想法。甚至有因为会带来问题，所以被从记念照中删除的人……

附带一提，以发生悲剧而著名的太空犬莱卡并不是本书中的吸血鬼，是用别的名字登场。至于吸血鬼也有范本，但我在这边只能透露并不是人类。

会想到这个故事的起因是「好像没有在科学不发达的古典奇幻世界中，认真制作火箭的故事呢？」但后来发觉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前往太空故驳回。在构思过程中也有提出「在像美式游戏的荒废世界中，教会藏匿太古的太空船——」这种想法（这个好像也很有趣），我后来想说要描写至今几乎都没接触过的时代与国家，才会以这种形式呈现。

本世纪被称为太空的世纪，人类在国际太空站长期滞留变得稀松平常，但在仅仅半个世纪前连前往太空都是奇迹——

希望活在那种时代里，对太空怀抱梦想的两名年轻人的故事能让各位读者乐在其中。

责任编辑田端先生，感谢您一直以来精准的建议。身为GAGAGA的神秘猎人，我绝对不能放过神秘的太空。

鲽老师，感谢您提供从可爱的伊琳娜到成熟稳重的军人，这么多超棒的角色。您给我当作封面提案，那张背靠著背坐著的两人现在是我的电脑桌布。

再来，对从过去到现在从事太空开发的各位人员，我心中满怀尊敬和感谢。

各位愿意读到这里，我真的非常地感谢。

祈求著列夫和伊琳娜的梦想能够实现，在此搁笔。

牧野圭佑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前奏 прелюди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扫图：风

录入：kid

黑龙之瞳　Очи Цирнитра

十二月十二日。

伊琳娜飞上太空的那天。

瑟格朗多的秘密警察——通称〔送货员〕的总部会议室里，以议长为首的高级干部们，正在听取人在阿尔维纳太空基地的部下发来的报告。

《——伊琳娜·卢米涅斯克似乎成功生还。》

通讯机另一头的管制室内充满喝采声，但送货员的干部们没人露出笑容。

额头挤出皱纹的议长冷酷无情地下令。

「任务一结束，立即进行废弃处分。」

过去进行过无数次肃清，人权受到压抑的时代，那种时代的沉重气氛，鲜明地残留在此处。

「把会对祖国不利的事物处理乾净。」

身上挂著秘密警察徽章的人只是忠实地完成职责。对象是非人类的实验体——吸血鬼（诺斯菲拉特），那更是如此。

因为他们连对人类都毫无同情心。

前些日子，被查出是联合王国情报员的年轻男女遭到逮捕，在地下室接受了审问和拷问。

没人知道两人的命运将何去何从。

第二卷 第一章 诺斯菲拉特计画终结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霜精（马洛斯）的吐息暂歇，白色的光芒从云的隙缝间飘落。

共和国军的救护车扬起沙尘，奔驰在细雪纷飞的帕尔马平原上。

从酷寒的雪原获救的列夫和伊琳娜，两人一面接受军医的诊断一面前往阿尔维纳太空基地。

列夫坐在简易床铺上，让受伤的膝盖接受治疗。出血虽然已经止住，但还是会传来痛楚，整个膝盖都肿了起来。

「唔……」

「我想是重度的撞伤，骨头也可能出问题了。去接受精密检查吧。」

列夫接下军医给他的拐杖，有气无力地点头。骨折或许会让他失去成为太空人的资格。事实上在聚集三千人的第一波筛选中，有旧伤的人都马上遭到淘汰。

而且有状况的不只膝盖。

「哈啾！唔……」

因为在零度以下的世界乱来，全身发冷颤抖停不下来。

另一方面，身穿橙色压力服躺著的伊琳娜只有在著地时稍微撞到脸颊，几乎毫发无伤。体温和血压都和平常一样，在太空中的飞行目前并未产生不良影响。

她似乎也心不在焉，不断注视著手掌上的项炼。

她在想太空的事情吗。

列夫边喝著热茶，边想起在雪原上等待救难队时两人间的对话。

在降落伞的帆布下，列夫和伊琳娜为了熬过寒冷，身体互相紧贴。

「——感觉身体很沉重，就像在做短暂的梦……」

伊琳娜修长的睫毛结冻，那双眼睛彷佛在洒出星尘般地闪耀。

「地球看起来怎样？」

被牙齿颤抖著的列夫一问，伊琳娜闭起眼睛，宛如在数著珍惜的宝物似地静静诉说。

「由透明的蓝色薄纱包覆……非常美丽。想到自己住在那颗星球上……就觉得很不可思议。星星就像茴芹（Chervil）的花。月球看起来也很美……我想说我绝对要登上月球，我还不能死……」

即使身体冻僵，想著太空的热情将内心点燃，列夫对太空的憧憬变得更强烈。

他不知道茴芹是怎样的花，要伊琳娜说明却得到苦笑的回应。

「是白色小巧的可爱花朵喔。你去图书馆查看看吧？」

看著她那安稳的表情，列夫感觉两人心灵相通。

「列夫……那个…」

「嗯？」

「我在太空看到月球，产生了一种想法……那就是……」

当她害羞地低下头，正要说出什么的时候——搜救队的鸣笛声响起。

当下伊琳娜就从列夫身上跳开，紧闭双唇。别说无法听到她在太空中想些什么，甚至她看著接受治疗的列夫还说出「——真是的，人类真虚弱。」

和两个月前相遇时一样，宛如冰柱般冰冷又冷漠。

哭成泪人儿的伊琳娜，或许是寒冷和痛楚所导致的幻觉——

她的改变甚至会让人这么想。

不过，总之列夫非常高兴她能够生还。

然而另一方面，莫名的焦躁感涌上心头。

列夫想著她会不会真的消失在历史的黑暗中。

一回到阿尔维纳太空基地，列夫和伊琳娜穿著原本的衣服，被带到小而美的员工宿舍。走进煤油暖炉热气所发出的臭味会让人呼吸困难的大厅，从事发射工作的技师、职员、国家委员们总计约有三十人在那里迎接他们。

可是他们的表情和暖炉的热量正好相反，非常冰冷，也没有庆祝归来的欢呼和掌声。

每个人都在想该怎么面对应当作「东西」的实验体归来，彼此窥探对方的脸色，互相牵制。场面太过安静，暖炉的运作声还比较大声。

待在角落的阿妮雅一面在意周围，一面带著歉意用指尖拍出无声的掌声。维克托中将瞪向拿著拐杖的列夫，似乎有话想说的莫扎伊斯基博士则是摸著胡子。

寂寥的欢迎让列夫感到愤怒和悲伤。伊琳娜到达太空的时候，管制塔明明欢欣鼓舞地庆祝成功，对本人却连一句慰劳的话都没有吗。

伊琳娜看来也不知如何是好，她抓著压力服的袖子并低著头。

当列夫正要要求掌声时，大厅深处响起得意的声音。

「回来得好！」

脸颊胀红的柯罗文缓缓地走上前。

「你们是怎么了！给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同志最大的祝福啊！」

柯罗文大动作地给予伊琳娜热烈的掌声。

以这个动作为信号，技师们终于发出盛大的欢呼声，并以互相拥抱来分享喜悦。

「万岁！万岁！」

「伊琳喵小姐，欢迎回来！」

阿妮雅像只小狗似地不停跳跃，莫扎伊斯基博士和维克托中将也露出笑容。欢迎的圆圈包围列夫和伊琳娜，热闹到甚至会闷热。

列夫松了一口气，接著看向伊琳娜。

身为主角的她脸颊羞红地低著头，用手害羞地在搓著浏海的发稍。

「挥个手啊。」

「我只不过是坐在座舱内……」

接受著应该是从来没有过，由人类发出的祝福，伊琳娜藏不住心中的困惑。

压抑不住兴奋，呼吸急促的柯罗文把手放到伊琳娜的双肩上。

「太空感觉怎样？」

「什么怎样……这个……」

有些结巴的伊琳娜，突然用锐利的视线注视柯罗文。

「因为你们的技术太烂，我差点热死。准备更好一点的东西啦。做出那种破铜烂铁，现在是该高兴的时候吗？」

伊琳娜对著连联合王国都惧怕三分的天才科学家口出怨言。柯罗文先是吓得瞪大眼睛，但似乎并不讨厌她那倔强的态度。

「哇哈哈！很感谢你这种直率的意见！喂，大家听到了吗，我们要不眠不休地改良的太空舱被她说是破铜烂铁！」

伊琳娜原本是在咒骂，对方却置之不理，让她感到出乎意料。

柯罗文又再一次用力鼓掌。

「详情我之后再听你说！首先要庆祝你的归来，用你最喜欢的茱萸果实酒来乾杯！啊，不，抱歉。你在检查结束前还不能喝酒！」

在太空飞行的通讯中，伊琳娜不准说出食谱以外的字眼，她藉由说出列夫喜欢喝的酒来只表达心意，但那个私讯遭到列夫以外的人误解，变成了伊琳娜喜欢喝的东西。

「怎、怎么这样，我又不喜欢……」

职员们正嚷嚷著要去买酒，伊琳娜低著头，连脖子都变得通红。只有列夫知道她害羞的表情代表什么意义。

现场洋溢祝福，一旁国家委员和送货员们面色凝重地交头接耳后，离开了宿舍。是有笑了会被关的罚则吗，列夫在内心口出恶言，手用力握紧拐杖。从将自爆装置装在座舱里，也可看出他们肯定是不把伊琳娜的生命当一回事。

那天夜里，柯罗文一声令下之后仓促地要举办庆功宴，宿舍的餐厅中聚集三十名左右相关人士，悄悄地举行。共和国的国歌以适度的音量从电唱机中传出，长桌上摆著飘出酸香的罗宋汤、鱼子酱的罐头、果实酒，还有起司汉堡。装饰物只有国旗，比一般国民的庆生会还要平凡。

史上首次的伟业，庆祝规模却这么小，原因则是「诺斯菲拉特计画」是国家机密。连基地的职员也有很多人不知道发射吸血鬼上太空的计画。

「——乾杯！吃掉联合王国吧！」

配合维克托中将的呼喊，大家一起咬下起司汉堡。比起庆功宴更像起义集会。

主角伊琳娜完全像个局外人，很不自在地喝著罗宋汤。

「无聊透顶……」

吐出这句话的伊琳娜鼓起含著汤匙的脸颊。

在她身旁，列夫正从额头滴下瀑布般的汗水，整个人瘫在位子上。

「你怎么了啦……」

即使是到刚才都保持冷漠态度的伊琳娜，看到列夫的样子也露出担心的表情。

「我有点不舒服……」

止痛药的药效退去，他的膝盖和头都很痛。注意到列夫情况的柯罗文激动大喊。

「身为太空人，身体就是资本！不能掌握自身健康情形的人不配当太空人！」

「对不起……」

被骂得很惨的列夫只好中途就从庆功宴离席，前往基地边缘的医院。

当列夫要离开会场时，维克托中将告诉他接下来的预定计画。

「伊琳娜·卢米涅斯克会和主任一起前往瑟格朗多，在非公开的临时委员会上进行关于航行日志的报告，之后再回到莱卡44。你则是和我们一起先返回莱卡。」

列夫有点在意委员会上会进行什么样的讨论。不光是报告，也会讨论今后该怎么处置身为实验体的伊琳娜吧。以前罗莎所说的「废弃处分」这个残酷字眼，盘踞在列夫的内心深处。「身为负责人的我一起出席委员会比较好……」这时列夫向维克托中将请求，但——

「你刚有说什么吗？」

中将眼神有如杀人熊，还把手指折得劈啪作响。

「——我什么都没说。」

列夫也对自己至今不断违反各种命令深切反省，乖乖地让步。

「非公开的临时中央委员会」这个听起来很危险的字眼，在他心中种下不安的种子。

隔天回到莱卡44的列夫先是到处巡视了整座城市。这座城市也和阿尔维纳一样，没有在庆祝伊琳娜的太空飞行，持续过著和以前并没两样的日常。

列夫为了救出伊琳娜而弄坏的离心机变成自然故障，引起事件的法兰兹技师遭到调职，接任的技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补充进来。命令法兰兹技师动手脚的人物，虽然推测是柯罗文的政敌格兰汀，但这件事突然「不予追究」，变成是法兰兹技师独自犯下的。大概是背后有巨大的力量在运作，萨加洛维奇副所长什么都没说，列夫这些培训生更是无法得知。

然后其实是秘密警察〔送货员〕之一的娜塔莉亚变回女舍监，在餐厅悄悄地继续监视工作。列夫回来后，两人首次在配膳台碰面时，娜塔莉亚小声地对他说。

「你忘了那件事对吧？」

语气虽然很温和，但眼镜后面的冰冷眼神不是舍监该有的，甚至能让热呼呼的汤结冰。

另外，列夫的膝盖诊断为「骨头没有异常」。列夫虽然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但完全治好要两星期的撞伤依旧是很严重的伤势。患部现今仍然肿胀，传来像被老虎钳夹住再扭转的痛楚。

列夫走出餐厅，在拄著拐杖回到单人牢房的途中，抬头仰望星星闪闪发亮的夜空。

「真的飞上去了呢……」

太空飞行的伟业，似乎完全没有传达给跟计画无关的人。连太空开发的中枢莱卡和阿尔维纳都是如此，当然一般国民什么都不知道。

科学家、技师、在集体农场工作的劳动者、联合王国的国民还有其他世界各国的人们，每个人都一如以往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昨天到今天，再到明天，过著毫无改变的每一天。

伊琳娜飞上太空的证据完全不存在，甚至让人会感到悲伤。

从发射之后过了三天，十二月十五日。

由于伊琳娜返回这座城市，列夫被叫到训练中心的所长室。他虽然恢复到不需要拐杖的程度，但疼痛还没消退，走路时会拖著一只脚。

「打扰了！」

列夫一进到香菸的烟雾缭绕的室内，整个人陷进扶手椅的柯罗文、维克托中将，还有穿著军服的伊琳娜就在里面。明明才三天不见，却感觉过了很久。列夫并没听说在中央委员会有过什么样的对话，但看到她那高傲的表情就稍微安心了些。

柯罗文很享受地吸著香菸，满足地点头。

「『诺斯菲拉特计画』以成功告终，也发觉了问题点。我要再次感谢你。」

虽然平安返回，但合计共记录下天线的破损等十一处预料外的故障，预定要在正式发射前改良完毕。

「实验飞行虽然结束了，根据中央委员会的决议，暂时要继续进行伊琳娜·卢米涅斯克的健康检查。」

目前伊琳娜的身体状况为正常数值，但重力或太空射线的影响可能会产生时间差，故据说有在进行X光摄影和体重的纪录。

列夫往旁边看了伊琳娜一眼，她的表情并没有改变，而是乖乖待在原地。

「还有关于列夫的今后……」

「是……！」

列夫立正站好。两个月前，在听到这次任务时——柯罗文对列夫说「我很期待你」时，他抱持著些微的期待，想说自己是否能恢复为培训生。

答案马上就要揭晓。

表情严肃的维克托中将缓缓地打开文件，双眼注视著列夫。

不舒服的沉默笼罩房间。

列夫吞下口水。

然后，中将用浑厚的声音说著。

「列夫·雷普斯同志。祖国认同你在这次任务中的功绩……正式再度将你升为培训生。」

「太好了！」

无法压抑喜悦的列夫握起拳头——

「你可要遵守规定，不然又会再降级喔。」

维克托中将以威胁的方式警告列夫。

「是、是的……！」

在冒出冷汗的列夫身旁，伊琳娜傻眼地笑著。

柯罗文弹掉香菸的灰后站起身来，面向列夫。

「就算成为培训生，也不是立刻就能飞。明年的一月十七日和十八日将会举行最终候选人的选拔兼培训生毕业考。顺利毕业的话，会得到太空人的『资格』。然后『米契达计画』若毫无滞碍地进行，预定春天将会要正式上场。」

「春天……」

面对不远的未来，列夫的心脏猛烈跳了一下。

「此外，随著恢复培训生身分，将列夫的住所移回共同宿舍。」

要离开单人牢房……换句话说，得跟伊琳娜分开。想到这件事，列夫就感到有些寂寞。

不过也不能说自己想要继续住在单人牢房，他便拐个弯询问。

「她的负责人要怎么办？」

「全权交给负责检查的阿妮雅。近期伊琳娜预定会被移送到瑟格朗多的军科学医院。」

柯罗文看向伊琳娜，她像听到已知的事实似地回答「是的」，并在那瞬间偷瞧了列夫一眼。

交会的视线刺进列夫的胸口。

伊琳娜将会去到无法自由往返的远处。

列夫感到焦急，没得到发言许可便追问。

「移送是什么时候？」

柯罗文先缓缓吐出烟雾才回答。

「还没决定。要等各种手续办完。再过一个月左右就会知道吧。」

伊琳娜完全没有提出抗议。中央委员会上她已经充分表达意见了吧，列夫这样想，但还是不免担心。

「她在医院做完检查后，会回到开发现场吗？」

当列夫持续发问，柯罗文以讶异的眼神，用香菸指著他。

「比起恢复为培训生，你更在意她吗？」

被说中的列夫在胸前挥手表示否定。

「怎、怎么会。没这回事。」

他发现自己比想像中还更在意伊琳娜的处境。另一方面，他所担心的那个人却是不感兴趣地眺望著窗外。

「你听好了，翼龙（Zilant）啊。」

柯罗文在烟灰缸中捻熄香菸，重新面向列夫，以确认著其意志的强烈眼神看著他。

「一旦你毕业成为史上首位的太空人，生涯将背负重大的责任。你的话语将不是你个人的东西。为祖国拋弃人生，甚至会被迫选择牺牲重要的人。你有这种觉悟吗？」

共和国在歌颂「全国民的平等」的国家体制上，严禁一介公民成为「特别的人物」。但是若公开发表太空飞行，将会诞生自四十五年前建国以来的「英雄」。

代表两亿共和国国民站在名为太空的战场，为祖国奉献生命。

列夫被问到是否有这种觉悟，他注视著柯罗文，明确地回答。

「当然。我的梦想（米契达）就是祖国的梦想（米契达）。」

「很好。」

柯罗文眯起眼睛，继续说著。

「但首先你要治好那只脚，不然根本无法参加考试。」

「是……」

幸好，离考试日还有大约一个月。虽然暂时无法运动会导致体力下降，但列夫下定决心要尽可能做好能做的准备。

「这次辛苦你了，翼龙啊。我期待与你再相会的日子。」

列夫紧紧握住柯罗文伸出的手。那凹凸不平又长著厚茧的大手，令他想起人在故乡农村的父亲。

接著柯罗文也打算向伊琳娜握手。

「我真的很感谢你。」

伊琳娜注视著伸出来的手，然后她没有去握而是耸了耸肩，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为什么无名的大叔要感谢我？」

伊琳娜隐讳地指出柯罗文存在本身就是国家机密，设计技师长（柯罗文）像在说败给你了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

离开所长室的列夫和伊琳娜走在走廊上要前往门口。接下来列夫得前往单人牢房，和阿妮雅进行交接。

「我能从候补人员复职，都是托伊琳娜的福。谢谢你。」

列夫笑眯眯地笑著，伊琳娜却哼了一声。

「我又不是为了你才飞上去。比起这个，你的脚……」

伊琳娜看著列夫的膝盖。

「如果你在毕业考试中落榜时，把错都推给我，我可无法忍受……状况怎样？」

嘴巴上虽然不饶人，但动摇的双眼藏不住担心。

「马上就会治好，这没什么啦。」

由于不希望她愧疚，列夫逞强地比出大拇指，但拖著一只脚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没什么？」

伊琳娜蹲下，用手指大力地戳列夫的膝盖。

「好痛！」

列夫往后跳的同时撞到摆设著天球仪的陈列架，冲击让天球仪摇晃起来。

「啊！」

连忙伸手要抓住天球仪的列夫，体重压到膝盖上传来剧烈的痛楚。

「好痛啊！」

天球仪无法忤逆重力，从架子上掉落。

糟糕，才刚复职就弄坏器材的话——

降级。

在眼前陷入一片昏花的列夫面前，伊琳娜迅速地接住天球仪，笑著说。

「这样叫做没什么吗？」

「都是你的错吧！」

列夫边摸著疼痛的膝盖，边想著是从什么时候起两人能进行这种开玩笑般的互动，他回忆起刚相遇的时候。

两个月前，我接到命令要负责监视吸血鬼，走在通往单人牢房的走廊时，感觉每走一步寿命都随之缩短。

现在正好相反。

为了要和培养出感情的她分离才前往单人牢房。

任务结束。

关于伊琳娜的今后并不属于自己的管辖。不需要去在意。

「……」

话虽如此，列夫还是想知道在中央委员会进行的讨论。一问搞不好会跑出可怕的回答，但是现在不问就再也没机会了。

当列夫正迟疑该不该问，门口就传来谈话声，伊琳娜的视线变得锐利。

迎面走来的是米海尔和罗莎等培训生。米海尔即使穿著朴素的训练服也像个电影明星般上相，比男性培训生娇小的罗莎也像率领著随从，有著堂堂的威严。

原本在谈笑的他们一看到列夫和伊琳娜，脸上的笑容跟著消失。

「是实验体……」

他们知道伊琳娜成功进行太空飞行。

可能会吵起来吧，列夫抱著忧郁的想法停下脚步，但伊琳娜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威风凛凛地往前走。

「喂……」

列夫拖著一条腿追上伊琳娜，和总共十五人的培训生对峙。

当然没有任何祝福的话语。

米海尔彷佛要打破将开始决斗的紧张气氛，面带微笑往前走一步，无视伊琳娜并拍了一下列夫的肩膀。

「我听说你要复职了喔？」

「嗯，你们不能再叫我候补人员啦。」

米海尔用怜悯的眼神看著列夫的膝盖。

「继候补人员之后，不会是留级或落榜吧。」

「哈哈，我会努力让那种事不要发生。」

列夫随意结束话题，正想要离开。

「受伤不就是『受诅咒的种族』带来的诅咒吗？」

罗莎坏心眼地看著伊琳娜。

「你啊——」

列夫正要出言相劝，伊琳娜却像夸耀胜利似地拨弄头发。

「就算受到诅咒，我率先前往太空是事实。你是在酸葡萄吗？」

用禁句正面迎击。

列夫像在说「饶了我吧」似地把手贴到额头上。

当然，双方间产生火花，罗莎激动地叫著。

「比狗还不如的实验体别多嘴。」

「比雪虫还不如的人类闭嘴。」

「你说谁是雪虫？」

「只会成群结队的虫子们闭嘴。」

「啊？」

当培训生们用谴责的眼神看著伊琳娜，只有米海尔用冰冷的眼神在观察。此时伊琳娜做出了像赶跑雪虫的动作，对培训生们挥了挥手。

「你们能让开吗？我们没办法通过。」

他们当然不可能会让路，反而朝伊琳娜逼近。

「等等！」

列夫连忙将身体挡在伊琳娜前，对著培训生们说。

「发射已经结束了，别再做这种事啦。」

然后他转头也对伊琳娜说。

「你也是，别挑衅他们。」

「是他们先起头啊。」

双方都不愿低头，列夫被夹在中间。

这时米海尔开口安抚培训生们。

「列夫说得没错。托实验飞行的福，火箭的缺陷得以改善，无重力的研究也跟著进步。我们对实验犬（马尔伊）抱持敬意，相同地我们也该感谢实验体（伊琳娜）。」

强调伊琳娜和狗对等的米海尔继续说著。

「就算是我，要是飞行中机器发生爆炸也会束手无策。」

连开玩笑都充满过剩的自信。罗莎在胸前交抱著双臂，觉得很无趣地看著那样的米海尔。她把米海尔视为竞争史上首位太空人地位的对手，有著强烈的劲敌意识。列夫希望两人关系不要变得太险恶，但要是出言安抚感觉又会挑起多余的争端。

米海尔看了一下手表，接著催促培训生们往前走。

「走吧，训练要迟到了。」

大家冷冷地瞧了伊琳娜一眼后，跟著米海尔离开。

伊琳娜对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吐舌头。

「我要诅咒你们。」

列夫对双方的不和只能仰天长叹。想到明天起自己得加入另一边的集团，就觉得心情不太舒坦，考虑到和伊琳娜的关系则不禁提心吊胆。

一离开训练中心，夕阳已经落到大地的尽头，寒冷夜晚包覆著整座城市。

列夫和伊琳娜漫步在点亮路灯的林荫道上。

正在思考在分开前该说些什么时，列夫还是很在意刚才没能问到委员会的开会内容。虽说负责人换成阿妮雅，也无法连感情都割舍掉。可是就算国家高层在商讨实验体的废弃处分，也不会告诉伊琳娜吧。但如果有类似跟伊琳娜暗示这方面的事情，列夫下定决心就算已经不是负责人，也要找寻能提供支援的方法。因为除了他，没有人站在伊琳娜那一边。

列夫先确认周围都没有人后，像在试探地问道。

「中央委员会上，除了飞行报告以外还有提到什么？」

伊琳娜眨了眨眼。

「……你是指？」

「比如关于你的检查结束之后……」

下定决心拋出这个问题。

这时伊琳娜傻眼地耸起双肩。

「刚才主任才警告过你，你已经忘了吗？他说比起恢复为培训生，你更在意我的事情吗？」

——比起恢复为培训生，你更在意她吗？

列夫说不出话来。

「你真的有要当英雄的觉悟吗？翼龙啊？」

伊琳娜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吐槽。

「不，我只是忍不住在意起你的事情……在你回到这座城市之前的期间中，我也一直在思考。今后我们会分隔两地……」

列夫表明真正的想法。

而伊琳娜过了一会之后，才发出很小的声音。

「……你是指，很久之前罗莎说过的废弃处分？」

残酷的话语，列夫即使感到困惑还是不发一语地点头。

伊琳娜叹了一口气，稍微把视线抬高望向远方，做出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的动作后，才开口说道。

「这件事，委员会的那位好像很了不起的人给我忠告说『严禁泄漏』……」

「嗯……」

列夫抱持像在接受病情说明的心情，等待著伊琳娜的下一句话。

「我等到检查结束后……会活用在太空飞行过的经验，在设计局工作。」

「……啊？」

列夫有点无法置信地张大眼睛。

「真的吗？」

「嗯。既然我知道了国家机密，行动当然会受到限制。但他们会保障我当技师的生活。」

伊琳娜的表情很认真，感觉不像在开玩笑。

「设计局是主任辖下的那个？」

听完列夫的疑问，伊琳娜的眉毛困扰地下垂，她把食指凑到嘴边并放低音量。

「……要是说出严禁泄漏的秘密这件事曝光，我跟你都会受到处罚吧？」

「嗯、嗯。对呢，装作不知道或许比较好。」

列夫担心如果被问到，搞不好表情会不经意透露出来。

「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喔。」

表情严肃的伊琳娜要求保密，列夫用力点头。

要当技师还真令人意外，的确伊琳娜比一般人勤勉又优秀，也有对太空的热情。列夫想说，应该是给予这些方面好评的柯罗文所做出的处置。

「是你的话应该能成为很棒的技师。当过你教官的我敢保证。」

列夫对伊琳娜露出微笑，她却不高兴地双手插胸。

「你干嘛笑眯眯的。你说什么教官之类的好像很了不起，自己呢？」

「我怎么了？」

「当然是太空人的考试啊！如果你输给那些讨厌的家伙而落选，我会咬你的手脚还有全身，吸光你的血，让你变成乾枯的木乃伊。」

伊琳娜用像摇曳著微小火焰的红色瞳孔注视著列夫。

「你既然自称我的教官，当然你会第一个飞上太空吧？」

「呃……」

被这么问的列夫无法立刻回答。虽然他自认对太空的热情在培训生中是第一，说实话，他觉得从候补升上去的自己要当第一名很困难。

「……我会努力让他们选我。」

列夫没自信地回答，伊琳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就算是说谎也不要紧，发誓你会第一个飞上去啦。」

列夫搔著头一面苦笑一面发誓「我会飞上去啦」。

单人牢房前的看守所内，披著毛皮大衣的阿妮雅整个人冻僵。

「伊琳喵小姐，今后也请多指教啰。」

边因为寒冷而颤抖的阿妮雅，边对靠在看守所墙上的伊琳娜敬礼。

列夫在交接时有询问阿妮雅关于任务的详细资讯，但莫扎伊斯基博士只告诉她「到载人飞行成功之前，你要负责实验体的检查」，并没有告知国家的情势。

「我只会拚命完成接到的任务。」

列夫用伊琳娜听不见的微弱声音和阿妮雅交谈。

「我不在伊琳娜身边的期间里，要麻烦你帮忙她。」

「遵命。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阿妮雅脸上挂著笑容。

两人要是能好好相处就好了，列夫有著这种期待，另一方面，至今从未感受过，不明确的寂寞感在胸口扩散开来。嫁女儿的父亲就是这种心情吧，他想著这种自己也不太清楚的事情。

伊琳娜的单人牢房中摆放著数台医疗仪器。阿妮雅说这是用来测量睡眠中的身体资料的装置。

列夫看向自己到今晨都还在使用的单人牢房，寝具之类的物件已被全部撤走，里面空荡荡。

「真是的，手脚还真快……」

这里已经没有列夫的栖身之所。一交还入馆证，他就无法再靠近单人牢房。

任务结束了。

必须跟伊琳娜告别。

不过列夫不想说出告别的话语。

虽然是三年后的事情，两人有著二十岁生日的约定。

所以。

列夫立正站好，对伊琳娜行最敬礼。

「谢谢。」

伊琳娜注视著列夫，像想说些什么。

「……辛苦了。你可以回去了。」

到最后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她走向自己的单人牢房，躺进棺材里。

为了庆祝列夫重新当上培训生，共同宿舍的餐厅正在举办小规模的欢迎会。

米海尔、罗莎还有其他的培训生对伊琳娜都只字不提。

说起来维克托中将有下令「关于实验体不需要深入了解」，但这样简直像「伊琳娜」这三个字被指定为禁语。不过对列夫来说，大家没问东问西倒也乐得轻松，故没有主动提起她的话题。

晚上十点，到了就寝时间，寝室熄灯。

列夫躺在四人房的床上，却只有他睡不著。比起又黑又冷的单人牢房这里是天国，但因为长期过著日夜颠倒的生活，他完全阖不了眼。

在黑暗中，他不经意地想著伊琳娜的事情。

像现在这时间她还没睡吧。

或是她跟阿妮雅有好好相处吗。

「……不行。我得早点睡……」

明天开始得重回到培训生的训练中。到膝盖治好前虽无法训练体力，但能做的事要用120%的精力去做。这也是为了回应伊琳娜，他想要赢得史上首位太空人的殊荣。才不想没当上太空人，还被吸血变成木乃伊。

「不过吸血鬼……是会造成误解的名字呢。」

虽然两个月以来一直待在一起，她只有在特别的时刻才吸血。

「……」

列夫摸著被伊琳娜咬过的左手，那股鲜明的感觉重现。

甜美的痛楚让头脑昏沉，身体深处在渴求著。

想让她再吸一次血。

这种渴望朝列夫袭来。

「啊……」

明明没有变成伊琳娜的眷属，自己是怎么了。

「哈哈，我一定是累了……」

他发出带著自嘲的叹气，用温暖又柔软的被子盖住头。

第二卷 第二章 少女的祈祷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十二月三十一日，新年即将到来，设施内更显得安静。伊琳娜和列夫分开已经过了两个星期左右。没有训练，她过著每天只是接受检查的日子。

由于要从被高墙包围的莱卡44逃走是不可能的，故她没有时常遭到监视，但从阿妮雅那听到「他们要我带著装有镇静剂的针筒」时，伊琳娜还是感到轻微头晕。除了逃走之外，他们似乎还害怕宇宙线的影响会导致精神障碍。

伊琳娜在起床时及就寝前要拍全身照片，会随著检查结果一起整理在「N44」项目内。就像动物的实验体，她不太喜欢这样。目前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很正常，原本绷紧神经的医师和科学家对待伊琳娜的态度也和缓许多。

餐点和以前相同，只给予计算好营养成分的食物。

除了检查以外，要做的就是藉以维持健康的轻度运动。

为了排遣无聊，有配发周刊生活杂志、名为「真相」的国民报纸、教育性书籍、广播、拼图等物品，但对经历过太空飞行这种刺激体验的伊琳娜来说，来往于研究所和寝室的生活太无趣，甚至让她怀念起跳伞中从高空俯瞰的景色。

阿妮雅虽然很亲切地对待她，但没有列夫的生活，伊琳娜就像在失去色彩的世界中仿徨。

「今年要结束了呢……」

在寒冷彻骨的单人牢房内，只穿一件军服上衣的伊琳娜坐在棺材上，回想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

前来故乡的村子「狩猎」的黑衣男人们。

在军科学医院以实验体身分接受选拔检查。

而最鲜明的回忆，则是来到这座城市后的两个月。

与列夫相遇、在训练中经历各种事情、接触到原本厌恶的人类文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缔结的血之羁绊。

虽然没有告诉他，但伊琳娜在吸血的时候感觉幸福充满著全身。虽然记不太清楚味道，血从食道流入胃时下腹部发热，血液流遍全身，感到精力充沛，同时还起了鸡皮疙瘩。

伊琳娜想说想再一次，不，再几次都好，想吸他的血。

不过说想吸血并拜托对方实在令人害羞，就算拜托列夫，他肯定也不愿意，只能将这个想法深深埋在心底。

还有最重要的是实现了前往太空的梦想。

一闭上眼睛那庄严的光景就浮现在眼前，即使到了现在，身体、灵魂都还会颤抖。从太空看向地球时，双亲遭人类杀害以来持续抱持的憎恨——人类统治的星球坏掉算了这种内心的黑暗面受到洗涤，但一回到地球，严酷的现实在前方等著。

「呼……」

想到返回后被传唤的中央委员会，伊琳娜的内心骚动起来。

——紧闭的议场中，伊琳娜和柯罗文一起站在政府干部面前。

她朗读航行日志，报告在太空中的体验。

大家似乎都静静地表达兴奋，虽然有用手摸脸或额头还喃喃自语，却没有任何喝采。

议场最吵闹的时刻，是讲到航行日志上写的「太空并没有神的实体」这句记述时。

「到处都没看到你们所信仰的神。」

伊琳娜的发言让部分人士大喊「受诅咒的种族怎么可能看得见！」，责备这种说法的咳嗽声也从四处传来。这是因为世上许多人认为「巨大的神浮游在太空中，注视著地球」，发表神并不存在肯定会引发大骚动。因此众人警告伊琳娜不要提到关于神的事情。

听完伊琳娜的这份报告，「观察后续如果没有异常，明年春天就发射载人火箭」的方针就此底定。

此外，关于成为实验体的报酬，虽然做出「发射成功后，支付协助研究费，给予她一栋位于度假胜地的别墅」的决议，但伊琳娜并不相信老奸巨猾的人类说的话。她感觉反正这一定是为了让我乖乖接受检查的场面话，不过她没有说出口。

而在会议结束后，柯罗文带著歉意地对她说。

「我对你有很高的评价。我希望今后你也能参与我们的计画，但……」

不管等多久，都没等到下一句话。平常总是自信满满的柯罗文也困扰地搔著脖子后方。

是不能说，还是根本什么都尚未决定。伊琳娜虽不清楚，依旧保持一贯的强硬态度。

「我也对你的功绩有很高的评价。如果有下次，要我参与计画也行。」

句尾虽然在颤抖，但伊琳娜心想绝不要求饶。

换句话说，根本没有她告诉列夫「设计局预定采用我」的这回事。

「唉……我骗了列夫……」

因为列夫实在太在意我的处境，我忍不住随便找了个说法。虽然他的担心让我很开心，但我不想妨碍列夫的太空人考试。

因为多亏有他，我才能实现在太空飞行的梦想。

所以这次轮到他实现梦想。

说个小谎言已经是我能做的极限。

伊琳娜希望列夫能被选为太空人，但对在他的胸中嚎啕大哭感到很羞耻，便持续采取冷漠的态度。还有明明想对他为了来救自己而膝盖受伤这件事表达歉意，却忍不住恶言相向。

「……充满了后悔啊……」

伊琳娜抓了抓头发后，躺到棺材上。

好几次想著要是列夫待在身旁。虽然并不是想让他看到柔弱的一面，但有他待在身旁就能感到安心。

可是隔壁的单人牢房空荡荡。

如果列夫成为太空人，那时我会在什么地方做著什么？

明年的现在，我还活著吗？

不安彷佛下不停的雪堆积起来，埋在里面感觉难以呼吸。

伊琳娜拿下项炼，将项炼拿到昏暗的灯光下。那透明的蓝色光芒和列夫漂亮的瞳孔重叠。

「列夫……」

伊琳娜很在意列夫的伤，试探性地问过阿妮雅，得到了「他似乎还不能全力奔跑」的答案。一想到列夫如果因为伤势而落选，胸口就传来痛楚。

「唉……」

当伊琳娜不断用手指卷起发稍又放开，还一直长叹时——

叩叩。有人敲了门。

「我是阿妮雅。我要进去啰。」

为了不让阿妮雅看穿自己在沮丧，伊琳娜拿起明明没有兴趣的国民报纸「真相」，假装在阅读。

进到房内的阿妮雅拖著跟自己身体差不多大的巨大麻袋。

「嘿咻……你猜猜这是什么～？呵呵～」

阿妮雅指著麻袋，开心地微笑著。感觉到危险的伊琳娜拋开报纸，连忙躲到棺材后面。

「那、那是什么。若是奇怪的检查，我才不要接受……」

「不是啦！这是庆祝新年的一整套道具。」

阿妮雅把手伸进麻袋，取出色彩鲜艳的服装。

「我弄来了利里特国的民族服装。」

「啊……」

伊琳娜想起收在城里衣帽间内的东西。虽然印象模糊，记忆中父亲和母亲好像有穿过。

阿妮雅把民族服装摊到棺材盖上。

「听说这是战前的东西，有些地方都脱线了。」

由精密的刺绣和串珠点缀色彩的罩衫、上面有花纹的羊皮外套、蝴蝶刺绣的领巾、直条纹的裹裙。

在昏暗的单人牢房内绽放著五颜六色的花朵，就好像春天的原野提早到来。

阿妮雅拿起罩衫，拿到身上比了一下。

「好可爱喔♪」

说完阿妮雅兴高采烈地套上罩衫。

「为什么你要拿这种东西来……？有人命令你吗？」

「没有，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庆祝新年。」

傻眼的伊琳娜，阿妮雅又拿出了另一件罩衫要请她穿上。

「请穿。」

「……你都拿来了，我只好穿了。」

即使表面上勉为其难地收下，但伊琳娜心中也想穿看看可爱的衣服。虽然在逞强，她依然是名如假包换的十几岁女孩。

手穿过绣著红花的罩衫袖子、系上皮带，内心便雀跃起来。一照镜子脸上自然浮出笑意。

「很适合你喔。好可爱！」

「是、是吗……」

伊琳娜受到称赞，害羞地用手指戳著蝴蝶刺绣。

「还有餐点喔～」

阿妮雅从麻袋里拉出野餐垫，铺在地板上后，摆上一个个装著食物的塑胶容器。

「用美乃滋拌马铃薯和鸡肉的沙拉，配上昵称为『穿著毛皮大衣的绯鱼』的新年菜肴。也有用醋腌高丽菜包绞肉，利里特国的传统料理炖高丽菜卷。我为了让伊琳喵小姐也能觉得好吃，全都有用香草添加香味。我很努力地做了这些菜喔。」

阿妮雅的温暖关怀渗入伊琳娜的胸中。

一般都说吸血鬼害怕香草这种强烈的味道，但那也是教会散播的流言。因为没有味觉，他们反而是靠香味来享受食物。

话说回来，连食物都准备好是很让人开心，可是伊琳娜脑中浮现单纯的疑问。

阿妮雅不跟家族一起庆祝新年吗？研究所的大半职员为了和家族共度，都提早结束今晚的检查。

「欸，阿妮雅——」

正想问她这件事时，却听见意想不到的回答。

「我没有家族喔。我从小就孤单一人。」

阿妮雅很乾脆地说出来，语气轻松到简直像还在继续讲著菜色。

「咦？」

「我是战争孤儿。其实我也是利里特国出身。」

「是这样啊……！？」

阿妮雅对惊讶地瞪大眼的伊琳娜讲到过去。

阿妮雅诞生于离吸血鬼村子（阿尼瓦）有段距离的工业都市。

但城市在她一岁时遭到空袭而毁灭。据说当时阿妮雅在瓦砾堆下由母亲抱著，不断哭泣。

「我完全没有当时的记忆，也不记得双亲的长相。阿妮雅·西蒙尼扬这个名字是靠名牌得知。」

即使一样是战争孤儿，伊琳娜甚至觉得自己还比较没那么惨。因为她有和双亲一起玩，让双亲呼喊自己名字的记忆。

「之后你怎么过活……？」

「共和国军捡走了我。」

阿妮雅把餐具拿给伊琳娜，脸上毫无悲伤的神情，淡淡地说明。

军方看上在育幼院长大的阿妮雅优异的智能，中学一毕业，十五岁的她就加入了空军医学研究所。

「一开始我对吸血鬼没有兴趣，但调查文件读起来很有趣，我因而产生兴趣。」

「你不会怕吗？我听说利里特国连小孩也会怕我们……」

阿妮雅摇了摇头。

「育幼院的老师还比较可怕。因为他们会大声斥责或打我。他们全都是像萨加洛维奇副所长那种人。」

「糟透了。」

「对吧？」

伊琳娜和阿妮雅耸了耸肩，然后呵呵地笑出来。

就算列夫不在，有她在伊琳娜就感觉得到救赎。而且更重要的是知道两人有相同的故乡、相同的际遇后，感觉更有亲近感。

她明明也是人类——

伊琳娜脑海的角落有著这种想法，不过她决定忽略。

当她正在把餐点盛到盘子上，阿妮雅指向时钟。

「啊，马上要到了呢！」

再三十秒左右就是凌晨零点。伊琳娜默默地注视著秒针。

五十七秒、五十八秒、五十九秒——

「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两人边拿起食物，边庆祝东历一九六一年的到来。

伊琳娜并不记得上次和某个人一起跨年是多久以前。每年她都是一个人仰望夜空，静静地吟咏月之诗。

她暗自想著和阿妮雅共度是不错，但要是列夫也在场就更好了。

列夫这些培训生现在没半个人留在这座城市。

军方规定中他们有一年必须在度假村休假三次的义务，在维克托中将的率领下全员外出。伊琳娜从阿妮雅口中得知，他们告诉在故乡的家族「要去远方出差」，并没有返乡。

至于柯罗文等技术人员，则是牺牲新年假期连日睡在设计局，改良著太空船的缺点。

得知这种情况后，伊琳娜感觉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变得跟太空开发毫无瓜葛。大家都朝著未来前进，自己却像逐渐在远离太空，她曾遭受这种茫然的孤独感袭击。

「那个，我做的料理不好吃吗……？」

阿妮雅不安地窥探伊琳娜的脸。因为在思考，伊琳娜吃著东西的手停了下来。

「好吃喔。比起餐厅的我更喜欢这个喔，很香呢。」

伊琳娜咬了口鲜鱼。并不是骗人，她真的很喜欢香草的味道。

这时阿妮雅松了一口气似地露出微笑。

「太好了！啊，不过更喜欢我做的料理这件事，你可别跟娜塔莉亚小姐说喔～那个人有时会露出冰冷的眼神……」

阿妮雅似乎不知道舍监的真实身分是送货员。

伊琳娜忽然兴起想说出舍监的秘密这种恶作剧的念头，后来又觉得这玩笑会开太大而作罢。然后她想起让座舱搭载炸药的也是送货员，觉得即使是同样的职位也有各式各样的人呢。

吃著沙拉的阿妮雅将叉子刺进马铃薯，突然抬起头来说道。

「对了！等一下我们到外面做新年的祈祷吧！」

在利里特国的习俗里，会一面把松果丢进河里一面祈求一整年的幸运。据说水会把沉下去的松果洗涤乾净，愿望将会得以实现。

这座城市并没有河川，在阿妮雅「一样是水就没问题吧」的提案下，两人决定前往郊外的人工湖。对伊琳娜来说，这里是和列夫一起溜冰的回忆之地。当然这件事要对阿妮雅保密。

吃完东西的伊琳娜和阿妮雅穿上外套，走到外面。

呼出来的气息整片都是白色。

白桦树结冻变成树冰，沐浴在月光下发出幻想般的光毛。

莱卡44为保密行政区，是官方说法中并不存在的城市，故严禁发射祝贺新年的烟火这种引人注目的举动，但明明是天寒地冻的大半夜却有人在外面走动，酒吧的电灯也还亮著，城市弥漫著一股和平常不同的庆祝气氛。

在前往人工湖的途中，伊琳娜看见卖香菸的老店长和少女穿著很奇妙的服装。老店长戴著贵族风格的帽子和假胡子，穿著蓝色的外套，手上拿著金色的拐杖。少女也穿著蓝色外套，头发绑成辫子，手拿白色袋子。

「他们怎么穿成这样……」伊琳娜用讶异的眼神看著两人。

这时，注意到伊琳娜的少女递上糖果。

「新年快乐～大姐姐。」

不过伊琳娜没有收下糖果，而是注视著两人并冷漠地说道。

「你们为什么要穿得那么奇怪？」

「奇怪……」

快哭出来的少女把糖果收回来。两人是在扮演共和国的新年中不可或缺的精灵——雪老爷和雪姑娘，但伊琳娜并不知道这是利里特国所没有的习俗。

看不下去的阿妮雅赶快插嘴，她对著少女笑。

「新年快乐，雪姑娘！」

「啊，新年快乐～」

少女高兴地跳起来并把糖果交给阿妮雅，接著用窥探的眼神看著伊琳娜。伊琳娜以不太肯定的感觉打招呼。

「……新年快乐，雪哭娘……？」

「是雪姑娘！」

伊琳娜对被搞错名字而生气的少女道歉。

「对不起，雪姑娘。」

「大姐姐你的名字是？」

「我叫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喔。」

少女把糖果交给伊琳娜。

「新年快乐，伊琳姐姐。」

能够加入庆祝的行列，伊琳娜的胸口暖了起来。

不过少女要是知道眼前的人是吸血鬼，一定会感到害怕。所以伊琳娜小心地不露出牙齿，微笑著说出「谢谢」。

接著伊琳娜想到对少女而言自己看起来像人类，吸血鬼和人类的不同到底是什么，心中产生一股复杂的感情。

伊琳娜和阿妮雅一面含著糖果，一面朝人工湖前进。

途中伊琳娜边寻找用来祈祷的松果，边想著要祈求些什么。

……前往月球？

不过，这不会是今年内能实现的事情。

……祈祷我能平安活到明年？

即使祈求这种事，依然无法推翻委员会决定的事项。

有没有什么更正面的事情，伊琳娜烦恼著，但在还没整理好想法时，就抵达了人工湖。月亮高挂在湖的上空。

平常这是不会有人的时段，湖岸却有群在飮酒作乐的年轻人。他们看来已经喝得很醉，不时传来笑声。

两人前进到湖畔时，看著结了厚厚一层冰的湖面，停下了脚步。

「抱歉……我都忘记已经结冰了。这样松果不会沉下去呢……」

感到很抱歉的阿妮雅眉毛沮丧地下垂。

「等冰融化后就会沉下去，应该没关系吧……？」

听到伊琳娜说出的安慰话语，阿妮雅高兴地点头。

「说得没错！那么就开始吧！」

阿妮雅把松果握在胸口，闭起眼睛祈祷——

「嘿！」

立刻丢了出去。

伊琳娜有些焦急。因为她还无法决定愿望。

我最想实现的事情是什么？

去年和前年伊琳娜都祈求能飞上太空。

可是那个梦想已经实现。

那今年呢？今年想实现的事情是什么？

「……我决定了。」

伊琳娜紧握松果许愿，接著朝太空丢出。

希望列夫的伤能好起来，并被选为太空人！

松果画出像要和月亮重叠的拋物线，掉到冻结的湖面上，接著就滚走。

「你祈求了什么？」

「咦……？」

「我看你在迷惘后，表情变得很认真。」

阿妮雅一问，别开对方视线的伊琳娜在踩碎脚下的冰针。

「我许什么愿望都无所谓吧。应该说问我之前你是不是该先说出来？」

「我希望跟伊琳喵小姐的感情能变得更融洽。」

阿妮雅笑容满面地立刻回答。

难以置信的答案让伊琳娜吓了一跳。

「……你骗人吧？」

「真的啦。不论是太空或吸血鬼的事情，我有好多事想跟你聊。」

阿妮雅那率直的眼神感觉不像在说谎。

「……你还真诚实。真是个怪人呢。」

「因为我受的教育是说谎会被送货员处罚。」

阿妮雅表情认真地说出像开玩笑的话。

「那伊琳喵小姐祈求了什么？我已经说出来啰？」

「呃、呃……」

焦急的伊琳娜。

「祖国万岁。」

「啊？」

她刚在单人牢房中看过「真相」，脱口而出的是报纸上的标题。

「祖国万岁，你有意见吗？」

「没有……」

阿妮雅可能是屈服于伊琳娜的压迫感，她放弃追问下去。

话说回来，伊琳娜产生疑问。

列夫和阿妮雅为什么都这么坦率。

认为不该对人类放下戒心的伊琳娜在接触这两人时，总会感觉是自己错了。

乾脆把为列夫祈求的事说出来看看？

「…………」

她一想像就觉得很害羞，脸颊变得发烫。

「你的脸很红，没事吧？」

「什么！？没这回事啦！」

伊琳娜用双手遮著脸颊，接著转身背对湖泊，快步走在因下雪而结冰的路上。

「等我一下啦～哇！」

阿妮雅在结冰的雪上滑了一跤，光要跟上快步前进的伊琳娜就已经得用尽全力。

希望感情变得更好吗。

伊琳娜在心中重复她的愿望。

以前的话绝对会怀疑她有什么企图，现在反而是纯粹地很高兴。

「我追上你了！」

阿妮雅紧抓住伊琳娜的手。

吓了一跳的伊琳娜转过头去，就看见阿妮雅晃著绑成两束的头发，开心地笑著。

「希望今年会是美好的一年！」

如果是跟她，或许感情能变得很融洽。从飞上太空之后，伊琳娜都有种奇妙的感觉，彷佛是自己心中的某种东西改变了。

「对啊！如果是美好的一年就太好了。」

伊琳娜配合阿妮雅放慢步伐。

两人吐出的白色气息融成一体，消失在星空中。

第二卷 第三章 太空人选拔考试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一月十七日，培训生毕业考的首日。

膝盖好不容易完全治好的列夫，和其他的培训生们在训练中心的会议室集合。

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下，含列夫在内，共计十六名的培训生在维克托中将面前列队。

从候补人员复职的列夫站在队列最尾端，点名顺序也是最后一个。

一开始有二十名的培训生，在这数个月间就有四人被淘汰。

·培训生二号，于离心机的训练后，全身发生原因不明的内出血。不适任。

·培训生六号，于泳池的高空跳水中弄伤脖子。不适任。

·培训生十号，因疝气手术住院。不适任。

·培训生十四号，于跳伞训练中著地失败，双脚开放性骨折。不适任。

只有熬过严苛到会弄坏身体的训练的人才有资格参加毕业考。

其实比起送飞行员上去，身为开发者的科学家自己上去更能直接与太空开发连结，但科学家们一致推举飞行员。因为比起让自己撑过挑战极限的训练，教导有太空人资质的人最低限度的科学知识效率会更好。技术持续发展下去，由科学家亲自飞行的时代也会来临吧，但以现况来说尚还不切实际。

「——那么诸位同志，由我来说明考试内容。」

中将以严肃的声音宣布。

终于要开始了。

列夫直挺挺地站好。表情总是游刃有余的米海尔和罗莎眼神也相当认真。

「我们会从诸位中核定『六名』毕业生，并给予这六人太空人的资格，让他们以米契达计画的正式太空人身分进行准备。此外预定在春天进行的载人飞行，将会选出六名中的前三名为搭乘候选人。剩下的三名则为预备人员。」

换句话说，不在此时进入前三名，会不知道何时才能飞上太空。根据计画搞不好会是数年后。

「另外这个人数是要对抗联合王国的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组）。命名为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委员会认为以少数获胜有其意义，这是他们的意见。」

列夫听见米海尔像在嘲笑似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列夫也觉得那只是意气之争，但当然不能说出口。

共和国会像这样对联合王国有过剩的对抗意识其实是有原因的。

去年十二月十九日，联合王国成功进行无人太空飞行后，预定近期要进行载人飞行，而从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组）中发表了三名搭乘候选人。

与共和国不同的地方是联合王国会公开所有情报，故列夫也知道他们的长相和名字。他们和列夫等人一样是军人，并比列夫年长一些。

列夫对他们并没有抱持竞争心，反而是想要共享情报，或一起谈论关于太空的事情。

虽说国家不同，彼此依然是同志。

当然，只要共和国的秘密主义没有改变，那种愿望根本不可能实现。

继续说明的维克托中将举起拳头。

「史上首位太空人，不只背负著祖国，还得是名适合名留青史的英雄！做好最大的觉悟面对考试吧！」

「是！」

列夫等人一齐敬礼。

长达两天，争夺当上太空人位子的考试就此开始。

考试科目是至今接受过的训练内容的总复习。

科学理论和技术等笔试、外语、各种体能考试，还有使用特殊装置的训练，再加上跳伞。考试采扣分方式，各科目都订下极高标准。所有的考试维克托中将都会在场，给予每个人客观的评价。

培训生们是从全国三千名军人中选出的优秀人才，但里面还是不免有差距。

不是在技能或体力方面，而是在精神力方面有显著差距。

即使因为憧憬太空而成为培训生，无法负起「首位太空人」这种重责大任，为了不被选上而故意放水的人。还有热情烧光，只为不被开除而当作业务在执行的人。

列夫在到目前为止的训练中，并没有留下亮眼成绩的科目，但不管哪个科目他都在前四名内。虽然体力因为伤才刚好而下滑，靠其他项目还足以挽回。

而在各种科目都争夺一、二名的人是米海尔和罗莎。

「来，换下一项考试吧。」

米海尔并没有被任命为队长，却主动统率培训生。虽然能感觉到是刻意表现给维克托中将看，但除了容易自大的性格外，他是毫无缺点的人物。

至于罗莎则是不跟旁人打交道，仅是冷静且完美地通过考试。不对任何人献媚，宛如开在荒野的高傲白玫瑰，贯彻孤傲的作风。

这两人在各项考试都几乎没有扣到分，只要没有受重伤，肯定会被选上。

其他培训生已经陷入争夺第三名的状况。

这样一来，就会出现想超越自己的极限而乱来的人。

「——叫医生来！」

在外语考试中出错的一名培训生，在高温室内硬撑，结果导致因为重度的中暑而必须入院。

「喂，你没事吧！？」

列夫对著被用担架抬走的他说话，却听到孱弱又充满恨意的回答。

「……大家…都像狗一样…烧起来吧……」

「咦……」

太过恶毒的诅咒，让列夫呆滞地站在原地。

培训生间那种和睦的气氛消失，变成剑拔弩张的状态。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搭上火箭，会竞争也是无可奈何。列夫也很清楚不能只是说漂亮话。可是他很讨厌这种沉重的气氛。他希望彼此不是竞争太空人位子的敌人，而是以太空为目标的同伴。

所以列夫积极找大家讲话。

在热身运动的慢跑开始前，列夫对周围的培训生笑著说。

「下个科目拿到第一名的人收下大家的太空食物如何？今晚听说是『咸味浓郁的肉果冻』。啊，这样会没人想当第一名。」

看到说著无聊笑话的列夫，培训生傻眼地回答。

「比起那件事，你的鞋带松了喔。」

「啊……！」

完全没察觉的列夫边苦笑边重绑鞋带。

「唉，我很不会绑鞋带呢。」

「喂，你那种绑法鞋带会变直的。」

「咦……啊哈哈！」

「实在不会觉得在跟你竞争……」

列夫笑著蒙混过去，大家用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看著他。

列夫自然地让周围的人平静下来。

话虽如此，现在不是该笑的时候。

结果刚养完伤这点在体能考试中产生影响，他的成绩比原本差，被扣了很多分。虽说伤势完全复原，但整整两星期无法跑步还是带来比想像中更大的重创。

考试第一天结束，培训生们在共同宿舍的餐厅吃晚餐。

听不见闲聊声，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还有煤油暖炉的运作声静静地响著。

米海尔和罗莎和平常一样吃著，但大多数的培训生都没有食欲。列夫也一样，他握著太空食物的软管，一面叹气一面回想今天一天的结果。

在自我评分上，大概是第五名左右。

难吃的太空食物又变得更加难吃。

「……算了，明天拚全力加油就没问题啦。」

列夫自言自语地说著。

因为原本是候补人员，就算没合格也不会失去什么。

只是他想避免向伊琳娜报告落选。

自从在单人牢房分开以来，列夫已经一个月没遇到她。要是先前听到的预定计画没有变更，差不多该是她要被移送到瑟格朗多军科学医院的时期。

想在她离开前带给她好消息。

「好……」

伊琳娜先前也很努力，我也得效法她。

列夫重新打起精神，一口气吸光难吃的太空食物。

考试第二天。列夫希望大家当以太空为目标的同伴这个愿望毫无效果，冲突发生了。

「不想当第一名就滚回乡下啦！」

在团体对抗的篮球赛中有培训生故意不断失误，罗莎对他破口大骂。

罗莎会怒火中烧也是理所当然。这场考试会决定人生，被扯后腿实在非常让人困扰。说她是代替队友发声也不为过。

身为考官的维克托中将双手插在胸前不发一语。列夫等人并不清楚吵架会对评分造成怎样的影响。米海尔选择不介入，而是从远方观察情况。

罗莎表情严肃地指著场外。

「滚出去，比赛停下来了。」

听到她这么说的培训生瞪著她。

「女人讲话居然这么嚣张。」

这句话已足以激怒罗莎。

「是女人又怎样？」

怒火中烧的罗莎推了一下培训生的肩膀。

得阻止他们，列夫连忙插手劝架。

「两边都住手啦！」

然后列夫冷静地劝阻看起来很不爽的培训生。

「罗莎说得没错。要是没有飞上太空的觉悟就不该待在这里。」

培训生露骨地啧了一声。

「臭屁啥，你只是当吸血鬼的保镳才得到主任的偏袒。」

「喂——_

当列夫正要反驳。

「到此为止！」

维克托中将大喊，接著对培训生做出割喉的动作。

「你给我回宿舍去收拾行李。」

收到解雇通知的培训生不甘心地踢飞篮球，不过他在露出感觉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后离开球场。

罗莎用带刺的声音对遭到毁谤说是得到偏袒的列夫说。

「嘴巴上说觉悟，平常总是笑嘻嘻的你有那种东西吗？」

「有，我对太空的热情不会输给任何人。」

列夫坚定地说完后便不再回嘴。

太阳西下，气温降到零度以下时，长达两天的考试之最后的科目即将开始。

从七千公尺高空的跳伞。

黑色雪云像挂在空中的厚重地毯，霜精（马洛斯）的强风将指头冻僵。

而且视野昏暗，可说是最差的跳伞天候。

往下跳的培训生们受强风吹拂，有些掉到离目标降落地点很远的树上，有些差点掉到沼泽里，根本惨不忍睹。连米海尔及罗莎也都在比基准距离还远的地方著地，首次遭到扣分。

于是，最后轮到列夫。

冷空气从舱门吹进来，眼前是一片引发恐惧本能的黑暗。

然而，列夫有著足以赶走恐惧的自信。因为他在和伊琳娜的特训中经历过好几次这种程度的跳伞。

因惧高症怕到站不起来的伊琳娜，经过短短两个月的特训，最后在暴风雪中精彩地归来。

她都办到了，那我不可能办不到。

我必须办到。

因为我就是为此而活。

才不会让别人说什么偏袒。在此时若没成功，就是丢她的脸。

做好跳伞姿势的列夫双手交叉紧抓著双肩。

「……我绝对要成功。」

他瞪著舱门的前方，用力大吼。

「我要跳了！三、二、一、零！」

列夫将身体拋进夜晚的黑暗中。

眼前的黑暗中，地上的水面映照出闪烁的月亮。

☽ ☽ ☽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掺著细雪的寒风，朝著刚走出生物医学研究所的伊琳娜和阿妮雅吹拂。

阿妮雅打了一个冷颤，把毛皮外套的前缘拉紧。

「今晚特别冷呢……」

「对啊……」

伊琳娜用微弱的声音回答，整个人沉浸在忧郁中。

研究所的所长就在刚才发表重大通知。

「——要将你移送到瑟格朗多军科学医院的日子决定是二十二日。」

今天是十八日，所以是四天后，实在是太过突然。

不过在共和国，国家所发出的命令具有绝对的强制力，会在某一天突然加诸在身上。这就像从背后被泼水，没有保身的方法，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尽管早就有宣布过要移送，但日期一决定，伊琳娜就感觉到难以形容的不安。虽说阿妮雅会同行，与列夫分隔两地的寂寞涌上心头，心情无法平复下来。

当伊琳娜正在愁眉苦脸，阿妮雅却满怀歉意地低著头向她道歉。

「咦？」

「载人飞行之后情况会变成怎样，这些事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你很不安吧……虽然或许真的是未定……身为负责人的我实在没用。居然无法提供你任何帮助……」

伊琳娜想叫阿妮雅不用这么愧疚的同时，有件事想请她帮忙。希望她能跟著配合骗列夫说「以技师身分获得雇用」这个谎话。

「因为他会追问下去，我只好……我不希望他操多余的心。」

这时阿妮雅像理解了一切般地点头。

「我明白了。如果列夫先生问我，我会配合你的说法。」

「谢谢。」

伊琳娜望著没有月光的昏暗街道。

「要和这里道别了呢……」

明明只住了三个月，却感觉像第二故乡。会这么想也是因为经历过无法用时间衡量，太过充实的体验。

为了前往太空而拚命努力的日子，完全刻划在伊琳娜的脑中和身体里。

目前正好要通过以前和列夫一起训练时，每天会走过的林荫道。沿著这条路直走，尽头有台碳酸水的自动贩卖机。他总是在训练后会喝上一杯碳酸水。当伊琳娜露出一脸想喝的表情，他会建议说「你要喝吗？」，伊琳娜一开始都冷淡地拒绝，但从缔结血之羁绊后，偶尔也会让他请。自动贩卖机的杯子只有一个，两人会在稍微清洗后交互使用，给人一种像有点难为情又像有点害羞的感觉。

「……欸，阿妮雅。这么说来，今天是毕业考试对吧？」

伊琳娜彷佛是刚想起来似地问道，但其实她一整天都很在意。

「对。确实是如此。」

阿妮雅似乎没什么兴趣。

「结果已经出来了吗？」

「长官说会在明天黄昏时发表。」

「明天……」

「你想知道结果吗？」

「对啊……我会在意我之后是谁要飞。」

虽装作没兴趣，但她内心是在祈祷列夫被选上。

心跳这时已经开始加速。

然后当她望向道路前方。

扑通。

心脏简直要跳出来。

数名培训生就站在自动贩卖机前，列夫也在里面。

「！」

伊琳娜忍不住停下脚步。

「怎么了吗？」

阿妮雅感到不可思议而歪著头。因为伊琳娜和人类不同晚上也能看得很清楚，所以能明确地看到黑暗中的他们。就像阿妮雅似乎没有发现，列夫也看不见阿妮雅。

在意他考得怎样，也想跟他讲移送的事情。

可是伊琳娜的双脚就像埋在雪里无法动弹。

列夫边喝著碳酸水边和同伴们谈笑，还笑著对要先离开的罗莎挥手。

他看起来很开心，考试结果不错吧。

伊琳娜松了一口气外。

为什么要对那女人笑啦。

类似嫉妒的感情拂过胸口。

看到列夫和人类相处愉快，伊琳娜觉得有一片透明的墙壁，隔开两个人各自所处的世界。从太空看到的地球没有境界线，但现实并不是如此。

喝完碳酸水的列夫和同伴走向点亮路灯的街道。

「……」

当伊琳娜伫立在原地，身旁一直凝视前方的阿妮雅发出小声惊呼。

「那该不会是列夫先生吧？」

「！」

伊琳娜差点叫出声来。

「别、别说傻话了！我只是想喝碳酸水才看往那个方向啦！」

「喔～是这样吗～」

似乎察觉了什么的阿妮雅轻轻撞了一下伊琳娜的肩膀。

「唔，你做什么啦。」

「没有，我们来喝碳酸水吧。我这负责人请你喝。」

阿妮雅到刚才都因为寒冷而缩起身子，现在却很有活力地往前走。

然后一直到黎明为止的检查期间内，她都用笑眯眯的眼神看著伊琳娜。

「——呼……好累……」

结束一天的工作，在淋浴间洗完澡的伊琳娜一回到房间，就看到阿妮雅在翻著摆在桌上的书。

「啊！你怎么…」

伊琳娜拋开擦头发的毛巾，朝阿妮雅冲过去。

「别随便乱碰啦！」

「你画了这种东西啊？」

似乎没有恶意的阿妮雅抬起头，她眉毛上扬指著书本的角落。

那里有著像用铅笔涂鸦的圆形和三角形的图画。伊琳娜在书页角落画了翻页漫画。

既然都被看到了，那也无法否定。

伊琳娜大方地承认。

「太闲了啊。那本书或许是以前的思想家所写的东西，可是很无聊。涂鸦这种小事应该没问题吧？」

「涂鸦是没关系……」

阿妮雅在伊琳娜眼前翻页。

「为什么红萝卜要朝松饼靠近？」

「咦？」

「红萝卜逐渐朝松饼靠近……」

「不是啦！」

伊琳娜提出反驳。

「是火箭飞向月球！」

「咦！火、咦……？」

阿妮雅拿著书，整个人愣住。

不管怎么看都是红萝卜和松饼。

其实连伊琳娜本身都觉得看起来不像火箭。

但因为太难为情所以她不愿承认。

伊琳娜很不耐烦地耸肩。

「人类跟吸血鬼在审美观上不同呢。」

阿妮雅摇头。

「根据我的研究，并没有那种资——」

「啰嗦！」

咚。

伊琳娜连著铅笔一掌拍向桌子。

「你画看看啊！」

「遵命！」

阿妮雅拿起铅笔，在书的空白处轻快地画起图。

画出来的图精致到似乎可以在设计局使用。

「哼…哼！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伊琳娜嘴硬地丢出这句话，接著就把书本随手乱扔。然后她正想把掉在地上的毛巾捡起来而弯下腰时。

「——你还想再飞上太空吗？」

「咦？」

伊琳娜听到这句话后回过头去，阿妮雅已经把书捡起来。

「要是……能前往月球就太好了呢。」

「……」

伊琳娜无法回答，用毛巾盖著头的她看向电灯下方。

项炼上的宝石（月长石）正静静地发出蓝色光芒。

——要把这个带上月球的人是你。

火箭发射前列夫所说的温柔话语，伊琳娜依然深信不移。

梦想著能再度飞上太空的那天会到来。

☽ ☽ ☽

黒龙之瞳　Очи Цирнитра

位于瑟格朗多市中心，由高大城墙围绕的堡垒区域（涅格林）。

红底上面描绘黑龙的国旗随风飘扬，自旧帝国时代保留下来的庄严大宫殿坐镇中央，华美的教堂和宝物库林立。

其中一角的阁揆会议厅内，正暗中在举行内容不公开的中央委员会。

最高指导人费奥多尔·格吉耶夫第一书记也有参加的本次会议，议题是「如何因应联合王国的太空开发」。

依据情报报告，已确定联合王国计画在春夏之际进行载人飞行。不能输的共和国正急忙加快发射进度。

莫扎伊斯基博士起立进行报告。

「目前，代号为『N44』的实验体伊琳娜·卢米涅斯克之身体状况、精神皆为正常。今后预定要进行更精密的检查。」

「这样啊，这样啊！」

格吉耶夫夸张地点了好几次头。他是不高不矮的平均体型，虽不像军人那样魁梧，但会到处展现那亲切的笑容，举止都很夸张又吵闹，而且声音也开朗又大声，故有著强烈的存在感。前年访问联合王国时，还被私下嘲笑为「长舌向日葵」。

接著格吉耶夫以彷佛要枪击的动作指向柯罗文。

「主任同志！制品的改良有在进行吗！？」

「顺利的话，三月预定进行最终测试。」

对不眠不休进行作业的柯罗文等技师团来说，伊琳娜的成功化为原动力。虽然无法公开发表，但要提振士气已经足够。

「那么四月正式上场！没有异议吧！」

格吉耶夫会这样独断地推进议程，背后有其原因。虽然打倒了推行恐怖政治的前政权坐上最高指导人的位置，政府及送货员之中都还有许多不满他的做法的残党，若不即使冒著危险依然强硬执行，事情就不会有进展。

关于发射没有人有异议，议题换成下一项。

「载人飞行若成功，要怎么处理实验体？」

「处死。」

立刻发言的是送货员的副议长。这男人正是先前提到的残党中的代表人物。也是在伊琳娜的发射中建议搭载炸药的人，同时是大清洗的思考依然在脑中根深蒂固的冷酷人物。

眼光狡猾的送货员副议长，用和开朗的格吉耶夫完全是两个极端，排除一切感情的机械般冰冷语气说道。

「我很清楚到人类首次的载人太空飞行成功前，需要调查太空飞行的后遗症。但成功后还让实验体活著毫无益处。此外，我还收到有谍报员混进开发现场的情报。换句话说，实验体一旦没利用价值，看是要病死还是意外身亡，最好尽早做出废弃处分。」

残党的委员们和联邦最高议会的干部们起立鼓掌。

威胁不限于联合王国的情报员。自外国派驻的驻地记者想得到关于太空飞行的独家新闻，在瑟格朗多市内到处打探消息。太空开发计画是国家机密，但相关人士高达数万人，走漏情报是在所难免。至今都成功隐瞒的米契达计画要是曝露在阳光下，恐怕诺斯菲拉特计画也会跟著曝光。

然而，格吉耶夫提议要保留处死这个提案。

「离发射还有一段时间。现在不需要轻易下决定吧！因为决定事项是无法推翻的。」

实验犬马尔伊身亡时格吉耶夫非常悲伤，表示他绝不是冷酷无情的人。而他会强行通过成功机率非常低的诺斯菲拉特计画，是出于「对身为指导者的我是利还是弊？」这种合理的判断。换句话说，格吉耶夫抱著「要是能找出伊琳娜的利用价值，让她活著也无妨」的想法，而反对排除碍事者这种停止思考般的做法。前政权会倒下，多半也有排除太多碍事者而招来憎恨的一面。

当然格吉耶夫也是个只要判断不需要，就会毫不留情地舍弃的人。

此外委员会的参加者中，多半内心都反对处死伊琳娜，有不少人同情她。事实上，当发射成功时他们都一同对跨越种族之壁感到欣喜。

可是没有人敢说出那种事情。

中央委员会不需要私人情绪。

「一切都是为了祖国的繁荣。」

只需要遵从这个想法。

连太空开发的领航者柯罗文，也无权决定伊琳娜的未来。只是深富人情味的他拚命拥护伊琳娜。

「她很配合，又愿意奉献。我认同她是开发现场的一员。」

可是这动之以情的论点遭到送货员的副议长一脚踢开。

「这是两回事，等到情报泄漏出去就太迟了。『N44』要是带著机密投奔敌国你要怎么办？要是情报员绑架她该怎么办？」

关于伊琳娜的处置，众人举实验犬或战争俘虏的例子激烈辩论，结果还没能找出妥协点，散会的时间就先到来。

结论为「保留」。

伊琳娜的性命掌握在国家高层手中。

回到办公室的格吉耶夫，一面和穿著黑色西装的高瘦女性喝著红茶，一面重新研讨委员会上的议题。

「那群跟不上时代、开口闭口就肃清的残党也真是的，都肃清了两千万人还不够吗？是想多浪费人力资源。」

格吉耶夫忿忿不平地用汤匙舀起糖煮草莓（瓦列涅），像吸吮似地放入口中，接著喝下热呼呼的浓缩红茶。

另一边坐在对面的女性则完全没喝红茶，只优雅地吃著糖煮草莓。当她每含进一口草莓，那深绿色的瞳孔就闪闪发亮。

「要不要乾脆设立把送货员送进监狱的组织？嗯～好甜好好吃。」

虽然是会令人感到胃食道逆流的吃法，但格吉耶夫却没有什么反应。和眼前的女性共事了八年，大致上的事情都变得不会感到惊讶。

将纤细的金发绑在身后的她，是年仅二十九岁就当上最高领导人心腹的文书秘书官——琉德米拉·赫尔罗瓦。

出生在旧贵族阶级家族的琉德米拉，在十八岁时前往联合王国的大学留学攻读政治社会学，回国后进入党的联络部。经由此契机，她开始帮忙当时只是一介党员的格吉耶夫。在格吉耶夫就任第一书记后则从事讲稿撰写人和顾问，诺斯菲拉特计画的发起也与她有关。能够肆无忌惮地对最高领导人提出意见的人，除了她以外一只手就数得完。

格吉耶夫转动桌上的地球仪。

「为了将我们的祖国变成世界第一的大国……该怎么做呢。」

基尼特拉共和国在半世纪前为贫困、遭到先进诸国剥削的发展中国家。那样的弱小国家经历多次改革，现在正要达成人类史上首次的伟业。格吉耶夫想藉此机会获得绝对性的王位，但光让载人太空飞行成功真的能达成愿望吗，他其实是半信半疑。

「米契达计画是能胜过核武的武器，我认为这点应该没错。」

「啊哈哈，真好笑。」

烦恼的格吉耶夫，琉德米拉却一笑置之。

「嗯？你有什么好方法吗？」

「你是想成为革命性的英雄吧？」

「当然。」

「我也想对这个无趣的世界发起不管是联合王国还是送货员都能一口吃掉的革命喔。而我们能用的武器不就是『N44』吗？」

琉德米拉用舌尖津津有味地舔著沾在薄唇上的糖蜜。

「要不要好好思考一下该怎样料理可以成为毒药，同时也是良药的吸血鬼伊琳娜·卢米涅斯克这个绝佳素材……？」

第二卷 第四章 比月亮还遥远的距离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一月十九日，黄昏时分。

培训生们结束一般训练后，被招集到训练中心的会议室。

毕业考试的结果发表——将选出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

除了一名入院和一名遭到除名，合计十四名的培训生列队。很在意发表的事情的列夫，昨晚半夜醒来好几次。不只是列夫，所有成员似乎都是如此。

拿著机密事项文件的维克托中将皱起眉头。

「我先发表前三名。这三位将以特别资格者的身分，成为史上首位太空人的选拔对象。」

没有多余的前言。

室内的气氛紧张起来。

列夫立正站好，屏息以待。

维克托中将先环视培训生们，然后态度很严肃地缓缓开口。

「米海尔·雅辛中尉。」

「是。」

米海尔以彷佛被叫到是理所当然的表情，往前走了一步。

培训生们默默地等待下一个名字。

「罗莎·普列维茨卡娅中尉。」

「这是我的荣幸。」

露出微笑的罗莎往前一步后，用挑战的眼神看向站在身旁的米海尔。从那种态度列夫感觉到激烈的竞争心。

会选出这两人是当然的结果。

重要的是接下来。

「那么，我要宣布最后一人。」

培训生们各自怀著不同的心情等待宣布。

表情紧张到僵硬的人、没自信地低著头的人、抬头挺胸的人。

列夫比谁都还更直视著维克托中将的眼睛。

最终考试的跳伞，他完美地完成。拚尽了全力。不管是什么结果，他都打算从正面承受。

接著，中将先咳了一声，然后跟列夫眼神对上。

「列夫·雷普斯中尉。」

「咦！？啊，是！」

一瞬间无法置信，列夫的声音都破音了。

落选的培训生们肩膀沮丧地低垂，发出微弱的叹气声。

维克托中将继续发表三名预备人员，但没进到兴奋的列夫耳中。离梦想成真更进一步，幻想不断在他脑中浮现。

从太空看到的地球会是？

伊琳娜说是由蓝色的薄纱包覆。

发射的瞬间呢？

似乎会给身体带来很大的负荷。

无重力呢？

像喝醉，轻飘飘地——

「喂，列夫！」

「唔！」

被中将一吼，列夫像弹簧人偶般地弹了一下，接著连忙敬礼。

「对不起！请问怎么了吗！？」

当列夫在发呆的期间中，剩下的三位已经发表完毕。同伴们忍不住苦笑。一脸不高兴的维克托中将先故意用力叹气，再继续说道。

「你们对一般国民来说简直如同机密。假如米海尔被选为太空人，到从太空回来前要表现得像个单纯的空军中尉。而就算米海尔的名字公诸于世，其他人的称呼会是『太空人第二号』、『第三号』。」

比起联合王国的公开情报，这根本是太过固执的秘密主义。列夫虽然不是想变得有名，但心中也有些许不想偷偷摸摸而想正大光明地活著的心情。

「最后一点。我要向你们传达与人生有关的重大事项。」

维克托中将以更严肃的表情说道。

「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暂时禁止饮酒。」

「咦？」

不只列夫，连始终保持冷静的米海尔也发出惊讶的声音。

禁酒的目的据说是健康管理以及增强自制力，但限制有「人生」这层意义的蒸馏酒，是非常不近人情的决定。特别是要熬过现在这种酷寒时期，那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乾杯记得用碳酸水。」

维克托中将表情认真地说完后，丢下「关于今后的训练明天另行说明，今天就此解散。」这句话，就离开了房间。

当气氛缓和下来，从紧张中得到解放，大家压抑的心情就爆发开来。别的落选者在安慰著不甘心地落泪的落选者。三名预备人员彼此拥抱、握手。

列夫对米海尔和罗莎说「一起努力吧」并要求握手。

但是两人双手依然插在胸前。

米海尔冷淡地说。

「会留在历史上的只有第一号，之后的人会遭到遗忘。」

列夫感受到没打算和睦相处的强烈意志。

「这点我也明白。但留名真的这么重要吗？」

史上首位飞上太空的伊琳娜，完全没有受到称赞，而是被隔离在单人牢房，暗中持续接受检查。因为在这里举出她的名字一定会受到责难，所以列夫并没有要说出口，但他将想法拋回去。

「追求名誉或名声不是坏事。但我想以一同追逐梦想的同志身分，和你们一起奔跑在前往太空的道路上。」

列夫环顾众人，徵求大家的同意。

然而。

「你啊，不是『舌尖是蜂蜜，心中却是冰』吗？」

罗莎也用冰冷的视线看著他。这是共和国的俗谚，意思是「嘴巴上讲得很好听，肚子里却很阴险」。

列夫挥著手否定说「怎么可能」。

「当然我也想被选为第一号。可是……我只是不想在关系紧绷的情况下以太空为目标。太空飞行是在场的所有人，不，全世界公民们的梦想吧。」

「真了不起。」

大家都在白了列夫一眼后，走出会议室。

独自留在原地的列夫。

「……没差，我就是我。」

总之，现在他只想尽快把结果告诉伊琳娜。

隔天一早。星星开始逐渐淡去，灰色的黎明。

在汗水和鼻水都会结冻的寒冷下，列夫穿著训练服，在生物医学研究所别馆附近的松林慢跑。因为他进不去单人牢房，所以他选择埋伏在伊琳娜结束检查的回程路上。可是在建筑物前等待守卫会起疑，故他装作在训练。

话虽如此，因为已经跑了四圈，对方起了疑心也不奇怪。

「呼……」

跑累了的列夫靠在积著雪的松树上。

说起来，他根本不知道伊琳娜是不是还在单人牢房。不知不间已经移送别处也是很有可能。

他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清晨五点半。再过三十分钟，身为太空人的一天将要开始。

「……今天先回去吧……」

当他放弃而抬起头来时。

「啊！」

就看见伊琳娜和阿妮雅从林荫道走来。

「喂～！」

列夫一面挥手一面跑过去，两人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在做什么？」

列夫得意地呵呵笑，接著用冻僵的手比出胜利手势。

「我通过毕业考试，成为三名最终候选人之一！我最想第一个告诉你！」

「咦！？真的吗！恭——」

高兴地张大嘴巴，正要跳起来拍手的伊琳娜，却又突然硬是面无表情地闭起嘴巴。然后她没有拍手而是高傲地双手交叉抱胸。

「你特地来报告真是辛苦了，所以哩？」

「你刚才要拍——」

「没有。」

似乎在憋笑的阿妮雅戳了一下列夫的手。

「伊琳喵小姐她啊，她问了我好几次考试的结果如何呢？说希望你被选上。」

「咦？」

意料之外的发言让列夫双眼瞪大。

「啊！？」

伊琳娜的叫声划破早晨的寂静。

「你可以别乱讲话吗！？我一点都不在意！是你幻听吧！」

伊琳娜的大喊在松林中回响，树冰也随之摇晃。

「阿妮雅你才是检查一下脑袋比较好吧！？」

咚。当伊琳娜用地踩踏地面时——

积在松树上的冰雪大量地掉落到她头上。

「噫啊啊！？」

吓了一跳的伊琳娜连忙跳开，结冰的地面却害她滑了一跤，一屁股跌坐到积雪的泥泞中。

「好痛……！」

伊琳娜眼冒金星。

「怎、怎么了……」

彷佛要给她最后一击，掉下来的松果不偏不移地直击她的头部。

「噫……！？」

滚动著的松果。

愣住的列夫与阿妮雅。

列夫对跌坐在地上一脸茫然的伊琳娜伸手。

「你没事吧……？」

可是伊琳娜没有握住列夫的手，而是在确认著周围。

「……」

不久之后，伊琳娜似乎终于理解状况，满脸通红地无视列夫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接著她用衣服擦掉手上沾到的泥巴，装作若无其事。

「我是想说与其让别人成为太空人，那不如让列夫来当……」

一点都不坦率的她，但列夫一想到她在意著自己的考试，冻僵的身体就稍微暖了起来。

心情似乎有些平复下来的伊琳娜，一面用手指抓起裤子屁股沾到泥泞的部份，一面问列夫。

「那你什么时候要飞？」

「不……并不是说都决定好了——」

列夫告诉她时期未定，而且还有米海尔和罗莎这两个竞争对手。

「那些家伙吗……」

不愉快地说著的伊琳娜，似乎想说什么而盯著列夫的眼睛看。升起的朝阳让她的瞳孔透出绯红色。

「怎么了？」

「……没事。你要好好努力，可别输给他们。」

伊琳娜的瞳孔寂寞地摇晃，接著就从列夫面前离开。

「就这样告别好吗？」

被阿妮雅一叫住，伊琳娜停下了脚步。

「或许你们无法再度见面喔。」

听见会让人吃惊的发言，伊琳娜却没多大反应，仅是低著头保持沉默。列夫受到不好的预感袭击，向阿妮雅确认。

「再度……是指？」

「要移送到瑟格朗多那件事，决定于一月二十二日进行。」

「咦，那不就是后天……」

虽然知道会被移送，但突然来临的别离，使得列夫胸口不免揪在一块。

「要在那里待多久？」

「未定。」

列夫从阿妮雅那询问她所有知道的详情。然而除了伊琳娜要离开这座城市没有其他的情报。虽然想问当技师这件事，跟第三者确认严禁泄漏的秘密这样不太妙。伊琳娜没有加入对话，而是注视著沾满雪泥的松果。就算要她留下，当然还是无法推翻决定事项。

不想郁闷地分别，列夫靠近伊琳娜，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明天来办你的欢送会吧。」

明天是国家所有机关都会放假的共和国军人节，莱卡44当然也不例外。

伊琳娜缓缓地抬起头来，视线稍微朝著下方做出回答。

「……欢送会那种东西，我并不需要……如果是要庆祝你考试合格，那倒是能帮你办喔……？」

伊琳娜羞怯地稍微歪著头。

「我的？」

出乎意料的提议让列夫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伊琳娜像在求救似地问阿妮雅。

「对、对吧，阿妮雅？」

被叫到名字的阿妮雅却摇头。

「抱歉啊，我计画要去瑟格朗多观赏纪念游行，两位好好玩吧。」

「咦……你等一下，那是怎么回事！？到刚才你都开心地说『一起享受在莱卡最后的夜晚吧』！？」

阿妮雅笑眯眯地看著手足无措的伊琳娜。

「那是幻听吧？两位好好玩吧！」

「可、可是，后天是移送的日子，你去瑟格朗多的话来不及回来吧……？」

「不会。游行白天就会结束，立刻返回的话，虽然会很晚但还是回得来。」

「咦……」

伊琳娜看著列夫，眼神游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是没关系……」

「咦……？」

「那就决定了！伊琳喵小姐，天气很冷我们赶快回去吧。」

阿妮雅用右手拉著伊琳娜，左手则对著列夫挥手。

「那么列夫先生，就麻烦你了喔～」

「喂，等等。集合的时间地点之类的都还没决定啊。」

即使列夫想叫住两人，阿妮雅还是拉著伊琳娜前进。

「明天，晚上六点，在这棵松树底下！之后交给你了！」

「欸，阿妮雅！你为什么擅自决定啦！」

「因为我是负责人。」

两人像一阵风似地离开。

不管怎样说，伊琳娜离去时露出的侧脸，虽看起来有些害羞但似乎很开心。

能够在她离开这座城市前一起共度时光。这件事除了让列夫感到高兴，同时也感到寂寞。

比集合时间还早十分钟，列夫来到了松林。

霜精（马洛斯）似乎也在休假，北风趋缓，树冰稍微融化，滴下许多水滴。即使如此也还是很寒冷，列夫穿著厚重的外套。

除了列夫以外的太空人和阿妮雅一样去瑟格朗多观赏纪念游行。因为是自由参加就算不去也没问题，但要是其他人知道列夫比起军方活动更重视伊琳娜，大概会用鄙视的眼神看他。

就算这样还是想跟她见面。

城市中央的教会敲响通知晚上六点的钟声。

几乎是同时，伊琳娜从树荫探出头来。她穿著和以前去爵士酒吧时相同的斗篷，戴著项炼，拿著民族风格的束口袋。

列夫轻轻地举手打招呼。

「哟。」

「早安……」

「啊，早安。」

列夫马上感觉到生活时间的差别，但他选择配合伊琳娜。

很久没有两个人单独碰面，列夫感到特别紧张。

「……那接著该怎么办呢。」

「不是说好都交给你吗……？」

「总之，要不要去爵士酒吧？」

虽然不能喝酒，但列夫想要听著音乐聊天。

「好喔。我也正好想去。」

伊琳娜稍微露出可爱的尖牙。

街上人影稀疏，休息的店家也很多。平常这是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烟的时间带，冒著烟的烟囱数量却很少。大家似乎都跑去观赏游行了。

伊琳娜一面忧郁地眺望白桦树一面走路，列夫用开朗的声音对她说。

「你过得好吗？」

「检查没有异常。对了，你才是膝盖没问题吗……？」

「完全治好了喔。」

列夫敲了一下膝盖，伊琳娜就微笑著说「太好了」。

她似乎和以前没两样，列夫松了口气。大致上她都是傲慢地高高在上，但有时会透露出藏不住的温柔。

至于原本在担心的移送到瑟格朗多这件事，她似乎跟新的负责人阿妮雅感情变得很好，列夫也安下心。说没有不安当然是骗人的，但一直追问关于检查的事也只会让伊琳娜不高兴。

今天要连至今无法见面的份一起开心度过，列夫心中这么决定。

一到爵士酒吧，就看到临时歇业通知。

「真是没有计画性。你真的打算欢送我吗？」

伊琳娜不高兴地嘟起嘴巴。

「对不起……」

列夫先是道歉，然后突然发觉。

「等一下，你不是说今天不是欢送会，而是你要帮我庆祝不是吗？」

「咦？」

「我提议办个欢送会吧，但你说不要……」

「吵死了！我或许是有说……要帮你庆祝……！」

伊琳娜似乎在对手上的束口袋迁怒，用力地拉紧绑著袋口的绳子。

「你拉得那么紧，等一下会解不开喔……」

「我才不管……」

伊琳娜把束口袋藏到腰后，抿紧嘴巴。

「……呃，我们来找别的店吧。」

列夫带著陷入沉默的伊琳娜在居住区中走著，电影院的看板映入眼帘。

是部名为『大宇宙航海』的科幻电影。

看板上画著太空船的图案，宣传标语是——

《前往月球！乘著人类的梦想航向黑暗的大宇宙！》

「咦！？欸！？这是什么！？」

原本很安静的伊琳娜朝看板飞奔而去。

「谁在什么时候去了月球！？骗人吧！？」

「是骗人没错……」

「骗人的吗！？」

伊琳娜困惑地瞪大双眼。她在连电视都没有的深山长大，看来并不知道电影是什么。列夫简单地向伊琳娜说明电影是什么东西。

「我想看。」

伊琳娜用好奇的眼光眺望看板上的太空船。列夫光是想像伊琳娜对电影特效会有什么反应，就觉得会很开心。

「那我们来看吧。似乎很有趣。」

列夫已经看过了，但他装作没有。

付完两人的入场费，买了白桦树汁和爆米花，两人进入场内。

刚好再五分钟就要开始上映。

除了列夫他们以外没有别的客人，包场状态。

「虽然我想正中央看得比较清楚，选你喜欢的位置坐吧。」

列夫坐到中央附近，伊琳娜先是陷入迷惘，一面观察场内一面绕了一圈，乱晃到最后坐到列夫的隔壁。

「我想这里看得最清楚，只是刚好你坐在旁边。」

「嗯？啊，我明白啦。」

明明不需要每件事都找藉口，列夫苦笑著。

灯光变暗，通知开始上映的蜂鸣器大声地响起，伊琳娜吓到身体颤抖了一下。

「什、什么！？敌人来袭吗！？」

「冷静点。要开始了。」

伴随著开场音乐，萤幕上出现太空船。

「哇啊！？」

伊琳娜站起来，抓著前方的椅子探出上半身。

「咦，好厉害。这艘太空船是真的？它在飞耶！？」

超出预料的反应，列夫拚命忍著不笑出来。

伊琳娜先跑到最前面触摸萤幕，然候跑到最后排去看放映机。

「好亮！」

萤幕因为伊琳娜的影子而黑掉，但不会造成问题。

列夫打从心底觉得没有其他客人真是太好了。

在大闹一场之后，伊琳娜回到列夫身旁，终于开始看电影。

电影的内容是——

『共和国的太空船进行首次载人月球探险时，发现遇难的联合王国太空船。虽然提供救援，燃料却因此用尽。他们究竟能不能平安返回地球呢？』

换句话说就是描写比联合王国还优秀的祖国，这类宣扬国威的电影。

萤幕里，共和国的科学家和太空人在太空组装太空船，出发前往月球。接著凭藉共和国优秀的科学力，轻松地登陆月球，月面出现在画面上，但都是些山和悬崖，高底起伏剧烈。

「月亮是这么凹凸不平吗？」

「这是电影制作者的想像喔，因为没有人实际看过。」

认真地观赏电影伊琳娜对列夫发问。

「那颗深红色的星球是火星？」

「嗯，对啊。」

「好像太阳。真的是长这样吗……」

握住爆米花盒子的伊琳娜眼神闪闪发亮，像个小孩般纯粹，看著那样的她，列夫想起遗忘已久的心情。第一次看到天体图鉴时感到心跳加速，还把自己想出来的火箭画在纸上，搭著它去太空旅行。以及第一次看电影时的兴奋感。

那种幻想的世界，正要成为现实。

「——啊啊！要撞上了！」

对太空船的危机感到惊讶的伊琳娜一举起双手，爆米花就整个洒出来。

「啊！？对不起！」

「哈哈。我来捡你继续看吧。」

列夫从伊琳娜手上接过盒子，捡著爆米花。

伊琳娜入迷到彷佛成为电影中的登场人物。

「咦，燃料用光了？没问题吗……？」

伊琳娜在胸前合掌，祈祷太空人们平安。

「加油……！就快到了！」

虽说是创作的电影，伊琳娜会替人类加油还真不可思议。探索太空这个壮大梦想，不管是和种族还是和其他事情都无关。

在电影里，共和国的太空人返回地球，世界上的人们为他们拍手喝采。

「成功了！太好了呢！」

啪啪，伊琳娜的掌声在场内响起。列夫看到很高兴的她，心中涌现「你完成了足以拍成电影的伟业喔」这种心情。可是祝福她的人仅有三十人左右，送货员甚至还露出冷漠的表情。不能公开说她是史上首位太空人让列夫感到很烦躁。

一离开电影院，外面已经天黑了。

兴奋不已的伊琳娜对列夫说。

「欸，列夫。你认为火星的生命体会是什么形状？」

「有人说是细菌，我完全无法想像呢。」

有名的科学家们分析各种资料的结果，火星有生物存在这种说法最为有力。而且，科学家发现绕著火星转的巨大岩石「不安（福波斯）」与「恐怖（得摩斯）」，在一百年前并不存在，那是住在火星的智慧生命体所发射的人造卫星，这种说法在学会引起波澜。

希望有一天能自己亲自确认，列夫也想像著在太空旅行的未来，内心感到雀跃。

两人一面在人烟稀少的街上闲晃，一面谈论著太空。

「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不会跟刚才的电影一样实现太空之旅啊。」

载人太空飞行要是得以实现，据说将来会以星际旅行为目标。为求解决旅行中的粮食问题，有科学家提出「让山羊搭上太空船，边饲养边试著长期飞行如何」这种意见。

「他们想的事情很惊人呢。理论上应该是有可能。」

「你认真的吗？」

伊琳娜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

「排泄物给绿藻类吃，绿藻类给山羊吃，人类喝山羊的奶……据说是类似这种循环方式。」

列夫也无法相信自己在说的话。

「人类真的都只会想些怪怪的事情。」

「可是你很喜欢那样的人类想出的碳酸水吧？」

平常买碳酸水的自动贩卖机出现在街角。

「第一次让你喝的时候，你吓到杯子都掉了对吧。冒著泡嘴巴麻麻的……像这样！」

列夫模仿当时的伊琳娜，吐出舌头抓著喉咙。

「吵死了！我不记得了！」

伊琳娜加快脚步走远。列夫只是想开个小玩笑，却激怒了她。

「抱、抱歉。你别那么生气啦。」

「……你和人类的同伴相处得不错吧？……跟那个女人也是。」

伊琳娜以异常地生著气的表情说道。

会被伊琳娜这样说的人只有罗莎。

「你在说罗莎吗？怎么突然提到她？」

「你们一起训练吧。」

「因为我们是同伴啊。」

「一起在这里喝碳酸水？」

「是会喝啦……？」

伊琳娜斜眼看著列夫。

「……跳伞时，感情融洽地牵著手进行双人跳伞吧？」

「啊？没有做那种事……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事。」

伊琳娜冷淡地别开视线。

为什么突然提到罗莎的名字，列夫虽然心中有疑问，但伊琳娜散发著一股追问下去可能会让她更生气的气氛。说到跟罗莎感情好不好，不如说是罗莎自己盖起一道墙。

列夫转换心情，改讨论晚餐。

晚餐该吃什么，列夫烦恼了一整天。

就算进到很常用来开欢送会的高级餐厅，没有味觉的伊琳娜也不会高兴，只有自己在吃好吃的东西，这种尴尬会袭击列夫。

虽然也想了一些别的方法，最后列夫想说不进到店里，两个人在湖畔眺望夜空，静静地度过。屋外很冷，但比起满是人类的店家，伊琳娜应该能更自在。

因此列夫用瓶装牛奶、黑麦面包等点心塞满包包，还买了城市里所能买到最贵的巧克力来当饯别礼。饯别礼列夫原本想要送可爱的饰品，但在一番烦恼后，因为判断说不是送给恋人，所以变成不会造成问题的食物。

「晚餐，虽然也称不上是野餐，我有带食物来。湖畔有桌子跟椅子，要不要在那边吃？」

「……啊。嗯，好啊。」

伊琳娜也没说比较想去店里，这让列夫松了一口气。

一抵达湖畔，已经过了晚上九点，看电影花掉时间也是原因，离共同宿舍的门禁十点，时间已经所剩不多。而且列夫想尽可能比去看游行的同伴们更早回到房间。他的立场和以前不同，无法两人一起过夜。

把这件事告诉伊琳娜后，她觉得很无趣地说出「知道了……」。

「那我们赶快吃吧。」

在昏暗的路灯底下，两人一起坐在长椅上。列夫在把食物放到木制的桌子上，一旁的伊琳娜则是摸著束口袋，好像坐立难安的样子。

「嗯……？」

仔细一瞧，伊琳娜是想打开束口袋，但她把袋口拉得太紧导致无法松开。

「所以我不是说会打不开吗。」

「打得开啦。」

伊琳娜拚命地与袋子搏斗，但太过用力连指甲都差点掀开。

「好痛……！」

「借我一下。要解开绳子有技巧。我有在航空学校学过。」

「……」

伊琳娜又努力了一阵子想自己解开，后来她终于投降，连看都不看列夫一眼，不发一语地把袋子交给对方。

接下袋子的列夫扭转了绳子，很轻松就解开。

「你看？」

然后列夫把束口袋还回去，伊琳娜却没有要收下。

「怎么了？」

「……打开，然后看里面……」

伊琳娜仍没有看向列夫，害羞地小声说。

列夫照著指示打开束口袋，里面有装在塑胶容器里的肉冻。

「啊……」

列夫把容器放到桌上，打开盖子注视著内容物。

「这是你做的吗？」

脸颊羞红的伊琳娜点头。

「因为阿妮雅说这是共和国的祝贺料理。」

「谢谢！」

「怎、怎样都好啦，快点吃啦。」

像在掩饰害羞的伊琳娜又拉紧束口袋的绳子。

以欢送会兼庆功宴来说很朴素的料理排列在桌上。黑麦面包很硬，肉冻也都冷掉了。

即使如此，这是伊琳娜亲手做的料理，这点还是让列夫很高兴。

「那么，我开动了。」

列夫马上吃起肉冻。

「喔，好吃。」

虽然像冰块一样冰冷，调味无可挑剔。

在旁边注视的伊琳娜也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真的吗？太好了。因为我吃不出味道，本来很担心。」

「这样说来的确如此呢……你是怎么调味的？」

伊琳娜吃了一口自己亲手做的料理，然后就说出是要阿妮雅跟在身旁帮忙，让她试吃很多次还吃到很饱，才终于做出来。

听完这件事的列夫，虽然吃著一样的肉冻，却感觉两人是在吃不同的东西，心中产生某种悲痛感。

「这个巧克力闻起来好香喔。」

在眼前津津有味地含著巧克力，与人类仅有些许不同的女孩。史上首位飞上太空却一点都不骄傲，连要做菜都得那么辛苦的她，能够接受她的世界在太空的何处呢。

喝著牛奶的伊琳娜，喉咙咕噜咕噜地上下移动。

列夫边咬著因结冰而硬到牙齿都快咬断的黑麦面包，边想著该说些什么。但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两人在几乎没交谈下吃完面包和肉冻，分著吃掉剩下一片的巧克力。浓厚的味道和甜味在嘴巴里扩散。

寒冷又有星星闪耀的夜空中，微微浮现出蓝绿色的虚幻极光。

伊琳娜像回想著，静静地闭起眼睛。

「从太空也能看得见极光……像覆盖著地球的窗帘……」

会令肌肤冻结的晚风拂过伊琳娜的黑发。

照到明亮的月光，项炼上的宝石（月长石）发出蓝色透明的光芒。

舌尖上的巧克力变小逐渐融化，留下些微的甜味后消失。

月亮爬上高空，别离的时刻一步步接近。

不管说什么都好，总之开口吧。列夫正要和伊琳娜说话时，伊琳娜睁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那个……」

「嗯？」

「……关于我在医院的检查结束后的事情……」

「嗯。设计局对吧？」

「呃……」

伊琳娜欲言又止，视线朝下移动，注视著掉在结冰的湖面上的松果。

「……要是你能搭乘我有参与设计的火箭飞向月球，那就太棒了。」

「对啊……」

列夫原本仰望著夜空，突然间他很在意低著头的伊琳娜，于是开口问道。

「……设计局那件事是真的吧？」

伊琳娜惊讶地抬起头来。

「啊，不是，我不是怀疑你，因为共和国的高层有著『舌尖是蜂蜜』这种会说出甜美谎言的传统。」

列夫尴尬地笑著说完，就被伊琳娜直视著。

「是真的喔。」

「那就好。抱歉。」

「不用管我的事，你绝对要第一个当上太空人啦。」

「当然，我可不想被吸血到变成木乃伊。」

「嗯……」

谈话中断，沉默再度来临。

但列夫并不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己说出的话，让他突然涌现一股令人无法置信的请求，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想让伊琳娜吸血。

脑袋无法理解，本能却在渴望。

在离别前想再最后一次品尝那种甜美的疼痛。

但这种话他当然说不出口。之前是因为伊琳娜的身体状况不好才让她吸血。

列夫用余光偷看伊琳娜。那湿润的柔软嘴唇间稍微能窥见尖牙。

——不是咬手，想要她咬脖子。

心跳不断加速，心脏将血液送往全身。列夫身体和脑袋都发烫，茫然地看伊琳娜别致的侧脸看到入迷，这时伊琳娜突然转过头来。

「！」

染上绯红色的瞳孔和视线撞在一起，列夫忍不住别开视线。

伊琳娜也慌张地别开视线。

今后说不定无法再见面，还是说出来吧。

当列夫这么想时，已经叫了她的名字。

「伊琳娜……」

被叫到名字的她将湿润的妖艳瞳孔朝向列夫。脸颊染上了朱红色，看起来比平常的她还成熟。

两人没有别开视线，互相注视对方。

列夫的视线移到伊琳娜的可爱小嘴上。

伊琳娜稍微张开嘴巴，桃红色的舌头舔了一下尖牙。

白色的吐气从她口中呼出。

列夫全身的血管在鼓动著。

这样真的好吗。

列夫转身面对伊琳娜，就像受到她的瞳孔所吸引似地，身体稍微靠过去。这时列夫的指尖碰到她放在长椅上的手。伊琳娜吓得身体抖动了一下。

「……伊琳娜，再一次……」

再说下去的话，感觉就无法回头。

但是列夫已经——

此时伊琳娜的眼睛突然瞪大，明显产生动摇。妖艳感一瞬间从表情上消失。

伊琳娜迅速地站起身来，看著黑暗的另一头说道。

「你的同伴来了……」

「咦？」

列夫也连忙站起来，但天色太暗他什么也看不见。这是夜视能力强的伊琳娜才能确认到吧。

「你不想让他们看到你跟我在一起吧。」

伊琳娜的瞳孔虚幻地摇晃。

「对不起，我是吸血鬼……」

从平常总是举止高傲的伊琳娜口中吐露出来的痛苦，刺进了列夫的胸口。

「你没有错，你可以为此自豪。」

「可是……」

看到快哭出来的伊琳娜，列夫再也压抑不住感情。他将手绕过伊琳娜的肩膀，一把抱住她。

「啊……」

伊琳娜本来有些惊讶，接著马上抓住列夫的胸口，像靠在他身上。比起在雪原隔著太空衣抱紧时，更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纤细的身躯。自己无法对单打独斗的她提供任何帮助，列夫感到很不甘心。

「不行，他们要来了……」

伊琳娜像跳走似地把身体移开，以湿润的眼睛注视列夫。

「我没事，你要加油喔。等你成为太空人后再见面吧……」

「嗯，我跟你约好。你也要加油喔。」

列夫也注视著她，压抑著别离的悲伤并露出微笑。

「嗯……那，再见。」

伊琳娜用忍住泪水的颤抖声音说完，便拿起束口袋，无声地跑开。

不久之后，同伴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咦，列夫……你在做什么？」

列夫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地回答。

「没有啦，店家到处都没开……我应该跟你们一起去看游行的。」

拥抱伊琳娜的柔软触感，一直残留在列夫的身体上。

☽ ☽ ☽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瑟格朗多二月的天空，彷佛是涂上薄墨般沉重。

位于市中央的堡垒区域（涅格林）附近，伊琳娜在九层楼的巨大白色建筑物——国立军科学医院入院接受检查，已经又过了两星期。

在医院的最高楼层，伊琳娜住进用来让重要人士秘密入院的豪华房间。电视、冰箱、空调设施等一应倶全。代替床的棺材也是全新的最高级品。比起狭窄的单人牢房可说是天壤之别。这是为了不让她感到压力的体贴，但身体上贴著测量身体资料的贴片，门外由送货员负责戒备的伊琳娜依然是只笼中鸟。

检查本身和在莱卡44时并没有很大的差别，详细的健康检查每天持续进行。检查负责人不是用名字而是用「N44」叫她，完全把她当作实验体。

阿妮雅在这段检查期间中显得孤单无助。她并不是以科学家身分被叫来，而是单纯的同行者。即时如此，对伊琳娜来说，她是像精神安定剂般的重要人物。

移送的前夕，与列夫告别后形单影只的伊琳娜一回到单人牢房，不安就爆发开来，她大哭了一场。为了他撒了「要当技师」的谎言，内心却发出哀号。

——如果我遭到废弃处分，来救我。

——带著我逃亡到别国。

——抢走火箭，带我上月球。

可是想到说这种话也只会给他带来困扰，伊琳娜把这些话吞回去。

想到无法再见面，伊琳娜的胸口就快要撕裂，想触摸他，想要他抱我，想要吸他的血。当彼此的手接触到的时候，身体打了个冷颤，渗进全身细胞的列夫的血，无可救药地在追求他。

那时搞不好列夫也会接受。

伊琳娜虽然有这种感觉，但当培训生们的身影映入眼帘，她宛如从梦中醒来似地被拉回到现实。然后她对自己是吸血鬼这件事产生罪恶感，脱口说出「对不起」这句意想不到的话。伊琳娜心想「列夫会抱住我，大概是我露出了很可怜的表情」。

不过他一定认为我会在设计局工作。这样就好，伊琳娜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于是伊琳娜在换日前看完游行回来的阿妮雅面前，说「他称赞说肉冻很好吃，谢谢」并露出得意的微笑。可是双眼都哭到红肿了，阿妮雅一定有发现她有哭过。

但阿妮雅只有笑著说「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接著就开始讲观赏游行的见闻，完全没有过问伊琳娜和列夫的离别。

对她的温柔体贴，伊琳娜满怀感激。伊琳娜心中强烈想著要和惧高症一样克服爱哭的毛病。

当钟塔敲响下午五点的钟，伊琳娜和阿妮雅外出进行每天例行的散步。

虽说是一天中唯一的外出，但这是为了维持健康，并非自由活动。路线限定为堡垒区域的外围，穿著便服的送货员也在一旁监视。

此外，伊琳娜只能穿由医院准备，可从国营百货买到的毛皮外套，加上格子花纹的连身裙。用意是要让她以一般国民的身分融入城市。伊琳娜虽然不喜欢打扮成共和国的人，但也不能只穿著内衣过活，只好乖乖穿上。

在这种套著透明项圈的情况下，伊琳娜和阿妮雅通过「美丽的大广场」。

在这个可容纳二十万人的大广场上，国民及观光客们络绎不绝。

无线铁塔上的扩音器，播放著宣扬国威的刺耳广播。

安置建国者遗体的石造陵墓，意气风发地镇座于此。

历史博物馆上国旗飘扬，夸耀著祖国。

这座城市比莱卡44更热闹又开放，对伊琳娜来说却令人喘不过气。

穿过广场，来到有飘著煤炭味的蒸汽船喷著烟航行的运河。

冷杉树的叶子随风摇曳，鸭子悠闲地在水面划水。

整个瑟格朗多，伊琳娜只喜欢这里的风景。

「呼……」

坐在河岸的长椅稍做休息后，阿妮雅开始说起在医院内听到的传闻。

「联合王国在实验飞行中，把用来代替人类的黑猩猩送上了太空。」

一月三十日，做为联合王国的载人飞行计画「荷米斯计画」的一环，用火箭把实验编号「＃65」的黑猩猩送上太空。即使因机械故障而面临生命危险，最终仍平安地返回地球。黑猩猩得到「SAM（山姆）」这个人类的名字，得到世界各地的赞赏。黑猩猩比狗更接近人类许多，但当然还是分类为动物，没有媒体以史上首位太空人来报导。

和伊琳娜完成相同实验飞行的黑猩猩得以被公开发表还获得称赞。

用「N44」叫伊琳娜，黑猩猩却有名字。

这个事实让伊琳娜心中抱持复杂的想法，但她发觉正在拿自己跟黑猩猩相比，胸口传来刺痛感。

为了不让阿妮雅发现这种丢脸的想法，伊琳娜照平常那样说话。

「那边没有用『新血种族（半吸血鬼）』来做实验吗？」

「伊琳喵小姐你完全不知道那边的内情吗。」

过著与世隔绝生活的伊琳娜对社会局势不太了解。

「我知道有那种血统，仅止于这种程度。」

「因为那边和共和国不同。如果用在实验，我想新血种族可能会发起暴动喔。」

——流著人类和吸血鬼（诺斯菲拉特）之血的新血种族。共和国联邦内不存在的这个种族在联合王国建立起独自的繁荣社会，和共和国的纯血种在历史上断绝了关系，故伊琳娜跟他们毫无瓜葛。

十六世纪中旬，吸血鬼在教会的主导下被视为黑死病的病因而遭受迫害时，一百名左右的吸血鬼搭船企图逃亡，最终抵达阿纳克大陆。接著他们和信仰不同宗教的当地人联姻，生下孩子。

随著世代演变，耐寒性和怕阳光等特性越来越薄，但尖耳、锐利的牙齿、红眼这些外表的特徵保留下来。

然而阿纳克大陆并非理想乡，数量上取胜的阿纳克人将新血种族污蔑为「污秽之血」并奴役他们。

新血种族就这样在数百年间持续受到虐待，但当他们扩大居住地开始拥有力量时，与阿纳克人间陷入对立，重复发生过好几次抗争。

今年年初，想要庆祝新年的三名新血种族学生遭到酒吧禁止入场。当他们为了抗议在店门口静坐时，惨遭店内的醉客集体围殴导致死亡。以此为起因各地发生冲突，在王国内发展成大问题。

「阿纳克的太空开发现场似乎多少有些新血种族，但并没有办法被选为七名太空人，待遇似乎很差。」

「原来是这样……」

伊琳娜突然在想。

如果生在联合王国，现在的我会是怎样？

肯定无法上太空，也无法遇见列夫。

——列夫。

就算想忘掉，每次都还是会想起来，一起度过的季节在脑海中回荡。他的训练应该很顺利吧，伊琳娜这么想像，并对说谎骗了他这件事产生些许罪恶感。

「……」

变得很想哭的伊琳娜稍微把脸往上抬。

运河的上空，逐渐暗淡的暮色中，看得见淡淡的月亮。

「唔……」

伊琳娜反射性地别开视线。

看著月亮她会无法呼吸，感觉心如刀割。

珍惜的项炼戴要是戴在身上会感觉像被掐著脖子般痛苦，她便藏在病房的柜子里。

不知何时起，伊琳娜不再吟咏月之诗。

第二卷 第五章 寒冷的春天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谁会被选为史上首位太空人？」

米契达计画的相关人士每天都在谈论这个话题。

然后，二月二十日此时。

列夫、米海尔及罗莎等三人接受特别课程的训练，但完全没有告知他们评选方法，也没有说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形式发表。

而且也只传达发射日程是「春天」。

在五里雾中的状况下，列夫认真地继续训练。

休息时间或睡前他会想起的是和伊琳娜的别离。

经过一段时间冷静下来后，列夫对想要让她吸血的自己感到惊讶，心里想说幸好没说想要她咬脖子。更重要的是那时顺势抱住了她，她会不会感到讨厌。光是想起来，手掌就渗出汗水。

即使想著这种事情，她在努力接受检查、以当上技师为目标，我也不能输，列夫给自己打气。现在虽然评价是次于米海尔和罗莎的第三名，「当上太空人后要再次见面」列夫将她的这句话刻在心里，全力以太空为目标。

身为强力劲敌的米海尔完美达成所有的训练科目并发挥领导才能，将自己的优秀展现给维克托中将看。酝酿出一股就算选择他，也不会有人有怨言的气氛。说实话，虽然并不清楚维克托中将是否握有决定权，但并没有其他能宣扬优点的对象。

另一方面，在座舱有重量限制的现况下，也有人说体重较轻的罗莎有利。如同「瑟格朗多的白玫瑰」这个别名，她具备能吸引众人的美貌和华丽感。

可是，也有「不可能会选女性当史上首位太空人」的传闻。

高举「男女平等」旗帜的共和国，女性的地位比起他国较高，但实在令人难以想像以男性为中心的军方会将她选为第一号。

罗莎应该也很清楚这种不平等的现象，她却都没有做出讨好维克托中将的举动。她严以律己到简直像在拒绝周围的人。用餐的时候也都不放松，她和伊琳娜相同，对谁态度都很强硬，和伊琳娜不同之处则在于完全不会露出破绽。

「虽然是美人，但她是无法当恋人的类型呢……」

其中一个预备人员这么说。

「你说了什么吗？」

罗莎就用冰冷的视线刺向他。

就像这样，两人为了争夺第一而明争暗斗，另一方面，列夫和当候补人员时一样永远挂著笑容、奋力完成训练，还对著预备人员说冷笑话。

「列夫完全没变呢……」

他们落选时嫉妒著列夫，但在看到那一视同仁的态度和努力后，逐渐开始声援他。

飞行计画的训练中，有人把诺斯菲拉特计画的航行日志拿到列夫等三人的面前。这不是用打字机重新打过的报告书，而是飞行中伊琳娜亲笔写下的日志的复制品。

列夫像接触到宝物似地轻轻翻开。

「啊……」

看到往右上偏的圆形字体，列夫想起担任伊琳娜的教师时的课程。虽说是担任教师，她却几乎没有对列夫发问，而是默默地看书，并用功地写笔记。

就算两人间的距离远到无法相见，内心的某处总有伊琳娜存在，而现在则是相反，她是太空开发的先驱、站在教师的立场。

列夫虽然看了一遍航行日志，但内容和至今他从伊琳娜口中听到的一样，并没有什么新发现。

但对其他两人来说似乎很新鲜。

米海尔手摸著下颚，一面认真地点头一面熟读日志。罗莎则是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嘴巴即使叹著气还是认真地研读。

接著这本日志给训练带来很大的影响。

伊琳娜在到达无重力空间前就失去意识，但正式搭乘火箭上场的太空人，必须从头到尾都保持清醒。根据测量资料，火箭上升时脉搏呈现异常数值，预测是娇小的身体遭受相当大的负荷。

关于那种负荷，伊琳娜在中央委员会做了下述发言。

『萨加洛维奇的训练烂透了，不过大概有派上用场吧。』

因此高层决定要在训练施加比之前更大的负荷，更加虐待身体。强化训练有军医随行，随时细心注意，但内容已经变得异常。

「坐在时速达一百公里的特殊装置上，朝石墙撞去。」

「咦？」

列夫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据说那种冲击等同发射时会承受的压力，故真的付诸实行。

「咕唔！」

加速度压在眼球上，脸颊、耳朵、脸整个都被压扁。撞到墙壁的瞬间，身体瞬间从椅子上弹起，传来骨头粉碎般的冲击。

罗莎美丽的脸庞也丑陋地扭曲。

「唔……！」

对比男性还瘦弱的她来说，这简直是拷问，她依然拚命忍耐。

像这样危险性过高的训练，当然不会没进行验证就叫太空人做。

列夫等人外，还有从军人中挑选，数十名被称为「贡献者（测试员）」的人。

他们受到「可参加太空开发」这种美好的馋言所劝，在医疗研究所秘密地成为实验对象。于数百种实验中挑战人类极限，有很多人搞坏了身体，但他们为祖国献身。

列夫知道贡献者的存在时感到心痛，但最后想到背负他们的热情也是太空人的工作。

除了这种撞击训练外，三人一一完成宛如人体实验的训练。

从高楼层让电梯坠落，再用特殊的软垫接住的「无重力电梯」只是为了漂浮数秒，却建造规模十分庞大的机关。

还有将对象关进把录好的火箭发射声放大数百倍、有巨大喇叭的密室，在用手遮住耳朵也无法挡住的噪音地狱待上一小时的「噪音澡堂」。

即使抱持这到底有什么用的疑问，列夫还是笑著撑过去。

「啊……感觉有受到锻炼呢。」

可是米海尔却不认同。

「根本乱来。」

结束训练后，他对现场的负责技师抱怨。

米海尔的意见很正确。要是让意义不明的训练搞坏身体或精神根本得不偿失，不过若是害怕而不使出全力，可能会因为没有勇气而遭到扣分。

「实验体或许是失去了意识，但我肯定没问题。」

米海尔那可说是自信过头的高压态度，是家世优良的菁英特有的东西。在偏远农村长大的列夫，虽然不太会应付他那种人，但还是乐观地对他说「别那么说继续努力吧」。

当大家累到没有食欲时，列夫会开玩笑来缓和气氛。

「乾脆让想瘦的人来体验看看吧？说不定会大排长龙喔？哈哈。」

现场的技师们看到列夫的笑容便松了一口气。他们和太空人一样是面对未知的挑战著，一切都还处于摸索中。

另一方面，米海尔对乐天派的列夫感到傻眼。

「还真亏你笑得出来……」

「想到能前往太空，我就很兴奋。」

「什么时候决定是你要飞了。」

米海尔用冰冷的表情反驳。

「唔……可是，想像我的自由吧？」

罗莎并没有加入两人的对话，也没有跟技师说话，而是靠著墙壁，交抱著双手叹气。

一进入三月，列夫等三人的训练更专精在太空飞行上。

之前都穿运动服进行的离心机，也改穿上太空衣，施以预估中最大数值的负荷。

饮食也都得穿著太空衣。因为行动不灵活所以吃起来很不方便，但想像到从太空船内一面看著星星和地球一面吃东西的光景，列夫就连不喜欢吃的太空食物都吃得津津有味。不过味道本身并没有改变，米海尔和罗莎还是面有难色。

再来是使用要搭乘的座舱的实物模型，展开实际指导。

光是坐到座位上，列夫就感到心跳加速。

「要搭这个飞上去……」

列夫想到伊琳娜也搭过这个，感慨万千地眺望计测器。光是闭起眼睛，感觉星尘就浮现在眼前。

也没有办法沉浸在成为太空人的气氛中太久，因为负责技师得教导他们飞行中该完成的课题，还有无线通讯的方法。船舱失去气密性时之类的事故该如何对应，则要让身体记住。

一切的操作都和伊琳娜时一样，为全自动操纵，为求以防万一也教了手动控制的方法。

只是用来切换手动的密码是对太空人保密。维克托中将说「紧急时会用无线电告知」。

秘密主义也该有个限度。

做出反抗的人是米海尔。

「若陷入无法使用无线电的状态，不就无法得知密码吗？」

维克托中将坚持不肯点头。

「这是技术部门的判断。在太空中发狂擅自调成手动控制，才是最让人困扰的状况。伊琳娜·卢米涅斯克搭乘的时候也没有告诉她。」

「……失礼了。」

米海尔虽然乖乖让步，还是很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看不见终点的训练越是持续下去，现场的气氛越是沉重。

罗莎从「噪音澡堂」脚步摇晃地走出来，无力地坐到地上，手放到额头上像在忍耐头痛。嘴唇乾燥的她看起来就很疲劳，原本如丝绸般美丽的肌肤和头发失去光泽。

很担心她的列夫拿了装著水的杯子给她。

「要喝吗？刚洗完澡的一杯。」

结果罗莎不耐烦地推开列夫的手。

「啊……」

杯子掉到地上，水洒了出来。

罗莎不发一语地瞪著列夫。那锐利的眼神中，静静地燃著斗争的火焰。

另一方面，开发现场有了很大的进展。

三月九日。

在阿尔维纳太空基地进行了模拟正式发射的火箭发射实验。

发射的是以诺斯菲拉特计画的资料为基础进行改良的「米契达3KA」。载著犬只和人偶绕行地球一圈，顺利返回地球。

负责指挥的柯罗文举起拳头大吼。

「再成功一次就要来真的了！」

听到成功消息的格吉耶夫，在关于地方农业的会议上讲述有关未开拓地区的开垦后，奋力地说出这句话。

「不久的将来，我们将开拓太空！」

因为不断重复的动物发射实验，曾遭反对派取笑为「共和国立太空动物园」，但那些实验也终于要告一段落。

三月进入中旬后，霜精（马洛斯）自共和国北部离去，莱卡44内沈丁花散发著春天的香气，结冻的树冰静静地开始流下水滴。

季节交替，即使实验成功，列夫等人的严苛训练依然持续。

保持笑容的列夫也累积了不少疲劳，假日也没有去玩的力气，因为不能喝酒也没跑去爵士酒吧。

体力和精力都到极限。

精神支柱是对太空的憧憬还有和伊琳娜订下的约定。

在这种情况下，训练的脚步别说趋缓，难度甚至还提升到以正式发射为准。

跳伞是穿著太空衣，目标为在身体难以灵活行动的状态下成功返回。

搭乘训练机的列夫等三人，正位于染上暮色的湿地地带上空七千公尺的地点。吹著有如春天的风暴般的强风，降落条件绝不能说是很好。

跳下的顺序是米海尔、罗莎，最后是列夫。

太空衣很重，跟平常习惯的棉质飞行夹克不同。即使是对跳伞很有自信的列夫，对能否到达目标地点，仍有一丝不安。

米海尔在舱门采取跳伞姿势。

「那么，我在目标地点等你们。三、二、一、零。」

米海尔没多说话，毫不迟疑地纵身一跃。

接著罗莎也走向舱门，但她脚步似乎不太稳。脸颊失去血色、整个发青。她虽然从之前就很疲累，今天看起来身体状况特别差。

列夫担心著她，即使知道一定会遭到反驳，还是拍了她的肩膀。

「今天你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别说傻话了。」

声音没有平常那种气势，罗莎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向列夫——

「三、二、一、零……」

接著她将身体拋向黄昏的天空。

「不要紧吗……？」

一点小差错就会受重伤的这个训练，她能够平安降落吗。

列夫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从舱门吹进来的冷风拂过脸颊，他重新打起精神来。

「现在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

列夫在罗莎跳出去后先等一段时间，再奋力地跳出舱门。

列夫划破冰冷的空气，先持续自由落体一阵子后，看见下方的罗莎拉开主伞。

「太好了……」

列夫暂时松了一口气。

他集中精神在自己的降落上，拉开降落伞，朝著目标地点前进。

太空衣让手脚很难摆动，加上吹著强风，降落过程很难安定下来。

「嗯……？」

罗莎的降落伞似乎正被风吹著走。

列夫想说她迟早会振作起来，原本不是很在意，但罗莎离通往目标地点的路线越来越远。

「奇怪？」

列夫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搞错目标地点，但在下方遥远处滑翔的米海尔朝列夫所知道的目标地点前进。

换句话说，她可能发生了什么状况。

但从上空看过去会被降落伞挡住视线，无法看见她的脸。

当列夫正在迟疑该怎么办的期间中，罗莎越飘越远。

这样下去会不知道她将在哪里落地。不，连能不能平安落地都不一定。

「可恶。」

列夫放弃降落到目标地点，开始追著罗莎。

然而，空中无法像地上那样顺利追上。更何况今天是穿著不习惯的太空衣，还吹著强风。

在逼近地面时，好不容易降到和罗莎一样的高度。

「喂，罗莎！」

对列夫的叫喊，罗莎只有稍微转头，没有做出回答。感觉她无法好好控制降落伞。

太靠近的话会有降落伞缠在一起的危险，因此必须保持某种程度的距离，想直接操控她的降落伞实在太过困难。

列夫看向地面。

离地面只剩大概一千公尺。

前进的方向上，蜿延流过湿地地带的大河波利库河上浮著无数的冰块。

如果在寒冷的大河正中央落水，那会危及性命。

列夫希望她能避开落水，但罗莎的降落伞如同受到大河吸引似地往该处落下。

已经看不下去了。

想要救她，只能在接近地表到降落伞缠在一起也没关系的高度，冒著坠落的危险也要硬把她撞出大河的范围外。幸好太空衣比普通的飞行夹克还要坚韧，头部则有坚固的头盔保护。

列夫找寻著能缓和迫降冲击力的地点。沿著河边有一块长著茂盛灌木的地方，选那里的话，运气好只会受到割伤。

大河近在眼前。

「只能放手一搏了……！」

列夫做好觉悟，操控降落伞的绳子，以直接用身体撞上去的方式靠近罗莎。彼此的降落伞撞在一起，会让下腹部紧缩的恐惧袭击列夫。罗莎脸色苍白地向列夫求救。

「啊、啊……」

「把头盔前面关起来！做缓冲动作！」

列夫把自己的头盔盖上，握住罗莎的降落伞绳子，用扭的方式硬往大河的范围外拉。

降落伞倾斜、朝著陆地旋转。列夫尽全力减速。即使缠在一起了，伞体还是膨起来减低速度，避免掉猛烈撞击地面——

「唔喔喔！」

就跟计画中的一样，两人撞进灌木丛里。做好缓冲动作的身体感受到强烈的冲击，眼前顿时一片昏黑。

「……好痛。」

列夫以砸向地面的方式著地，确认完双手双脚还能动，用力地吐出一口气。

他一起身看到倒在旁边的罗莎。

「罗莎！」

列夫冲上去跪在罗莎面前。

「你没受伤吧？没事吧？」

「……我、我没事……」

脸色苍白的罗莎缓缓起身，然后像抱住自己似地，用双手环抱著身体并缩起身子，开始不断发抖。眼眶湿润，细长的睫毛沾著泪珠。

「呜……呜……」

列夫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惊恐的她。

列夫和罗莎在著地十几分钟后由直升机回收，在机内的维克托中将对两人破口大骂「蠢货！想死吗！」确实列夫依自己的判断乱来，所以只能老老实实地挨骂，但维克托中将接著用力地拍了列夫的肩膀，力气大到甚至会感到痛。

「可是……列夫，干得好。不顾危险拯救同伴，是该获颁勋章的行为！」

「谢、谢谢！」

中将得意地说起大战时他参加俘虏救援作战的英勇事迹，还摸著额头的伤口说「这就是那时受的伤」。列夫回应「啊，嗯…」的同时，披著毛巾的罗莎低头不语。

两人在莱卡44接受精密检查，医生说这是三天就能治好的轻度撞伤，继续训练并不会有问题，并交给他们贴布。身体不适的罗莎被诊断为极度疲劳，奉命要在宿舍休养三天。

离开诊疗所的两人走在路灯亮起的白桦林荫道上，朝宿舍走去。

列夫开朗地对垂头丧气的罗莎说话。

「太好了呢，并没有很严重。」

罗莎尴尬地回答。

「……为什么你就算做出那么危险的举动也要帮我？」

「为什么……这我无法回答。同伴可能会在眼前丧命时，我没有余裕去想别的事。」

「同伴啊……」

罗莎自言自语地说完，抬起头来看著列夫。

「欸，我以前说过你『舌尖上是蜂蜜，心中却是冰』吧？」

「嗯。」

「我要订正。『舌尖和心都是蜂蜜』。甚至还想加上果酱和砂糖。」

「感觉甜到有点恶心呢。」

列夫用手按住喉头，故意吐出舌头。

「对你就算意气用事也没意义呢。」

皱眉笑著的罗莎停下脚步，轻轻地抚摸开在路旁的沈丁花。

「你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来到这座城市时，这种花正在盛开吗。」

「不……」

列夫不只不记得，甚至连这种花的名字都不知道。说起来列夫对花没有兴趣，连和伊琳娜在雪原谈话时，她用来比喻繁星的茴芹（Chervil）都完全想不起是长怎样。在图书馆查完后，列夫才终于知道那是星型的花。

罗莎一面温柔地摸著花瓣，一面寂寞地自嘲。

「呵呵……一年前我还期待著到明年开花前我应该能上太空吧。」

会把愿望寄托在花上的培训生，除了罗莎以外大概没有别人吧。虽然和她一起训练了一年，列夫首次在她身上感受到女性特有的纤细。

两人避开路上四处积著雪的泥泞，走了一会后，来到碳酸水的自动贩卖机前。

「我要来喝一杯。」

因为边跳伞边大喊好多次，列夫的喉咙很乾。

当列夫正在找钱包，罗莎就从旁把铜币投进自动贩卖机。

「嗯？你要先喝吗？」

面对困惑的列夫，罗莎拋出这句话。

「我请客。」

「咦！？」

列夫对意想不到的行动感到吃惊而盯著罗莎看，她就不高兴地嘟起嘴巴。

「谢礼。我还会想看看能再做些什么……」

「不用啦，这一杯就够了。」

列夫按下碳酸水的购买键。

「我说啊，你是指我的命就只值一杯碳酸水？」

列夫对似乎很不满的罗莎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说实话蒸馏酒（人生）更好。」

「……因为是『人生』？」

「正确答案。」

列夫得意地比出大拇指，罗莎用鼻子哼笑并说「真无聊」。

然后罗莎也买了自己的碳酸水，坐到长椅上。

「啊，累死了。」

罗莎说完就轻轻地叹气，并抬头偷望了列夫一眼。

列夫感觉到那是在叫他坐下，便在离她有点距离的位置坐著。

虽然催促列夫坐下，但罗莎却什么都不说，双手紧握著杯子。

自动贩卖机发出嗡嗡的低音。

碳酸水的泡沫在杯子中啵啵地爆开。

「——我会落选吧。」

惊讶的列夫看向突然这么说的罗莎，她拿著杯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要是你没救我，我可能已经死了……身体完全动不了，我还想说完蛋了……」

罗莎忧郁地看向下方，喝了口碳酸水。然后在吐出一口气后，以有些看开的态度说。

「从留在最终候选人中开始，说实话我一直逞强。若没留下比你或米海尔更压倒性的成绩，身为女性的我不可能会被选为第一号。虽然高层大概有等男性飞上太空后，选择女性当第二号这种意图。」

那是大部分人的意见，但列夫不同。

「……我认为在太空面前没有男女的分别。」

罗莎却挥手表示否定。

「你骗人，刚才那是我不服输。」

「嗯？」

「虽然我不想承认，我不管在体力还是精神力上都比不过你。身为竞争对手的你替我担心，这件事让我很不甘心……抱歉……从噪音澡堂出来后我把杯子打飞。」

列夫想起那时她怀著恨意的眼神。

罗莎卷起袖子，让列夫看她的右手。

「可能是体质吧，不管我再怎么训练都没办法长更多肌肉。」

细致白皙的肌肤浮现出血管。比起列夫的手臂还瘦上一圈。

「我不想用男女差异这种话来解决。」

罗莎一面拉好袖子，一面望向夜空。

「刚进入空军时，我只因为是女的就被瞧不起。所以我学会不输给任何人的操纵技术。要是有男性取笑我，我就在模拟战中绕到背后，毫不留情地射击对方的机翼，彻底粉碎他的自尊心。当我持续这种行为，开始有人叫我『瑟格朗多的白玫瑰』，我才不是那种美丽的花朵。」

罗莎用指尖拨开颜色较浅的银灰色头发。

「空军时代的我靠努力赢得王牌位置，可是身体无法承受太空人的训练。我脑中浮现被只有自己被留在地球的身影，完全睡不著，整个人都快发疯了……」

列夫只是点头默默听著她的内心话。

「那个吸血鬼似乎也受过很惨烈的训练，但她还是飞上太空，写下精彩的航行日志，真是了不起。」

伊琳娜被那么讨厌她的罗莎认同了。这件事让列夫如同是自己的事般感到高兴。

「她真的很努力喔。我得赶快追上她。」

罗莎用怀疑的眼光看向自豪地说出这句话的列夫。

「你没去看游行，是跑去跟吸血鬼见面吧？」

「唔！？」

罗莎傻眼地看著藏不住动摇的列夫。

「真是的……你认为在太空面前，不管是男女还是人类和吸血鬼都没有区别吧？」

「……对、对啊。实际上她飞上去时管制室欢声雷动，嗯。」

列夫一面蒙混一面回答，接著喝了一口碳酸水。

这时罗莎压低音调说道。

「……希望那女孩不会遭到废弃处分。」

「嗯……我想那种事不会发生。」

「是吗？」

设计局的事情严禁泄漏。

「上面不会处分她啦。」

可是列夫心中的某处对这件事抱持怀疑。

和伊琳娜离别时那虚无的眼神，感觉是在说谎。

因为她和列夫一样不擅长说谎。

「……」

含在口中的碳酸水的苦味扩散开来。

关于正式发射没有任何通知，时光流逝，终于进入四月。四月四日，当每个人都对「会在春天发射」这个消息开始抱持疑问。

维克托中将收到中央委员会的机密通知。

《于四月十日至二十日间实施载人太空飞行。》

最短在一星期后发射。

这实在太过突然，在莱卡44也引发不小的骚动。

但是，最重要的搭乘者还尚未决定。一般而言该提前告知搭乘者，但这个国家并不一般。

训练中心的会议室内，眉头深锁的维克托中将对列夫等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冷冷地说。

「飞行是自动操控，搭乘者只需要坐在上面，就算接近发射才选出也没问题。」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列夫觉得这样实在不太好。站在身旁的米海尔表情更是明显扭曲。

平常中将一向报告完就结束发言，一年来的相处似乎让魔鬼教官也产生父母心，他带著歉意一面搔著额头一面追加一句。

「抱歉，关于搭乘者的人选，我的意见仅供参考。最后的结论预定在阿尔维纳召开的临时委员会中决定，但我并不知道时间。」

「是……」

虽然只能接受，但发射成真，列夫感到振奋。

「今天下午五点要从这座城市出发。快点做准备！」

维克托中将说完拍了一下手后，先咳了一声，然后用沉重的语气继续说。

「还有……米海尔和列夫，委员会有发给你们特别的指令。」

受到指名的列夫战战兢兢地反问。

「是什么指令……？」

「接下来要拍摄你们搭乘座舱的样子，还有录下出发前的致词，当作载人太空飞行的官方记录。座舱虽然会使用模型，但这不是练习而是正式上场。」

明明是官方记录，却是假的记录。

会这么做是出自极端本位主义下的秘密主义。

太空基地的机库是机密设施，军方不会放行政府派来的官方摄影师。但从政府的角度来说，记念照片和致词在今后的报导中是必要的东西。那就算假造的也行，就先完成这部分吧。国民不可能知道是真是假。高层采用了这种合理但粗暴的方式。

而这份记录排除了罗莎。

换句话说，就是淘汰。

就算因绝望而沮丧也不奇怪，但罗莎挺起胸膛直视维克托中将。

「很感谢您还愿意让差点引发重大事故的我出席这个场合。」

维克托中将只用嘴角露出无畏的微笑。

「不需要感谢我。别松懈继续训练。因为两位候选人也有突然生病或受重伤的可能性！」

「是！」

罗莎爽快地回答。累翻了的她已经不复存在，那英气焕发的样子完全符合白玫瑰之名。

为了拍摄而穿上太空衣的列夫和米海尔站到座舱前，然后按照摄影师的要求做出现在正要前往太空的姿势。

比起正大光明地假笑的米海尔，列夫对此有些抵抗，但在拍了几张照片后，心情越来越兴奋。

接著要录以发射数分前为情景的出发致词。

首先是米海尔。

「亲爱的诸位同胞。还有各国的人们。这艘太空船马上要载著我、人类首次前往太空。我会代表人类，让地球的模样牢牢烙印在我的双眼中。话说回来，还有这么远大的梦想吗——」

语气冷静又没有停顿，米海尔简直像平常有在练习似地完美达成要求。找来当欢呼人员的技师们发出掌声。

接著是列夫。

他想像著发射，直接把心中所想的事情说出来。

「亲爱的各位朋友！世界上的人们！再过几分钟，这艘太空船将载著我们的梦想起飞。呃……迎接现在这美好的瞬间，该向各位传达些什么呢。我希望能跟各位一起分享这份喜悦——」

即使速度太快又吞吞吐吐，列夫还是传达了想法。

欢呼人员发出比米海尔的时候还更大的掌声和喝采。比起自傲又独善其身的米海尔，会说出「我们的梦想」的列夫，不知不觉间得到支持。

录音结束后，列夫的紧张稍微缓和下来，笑眯眯地跑去对米海尔说话。

「进行过致词，感觉离正式上场越来越近了呢。」

比起兴奋的列夫，米海尔依旧保持冷静。

「你的致词会不会太不正式了？」

「咦……是吗？」

「我觉得欠缺史上首位太空人该有的隆重感。」

「我没有思考那些很难的事情，只是把脑中想的说出来。就只是这样。」

「呵……不久后就会揭晓哪边才是正确的吧。」

米海尔说得好像自己才是对的。

会不会被选为太空人，是符不符合委员会所期望的太空人形象——列夫虽然认为仅只如此，但他完全没打算扭曲自己来配合国家。

下午五点，燃烧般的夕阳照亮莱卡44出入口的钢铁大门。

搭上空军巴士的列夫等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在落选的培训生和训练中心的目送下离开。

「我很期待喔」、「要平安回来」培训生们展现出宛如送同伴上战场似的复杂情绪。

激励、嫉妒、好奇。还有担心和不安。

「那我们要出发了。」

列夫背负著怀有相同梦想的培训生同伴们的决心，离开度过一年的保密行政区。

一行人没有直接前往发射场阿尔维纳太空基地，而是预定先绕到瑟格朗多的美丽的大广场，在建国者的陵墓献上祈祷。

路途中成为众人的话题的是，联合王国的大众报纸「阿纳克新闻」独家采访到的报导。

《共和国秘密地将人类卫星射向太空！》

共和国的相关人士原本很焦虑，但内容却——

《发射是在二月四日，太空人的名字是弗拉迪米尔·苏霍伊辛上尉。》

完全是错误报导。

那天发射的是金星探测机，但因为共和国隐匿失败，才导致对方在臆测下写出报导。

——二月四日共和国发射金星探测一号机，但发射后没有飞向金星，而是绕著地球飞行，以失败告终。

政府一如往常要进行隐匿，但探测机残留在地球轨道上，也无法引爆。此时政府做出「成功发射绕地球的实验卫星！」这种很难让人信服的骗人发表。然而联合王国也开始怀疑是什么用途的实验卫星？

这就是产生这种错误报导的原因。

《苏霍伊辛太空人没有成功返回地球，而是坠落。虽然紧急被送往医院，但生死不明。共和国政府没有发表这起重大事故，现在也依然持续隐瞒。》

虽然阿纳克新闻是会若无其事地刊登假消息的三流报纸，但因为以「本报社的特派员从瑟格朗多获得情报！」大肆报导而引发了骚动，联合王国各报社也趁势在没求证的情况下开始报导，错误讯息带著几分真实感在世界上传开，在共和国内也成为脍炙人口的话题。

因为苏霍伊是实际存在的人物，也真的在住院。

当然共和国政府也没有置之不理，「胡说八道！苏霍伊辛虽然正在住院，但原因是车祸！」以官方管道如此抗议，并派送货员搜索特派员。

当高层忙著灭火，另一方面包含列夫等人在内的一般国民则是对国家的因应措施感到傻眼。阿纳克新闻的假消息和共和国隐瞒真相的官方发表，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很少有国民相信国民报纸「真相」报导的是真相，大家私底下都取笑根本应该命名为「谎言」。

总之这种假消息在世界上传开，太空开发竞赛受到世界瞩目，逼得国家不得不出面灭火。

载著不久的将来，将受到那种瞩目的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的巴士，在由黑暗笼罩的荒野上朝瑟格朗多奔驰。

当大家都睡著时，列夫看著车窗外流逝的星星，想著伊琳娜。

如果她的实验飞行泄漏出去，并在世界中被报导，高层会做出什么对应呢。

会承认有发射火箭吗。

还是会坚称是错误报导。

或者——

「……」

在找不到答案的情况下，疲劳万分的列夫意识朦胧地落入梦乡中。

瑟格朗多已经迈入春天。

气温很少将到零度以下，阴暗处的雪也融化成泥水。

造访堡垒区域（涅格林）的人们脱下厚重的外套，大广场附近的史迹公园有爵士乐团在现场演奏，路上卖冰品的摊贩大排长龙。

列夫和米海尔结束在建国者陵墓的参拜，和同伴们暂时分开，与拿著小型八厘米摄影机的官方摄影师一起移动到大广场。

委员会有给两人特别的指示。

为了隐瞒保密行政区莱卡44，要拍摄像一直住在瑟格朗多的日常风景。

列夫即使对表演「谎言」这件事感到不太对劲，还是走向预定拍摄的地点。

一抵达广场边缘的骑马铜像，有位舔著雪糕的高瘦女性站在那里。她穿著有大水滴花纹的连身裙，外面披上橙色外套。散发都会风格又打扮俐落的那名女性，一看到列夫他们就笑眯眯地挥手。

「初次见面，你们好。我是琉德米拉·赫尔罗瓦。费奥多尔·格吉耶夫第一书记同志的文书秘书官。」

「咦……？」

大人物毫无预警地登场，让官方摄影师也发出惊讶的声音。

女性拿出来的身分证经确认后，的确是琉德米拉本人，列夫也有在新闻照片上看过她站在格吉耶夫身旁的印象。

为什么她要出现在摄影地点？

从前些日子，维克托中将说过「搭乘者将在会议中决定」来看，不得不让人意识到她应该是代替格吉耶夫前来调查——

「刚才已经决定太空人了啊，我是来告诉你们结果。」

她用很轻松的语气说道。

「决定了是指……？」

困惑的米海尔发问，琉德米拉则轻笑带过，接著从怀中拿出信封，没有吊人胃口而是直接开封。

「搭乘者是弗拉迪米尔·苏霍伊辛上尉。」

「！？」

那不是假消息吗？

列夫看了好几次写在文件上的名字，确实是苏霍伊辛。米海尔似乎也受到冲击，全身僵硬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琉德米拉故意晃著文件给两人看。

「啊，你们以为是假消息？交通事故是骗人的，二月时飞上太空也是骗人的。他是在莱卡以外的秘密都市接受训练。你们是第二号跟第三号。」

告知下午五点的教会钟声响起，列夫的脑袋也跟著摇晃。当他感到视野模糊，已经什么都无法思考的时候。

「噗，哈哈！」

琉德米拉突然笑了出来。

「骗你的啦。真是的，怎么连你们都相信假消息？」

在哑口无言的列夫等人面前，琉德米拉把文件和信封卷起来，「这垃圾帮我丢掉」交给呆若木鸡的摄影师。

「那、那个……」

列夫好不容易挤出声音来，琉德米拉把雪糕拿到列夫嘴巴对他说。

「你听过『要欺敌得从自己人骗起』这句话吗？」

难道是为了隐藏即将到来的载人飞行，才故意散布错误报导吗？甚至让人会这么推测。

「来，开始摄影吧。啊，要融化了。」

琉德米拉津津有味地舔著雪糕。

让人无法捉摸的她，列夫从她背后感觉到国家的黑暗，内心恐惧不已。

摄影虽然开始，但载人飞行成功后会公开亮相的人只有一位，故两人不能一起拍。

和街角的卖花女讲话，吃冰淇淋，逛色彩缤纷的教堂。周围虽然有很多国民，但两名默默无闻的空军中尉不管做什么都没人在意。

站在摄影师旁的琉德米拉一面吃著第二支雪糕，一面愉快地发出「表情太僵硬啦。」、「能吃得更津津有味一点吗？」等指示。举动简直像摄影导演，完全不觉得她在选拔太空人。

绕广场一圈来到陵墓前后，米海尔从前皮夹里拿出一枚铜币，闭起眼睛像在祈祷后，再对著天空拋出。

那枚铜币掉到列夫脚边。

「你在做什么？」

列夫感到很奇妙于是发问，米海尔指著地面说。

「这里是共和国一切道路的起始基点。那应该也有通往太空吧？刚才那是车资。」

米海尔丢出东历一九三六年——他出生那年的铜币。

琉德米拉认真地注视著米海尔。

「你看起来很冷淡，却意外地有可爱的地方呢。」

「唔……」

米海尔难得地露出害羞的表情，别开了视线。

「我也来付一下车资吧。」

列夫也学米海尔要丢铜币。但钱包里仅有的一枚铜币不是一九三九年发行，而是一九四三年。

列夫遗憾地垂著肩膀，但他突然发觉伊琳娜去年说她十七岁，那这不就是她出生的年份吗。

那样的话就替伊琳娜祈求吧。祈求火箭能载著伊琳娜的梦想，飞上月球。

「嘿！」

用力地丢出去后，列夫找不到铜币掉到何处。

「奇怪……？」

「哎呀，座舱要是能平安降落就太好了呢。」

听到琉德米拉的挖苦，列夫搔著头苦笑。

当列夫边在广场周围闲晃边摄影，从建筑物的细缝间看见白色的建筑物——军科学医院。

伊琳娜就在那里。

看著医院的列夫想著她的模样。

虽然会担心她接受些什么样的检查，但现在倒希望她跟发射前被视为「东西」，却在任务结束返回地球后受到大家的宠爱，接受代替勋章的最高级礼遇的实验犬一样。

不过如果若跟用冰冷眼神看著伊琳娜的送货员一样，把她当作受诅咒的种族，那也可能被用锁炼绑住——

「你不舒服吗？」

「唔！」

琉德米拉突然用雪糕的棒子划过列夫的脖子，害他吓了一跳。

「你要去医院吗？」

声音虽然很柔和，但她的深绿色眼睛发出锐利的光芒。那表情和笑口常开的她判若两人，是国家干部的眼神。

「不……我没事。」

「那就好。」

列夫全身僵硬，琉德米拉把雪糕的棒子从他的脖子上移开。

接著她眯起眼睛，彷佛是个交响乐指挥似地拿起雪糕的棒子，对著大广场挥舞。

「载人飞行如果成功，预定会在这里举办有二十万人聚集，建国以来史上最盛大的凯旋典礼喔。人、人……人山人海。四十万颗眼珠会注视著站在那里的英雄……」

棒子尖端指著陵墓的演讲台。

一想像那幅光景，列夫就全身渗出汗水。

露出恍惚表情的琉德米拉一下子变得很严肃，转过来面对两人。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最后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是！」列夫和米海尔异口同声地回答。

琉德米拉露出浅笑，询问两人。

「要成为史上首位太空人的人，最好是什么样的人？」

列夫心想她就是来问这个的，紧张地想著答案。

琉德米拉先指著米海尔。

米海尔自信满满地回答。

「适合当英雄的人物。」

「嗯。很正确的答案呢。那列夫你呢？」

列夫苦笑地回答。

「适合的人是我……要是我能这样说出口就好，我不知道。」

「哈哈，你真诚实。」

「可是我知道绝对必要的东西。」

列夫脑中浮现伊琳娜的身影，并用拳头碰胸。

「即使赌上性命，也想飞上太空的心情。」

「这也很正确。附带一提，我所期望的太空人是……」

琉德米拉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道。

「能将我带往新世界的革命家。」

她歪著头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两人眨眼。

「开玩笑啦。下次我会来见成为太空人的人。祝你们旅途愉快。」

她那潇洒地挥手离开的身影，宛如迷惑人心的小恶魔。

留在原地的列夫和米海尔，以及官方摄影师困惑地看著彼此。

米海尔摊开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不愧是最高领导人的亲信。她说的话会不会根本没一句是真的。」

「嗯……」

她的舌尖不是蜂蜜，而是太空食物。难吃到令人无法得知原料。

列夫有这种感觉。

摄影结束，离要出发前往阿尔维纳太空基地的时间也所剩不多，列夫他们便赶往大家在等著的巴士乘车处。

当横越广场通过史迹公圜旁时，列夫听到耳熟的旋律。

公园内爵士乐团正在演奏的曲子是……

「『亲爱的你』……？」

去年，跟伊琳娜的关系还没那么融洽的时候，把她带去爵士酒吧时，她一听就喜欢上，从太空发出的私讯中也有提到这首两人的回忆之歌。列夫想著，说过这首歌是不知道的国家的语言，所以听不懂的她有没有搞懂歌词意思呢。她知不知道这其实是「不管用哪个国家的语言，我都想说我爱你」，那种风格的歌。

☽ ☽ ☽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伊琳娜和阿妮雅外出进行每天例行的散步。

即使季节交替，每天还是重复一样的事情，感觉就算闭著眼睛也能照著散步路线走一圈。一直跟踪她们，脸长得像马铃薯的送货员打了哈欠，伊琳娜看到觉得他们也监视到腻了吧。

阿妮雅每天都带来不同的话题，想让伊琳娜高兴。

「百货公司已经摆出春天的蔬菜了喔，光看就会觉得内心雀跃。」

「变温暖是很好，但我希望就停在这种气温。」

对怕热的伊琳娜而言，在比故乡还温暖的瑟格朗多得配合人类穿著打扮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欸，阿妮雅。莱卡也进入春天了吧？」

「我想雪还有残留一些。伊琳喵小姐新年时丢的松果搞不好还在冰湖上呢。」

「那时你祈求能跟我感情变好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喔」，伊琳娜很想对阿妮雅这么说。

但很让人难为情实在说不出口，她只能视线朝下害羞地说「不用加『小姐』啦」。

「咦！？真的吗！？」

阿妮雅惊讶地跳起来。这种反应也吓到伊琳娜。

「什么真的，你年纪比我大。那个……你要叫我伊琳喵也好，像我叫你阿妮雅那样叫伊琳娜也……行喔。」

唔～阿妮雅沉思后拍了一下手。

「那……我叫你伊琳小姐好了。」

「伊琳？」

「因为新年时雪姑娘这样叫你时，你看起来很高兴。」

「随、随便你……」

伊琳娜没想到内心的喜悦会被看穿，感到很害羞。不过感觉两人的距离一口气拉近，伊琳娜的心情很兴奋。但她不会说出这种话。

「你也可以不要用敬语。」

这时阿妮雅困扰地摸著绑好的头发。

「唔……可是我很尊敬你，所以这样就好。」

被如此称呼让伊琳娜感到不好意思，但脑中也产生了疑问。

「尊敬？为什么？」

阿妮雅把脸靠近伊琳娜的耳朵，小声地说。

「因为你是太空人。」

不经意的一句话，让伊琳娜感觉胸口暖了起来。她虽然想抱住阿妮雅，却顾虑旁人的眼光，只能回答「喔～」。

另一方面，伊琳娜「希望列夫能成为太空人」的这个愿望还没有著落。关于载人飞行的事情她完全一无所知，阿妮雅的情报网也没有捕捉到消息。

这时与伊琳娜擦身而过的市民，聊天内容进到她的耳里。

「听说名叫苏霍伊辛的军人飞上太空了喔。」

「你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那是『谎言』吧？」

飞上太空……？

伊琳娜忍不住停下脚步，阿妮雅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那是假消息。」

「……是吗？」

阿妮雅点完头，手指著无线电铁塔的扩音器说道。

「因为假如真的成功，会从那里盛大地播放新闻。」

伊琳娜松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这种生活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她感到很厌烦。

依旧没有告知任何关于载人飞行的消息，不安导致她胃痛。每天都是千篇一律的检查，几乎没有自由时间。太过闷闷不乐，她甚至有好几次想全力奔跑并大叫。

伊琳娜看著大广场深处的陵墓。陵墓的顶部有座演讲台，她想像著要是自己爬上去大喊「我是史上首位太空人！」事情会怎么发展。

不过，大概只会被认为脑袋有问题，送货员也会上前来抓人，这么做完全没有任何好处，她感到很忧郁。

「欸，伊琳小姐，我们来吃冰淇淋吧？」

当伊琳娜露出沮丧的表情，阿妮雅总是会体贴地买食物给她吃。冰凉、又能享受牛奶和香草浓厚香味的冰淇淋成为伊琳娜很喜欢的东西。

两人边舔著冰淇淋边走在史迹公园，就听见音乐声乘著风传来。

「这是……？」

那旋律使伊琳娜感到胸口揪在一起。

「『亲爱的你』……？」

从聚集而来的人潮细缝中，能看见爵士乐团的现场演奏。伊琳娜从在医院听的广播节目中，知道这首歌的意思是「不管用哪个国家的语言，我都想说我爱你」后，每次听到都会想起列夫而心痛。

当她正要快步离开公园的瞬间。

「咦……」

隔著公园和广场的栅栏，无法忘怀的侧脸出现在另一边。

「列夫……？」

伊琳娜原本想说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一定是看错了，但米海尔就站在那个人身旁。

声音被演奏声盖掉。

身体不由自主地展开行动。

无法去想见面后要说些什么。

当伊琳娜靠近栅栏时，黑影出现在眼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

送货员的大手绕过伊琳娜的身体，硬是抱住了她。

「别擅自行动。」

彷佛是要刺杀伊琳娜的低沉声音，吓得她伫立在原地。手上的冰淇淋黏在送货员的外套上。送货员抢下伊琳娜手中的冰淇淋，接著丢到地上踩扁。

送货员瞪著战战兢兢地跑过来的阿妮雅说「好好看著她」。

阿妮雅用快哭出来的表情低头致歉。

「对不起……」

爵士乐团的演奏结束，人们发出巨大的掌声和欢呼声。

伊琳娜看向周围找寻列夫的身影。

但他并没有站在那里。

腹部和背部残留遭到送货员用力触碰的讨厌感觉，过去从列夫的温柔拥抱中所得到的温暖，融化消失在某处。

第二卷 间奏 интерпюдия

黒龙之瞳　Очи Цирнитра

瑟格朗多的街道垄罩在乳白色的朝雾下，细雨弄湿郊外的森林。

一台黑色的官僚用高级车，朝离市区有段距离的公墓骏去。在由防弹玻璃隔开的后座，琉德米拉向格吉耶夫递出两名搭乘候选人的资料。

「……嗯。评价较高的是米海尔·雅辛吗。」

「成绩全部第一名。沉著冷静、有领导才能。中产阶级血统又品格高尚。不管去到世界的哪里都不会让祖国丢脸。这是出发致词。」

《——载著我，人类将首次出发前往太空。》

接著在大广场的对话，琉德米拉也有偷偷用小型录音机录下。

《——适合当英雄的人物。》

格吉耶夫以很满意的表情点头。

「他似乎对自己很有自信。」

琉德米拉指著琉德米拉的照片，浅笑著说「是个好男人喔」。

「外表也很重要。」

格吉耶夫眼光移到列夫的资料上。

「接著是列夫·雷普斯。」

「成绩优秀、富含正义感、社交性强。出身贫困农村。不论好坏都很容易感情用事。特别注记是成功完成诺斯菲拉特计画，还有暴力事件的前科。」

《——这艘太空船将载著我们的梦想起飞。》

「嗯。这是我的梦想，也是国民的梦想。」

比起米海尔的利己发言，列夫透露出他有意识到自己是大家的代表。

《——即使赌上性命，也想飞上太空的心情。》

「真是个热血男儿。」

格吉耶夫轻轻地拍手。

「虽然比起米海尔欠缺了点耀眼感。」

「实际跟这两人见面后，你觉得怎样？」

格吉耶夫一问，琉德米拉用手指轻弹了一下列夫的照片。

「选他或许是场赌注。」

「赌注？」

「他真的能好好扮演英雄吗。」

火箭既然飞行是自动操纵，搭乘者只要有超过基准值的身体能力就没问题。该重视的是返回地球以后的事情。

车子缓缓停进墓地的停车场。

担任司机的侍卫官拿著伞正要下车，琉德米拉出声制止。

「你待在这，我跟他去就好。」

琉德米拉要拿著康乃馨花束的格吉耶夫躲进伞内。于是两人在她撑的伞下，朝墓地深处走去。

啄木鸟啄著大棵松树的声音响起，野鼠躲到墓碑的阴影中。

现在时间还很早也是原因之一，除两人外没有任何人。

「如泪水的雨呢。」

格吉耶夫有个当空军的儿子，却于东历一九四三年，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

「……话说回来，两个人单独谈话是……要邀我去旅行吗？」

无趣的玩笑话，琉德米拉连礼貌性的陪笑都没有。

「这个嘛…就算是没礼貌的送货员，也不会连墓地都装窃听器吧。」

对国家的最高领导人来说，由反对派所主使的窃听、偷拍是家常便饭。还加上谍报员察觉火箭即将发射，有如狗一样到处嗅来嗅去。

在做什么都绊手绊脚的状态下，琉德米拉暗中将情报传达给格吉耶夫。

「伊琳娜·卢米涅斯克的事情。因正式决定要发射火箭，送货员似乎再度提出处死的要求。最近在联合王国的新血种族（半吸血鬼）和阿纳克人之间频频发生冲突。也因此如何处置吸血鬼变得很敏感。」

「的确，要是知道我们拿年幼的吸血鬼当实验体，新血种族的怒火或许会烧向我们……」

格吉耶夫忧郁地甩掉沾在袖子上的雨水，琉德米拉拿出伊琳娜的照片给他看。

「可爱到杀了很可惜呢。要不要让她出道当女演员或歌手？联合王国也有新血种族的明星吧。」

「你在开玩笑吗？」

「开玩笑啦。」

格吉耶夫一脚踩碎浸在积水中腐烂的松果。

「要是没有超过实验体的利用价值，也只好废弃。」

黑色天空中一道诡谲的雷光闪过，雨势变得更强。

从雨伞滴下的雨滴弄湿了伊琳娜的照片。

琉德米拉对格吉耶夫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

「我不是说她没有利用价值喔。革命总会伴随死亡，这女孩——」

激烈的雷声盖掉琉德米拉的声音。

第二卷 第六章 史上首位太空人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野生的郁金香在阿尔维纳太空基地的周围盛开，苦艾飘出像药的独特香味。虽然四处都还可见残雪，但景色和伊琳娜飞上太空的十二月有著很大改变。

四月九日。

列夫等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抵达后，经过了三天。

明天就到了中央委员会决定的预定发射期间「四月十～二十日」，但搭乘者及发射日期到现在都还没发表。

和同伴分开的列夫与米海尔，在基地角落的小屋共同生活。上面命令他们共同生活，做为训练及选拔的一环。隔壁的小屋有医师团在监视，床上铺著感应器，睡眠状态也受到检视。身体要是有异状得马上接受检查，若发现状况不良将会用预备人员替换。

隶属基地的科学家告诉两人正在寻找最适合发射的天候，但那是真的吗，会不会又发生不得不修正的缺陷，真相没有人知道。

无法形容的恐惧垄罩列夫，他感到胸口像被锁炼缠绕般地痛苦。

该不会要延期？

当这种想法在列夫脑中的角落浮现，事情终于有了进展。

国家的精英人才——委员会的干部及柯罗文等人——抵达基地，正在小河旁的露台集结，这也使得基地的职员们骚动起来。

听到这件事，列夫的心跳加速。

肯定是维克托中将提过的「决定搭乘者的临时委员会」。

露台上，中间用过简餐的非公开会议开了很长一段时间。

内心静不下来的列夫和米海尔，在小屋吃完晚餐后，期待与不安混合在一起的两人待命著。

无法承受尴尬的沉默的列夫，开口和米海尔说话。

「还开真久……」

米海尔不发一语地点头。

列夫因太紧张而口渴，喝下必要以上的水。

平常沉著冷静的米海尔也不断坐下又站起来，还有看著窗外深呼吸。

安静到听得见时钟的秒针滴答作响，经过小屋外面的车子引擎声，以及远方工厂的金属敲击声。

然后，突然地。

——叩叩。

有人敲了门。

列夫和米海尔被叫到基地内配色单调的会议室。

表情严肃的维克托中将，站在全身僵硬宛如在等待判决的两人面前。

「发射时程决定了。三天后的四月十二日，预定在上午九点左右。」

一如往常不说多余的废话，只是事务性地告知。接著中将瞪大双眼，来回地看著列夫和米海尔。

「至于搭乘者……」

列夫吞下口水。

米海尔也屏息。

列夫在心中不断念著自己的名字。

列夫·雷普斯。

请让我实现梦想。

于是维克托中将用锐利的眼神看著列夫。

「列夫·雷普斯中尉，是你。」

噗通。

列夫的心脏跳了一下。

惊讶和喜悦掐著五脏六腑，喉咙挤出颤抖的声音。

「……是！我会尽力完成职责……！」

责任沉重地压在他的背上。以前被选为最终候选人时，他兴奋到冷静不下来，但这次他无法有那种心情。

落选的米海尔只有眨了一下眼睛，一动也不动。

维克托中将用残酷的视线看著米海尔。

「米海尔你是第二号，是紧急时的替代人选。」

宛如雪人般冻结的米海尔。

「……为什么？」

在发出沙哑的声音后。

砰！

他挥拳用力捶向长桌。

「为什么！我所有的科目都是第一名！他比不上我，还是曾一度沦落到候补人员的人啊！为什么会选列夫！」

维克托中将无情地对因情绪失控而气到满脸通红的米海尔说。

「这是共识。接受吧。」

「可是……！」

「我们祖国的太空火箭不是载著你的梦想，而是载著大家的梦想飞行。只有能完成背负大家的梦想、给大家带来笑容这项职责的人，才拥有成为英雄的资格。适合当英雄的人正是列夫·雷普斯。」

中将冷淡地告诉他，并在最后加上「刚才那些是我的想法」。

「……」

米海尔应该也很明白决定事项无法推翻，但他无法压抑情绪，不甘心地握紧拳头，到身体跟著颤抖的地步。维克托中将注视著他，摇晃著壮硕的身体走上前，像在鼓励似地将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一切并不是这次发射完就结束。夏天预定进行更严苛的二十四小时飞行。到时要借重你的力量。」

「……是。」

米海尔咬著嘴唇，微微地点头。

中将像卸下重担似地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再次面向两人，立正站好。

「关于决定搭乘者这件事，明天会再度在官方场合发表。在发射前，有个东西要先让你们写，那就是……」

维克托中将在面露犹豫后说出这句话。

「遗书。」

列夫兴奋地发热的身体整个冷了下来。

仅只成功数次的发射实验，并不保证能生还。以时速两万八千公里这种超高速在未知的空间中飞行，无法预测的情况要多少有多少。即使计算出来的机率是非常低，但也是有可能发生漂在太空的小石头把座舱撞出个大洞这种事。

列夫和米海尔回到小屋，照著命令开始写遗书。

一旦载人太空飞行成功，这份遗书会马上烧毁。因为不能让世上知道，祖国发射需要写遗书的瑕疵品。

米海尔面无表情地默默写著遗书。他完全不看列夫，筑起拒绝的高墙。

列夫想跟家人报告他被选为搭乘者，但没获得许可。自从去年底和家人联络说「我得出差所以无法回去」后，就没有再联络过。

当然也无法跟伊琳娜报告。

家人可以在返回地球后见到面，但列夫担心著是否能跟伊琳娜重逢。

现在柯罗文来到这座基地，他明天要参与关于太空飞行的讨论。伊琳娜在设计局工作这件事，列夫考虑要在那时跟柯罗文直接确认。

但他立刻改变主意觉得别这么做比较好。

过去，列夫在从候补人员复职为培训生时坚持追问伊琳娜的处置，「你有这种觉悟吗？」柯罗文这么告诫他。

在被选为太空人的现在，他不想问不必要的事给柯罗文不好的印象。

而且设计局的事情是两人之间的秘密，让柯罗文知道伊琳娜打破规定也不太好。

还是别这么做吧。

列夫继续动笔写原本搁著的遗书。

不知道伊琳娜会不会看到写在上面的内容，当然也不能写出伊琳娜的名字，但列夫投入感情，写下「我们一起训练，看著相同的月亮，我想对亲爱的你致谢」。

四月十日。从黎明前就急速进行著火箭发射准备。

离发射预定时刻剩不到五十小时，基地内乱哄哄的，不过对与计画无关的人必须保密，所以也能看到优闲地在小河钓鱼的居民。

礼堂里举办著关于载人太空飞行的中央委员会。

只不过这场会议是纪录用，只是在形式上对国家的重要人士们发表列夫已知的事情。

「将列夫·雷普斯中尉任命为太空人。」

担任司仪的委员叫到列夫的名字，他照著事前的吩咐起立，冷静地宣誓。

「我发誓，我会带著荣耀完成名留青史的任务。」

列夫沐浴在巨大掌声中。

摄影团队的摄影机只拍著身为赢家的列夫。罗莎等候补人员一面拍手，一面对身为输家的米海尔投以怜悯的眼神。

在台上完成任命太空人的程序后，列夫从礼堂的角落感到异样的视线，便不经意地看过去。

稍微露出微笑的琉德米拉就站在那里。

琉德米拉轻轻地对列夫挥手，接著在没得到周围任何人的许可下，像理所当然地离席。

当委员会结束刚走出议场时，柯罗文把列夫和米海尔叫来。终于要开始关于太空飞行的缜密讨论。

四个月不见的柯罗文留著胡渣，不健康地消瘦。虽然带著一眼就能看出他不眠不休地工作的疲劳，双眼却炯炯有神，散发出充满活力的光芒。

「好久不见啦，翼龙啊！祝福就等你从旅途归来再说吧！」

列夫紧紧握住柯罗文因为沾到油污而变黑的手。

「是，主任！」

接著柯罗文体贴地对失魂落魄的米海尔说。

「你也要做好万全准备。」

「是……」

米海尔除了公式化的回答外，几乎都不出声。列夫非常能体会他的心情，但他实在太过沮丧，让列夫不太敢跟他说话。

列夫和米海尔一坐到事先准备用来讨论的会议室位子上，没有坐下的柯罗文，嘴巴深感歉意地扭曲。

「本来是不该发生要你们准备遗书的……其实我还有一个请求。关于返回地球的方法，使用逆喷射装置著陆的方法没能来得及实用化。因此得跟伊琳娜同志时相同，会是从座舱逃生后跳伞降落。」

「那是没关系……」

列夫一点头，柯罗文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希望在返回地球的报告中会是『搭著座舱著陆』。」

「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柯罗文在困惑的列夫面前，拿出盖有委员会印章的机密文件。

「这是为了留下纪录。」

会要他说谎的理由，是要向国际航空协会申请飞行高度的世界纪录。协会的规定中，就算飞得再高，返回时要是进行逃生就视为失败。换句话说，跳伞降落不会得到承认。

柯罗文对列夫深深一鞠躬。

「真的很抱歉。遗书，还有纪录的伪造我都觉得很不甘心。但……这样很像在找藉口，不遵从的话开发预算会分配到别处。『就算没有坐人，无人机就可以取得观测资料』这种意见在管理预算的家伙们脑中根深蒂固……」

列夫对罗文的难处很能感同身受，他用同情的语气说。

「我会完成吩咐的任务。没有任何问题。」

当然列夫内心很过意不去。自己的谎言将永远留下，未来的孩子们会将谎言当作事实学习。这件事可以光用一句「没办法」来打发吗，列夫心中产生疑问。

这时柯罗文似乎察觉列夫的心情，他像刻意要改变话题似地拍手。

「好，我们来讲点开心的事情吧。首先是关于代号。我想这会在历史上留名，一直无法下决定，很烦恼呢。」

代号的条件很单纯，容易听清楚，并且是在通讯中不会用到的字眼，那不管是什么都行。

列夫此时问了他先前一直觉得很奇妙的事情。

「为什么伊琳娜是彼岸花（莉可莉丝）？是从眼睛的颜色联想吗？」

列夫对有毒的彼岸花没什么好印象。

「她的眼睛确实是那种颜色啦……」

对柯罗文支吾其词感到很在意，列夫继续追问。

「那么是为什么？红色的花还有很多种吧？」

「嗯……」

柯罗文有些难为情地搔著头。

「花语是『期待重逢的那一天』。我抱著你要平安生还的想法，才给了她那个代号。我偷偷只告诉那小姑娘，她很高兴喔。」

「原来是这样啊……」

列夫一直以为单纯是从眼睛的颜色取名，感受到柯罗文深厚的感情后，内心相当感动。为她的生命著想的人不只有自己。列夫除了感觉受到拯救，同时也觉得设计局那件事应该是真的。

「嗯？我会用花语让你感到那么意外吗？」

「是。」

列夫心不在焉地回答后，发现很失礼而焦急。

「啊，不是，没有那种事……！」

不过对方看来没感到不快。

「科学家这种生物啊，大致上都是浪漫主义者喔。话说回来代号的例子，比如说雪松（Cedar）如何？有『为你而活』的意思。注入为了祖国这层的意义。」

列夫摇头，并自己提议。

「有『祈祷远方的人平安』这种意思的花吗？」

「嗯……？」

「我想注入从太空为共和国民，为重要的人祈祷这种想法。」

柯罗文一瞬间沉思了一下，然后他像察觉了什么而笑出来。

「那就是『紫菀（亚斯塔尔）』。」

到了四月十一日的下午，发射准备进入最终阶段，被运往发射台的火箭笔直耸立。彷佛是巨大高塔的银色躯体，在春天柔和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列夫和米海尔在附近和柯罗文一起进行搭乘的预演。

伊琳娜乘坐的火箭发射时，列夫虽然有看到火箭，一想像轮到自己搭乘，就产生令人想缩起身子的敬畏。

米海尔仍旧是一脸很落魄的样子，但叹气的次数变少。

柯罗文从凌晨五点开始陪同火箭的搬运工作，系统检查也都在一旁观看，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了。但他没有坐下休息，而是比手画脚地热心指导。

「飞行计画和她那时相同。」

到达太空后在无重力空间飞行六分钟，绕地球一圈再返回地球。

关于飞行中的报导，柯罗文有做出说明。

「太空人和地上的通讯并不是直接向世界现场转播。在太空中确认安全后，由国营通讯社（塔基社）向全世界发出『发射成功』的第一报。你的通讯录音则是预定在晚上的新闻中首播。」

指示书上记载，注意事项为飞行中就算感觉不舒服也要说「感觉良好」，在身体状况实在太差的时候就保持沉默。

听完这项说明，列夫有一点想要问柯罗文。

万一在第一报发出去后发生事故无法生还时会怎样发表。该不会是要将米海尔当作替身，把他扮成返回地球的太空人。列夫甚至抱持这种怀疑。

正烦恼该不该问的列夫偷看了柯罗文一眼，发现他的额头浮出异常大量的冷汗。

瞬间，柯罗文痛苦地呻吟，接著按著胸口瘫坐在地上。

「主任！？」

列夫和米海尔连忙冲到柯罗文身旁。他的脸色发青，呼吸紊乱。

「唔……抱歉。能把我带进小屋里吗……」

柯罗文原本差点失去意识，但在吃完药过了三十分钟后好转，他用手做出要在床边守候的列夫和米海尔离开的动作。

「我没问题。你们继续进行预演。」

柯罗文若无其事地说完后，从容地点起香菸。

列夫想留在这里，但到发射前他还有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学习。

「主任，请好好休息。」

列夫把柯罗文交给医生照顾，回到发射场。

现场的所有人都在担心柯罗文的身体状况。

他虽然都不主动提起，但过去因为冤狱被关在矿山时，他受过就算丧命也不足为奇的对待。

被管理员打到连骨头都碎掉，也没饭吃而生了病，强制劳动侵蚀了他的心脏。他在那种地狱中抱持著「想让火箭升空」的想法，在六年后成功生还。

然后，柯罗文以国家机密的天才科学家身分震撼了联合王国，梦想虽然朝实现迈进，曾一度搞坏的身体却无法完全治好。

消耗灵魂的结晶，正是现在要将要飞上太空的火箭「米契达」。

四月十二日，发射当天。东方的天空开始渗出白光的上午五点三十分。

医师摇醒了睡在小屋床上的列夫。

「起床时间到了。」

「……嗯……啊，早安。」

看来假睡有骗过医师，列夫松了一口气。

就算想睡觉，遗书、柯罗文、家人还有伊琳娜——各种思绪在脑中浮现又消失，完全无法睡著。医师有来巡过好几次，但列夫装睡来蒙混过关。

就算即将发射，要做的事情也不变。

他一如往常地做些轻松的体操，接著吃早餐。

太空食物、浓汤和果酱面包配上咖啡，列夫和米海尔在同一张餐桌上吃著这些东西。

米海尔还是不愿卸下心防。

昨晚回到小屋后，列夫对他说「希望主任的身体能在发射前好起来」，但只换来冰冷的视线。

列夫在发射前想跟米海尔恢复以往的关系，跟他说话感觉反而有反效果。

然后两人在没有交谈的状态下默默准备时，身为小屋管理员的女性职员拿来饯行的花束。

「我啊，原本有个开飞机的儿子，却因为战争失踪了。他一定是飞到存在于太空的神身边了吧。你有见到他的话，帮我跟他问好。」

列夫收下花束，亲切地微笑。

「当然可以。那么，能告诉我你儿子的名字吗？」

列夫笑著谈话的同时，感受到米海尔那无声的视线。

两人顺利通过最后的身体检查，在机库的更衣室换上太空衣。头盔的前缘有著代表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的文字「CЦCP」。

以前列夫替伊琳娜写上的东西得到正式采用。

当时的事情依然历历在目。

列夫冲进来时，包围伊琳娜的技师们正要将项炼抢下。周围全是敌人的她到底有多么担心受怕啊。

那时列夫看到穿著太空衣的伊琳娜，觉得她是名卓越的太空人。

自己看起来有没有像卓越的太空人呢？

列夫虽然想问伊琳娜，她却不在场。

「出发的时间到了！坐上巴士！」

维克托中将发出指示。

在没有余裕去思考多余事情的情况下，列夫搭上前往发射场的巴士。

列夫坐在前排，米海尔坐在他后面。车内客满，除了维克托中将及医师等军方相关人士外，官方摄影师和新闻记者也在车上。伊琳娜那时为了不被任何人发现而偷偷前往，跟那时比起来，车上笼罩著异常的兴奋感。

巴士以低速开往三公里外的发射场。

列夫看向车窗，燃烧般的朝霞中，能看见火箭正悠然地耸立。

列夫虽然越来越紧张，大家找他说话他还是会用无聊的笑话来回应。另一方面米海尔则是闭著眼睛，独自保持沉默。

接著过了不久，列夫突然感到强烈的尿意来袭。

该怎么办？

发射场没有厕所，干部和重要人士们都在那里等待。

离发射还有两小时，能忍到返回地球吗……

「喂，你怎么了？」

医师察觉到列夫的异状，便出声叫他。

已经忍不住了，列夫下定决心。

「……对不起，能给我一些时间吗……！？」

列夫严肃的语气使得车内紧张起来。

「什么事？」

「我要小便！」

一瞬的沉默。

接著是全场爆笑。

「哇哈哈！别让人担心啦！」

「下车找地方上！不准你污染神圣的太空！」

列夫难为情地满脸通红，大家的紧张一口气烟消云散。

「离发射还有很多时间，你就慢慢来吧。」

列夫慌忙地下了巴士，原本想找寻可以遮的地方，但周围什么都没有，他只好面对巴士的后轮。

「呼……」

当列夫对著车轮小便，米海尔也下了车并站到他身旁。

「啊，你也要上？」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笨蛋。」

「哈哈，抱歉。」

接著米海尔轻拍了正在尿尿的列夫肩膀，并把脸凑向他。

「……恭喜你。」

「咦？」

突然接到祝福的话语，列夫差点就尿意全消。

「背负大家的梦想，给大家带来笑容，能完成这种职责的人……说得没错呢。」

「米海尔……？」

列夫上完厕所重新穿好太空衣，米海尔当面对他说。

「假如是选我当太空人，我要是跟你一样说想小便，大家一定会一脸困惑……不，换成是我一定说不出口。我会试著扮演完美的英雄。而那种英雄只是幻想。」

米海尔注视著耸立在远方的火箭，似乎觉得那东西很耀眼。

「我就老实说吧。昨晚你在祈求主任的身体好转时，我在祈求你的身体变差。连到刚才，我都还在祈祷发射前你的太空衣会发现缺陷。这种人当然会落选。哈哈……」

自嘲地笑完，米海尔彷佛在忍著泪水般说道。

「这几天来我和你一起度过，我觉得我了解到你会负责诺斯菲拉特计画，及你会被选为太空人的理由。」

「谢谢……可是我现在自己也还不太明白。卓越的太空人该是怎样……」

列夫吐露出穿上太空衣时所感觉到的疑问，米海尔开朗地大笑。

「你保持原本的你就好。根本没有人知道太空人该有的样子是什么东西。」

「确实是这样没错呢……」

接著米海尔拥抱列夫，像要亲吻脸颊似地，把头盔撞上来说道。

「把我的梦想也传达给太空吧。」

列夫看到清爽地微笑的米海尔，感觉胸口变轻松不少。

朝日如同在祝贺光荣般地闪耀，美丽地照亮火箭。

蔚蓝天空万里无云，微风轻拂草木。

由春天的芳香包围的发射场中，人数比起将伊琳娜射上太空时多了数倍。中央委员会的成员、基地的主任、科技师及科学家、送货员的副议长、以及预备人员的罗莎等人。聚集而来的人之中也有很多对诺斯菲拉特计画完全不知情。

穿著太空衣的列夫一走下巴士，就受到热烈的掌声欢迎。

柯罗文的脸颊神采奕奕，彷佛昨天的不舒服是骗人的。

「早安！今天是绝佳的发射日子呢！」

「主任，您的身体……」

彷佛是要排除列夫的担心，柯罗文拍胸脯保证没问题。

「从远古时代起，人们就在梦想著天空的尽头。今天是实现梦想的第一步。做为梦想的结局，不久的将来，抽奖的奖品会列出太空旅行的票券喔。」

看到柯罗文说著笑话的样子，列夫松了一口气。

「列夫·雷普斯同志啊。」

发出老奸巨猾气息的委员会议长率领著委员们站到列夫面前。

列夫立正敬礼。

「太空人列夫·雷普斯中尉！已准备完毕！」

委员会议长满足地回礼。

「人类首次的太空飞行。这是会永久留在记忆中的伟业。祝你好运。」

列夫放下敬礼的手，周围的人就一口气围上来，递出劳动证和油性笔。

「同志！请在这里签名！」

「咦，签名……？」

当列夫因为意料之外的情况感到慌张，维克托中将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盔。

「趁现在先习惯。等返回地球，你要巡回世界应付好几亿人。」

「好、好的……」

列夫用笑容应对技师们，但在签著名的时候，本来应该是该由伊琳娜签名这种矛盾的想法在心中萌芽。官方摄影师热衷地在拍著列夫，但伊琳娜穿著太空衣的照片或影片却完全没有留下。

维克托中将大声地呼吁所有人。

「来！诸位同志，要送行了！坐下！」

和伊琳娜那时相同，用共和国的习惯为列夫送行。

「出发！」

列夫沐浴著掌声往火箭走去，人们热情地包围他。太空学家猛烈地亲吻头盔导致嘴唇受伤，技师呜咽地流著泪。

十二月十二日，列夫在这里送走代号为「彼岸花」的她。被黎明的蓝色光芒围绕并往前走的她，有如幻影般重现在眼前。

接下来要搭乘的火箭，是以她赌上性命的实验为基础改良。

太空的安全性，已由她的身体证明。

我只是走在由她所开拓，前往太空的道路上。

越是受到祝福，矛盾的芽就越是生根、成长。

伊琳娜是太空人这件事会从历史上抹消，只要列夫成功返回地球，她就会在设计局以技师身分工作。

虽然是这么回事。

奇妙的不舒服感在列夫的腹部中蠢动。

列夫与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拥抱并握手，但罗莎指出「你脸色不太好喔？」

「没有啦……我大概是在紧张吧。哈哈。」

虽然笑著蒙混过去，但对伊琳娜的感情已经膨胀到要爆发开来。

在队伍的最尾端，连结火箭上半部的升降机前，柯罗文以感概万千的表情等待著列夫。

两人在莱卡44分开的那天，伊琳娜告诉列夫。

——要是你能搭我有参与设计的火箭飞向月球，那就太棒了。

既然是月球火箭的开发，那肯定是在柯罗文的指挥之下。

「……」

此时若是在这里讲出多余的话——抵触到「严禁泄漏」的话，或许会遭指精神错乱，立即得将太空人的位子拱手让给米海尔。即使如此，考虑到有可能无法回到地球，列夫实在无论如何都想传达这件事。

列夫靠近柯罗文，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

「伊琳娜进了设计局之后，请多关照她。」

这时柯罗文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

「咦？之前伊琳娜跟我说委员会中这么决定……」

柯罗文收起笑容，不发一语地摇头。

「她说谎……？」

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听到那件事，是在我从候补人员恢复为培训生时——

——刚才主任才警告过你，你已经忘了吗？他说比起恢复为培训生，你更在意我的事情吗？

——我等到检查结束后……会活用在太空飞行过的经验，在设计局工作。

该不会伊琳娜是为了让我不去在意她的处境才说谎？

所以在移送前的别离时刻她也——

——我没事，你要加油喔。等你成为太空人后再见面吧……

列夫理解了一切，抬头仰望天空。正因为相信她会在设计局工作，列夫才能屏除一切杂念，集中精神在选拔考试上。而现在列夫以太空人的身分，正要搭上火箭。

不过这是两码子事。

「主任，伊琳娜会受到什么处置？」

列夫忍不住发问。

柯罗文表情严肃地对列夫说。

「很抱歉，我只是负责开发现场的一介厂长。关于她的未来，并没有我能决定的事情。」

说完柯罗文便像意有所指地，用余光看向和火箭位于相反方向的送货员副议长。

列夫对他很有印象。他在伊琳娜返回基地时，用冷酷的视线看向伊琳娜。

茫然的不安袭击列夫，柯罗文用力地抓住他的双肩。

「我会去做我能办到的事情。」

柯罗文深深地点头，看来光列夫那句「她说谎」，就让他理解了情况。

「听好了，翼龙啊。你所憧憬的太空就在眼前。你的梦想是我们的……也是她的。」

「是……！」

列夫心想现在要集中在任务上，必须完成太空人的职责。要是航行日志有写错，或是跳伞著地失败，那会被伊琳娜笑的。

搭上升降机的列夫在上升到座舱前，回想著伊琳娜发射升空时的情景。

目送伊琳娜的时候。

看著伊琳娜搭乘升降机往上的背影，列夫发誓自己总有一天也要飞上太空。

那就是今天。

四月十二日。

喀当一声，列夫抵达了最上层。

从发射场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同志！万岁！」

地上的每个人都对列夫投以羡慕的眼光，并拚命挥著手。

没错。我背负著大家的梦想。

列夫笑著对大家挥手。

「我要出发了！」

列夫在心中对著人在遥远的瑟格朗多的伊琳娜呼喊。

我明白了你的心意。

我会完成任务，当个不输给你的卓越太空人。

然后，我们一定要重逢，彼岸花。

早上七点三十分。

是大部分的共和国民吃完早餐，正开始要去工作或学校的时段。

也是地球另一端的联合王国正迈入深夜，进入梦乡的时段。

列夫在狭窄的座舱内，听著静静地低吼的气阀和马达声，等待一个半小时后的发射升空。

仪表类都显示著正常的数值。

天花板上和伊琳娜时相同，挂著黑龙玩偶。

关上的舱门在接合处装有小型炸弹。这是发生飞行失败的紧急事态时，可以将舱门炸开逃生。

从三扇舷窗能看到什么样的风景呢。

《「黎明」呼叫紫菀（亚斯塔尔）。装在口袋里的是紧急粮食。就算肚子饿也别拿来吃喔。》

从发射管制塔的柯罗文传来夹杂玩笑话的通讯，列夫也用玩笑话回敬。

「别担心，太空食物很难吃所以我不想吃。」

《——里面也有辣味腊肠。》

「真遗憾。就算有下酒菜，我现在禁酒中。」

《——没问题，听说无重力下感觉像喝醉。》

通讯的另一端发出笑声。

大家都很放松。这也难怪，因为在伊琳娜的发射时已经有过一次经验。

话虽如此，这依然是需要遗书的危险行为。

当预定时间逼近，气氛变得更为紧张，双方更是没有对话。

八点四十一分。

《——紫菀，还有十五分钟。》

「知道了。」

脉搏，呼吸次数正常。

列夫戴上手套，把头盔的面罩盖起来。

每当时钟的长针前进，记忆就在他脑中回荡。

搭木制的飞机从屋顶上摔下来的少年时代，曾和双亲讲过月球旅行。

今天要去的虽然不是月球，仍是要飞往原本是幻想世界的太空。

不想带给双亲遗书，而想传达成功的消息。

不，一定会成功。

大家的梦想绝不会破灭。

伊琳娜赌上性命的飞行绝不会白费。

返回地球之后，无论如何都要先去跟伊琳娜见面。那时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最重要的是，她会受到什么处置。

当列夫正在这么想。

《——主引擎点火！》

剧烈的噪音刺进耳中。

集中精神！

列夫这么告诉自己。

心跳变得很剧烈。

火箭微微在颤动。

《——紫菀，点火指令！》

「是，点火！」

《——预备燃烧——中间燃烧——主燃烧——》

脉搏加速。

《——升空！》

管制塔发出的命令吊臂松开的声音。

引擎的吼声。

振动和巨响摇晃全身。

喷射口喷出火焰。

为了准备紧急状况的逃生，列夫绷紧神经。

每一秒都觉得像永远。

接著。

漫漫…

慢慢地…

机体摆脱重力，

从发射台升空。

上午九时六分五十九·七秒。

「来，出发吧！」

身体一面受到地球牵引，一面朝万里无云的蓝天前进。

座舱内变成噪音澡堂。

引擎声、通风装置的换气声、生命维持装置的运作声、通讯机的通讯声。

太空还在前方。

不久过了一分钟后，振动出现改变，晃动的幅度变大。

「紫菀呼叫，黎明请回答。」

《——黎明回答。》

柯罗文用很快的说话速度来回答。

「感觉良好，顺利地在飞行。那边呢？」

《——没问题，很顺利。》

仪表指针没有乱掉。

一百五十秒，盖住窥视窗的盖子松开，列夫能够看见地上。

「现在我正眺望著地球，好美。」

不能看景色看到入迷。

和地上通讯是列夫的任务。

「感觉良好、机器状况也良好。」

通讯的内容是伊琳娜不准说出来的自身以及太空船的状态，还有——用简短的句子不断说明地球的样子。

「我能看见大河。海岸线、大地的起伏、广大的森林。」

地上一下子变得很小。

「我能看见地平线、看见白云。好美。」

列夫没空去想些有的没的。

机械性地把看到的东西说出口。

并尽量简洁地写在航行日志上。

火箭通过故乡的上空。

双亲还不知道这件事。

国营通讯社（塔基社）的第一报要等到达太空之后。

「彼岸花」。

希望你看向天空。

我现在正飞在由你所描绘，通往星星的道路上。

第一节的引擎分离，咻……速度降低，然后又像被顶了一下似地加速。上升的负荷压在身体上。

「呼叫黎明，积云盖住了地表。」

十二月的发射升空时，伊琳娜在这个高度失去意识，通讯跟著中断。

但列夫承受得住。

多亏那些撞向石墙的严苛训练。

然后。

上午九点二十一分。

列夫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轻。

黑龙的玩偶浮起来，铅笔飘在半空中，座位的安全带压住试图往上浮的身体。

列夫尽可能压抑到达太空的兴奋，进行通讯。

「进入无重力状态了……！」

重量从手脚上消失，身体彷佛不是自己的东西，轻飘飘的奇妙感觉。

——我是喝醉了吗？感觉身体轻飘飘的——

十二月时听见的，伊琳娜的通讯声音，简直像她就在耳边似地重现。

「……」

《——黎明呼叫，紫菀请回答。》

不知不觉间恍神的列夫确认完机器后，冷静地回答。

「紫菀回答。湿度百分之六十五，温度二十度，座舱情况正常。已适应无重力状态。身体非常轻。」

接著，地球从窥视窗映入眼帘。

「啊……！」

列夫的心脏揪了一下。

「地球，我看得见地球的圆弧形状。」

不过，那幅光景和从伊琳娜那听到的内容相同。

——由透明的蓝色薄纱包覆……非常美丽——

「地球由透明的蓝色薄纱包覆著。」

透过通讯传达的内容也是。

——想到自己住在那颗星球上……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感受到的事情也是。

一切都和她在那片雪原上所说的一样。

太空已经不是未知的世界。

在沙漠上形成影子的云。

受到太阳照射而闪闪发光的海。

蜿蜒流过热带雨林的大河。

在积雨云中交错的闪电。

全都是伊琳娜看过的景色。

透过她说的话已经得知了只从照片或地图上看过的世界。

列夫写著航行日志的手停了下来。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价值。

有她的日志就够了吧。

「这种东西……」

《——紫菀，怎么了吗？》

「啊，没有，我看景色看到入迷，不小心……」

列夫马上敷衍过去。

为了完成任务，列夫接著像个机械般继续通讯。

「地球与太空的边界非常美丽。」

列夫进行通讯。

说著和她说过相同的话。

说著和她的航行日志相同的话。

把这些当作自己的话。

把这些当作史上首位太空人说的话。

传达给地上。

「太空是黑色的，深沉的黑暗。」

——星星就像茴芹（Chervil）的花——

在你的眼中星星看起来像花朵啊。

列夫想说如果是自己，应该想不到那种富有诗意的表现，因而对伊琳娜抱持尊敬。

然而。

「星星就像花……像惹人怜爱的茴芹盛开似地闪闪发光。」

列夫无意识地直接说出口。

她是史上首位看见太空的人，该把她的话当做官方纪录留存，还是该用自己的话来传达，列夫脑中感到混乱。

色彩从蓝色转成深蓝色的地平线。

覆盖地球，美丽又透明的极光。

越是看到神圣的光景，就越曝露出自己内心的污秽。

伊琳娜说的话彷佛幻听般在脑中响起。

——月球看起来也很美——

「月球……月球……」

月球像在躲著列夫，到处都遍寻不著它的身影。

——虹湾……梦之湖…沉睡之沼……——

她所吟咏的月之诗，虚无地消失在记忆的彼端。

「……从这里无法看见月球。」

列夫想著自己的存在到底算什么。

如果太空中有神，祂会处罚扮演史上首位太空人、进行通讯的我吗？

——我绝对要登上月球……还不能死——

座舱有如狭窄又昏暗的单人牢房，正遭受太空的黑暗侵蚀。

在发射场签名时的不对劲感重新涌现心头。

那个签名有什么价值吗。

不是史上首位的太空人，而是第二号的签名。

「伊琳娜……」

伊琳娜人在离了一百公里以上的地球，列夫对著她说。

你从太空传达的茱萸果实酒及「亲爱的你」。

听著那段通讯时，你的心意打动了我的内心，有股炙热的东西涌现。

比起那个，现在我所送出的话语并不是你所期望的，而是世界所期望的东西。

我想告诉你。我不是无视你的飞行。

你才是真正的太空人。

「……我们用肉冻来祝贺这个成功吧。致上我最深的感谢。」

可是在胸口发芽的矛盾往全身扩散。

因无重力而变轻的身体，变得有如铅块般沉重。

☽ ☽ ☽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十时零二分，从发射后大约过了一小时。

瑟格朗多的街角，从铁柱上的扩音器，大声地响起通知重大新闻的讯号声。

《这里是瑟格朗多！这里是瑟格朗多！》

行人停下脚步，想说发生什么事了而不安地竖耳倾听。

国营通讯社（塔基社）发出成功的第一报。

《一九六一年四月十二日。载著人类的太空船「米契达」号，已自共和国飞向太空！》

「……太空？」

「会不会又是假消息？」

国民们半信半疑地等著后续报导。

《搭乘者为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公民，共和国空军的列夫·雷普斯少校！》

一说出飞行中特别晋升两级的列夫之名，群众瞬间产生骚动。

「是真的吗……！？」

人们聚集到扩音器底下，看著彼此的脸，接著逐渐露出微笑，脸颊也跟著涨红。

《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少校，承受住无重力状态，正活力十足地在飞行！》

人们一起望向天空。

各种交通机关都停摆，市民聚集到扩音器或收音机旁。

《现在，征服太空的新时代来临！》

「列夫·雷普斯少校！」

市民们欢欣鼓舞。

「万岁！万岁！万岁！」

胜利的怒吼响彻街道。

狂热的市民把路过的空军将校拋到空中。

「共和国空军，万岁！」

互不相识的人们拥抱、接吻著。

学校一播放广播，老师和学生都把教科书拋开。

「停止上课！」

所有人都跑到外面对著天空挥手。

「列夫！列夫！」

新闻一瞬间传遍全国，每个城镇及村子的广场或集会场所都挤满了人潮。

位于共和国东边尽头的列夫故乡，像戳到蜂窝般陷入喧嚣。

事前没听说任何消息的列夫父亲正在田里工作，一开始他完全不相信。

「我儿子不是少校。搞错人了吧。」

但村子里的公共电话接到中央委员会直接打来的电话，他吓到腿软。

母亲则是对著天空双手合十，祈祷孩子的生还。

「怎样都好，你要平安回来……」

载人飞行成功的新闻震撼了世界。

询问涌进位于各国的共和国大使馆，电话线路因而满载。

尚处于半夜的联合王国，被丢了比任何恶梦都还可怕的炸弹。

「列夫·雷普斯！」

一小时前还默默无闻的空军中尉，成为名留青史的英雄。

世界中的人们认为列夫开启了通往新时代的门扉而欣喜若狂。

然后——

「——万岁！万岁！万岁！」

「……嗯？」

在军科学医院单人病房里睡觉的伊琳娜，听见外面传来的狂热叫声而醒来。

「怎、怎么了……？」

「——列夫·雷普斯！万岁！」

「列夫！？」

伊琳娜感觉异常到从床上跳起来，并将紧闭的窗帘稍微打开。

明亮的太阳光虽让眼睛刺痛，但眼前街上的光景，冲击大到让她忘了眼睛的疼痛。

「咦……！？」

拿著国旗或标语的人们挤满大街，国家像要整个翻过来。虽然不知到睡著时发生了什么事，但从标语上可以确认到「太空」这两个字。

「该、该不会……！」

当伊琳娜呆站在原地，有人用力打开单人病房的门。

「飞、飞、飞上去了……！」

脸色惊恐的阿妮雅发出颤抖的声音。

「什么飞上去了！？」

「列夫先生他……现在正在太空中飞行！」

「现在！？」

「就是现在！」

伊琳娜已经坐立难安。

「我要去顶楼！」

伊琳娜撞开门前的阿妮雅，穿著睡衣就冲出房间外。

走廊上的送货员一面听著收音机一面热衷地看著窗外，没注意到伊琳娜。看护员和研究者也都放弃工作，和患者一起用大音量听著收音机。

伊琳娜在走廊上奔跑，刚睡醒还在乱翘的黑发随风摇曳。

「列夫……！」

阿妮雅拿著伊琳娜的上衣，连忙去追她。

「请等一下！」

即使阿妮雅叫她，伊琳娜依然头也不回，一次两阶地跑上楼梯，冲到顶楼。

「万岁！」「雷普斯少校！」

顶楼上挤满想更接近太空一点的人们。大家都挥舞著国旗，感动地流泪、互相拥抱。

太阳光照在看著天空的伊琳娜身上。外露的肌肤和眼睛，传来像用很烫的针垫碰触的痛楚。

「唔……」

无法承受的伊琳娜只好逃进水塔的阴影并蹲下。这时阿妮雅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来，连忙把上衣递给伊琳娜。

「请穿上。」

「谢谢……」

穿上上衣，披著头巾的伊琳娜望向天空。

蔚蓝的天空中看不见太空船。

即使明知看不到，还是会想找在哪里。

「列夫他……真的在飞吗……？」

收音机以大音量鼓噪。

《列夫·雷普斯少校！现在正飞过联合王国的上空！》

市民的欢呼声爆发，引发了地盘鸣动。

「共和国的胜利！」「人类的胜利！」「史上首位！太空人！列夫！列夫！」

欢喜的波浪朝伊琳娜打来。

列夫飞上太空。

列夫的梦想实现了。

「太好了……」

最喜欢的列夫受到大家的称赞。

伊琳娜心想还好有骗他设计局那件事。

《列夫·雷普斯少校，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伊琳娜也跟著市民们一起呼喊。

「万岁……！万岁……！」

她胸中百感交集，都快要掉泪。

阿妮雅也高兴地拍著手仰望天空。

伊琳娜实地感受到整座城市都在祝福列夫，胸口充满著幸福。但另一方面，到目前为止没在意过的想法，在心中深处涌现。

伊琳娜自嘲地把那种想法在阿妮雅耳边小声说出来。

「我那时只有躲起来吃罐头呢。」

「是啊……」

阿妮雅困扰地苦笑。

那时伊琳娜并不想要人类替她祝福，但自己跟列夫的巨大差别，让她的脑袋和内心的理解追不上。

《请给史上首位太空人，给人类的胜利盛大的掌声！》

如雷的掌声包覆整座城市的同时，伊琳娜陷入了异常的孤独。

——我算什么？

《雷普斯少校他说了！说地球由透明的蓝色薄纱包覆著！》

——那是我说过的话喔。

《说星星看起来就像惹人怜爱的茴芹盛开！》

——那也是我说过的。

——你并不知道茴芹。

——为什么你要直接说出我说过的话？

「列夫……」

伊琳娜差点要遭到类似嫉妒的感情所支配，她摇了摇头。

——不对！

——你是用我的话语，代替我诉说对吧？

《说要用肉冻来庆祝！》

你看，果然吧。

那是我为了帮列夫庆祝所做的料理。

他不可能忘了我。

他代替无法对别人说出口的我，将我的话语传达出去。

我的航行日志一定会遭到烧毁，所以他代替我保留下来……

因为通讯声音也会遭到删除……一切都不会留下……

我会变成怎样？

我会就这样消失吗？

我无法跟你一起去月球……

我会被杀掉……

不要，我不想死。

「救救我……」

一说出口，压抑在心底的不安如同怒涛般涌出。

伊琳娜撑不住了，泪水接连从眼中滴落。

胸口不断传来痛楚。

实在太难受，她甚至喘不过气来。

「呜……呜……」

伊琳娜低头咬著嘴唇，但止不住呜咽声。

明明不想哭，泪水却涌出来。

她实在很讨厌爱哭鬼的自己。

不想让人看到，她于是用力地拉住头巾遮脸。

「呜……」

伊琳娜受到太阳灼烧的手传来温暖又柔软的触感。

伊琳娜从头巾的前缘偷偷瞧出去，就看到阿妮雅很担心地以包覆的方式握住她的手。

「……怎、怎样啦……」

阿妮雅移动到伊琳娜前方，像要帮她遮阳似地重新坐下。

「你没事吧？」

阿妮雅用同情的眼神窥探，伊琳娜再度低头，并别开视线。

「……我讨厌那种眼神……」

声音孱弱地颤抖，泪水滴到地面。

想要消失的想法让伊琳娜缩起身子，突然阿妮雅隔著头巾紧紧抱住她。

「啊……」

吓了一跳的伊琳娜，耳朵隔著头巾传来阿妮雅温柔的声音。

「他提到我们一起努力做出来的肉冻呢……太好了。」

「……我不知道啦……」

伊琳娜还想要逞强，但泪水却停不下来。伊琳娜在阿妮雅的怀中，边感受她的心跳和温暖的呼吸，边身体颤抖地发出呜咽声。

「我知道伊琳小姐一直都很努力……伊琳小姐的庆功宴，我也不想用罐头，想要更盛大地替你庆祝。可是，对不起……我只能陪你一起吃饭，或陪你说话……对不起。」

这样就够了，伊琳娜很想这么告诉她。

其实我一直很感谢她。

就算无法跟列夫见面，还是有她陪在身边。

庆祝新年这件事也让我很高兴。

因为她的鸡婆，让我能跟列夫约会。

来到瑟格朗多之后，她每天陪我散步。

如果一个人接受检查，我一定会无法忍耐，整个人崩溃。

正因为有她的支持，我才能像这样迎接列夫成为太空人的一天。

即使想传达这份感谢，伊琳娜却泪流不止，喉咙颤抖，说不出话来。

所以。

伊琳娜反过来用力地抱住阿妮雅。

紧紧地，为了传达这份想法。

传达谢谢。

周围的人都望著天空，没有人去注意她们两人。

「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少校！万岁！」

在充满新希望的世界中，只有两人沉入阴暗处。

第二卷 第七章 祖国的英雄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列夫用降落伞在晴空万里的蓝天下降落，平安站到地面上。

总飞行时间一百零八分钟的旅程结束。

「……呼。回到地上了……吧……」

比起达成太空飞行的喜悦，成功生还的安心还占比较多。

在附近种田的老婆婆和少女用奇异的眼光看著身穿太空衣的列夫。少女似乎感到恐惧，躲到了牛的背后。

列夫脱下头盔，用手指著天空。

「请别害怕，我是从太空回来的。」

原本很害怕的老婆婆注视著列夫。

「……你就是广播中提到的……列夫先生？」

「是的，我是列夫·雷普斯。」

「史上首位太空人……？」

「这个吗……呃。」

无视伊琳娜，自称是史上首位真的好吗，当列夫正感到困惑——

「呀啊！雷普斯同志！？」

少女发出尖叫声。

「是、是的。」

「大家快来！！太空人！！是真的喔！！真正的雷普斯同志！！」

少女呼喊在附近工作的同伴，大家一开始都露出不相信的表情，但还是马上丢下农具，争先恐后地跑来。

列夫想说要完成自己的职责，便藏起困惑笑著对众人说。

「午安，各位同志。我是太空人列夫·雷普斯。」

「同志！万岁！」

兴奋的农民们一下子包围列夫，要求跟他握手、索取签名还有拍纪念照。

几分钟过后，空军的卡车团以猛烈速度冲来。

军人探出头来。

「列夫·雷普斯少校！」

「少校？我是……」

列夫正要说出是中尉，说到一半就闭起嘴巴。想说大概是飞行中晋升的吧。

军人们和吵闹的农民们确认，「你们有看到著陆吗？」

「有！他用降落伞——」

老婆婆高兴地说著，军人却从中打断。

「没有用降落伞！他是搭著太空船降落！有听懂吧！」

随即就开始情报管制。

列夫进入离降落地点最近的空军基地，使用军官总部的电话向格吉耶夫第一书记做出返回地球的报告。要是跟还是候补人员的自己说「你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人通电话」，列夫一定不会相信吧，但这不是梦而是现实。

电话另一端的格吉耶夫用温和的语气对列夫说。

「亲爱的列夫·雷普斯。能够跟达成太空飞行的你打招呼，我感到至高无上的喜悦。」

「多亏了各位同志的帮忙，我才能顺利完成任务。」

列夫进行飞行报告，格吉耶夫对每一项细节都发出感叹，并做出称赞。

「雷普斯同志，你是史上首位飞上太空的人类，你的名字将永远刻在地球的历史上。」

听起来很浮夸，但只要人类没有灭亡，会传承几千、几万年吧。

尽管那是自己的名字，还是会让列夫感到不舒服。

电话的最后，格吉耶夫告诉列夫将在瑟格朗多举办盛大的凯旋典礼。

「预定于后天的十四日举办，预估会有好几十万的国民参加吧。让我们将卓越的伟业传达给世界上的人吧！」

通完电话的列夫依要求穿上别著少校肩章的全新军服后，为了休息和检查，搭飞机前往附近的农业都市渥尔谢夫。

一切的预定行程都很仔细地排好，列夫还没能跟双亲联络。虽然跟带路的军人说想打电话给双亲，却被以「据说您的双亲会出席庆祝典礼」的理由遭到驳回。

列夫感觉大概是想演出在国民面前感动地重逢这种光景吧。

到底今后会怎么样呢。

伊琳娜知道今天的太空飞行吗？

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在脑海中打转。

从飞机的窗户能看见的湿地地带，风景和太空飞行前无异，但比起飞上太空前，列夫感觉身体和内心都变得更沉重。

渥尔谢夫市的机场挤满了听说列夫要抵达的数千名观众，甚至惊动了军队。

标语和市民的衣服满载著欢迎英雄的讯息。

【基尼特拉联邦领内，太空国。】

【大胜利！】

【太空是我们的东西！】

集群众注目于一身的列夫看到有人挥手就用笑容回应，要求签名也二话不说地答应。

身为背负梦想与希望的太空人，这是正确的举动。

只是在他内心生根的矛盾嫩芽，越受到祝福就越成长茁壮。

为了避开国民们的款待，列夫被带到恬静的河畔别墅。别墅的周围有设步哨戒备，想靠近的国民都会遭到无情的驱赶。

在宽广的寝室中列夫终于能稍作歇息，用不是太空食物的豪华晚餐填饱肚子，喝下久违数个月的蒸馏酒（人生），终于有了活著的感觉。

不过列夫在接受医师团的身体检查时，电视开始播放晚间新闻，一度冷静下来的内心掀起了涟漪。

「我们为各位带来人类史上首位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少校的声音！」

新闻主播欣喜地播报，电视传来混著杂音的通讯录音。

《地球由透明的蓝色薄纱包覆著。》

《星星就像花……像惹人怜爱的茴芹盛开似地闪闪发光。》

然后新闻主播露出灿烂的笑容。

「世界各国的祝贺电话涌进官邸！今天也有很多新生儿被取名为列夫！」

列夫想塞住耳朵。通讯录音及祝福一点一滴地削减他的灵魂。

「你的脸色不太好，不要紧吗？」

医师一问，列夫便重新打起精神。

「啊，嗯……可能是有点累了。我不习惯这种欢迎……」

「哈哈！因为你是史上第一个，当然没有人会习惯啦！」

笑声在别墅中传开。

——不对，史上第一个太空人是伊琳娜·卢米涅斯克。

想揭开真相的念头涌现。

但如果说出这种话，高层可能会以「在太空精神失常」的理由把列夫关进隔离病房。

大概是关心表情沉重的列夫，医师呼吁室内的人们。

「安静点。让我们的英雄早点休息吧。因为明天的预定行程也排得很满。」

大家也都体贴列夫，没喝几杯祝贺酒就早早离席。

看到这种样子，列夫反省说自己应该要振作点。如果有人说「比起选你不如选米海尔或罗莎」，那不管是他们还是选择自己的人，以及伊琳娜，列夫都没脸见他们。

即使过了一天，骚动完全没有停歇下来。

甚至还扩散至整个世界，情况越演越烈。

联合王国由政府首脑召开紧急记者会，以「这真是最糟的新闻」的方式承认完全败北，阿纳克新闻也自嘲说《共和国实现梦想时，我国还热衷在宠物身上。》

共和国各新闻华丽地夸耀胜利，头版大大刊载著列夫的相片。

另一方面，做出最多贡献的柯罗文别说照片了，连名字都没刊出来，只在文章中以「由于设计技师长（主任设计师）等人的努力——」的方式稍微提到职称。计画虽以成功告终，柯罗文依然是国家机密。

列夫在办公室的皮革沙发上读著真相报，想著伊琳娜在国家机密这点上也是相同，又马上发觉到根本上的不同。

柯罗文是独一无二的天才科学家，但身为实验体的伊琳娜，在太空飞行结束的现在，就算消失也不会有人感到困扰。

「……唉，别再想了。」

列夫不悦地拋开真相报，为了准备午餐后的采访，拿起航行日志的复写本。加入各国采访人员的记者会预定在日后举行，今天只有真相报和国营通讯社（塔基社）等两家媒体。在此回答的内容会当作官方报导发布给全世界，故必须毫无错误地传达，无论如何都得认真回答。

列夫重新阅读航行日志，发射时的记忆历历在目地重现在眼前。当他沉浸在太空飞行的气氛中，彷佛看见自己写的字跟伊琳娜的圆形字体重叠。

「唉……」

他叹了口气，把身体瘫在沙发上。

列夫在意伊琳娜的程度到了令人怀疑无重力是不是带来不好的影响，越想越对她的现状感到不安。

如果不是在设计局工作，那究竟是被带去哪里。

列夫在航行日志前垂头丧气时，有人敲了门。

「我要进去啰。」

熟悉的低沉声音响起，那人将门打开。

缓缓地走进来的是把帽子压得很低，彷佛故意要变装的男人——柯罗文。撑起帽缘的他看到列夫就露出微笑。

「主任！」

列夫跳起来似地起身并朝柯罗文走去。

明明才隔一天，却感觉很怀念，彷佛跟好几年不见的恩师重逢。

两人深深地拥抱，互相赞扬成功。

「回来得好。我的小翼龙啊。」

「是……！」

柯罗文用眼眶含泪又带有血丝的眼睛看向列夫。

「到了现在我就直说吧。在伊琳娜·卢米涅斯克的发射过程中发现好几项缺陷，我曾有陷入绝望的时期。不过你平安回来了，谢谢。」

柯罗文在眼角挤出皱纹地笑著。

列夫虽然想问伊琳娜的状况有什么变化吗，但在发射前有提过这件事并碰了软钉子。况且，实现长年以来的梦想的柯罗文心情正愉快，不想泼他冷水。如果伊琳娜发生了什么事，对方应该会主动提起。列夫这么想，便决定不要问。

更重要的是，列夫在意的不只有伊琳娜。

「米海尔和罗莎现在过得怎样？」

「他们非常高兴喔。虽然想见你，但他们在飞上太空前必须是『无名的空军中尉』，要是跑来这里会有人怀疑他们的真实身分。所以会在瑟格朗多的庆祝典礼上，混在一般民众里一起庆祝。说起来我也是这样。既然跟你打到招呼了，我也该告辞了。」

柯罗文再度抱住列夫，接著马上要离开房间。

「主任，那个……！」

「什么事？」

列夫指著报纸。

「这上面完全没提到您。」

虽然理解这是国家情势的缘故，但只有自己得到附上相片的热烈报导，令列夫感到愧疚，忍不住就说出口。

不过，柯罗文不在乎地笑著。

「哈哈！没关系啦。如果露脸能让开发预算增加，我连写真集都拍！而且我的梦想还没全部达成呢。太空漫步，然后将人类送往月球、火星。建设太空站和月面基地。在这些都达成之后，再让他们帮我立尊铜像吧！」

柯罗文和伊琳娜都为了实现梦想而利用国家，并且伊琳娜也不希望变得有名。说出「想比人类更早飞上太空」这句话的她，有想要上新闻头版的念头吗？

当列夫正茫然地思考这件事，柯罗文突然捏了他的脸颊。

「好痛！」

「紫菀啊，你想跟彼岸花重逢对吧？」

「啊……」

柯罗文笑著说「真是个好懂的男人」。

「对不起……」

列夫低头道歉后，柯罗文拿出香菸并冷漠地说。

「昨晚我有试著游说格吉耶夫同志，但没得到什么反应。总之你别抱太大期待。」

「我明白了……」

发射后肯定是一片忙乱，在那时柯罗文还有动作让列夫感到很高兴。但是，从那愁眉苦脸的表情看来，似乎如他所说的不能期待。

点燃香菸的柯罗文，表情苦闷地吐出一口烟。

「我一开始就问过你有牺牲一切的觉悟吧？」

列夫想起复职为培训生时，柯罗文对他说过的话。

——成为史上首位的太空人，生涯将背负重大的责任。你的话语将不是你个人的东西。为祖国拋弃人生，甚至会被迫选择牺牲重要的人。你有这种觉悟吗——

虽然列夫也不是到抱著天真的想法才答应，但超越想像的沉重压力快要压垮他。

当列夫正在烦恼，柯罗文笔直地看向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推荐你当太空人吗？」

「……不。」

「我判断如果是你，就能抱持觉悟引导世界公民迈向新时代。」

「我……」

面对太过巨大的课题，列夫的背部冒出冷汗。

「那么翼龙啊。我很期待庆祝典礼。」

柯罗文留下和蔼的笑容后离开。

「觉悟吗……」

列夫虽然思考了一会，却感觉会进入没有出口的迷宫。

必须准备接受采访，他再度拿起航行日志。得好好回答不让记者失望，出色地扮演大家所追求的英雄——史上首位太空人。

扮演？

「哈哈……」

列夫自嘲问著自己到底是谁，但其实他也不太清楚。

时间来到下午，列夫的采访开始了。

「您是人类的英雄，身为国民的我能够第一个访问您，我感到很光荣！」

毫不掩饰兴奋的记者们发出热烈的欢呼。会闻得到酒气，大概是他们大肆饮酒庆祝吧，列夫如此想像。

真相报记者用羡慕和尊敬的眼神看向列夫，列夫详细地对他传达飞行时的体验。

期待和紧张、从窥视窗能看见的风景、关于无重力。只是关于发射基地和火箭是军事机密，故完全只字不提。还有不管怎样都不能说事先写了遗书。

记者兴致勃勃，以紧咬不放的气势地追问。

「太空是什么样子！？」

列夫为了不要说错，慢慢地回答。

「非常暗。整个是一片黑。星星比起从地球看到的明亮好几百倍，还闪闪发光。」

「那地球看起来呢！？」

「蓝色的。披著蓝色的薄纱、发出光芒。」

宛如代替伊琳娜说出她说过的话，列夫逐渐产生罪恶感。

列夫的内心变得越来越冰冷，另一方面记者的声音更加热情。

「原来如此，地球是蓝色的！月球呢！？」

「很可惜我没能看见月球。不过月球在等著我们的抵达吧。」

列夫虽然挂著笑容，蓝色的眼睛却失去光芒。

之后采访顺利进行，记者的提问也接近尾声。

「前些日子有传出苏霍伊辛的假消息吧？」

「我跟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一起大笑。大概是得了太空病的人所捏造的幻想吧。」

列夫一面回答，一面想著要是世上得知伊琳娜的事情会变成怎样。大概伊琳娜会暗中遭到处分，政府则断言说这是假消息。假如对眼前的真相报记者说出「『真正』的太空人是吸血鬼少女」，肯定会在审查下删除，说了也没用。

「那么，下一个是最后一题。『真相』的读者们，寄来数以万计的信给身为太空征服者的您。请同志对他们说句话。」

太空征服者还真是夸张的说法。

列夫即使在心中苦笑，还是一脸严肃地回答。

「祖国的杰出科学力引导我们的梦想航向太空。」

列夫现在觉得罗莎说过的「舌尖是蜂蜜」这句话说得没错。

在漫长的采访后，列夫在卫兵包围下，外出散步转换心情。

原本打算在黄昏的湖畔漫步，但得到太空病的国民们蜂拥而至、大吵大闹还要求签名、给他多到双手无法抱住的祝贺用点心和水果，让他完全没有时间喘息。

精疲力尽地回到别墅的列夫，看到坐在庭院长椅上舔著雪糕的女性，便吓了一大跳。

那人是穿著黑色军礼服的琉德米拉。

「好久不见，我依约前来见太空人了。」

「……你有什么事吗？」

疲劳困顿而变得神经质的列夫，对无法看穿心思的她提高警觉。

这时琉德米拉不悦地嘟起嘴巴，并用雪糕的棒子指著列夫。

「你知道我的职业吧？我是最高指导人的讲稿撰写人喔。因此这次我特别要跟你一起想庆祝典礼上的致词。首先要在机场举行对格吉耶夫同志的飞行报告会。之后移动到堡垒区域（涅格林）的大广场，在二十万的观众面前，进行凯旋的致词。」

进入别墅的办公室后，琉德米拉先把证书拿给列夫看。

「祖国决定要授予你两个称号。恭喜你。」

证书上记载著名字惊人的金星奖章。

「基尼特拉联邦英雄」，共和国最高级的荣誉称号。

「基尼特拉联邦太空人」，为了列夫制定的新称号。

太过头的荣誉使得列夫感到头晕。对年轻人来说要收下这个负担实在太沉重。

琉德米拉一面翻找著放在房间角落的祝贺礼品，一面语气轻松地对列夫说。

「还有说会在瑟格朗多建立你的铜像、降落地点也会设纪念碑。发行纪念币还有邮票、明信片一千万张。翻译好的书籍也预定要在全世界出版。」

「喔……」

虽然完全高兴不起来，但列夫也只能点头。

「那么你要写出符合联邦英雄之名的讲稿喔。因为庆祝典礼可是共和国历史上首度于全世界的电视上进行现场直播。」

「咦……？」

琉德米拉说没有电视的地区也会在广播中播放。

「全世界会有三十亿人收看或收听，让人很兴奋对吧？」

相比笑眯眯的琉德米拉，列夫感觉从胃部涌上酸酸的东西。

「来，快写。别担心，我会负责修改。」

列夫在边看著报纸边吃著点心跟水果的琉德米拉身旁拿著铅笔面对全白的稿纸，构思著致词文。

但是他实在不太下得了笔。

每当写到首次前往太空、史上首位——他就想起在雪原上哭泣的伊琳娜。

他不经意地写下「太空人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又用橡皮擦擦掉。

越是写下赞颂国家的优秀致词，内心的阴霾就越积越多。

列夫侧眼偷看琉德米拉。

她是格吉耶夫的亲信，应该会知道伊琳娜的处境。如果人还在瑟格朗多的医院，那离典礼会场只有一步之遥。能不能起码问问看伊琳娜是否会来观赏典礼呢。

琉德米拉一边打开巧克力的盒子，一边对列夫说。

「你在偷看什么？你想吃吗？」

「啊……对，我饿了……」

列夫无法问伊琳娜的事情，只好蒙混过去。

「真拿你没办法，你吃这个吧。甜食对脑袋有益。」

琉德米拉一把巧克力拿给列夫，就把稿纸抢过来。

「啊，我还没写完……」

「在你吃东西的时候我先帮你修改。」

琉德米拉原本笑著开始读致词文，途中太阳穴开始抽动，手指沿著原稿上文字移动，表情严肃地吐出这句话。

「零分。」

琉德米拉把原稿捏成一颗球。

「对祖国及最高领导人的感谢完全不足。米海尔他应该能写得更好吧？」

「对不起……」

说的完全没错。列夫乖乖道歉。当列夫拿起铅笔正要再度开始写时，琉德米拉用讶异的眼神看向他。

「……对了，你有时会心不在焉，该不会你在意著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吧？」

完全被猜中心思的列夫慌了手脚。

「没、没有……那回事……」

「她已经死了喔。」

「……咦？」

「我说她死了。」

琉德米拉以像在念报告的平淡语气告诉愣住的列夫。

「送货员在今天的早餐中加进了氰化钾。她痛苦地吐血，接著送货员割下她的头，为了让她不会复活还用木桩贯穿心脏。接著通通塞进棺材里烧毁，灰烬则深深埋入地底，没有留下任何她存在过的痕迹。」

列夫的脑袋一片空白。

全身的血管冻结，无法吐气。

伊琳娜她……

死了。

「……」

「噗、啊哈哈！」

琉德米拉突然大笑。

「什……」

「骗你的啦。」

「啊……？」

琉德米拉看著呆滞的列夫，发出尖锐的笑声。

「我说骗你的啦。她还活著喔。哈哈。」

愤怒从肚子深处喷发。

「别开玩笑了！」

列夫像要把椅子踹翻似地站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琉德米拉从怀中拿出手枪，把枪口对准列夫。

「唔！」

战栗贯穿了列夫的身体。

琉德米拉彷佛要贯穿列夫的眼神中，蕴含著和从激战地区生还的士兵相同的黑暗。

「坐下。」

列夫忍受著火山爆发般的愤慨，坐回椅子上。

琉德米拉把枪收起来后，用鼻子哼笑，回复到平常那种难以捉摸的感觉。

「刚才并不全是谎言喔？因为有人提议要处死，送货员迟早会杀了她吧？因为他们是没血没泪的杀人机器。」

列夫本想大骂你还敢说，他靠深呼吸来压抑住情绪。

「……伊琳娜她会有什么下场？」

「我说啊，你忘记要把她当成『东西』了吗？」

「……舍弃她这种事情，我无法接受……」

「处分掉不需要的东西、清理乾净，那就是祖国的做法，你明白吧？」

列夫想起因反对战争而从人间蒸发的恩师，胸口感到疼痛。

对国家来说不需要，对我来说却很重要的东西逐渐消失。

要接受那种国家授予的称号，进行感谢和赞颂国家的致词。

类似愤怒的不满爆发，当列夫不发一语，傻眼的琉德米拉却拿起巧克力。

「你的人生从昨天起就改变了啰。你是『人类史上首位太空人』。那就是你被赋予的人生职责。」

我以英雄身分活下去，伊琳娜会在暗中悄悄消失。

不扮演英雄，枪口就会对准我。

没有什么办法吗。

琉德米拉开朗地对咬牙切齿的列夫说。

「当然职责会有回报喔。下个月你预定要环游世界一周，可以吃到很多各国的有名菜色喔。美女也任君挑选。」

我并不期望那种东西。

列夫藉由紧握著铅笔隐藏无处可去的愤怒。

这时琉德米拉窥探列夫的表情，困惑地稍微歪著头。

「欸，你记得我所期望的太空人是什么吗？」

「……能将你带往新世界的革命家。」

「没错。」

琉德米拉将唱盘放到房间角落的电唱机上，放起副标为「新世界」的交响曲。

「你到达名为太空的新世界，获得引导民众的权利。让革命成功就会是英雄，失败就会是叛徒。可以用跟巧克力一样甜的花言巧语得到他们的称赞，也可以煮彼岸花那种毒草给他们喝下。呵呵。当然致词文得经过我的审查。」

琉德米拉在提出恶魔般的诱惑后，说了「唱片放完的时候我会回来」，就拿著点心走出房间。

电唱机传出兼具破晓般的清爽和力道的交响曲。

「什么革命，都只说些自己想说的……」

列夫虽然面对稿纸，却想不到赞颂国家的话语。

和逐渐消沉的列夫成反比，交响曲气势渐增，彷佛在鼓舞听众似地迈入高潮。

「伊琳娜……我该怎么办才好……」

在全世界三十亿人面前，背后有枪指著的情况下，被迫发表致词。

当列夫在想像那种光景——

「……枪？」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计画。

「……」

这的确比太空飞行更需要遗书。

赌上性命的革命。

配合凶猛的铜管乐器声，列夫像著了魔，无视审查之类拼命书写原稿。

——但是当乐章之间的静寂来临时，他的手突然停下。

「……不行。」

冷静地思考后这只不过是自我满足，会给同伴、家族，给所有人带来麻烦。

这不是革命。

而是恐怖活动。

列夫把原稿撕毁揉成一团，将可怕的思考从脑中赶出。

☽ ☽ ☽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庆祝典礼前夕的瑟格朗多，早早就有数十万国民从全国赶至此地。

河畔及街角到处在喝酒很热闹，唱歌跳舞如同庆典般吵闹。平常警察会严加取缔，但今晚让大家开怀畅饮。

要在大广场举办的凯旋典礼，也彻夜在进行准备。

用来当作讲台的陵墓正对面的国营百货墙上，挂著列夫身穿太空衣的巨大肖像画。而且，还在短期间内设置和寺院同样高度的巨大火箭模型。

整作城市都沉醉在太空病的同时，伊琳娜仍然被关在医院的单人房内。

「唉……」

有气无力地躺在棺材里的伊琳娜，无所事事地用手指摸著床单的皱褶。

从列夫的飞行成功后经过了一天半，她还是无法整理好心情。

想替飞上太空的他祝贺，却又因看不见自己的未来而害怕。每天不间断的身体检查和散步，在列夫返回地球后都没了。

而且伊琳娜变得想要知道列夫心里在想什么。

伊琳娜透过新闻听到列夫的通讯录音，或看到他刊载在报纸上的笑容，就感觉胸口揪在一块。列夫越以世界性的英雄身分站上舞台，自己的存在就逐渐从这个世界消失。脑袋虽然理解诺斯菲拉特计画不能公开所以这是没办法的事，但内心无法跟上。

——你应该不是忘了我吧？

伊琳娜只想问列夫这件事。

没有想变得有名。也不是想受到别人称赞。

即使从历史上遭到抹杀，还是想留在他的心中。

真的就只是这样。

只是在连这么微小的愿望也无法实现的情况下，凯旋典礼就要在附近举办，伊琳娜感到忧郁。

在大广场上动员二十万人的典礼，会从明天下午的一点半开始。平常那是伊琳娜在睡觉的时间带，但巨大的欢呼声肯定会吵醒她。

在如同牢狱的这个房间里，单方面听著给列夫的赞美及祝福，伊琳娜觉得列夫要是讲出忽视自己的演说，说不定会变得讨厌他。然后，列夫将成为世界所认同的英雄，要跟那样的他见面的机会，今后大概永远不会来临。

所以最后想再见列夫一次，直接跟他说话。

就像列夫用「欢迎回来」迎接伊琳娜一样，伊琳娜也想对他说「欢迎回来」。

而且若能问出他的想法，就算伊琳娜·卢米涅斯克这个存在从世界上消失，伊琳娜感觉自己也能接受。

可是那是无法实现的愿望。没有获得许可的话，她连走出病房都办不到。

晚上九点，阿妮雅在固定的时间一如往常地拿餐点来。那是和平常一样，以牛奶和面包为中心的简朴餐点。

在外面吵闹的醉汉们开心的合唱声传到屋内，伊琳娜和阿妮雅静静地用餐。对在顶楼哭闹感到很难为情的伊琳娜无法正眼看阿妮雅。因为也没有食欲，她一点一点地像用舔的在喝牛奶时，把红萝卜放到圆形面包上的阿妮雅说出这句话。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还待在莱卡的时候，伊琳小姐在书上画的月球跟火箭……」

伊琳娜想起那画得很糟的图，背部流出冷汗。

「忘掉那东西啦……！」

「……嗯。」

阿妮雅似乎没什么精神，吃饭的手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吗？」

尽管胸口传来不吉利的预感，伊琳娜还是开口问。阿妮雅就注视著面包，哭著回答。

「我明天起不再是伊琳小姐的负责人了……」

「怎么这么突然！？」

伊琳娜半身忍不住往前倾。

阿妮雅一脸歉意地低头。

「原本契约就是到载人飞行成功为止……」

继列夫之后，又有个关系亲密的人要消失。

受到不安袭击的伊琳娜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我会有什么下场……？」

阿妮雅低著头摇了摇头。

「我有问长官，他说未定……」

在去年十二月传唤伊琳娜前来的委员会上，做出的决议是「支付研究协助费，送给她度假胜地的别墅」。

但伊琳娜当然并不相信。

废弃处分这个字眼从脑中闪过。

假如，如果，就算在度假胜地生活，也不会获得自由，一生都得活在送货员的监视下。

伊琳娜和阿妮雅都陷入沉默。

外面的醉汉们情绪高昂，开始大声地唱起国歌。

不好的预感折磨著伊琳娜。

搞不好明天我就会死。

那起码最后想留些下些什么。

能够给他的某种东西。

回想和他共度的季节，伊琳娜选择把一直很重视的宝物交给他。

「……阿妮雅。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什么事……？」

伊琳娜拿出收在柜子里的月长石项炼，放到阿妮雅面前。

「这个你帮我交给列夫。说是给他的贺礼。」

之前他没有收下，但这次希望他能收下。

因为我肯定无法前往月球。

「拜托你，阿妮雅。」

然而阿妮雅并没有收下，而是用坚定的视线看著伊琳娜。

「你该自己交给他。」

可以的话我当然想啊。

但是……

「我办不到。因为我受到监视，没办法随心所欲地行动。」

事实上，伊琳娜在大广场看见列夫时，送货员阻止了她。

可是阿妮雅没有点头，反而是更激动地说。

「开拓通往太空之路的你，不适合说这种话。」

「但是……」

「就算办不到还是要去做。一月时我有去观赏共和国军人节的游行，有未经许可就陪走的市民，还有想要靠近讲台的醉汉，警备方面有不少漏洞。」

「可是就算你这么说——」

伊琳娜一说出丧气话，阿妮雅挥著叉子用力地刺进马铃薯。

「我很生气！」

「唔！？」

阿妮雅释放出几乎要戳破盘子的怒气，吓到了伊琳娜。

「对、对不起……」

「不是！我是在对这个国家生气！为什么连自由谈恋爱都不准！？」

「恋、恋爱——」

阿妮雅让手足无措的伊琳娜握住项炼。

「你不想见他吗？」

「……」

伊琳娜注视著手中的项炼。

「就这样分开好吗？像之前一样以哭泣结束好吗？」

阿妮雅说的话刺进伊琳娜的胸口。

在他面前总是无法坦率，不断欺骗自己的感情。

连想在那片雪原上传达的，在太空中看到月球时产生的想法，也还没能传达给他。

甚至觉得受到众人厌恶的吸血鬼在身旁会给他添麻烦。

不过……

伊琳娜紧握著项炼。

我才不要就这样跟他说再见。

「……我想见他。想见面并跟他说话。」

「我知道了。」

阿妮雅的表情变得像个作战参谋。

「你听好喔？典礼的期间中，医院的人也会外出观赏。送货员也忙于保护来宾或重要人士。而且这里是军方的医院，所以有强力的安眠药跟泻药喔？」

听完计画，伊琳娜瞪大眼睛。

「你是指逃脱？你……是认真的吗？」

阿妮雅以下定决心的表情深深地点头。

「明天可不会是醉汉的合唱，而是火灾现场那种大骚动喔。只要混入二十万的群众中，他们绝对不会知道。」

「可是如果做了那种事，你会……」

阿妮雅用手指贴著伊琳娜的嘴巴，要她保持安静。

「没人发现就没问题。而且看到赌上性命战斗的伊琳小姐和列夫先生，我也觉得自己该做点事。」

「阿妮雅……」

「要下决定的人是伊琳小姐。而我会全力协助你。」

伊琳娜注视著表情认真的阿妮雅。

「……为什么你愿意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阿妮雅露出微笑。

「列夫先生交接时在拜托过我，要我帮忙你。」

伊琳娜忍住涌上来的情绪，用力地点头。

☽ ☽ ☽

黒龙之瞳　Очи Цирнитра

阁员会议厅的办公室中，喝著蒸馏酒（人生）的格吉耶夫跟被派去列夫身边的琉德米拉用电话密谈。

「那么他现在怎样？」

「我拿枪指著他，事先提出警告。当然我也会做好就算突然发生什么事，也可以处理各种状况的准备。」

隔著电话传来像在吃东西的咀嚼声。不过格吉耶夫并没有责怪她。格吉耶夫对琉德米拉寄予全面的信赖，只要有好好工作，要做什么都没关系。

话虽如此，这次的事情很棘手，让格吉耶夫变得有点神经质。

「送货员那边呢？」

「他们似乎打算擅自动手。或许是想趁典礼的慌乱，让伊琳娜·卢米涅斯克搬家。」

「真是的，怎么每个人都……」

格吉耶夫瞪著摊开放在桌上的一封信。

「主任提出了与火箭开发有关的要求。真是个难搞的男人。」

「他要你拿出预算？」

「不……」

格吉耶夫将蒸馏酒一饮而尽，感慨万千地说。

「总之明天将成为人类史……不，地球史上难以忘怀的一天吧。」

☽ ☽ ☽

送货员总部内的昏暗会议室中，穿得一身黑、别著秘密警察徽章的男人们，正围著军科学医院的构造图。

没有抑扬顿挫的冰冷声音淡淡地响起。

「国民的游行队伍会挤满大街小巷。」

「要使用车辆会很困难吗。」

「那么在院内处置比较妥当。」

一身黑的男人们静静地点头。

「对象为实验体伊琳娜·卢米涅斯克。下午三点实行。」

第二卷 第八章 前往新世界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四月十四曰，下午两点。

大型客机通过春霞缭绕的广大湿原上空，缓缓飞往离瑟格朗多最近的机场。

在机内，将典礼概要塞入脑中、穿著军礼服的列夫正默背著致词文。赞颂祖国的致词，最后大部分都由琉德米拉代笔。而琉德米拉本人则坐在列夫隔壁，一如往常地吃著点心。

「你一天到晚都在吃呢……」

列夫一说，琉德米拉露出毫不在乎的微笑。

「不知道何时会发生紧急事态啊？比起我的事情，你记住致词了吗？」

「完全记住了。」

那是重复阅读就感觉会遭到洗脑的文章，想到要在庞大观众前发表，列夫就觉得很不自在。

客机一接近瑟格朗多，前来迎接的七架战斗机就现身，以列队飞行做出最高等级的欢迎。

从窗户能俯瞰整个机场，但几乎挤爆机场用地的市民，正引颈期盼著英雄的抵达。

机场大楼上挂著「太空征服者——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公民列夫·雷普斯」的横布条。

夸张的欢迎使得列夫的额头浮出汗水。

「真惊人啊……」

另一方面，习惯典礼的琉德米拉则是一派轻松。

「市内更惊人喔。你看。」

这时列夫看到异常的光景，惊讶不已。

所有建筑物上都飘扬著黑龙的国旗，道路或广场被人们挤得水泄不通，列夫的肖像画或是赞颂伟业的标语朝天举起。群众的队伍流进「美丽的大广场」，简直像都市有了生命似地在脉动。

「唔……」

列夫的膝盖因为令人震惊的状况开始颤抖，琉德米拉拍了一下他的膝盖。

「你是主角，振作点啦。你把灵魂忘在太空了吗？鞋带松了喔。」

「啊……」

列夫想绑鞋带，但指尖在颤抖难以顺利绑好。

下午两点三十七分，载著列夫的客机，在受到温暖阳光照射的机场著陆。

等待已久的广大群众发出尖叫和欢呼声。

「来了！」、「雷普斯同志！」

在跑道上滑行的客机停在特别铺设的红地毯旁。往建筑物延伸的红地毯两旁挤满了观众，警备兵拚命阻挡不让他们冲进来。

表情僵硬的列夫一走出舱门，红地毯的两侧就响起如雷的掌声，「万岁！」群众大喊著。人们感动落泪。电视和纪录片的摄影团队争相拍摄列夫，记者以故障的机器般的气势高速写著稿。

列夫比发射时还更紧张，全身颤抖著。

「好……」

深呼吸一次后，他快速地走下登机梯，站到红地毯的尽头。

七十公尺前方设置著演讲台，也就是飞行报告会的舞台。

由鲜艳花朵装饰的演讲台中央，穿著礼服一身隆重打扮的格吉耶夫站在台上，周围排列著联邦最高议会议长及政府高官，还有很感概的维克托中将这些国家的高官。以及队伍的角落还有尴尬地站著、穿著破旧工作服的男女。

他们是列夫的双亲。

列夫一眼就看出来，没穿礼服是为了让国民有同感的指示。父亲像石像般身体僵硬，母亲用手帕擦著眼角。一年不见的双亲似乎有些消痩。

列夫找寻柯罗文的身影，他不在台上而是伫立在群众的角落。

如此冷遇，令列夫感到悲伤和愤怒。

只是柯罗文的表情彷佛像看到儿子出人头地般地充满喜悦，两人视线一对上他就做出「万岁」的嘴型，拿下帽子并露出微笑。

即使那过于谦逊的姿势冲击著胸口，列夫还是咬著嘴唇忍耐。

军乐队自豪地开始演奏空军进行曲。

踏出第一步后脚就自然地动起来。太过热烈的气氛让列夫汗如雨下。

他笔直地走在红地毯上，朝讲台靠近。

挺著胸膛的格吉耶夫在等著列夫。

列夫通过举著枪的步哨旁，走上通往演讲台的楼梯并在格吉耶夫前立正站好。也注视著列夫的格吉耶夫挺直了背。

列夫感觉一瞬间就像要遭到首次面对的国家领导那充满自信的压迫感吞噬。

军乐队停止演奏。

已经无法回头。

以这个报告为开端，身为史上首位太空人的公务就要展开。

列夫用力地敬礼，并大声地宣布。

「基尼特拉联邦中央委员会第一书记，格吉耶夫同志！能在此像这样报告人类史上首次的太空飞行结束，我感到万分喜悦！」

说到「史上首次」这个词时浮现出伊琳娜的脸，让列夫感到胸口疼痛，但他还是继续致词。

「不管是何种新任务，为了吾等的祖国，为了您，我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决心！——太空人，雷普斯少校！」

结束敬礼后，观众们发出巨大掌声，还有人吹起口哨。

格吉耶夫脸上挂著喜悦至极的笑容，拥抱列夫说著「恭喜你！」并热情地亲吻他的脸颊。

军乐队开始演奏国歌，观众们的合唱包围列夫。

周围越是慷慨激昂，列夫的内心就越来越冰冷。感觉像从耳朵灌铅，接著沉入地面。甚至让人想逃进训练中体验过的噪音澡堂。

不过他完全没表现出那种阴沉的心情，列夫用装出来的笑容跟国家的大人物们握手。

「来，双亲在等你喔。」

，格吉耶夫牵著列夫的手走到他的父母面前，对两人深深一鞠躬。

「我打从心底感谢养育出英雄的两位。」

列夫的父母很惶恐地用力鞠躬。

然后母亲流下大颗的泪水，表情扭曲地挤出颤抖的声音。

「列夫，你什么都没说，我真的吓到……！」

「抱歉没跟你们说……」

列夫也差点跟著哭出来，但英雄不能流泪。

父亲似乎在忍耐涌现的感情，从怀里拿出老旧的纸张让列夫看。

「你记得这个吗？」

「咦……？」

那是用彩色铅笔画出的难看图画。一家人站在月球上，长著诡异翅膀的吸血鬼坠落到陨石坑中死亡。

「这是你五岁时画下的月球旅行喔。」

「……我有画过这种东西吗……」

的确以前列夫害怕传说中是月球居民的吸血鬼。

但现在——

「往事待会再谈，我们来拍纪念照吧！」

格吉耶夫呼唤台上的大人物们。

列夫站在杰出人士的正中央，相机对准众人。摄影师说好几次「笑容太僵硬了」，「我很紧张」列夫用迎合众人的笑容回答。列夫感觉装出太多笑容，逐渐回不去自己原来的脸。

报告会结束后，前往瑟格朗多的凯旋游行接著开始。

到机场入口的停车场为止，列夫都和父母走在一起。观众们追著列夫跑，不断重复惊人的欢呼。极度紧张的父母生硬地对观众挥手。

在瑟格朗多的庆祝典礼应该还不只这样。

列夫想像等在前方的骚动，无意识下叹了一口大气。

「唉……」

这时，泪水还没乾掉的母亲在列夫耳边说。

「发生了什么讨厌的事情吗？」

「咦？」

「因为你一副愁眉苦脸。」

无法说出原因是伊琳娜的事情，列夫选择说谎。

「因为行程太密集，我有点累了……」

这次轮到父亲搭著列夫的肩膀，把脸颊靠上来。散发些许酒臭味的父亲，刚剃好的胡子刮著列夫的脸。

「你在隐瞒些什么吧？」

「……没有……真的没事啦。」

列夫冷漠地回答后，父亲寂寞地露出苦笑。

「哈哈……国家的事情吗？不能说的话就不用说。」

列夫想跟他们分享成为太空人的喜悦，却办不到。

柯罗文所说的「觉悟」，就是这种意思吗？

父亲在以装出来的笑容挥手的列夫耳边小声说。

「你爸跟你妈在四十五年前，这个国家建国的那年诞生。经历肃清及战争，失去了朋友和同伴。也看过许多没有道理又过分的对待。谎言变成真实，真实变成谎言。对国家不利的事物会消失。这就是那种美好的国家。」

都是些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列夫感到心痛。

接著父亲在环顾群众后对列夫说。

「聚集而来的大家对你有什么期待呢？」

「期待……？」

不就是杰出的太空人吗？

当列夫正要这么说，父亲用力地拍了他的背。

「飞上太空的你不需要受到祖国的大地束缚，对吧？」

「爸爸……」

「你就生活在新的时代吧。」

由同样是蓝色眼睛的父亲注视，列夫感觉父亲将未来托付给他。

抵达机场的停车场后，和双亲分开的列夫与格吉耶夫一同搭上装饰著华美红玫瑰的敞篷车。

「来，出发吧！」

格吉耶夫意气风发地学著列夫在发射时讲的话。

由机车车队带路，敞篷车一前进，烟火便射向天际。

总计连绵五十台车辆的游行队伍，朝著五公里外的大广场缓慢前进。

直升机在上空洒下传单，乐队以激昂的军歌带动气氛。沿途市民们挥舞著国旗，家家户户的屋顶也挤满了人。

「太空的英雄，万岁！」、「荣耀永存！」

列夫和格吉耶夫挥舞双手回应此起彼落的欢呼声。

不久游行队伍靠近大广场，通过军科学医院的前方。

医院的入口也挤满群众，病患都从各病房探出头来。

列夫自然地寻找著伊琳娜。

本来这台车应该要载著伊琳娜，她却不在车上。

昨晚琉德米拉所说的谎在脑中闪过。

伊琳娜死了。

不安在脑中形成漩涡，欢呼声什么的传不进列夫耳里。

当列夫的表情出现阴影，没在奋力挥手时，格吉耶夫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子。

「嗯？你很紧张吗？」

格吉耶夫开朗地笑著，但眼睛并没有在笑。

「我失礼了……！」

列夫连忙摆出笑容，但脸颊却抽搐著。

下午三点十五分，游行队伍抵达挤满群众的堡垒区域（涅格林）。城墙上挂满国徽，这些是构成共和国联邦的国家，但伊琳娜故乡的利里特国国徽被挤到角落。

「来，我们到了！」

列夫跟在格吉耶夫后面下车，负责带路的警备兵就冲上前。

往大广场延伸的道路两旁排满了警备兵，由于群众的推挤，设置来从群众中隔出道路的铁栅栏几乎快要坏掉。

得知列夫等人抵达的群众发出欢呼声，形成撼动著大广场的音波。

列夫吞下口水。前方有著追求他的身影和声音的二十万观众。

「列夫·雷普斯同志，请跟我来！」

跟在威风凛凛地前进的格吉耶夫后头，列夫大幅度地摆著手往前走。

人墙发出非常热烈的欢呼声。

然后，当列夫踏入大广场的瞬间——

「万岁！」「万岁！」「万岁！」

会让肌肤感到刺痛的如雷掌声以及风暴般的欢呼声。

二十万人的鞋子踏响地面，造成类似地震的摇晃。

人们异常的热情填满广场，形成一股会令人窒息的闷热。

「……」

全身寒毛直竖的列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一面接受会让人害怕的欢迎一面前往陵墓的途中，人墙的前排出现熟悉的脸孔。

是米海尔及罗莎等人的「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

他们是以无名军人身分参加，混在市民中笑著挥手。列夫想跟他们握手，但又不能只给他们特别待遇，于是挥了手就通过。

然后列夫经过紧临灵庙的特别观众席，走上阶梯往位于陵墓上半部，有十二公尺高的演讲台前进。

演讲台上挤满了胸口挂著闪亮勋章的政治委员及委员会的大人物们。

列夫和格吉耶夫一同站立在中央。

大广场放眼望去人山人海。

受到二十万人的眼睛注视，列夫的膝盖颤抖起来。

即使受到连作梦都没梦过的光景所震慑，列夫还是笑咪咪地挥舞双手，环顾成为演说舞台的大广场。

挂在正前方国营百货上、用自己的模样画成的巨大肖像画，让列夫感到有点头晕。

建在百货后方的军科学医院映入眼帘，列夫突然想起伊琳娜返回地球时的庆祝会。

在阿尔维纳太空基地的小小员工餐厅，只有聚集少数关系人士一起吃饭。而且那还不是对伊琳娜的祝福，而是慰劳让计画成功的自己。

比起那个，这种规模是怎样？

当列夫内心笼罩阴霾，国家委员的干部高声宣布典礼开始。

「现在将要开始史上首位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同志的凯旋典礼！」

群众的掌声和喝采尚未停歇，列夫就马上被叫到名字。

「请共和国联邦英雄，列夫·雷普斯同志致词！」

欢呼声有如火山喷火般响起。

「列夫！列夫！列夫！」

沐浴在爆炸性的欢呼声下，列夫呆然地站在原地。

其实应该是要呼喊「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却没有人在喊著她的名字。

因为她不是人类，所以不会有人这么做。因为她是地位比飞上太空的实验犬（马尔伊）还低，国家机密的实验体。

现场转播用的摄影机对准列夫。

站在身旁的格吉耶夫用下颚催促他致词。

已经没有退路，列夫只能进行致词。

「列夫！列夫！列夫！」

国民在期待些什么？

不，不管那是什么。

我只能出色地扮演史上首位太空人——英雄列夫·雷普斯。

做好觉悟的列夫站到麦克风前。

对著聚集到大广场的二十万人。

对著在国内各地等待致词的二亿人。

对著全世界三十亿人。

对著所有想庆祝人类史上空前绝后的纪念日之人。

列夫张开双手，听众的喧嚣声彷佛退潮似地平歇。

列夫尽可能地吸气，让全身充满力气，开始进行赞颂国家的演说。

「亲爱的各位同胞！亲爱的费奥多尔·格吉耶夫！还有诸位领导人！」

听众屏息等待列夫的下一句话。

列夫持续著琉德米拉所写的模范致词。

「各位赋予像我这种平凡的人，执行史上首次太空飞行的重要任务，我打从心底表达感谢！」

听众发出巨大欢呼声，特别观众席的贵宾们也不吝惜地送给列夫掌声。

列夫全神贯注地大喊。

「还有！各位做出超棒太空船的科学家、技术员、劳工朋友！我从未怀疑过你们的努力！」

虽然很想说出柯罗文的名字，却不能说出口。

「以及！和我一同经历痛苦训练的第二号、第三号、还有许多同伴们！我相信优秀的你们一定会在近期飞往太空！」

米海尔及罗莎对用数字称呼他们会怎么想呢？

不过列夫无法将视线移到身为一般人的他们身上。

像琉德米拉的代理人般的致词持续进行。

「然后！费奥多尔·格吉耶夫！我自太空返回地球，在仅隔数分钟后，您第一个对我献上祝福的拥抱！」

格吉耶夫以向日葵般的灿烂笑容满足地点头。

完全是骗人的致词。

可是这正是国家所期望的英雄。

不需要私情。

一切都是为了祖国。

不断重复对最高领导人和祖国的赞美。

观众情绪沸腾，发出喝采。

但列夫心中只有持续膨胀的不快感。

没有向真正想感谢的人传达任何事。

该获得赞美的伊琳娜不在这里。

不过他还是忍著。他用力握拳，用力到指甲深深陷进手掌中。

「我深信，吾等祖国的太空船能够飞往更远的地方！」

列夫一面继续致词，一面偷瞧了军科学医院一眼。

如果这段致词有传到伊琳娜的病房内，她会怎么想。

一定会气到傻眼吧。

即使如此，列夫的嘴巴还是自己动起来，吐出背好的致词文。

「我衷心感谢支持我的所有人！」

舌尖是蜂蜜，甜到令人反胃。

挂在正前方的列夫肖像画随风晃动，表情扭曲。

列夫感觉被自己的肖像画嘲笑。

嘲笑著「你是谁」。

但令人痛苦的致词再一下就结束了。

致词文只剩三句。

——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万岁！

——伟大的共和国国民，万岁！

——愿以费奥多尔·格吉耶夫为首的中央委员会光荣长存！

只要说完这些，身为太空人的致词就结束，接著会交棒给格吉耶夫。

换句话说，就是太空人列夫·雷普斯获得世界的认同，伊琳娜的功绩将葬送在历史的黑暗中。

……这样真的好吗？

列夫到了这里再度陷入烦恼。

把她当踏板飞上太空，在通讯中使用她说过的话，没有提到她的名字就自称史上首位太空人。

这样真的可以吗？

迷惘的同时，列夫半自暴自弃地大喊。

「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万岁！」

以史上首位太空人列夫·雷普斯的身分，一生贯彻谎言。

这样真的好吗？

「伟大的共和国国民，万岁！」

说出下一句话就会结束。

真的，好吗？

「以及！」

这样会杀死伊琳娜。

她将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死去。

「以及……！」

列夫喉咙紧绷，无法继续说下去。

「……」

列夫一闭起嘴巴，听众感觉到异常，开始吵闹起来。

格吉耶夫弯著脖子窥探列夫的脸。

询问著「太空人、英雄啊，你怎么啦？」。

「唔……」

承受不住四十万只眼睛和最高领导人的压力，列夫低下头去。

这时脚边有个东西反射著太阳光在发亮。

「……！」

一九四三年发行的铜币。

「前往月球的车资……」

列夫忍不住弯腰捡起铜币。

观众发出惊呼声，因为从演讲台下无法得知列夫为何弯腰。周围的人也无法确认他捡起什么。

列夫重新站好，把握著铜币的拳头抵在胸口。

在众人的目光下，扪心自问。

希望伊琳娜能去月球的心情是谎言吗？

不，并不是谎言。

十二月十二日在即将发射时，她将项炼交给列夫保管的时候，列夫这么告诉她。

——因为要把这个带上月球的人是你。

那不是安慰也不是鼓励。是真心话。

那时伊琳娜毫无防备的表情，是她打从心底信赖我。

可是我现在却连她的太空飞行都要葬送。

这是背叛了她的心意。

伊琳娜。

列夫对或许正在医院听著的她说。

你说了温柔的谎言，让我成为了太空人。

我要说最糟的谎言，让你变成亡者吗？

「不……」

列夫瞪著在百货公司墙上微笑著，那一身太空人打扮的自己。

你不是能自称史上首位的英雄。你的致词是欺骗大众的甜美谎言。

列夫把铜币压在胸口上。

自己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那是昨晚，边听著「新世界」边写出来的致词。

自己说是恐怖活动而撕毁的致词。

要是将那个宣布出来，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将会意外身亡吧。

依循这个国家的铁律，秘密地遭到处分。

可是，父亲他说了。

说飞上太空的人不需要受到祖国的大地束缚。

说你就生活在新的时代吧。

没错。

伊琳娜。

你赌上性命飞上太空。

这次轮到我赌上性命了。

为了将你的名字刻在历史上。

将来自太空——来自新世界的致词，昭告这个世界吧。

列夫把铜币放进上衣的口袋，脸上挂著难为情的笑容并面对麦克风。

「对不起，我终于想起来我要说什么了！」

听众们发出笑声。列夫那种爽朗的笑容，大家都没有对背后的意义起任何疑心。

在这之中，似乎察觉情况有异的琉德米拉悄悄移动到格吉耶夫背后，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了些什么。格吉耶夫皱著眉，像觉悟了些什么似地点头。

列夫看了琉德米拉一眼。

在全世界现场直播的这个舞台上，你敢开枪就试看看啊。

然后列夫转身面向前方，奋力张开双手重新开始演说。

「亲爱的各位，请让我订正一件事。」

接著在一次深呼吸后，冷静地说出口。

「我虽然是人类首位太空人，但并不是史上首位。」

观众和新闻记者议论纷纷「是苏霍伊辛吗？」，大人物们则皱起眉头。

来，该上场啦！

用名为真相的子弹射穿谎话连篇的国家。

是革命还是恐怖活动，那种事交给五十年后活著的人决定就好。

列夫将力量注入肚子，彷佛要响彻世界似地大吼。

「首位飞上太空的并不是我！是名叫伊琳娜·卢米涅斯克的十七岁少女！她不是人类，而是吸血鬼！」

大广场陷入一阵骚动。脸颊抽搐的格吉耶夫瞪著惊慌失措的干部，用手制止要他们冷静。琉德米拉以暗杀者般的锐利视线，像在说「没有问题」似地环顾演讲台上的每个人。送货员的副议长也无法在三十亿人面前展开行动，气愤得咬牙切齿。

感觉到身后到这些行动的列夫，心中有成功了的确信。

此时若强迫中断演说将引发大骚动。所以他们不可能阻止我。

不管我要说什么，都无法当场杀了我。

列夫用力大吼，像在搧动似地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道。

「她为了确认无重力的危险性以及火箭的安全而飞上太空！正因为有她，我才能平安返回地球！我能站在这里都是托她的福！很可惜她无法来到这里。因为她怕太阳，大概是躲在某个地方吧。」

列夫看著每个动摇的群众们的双眼，继续说著。

「对了，你是不是把吸血鬼当作『受诅咒的种族』而讨厌他们？我就老实说吧。我也和你一样曾害怕吸血鬼！小时候受到双亲恐吓还尿床过好几次！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想说会被咬死而全身颤抖！愚蠢！根本没有那种事！」

列夫举起拳头强烈主张。

「她和我们的朋友与家人并没有不同！她和你我相同，是一名憧憬太空且怀抱梦想的可爱少女！她很喜欢喝碳酸柠檬水，光是浅尝一口蒸馏酒（人生）就会醉，会做真的很好吃的肉冻！她克服惧高症，喜欢听爵士乐和溜冰，在首次观赏电影时发出欢呼！那样的她，是和你一起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一名少女！」

她纵使有让人喜爱之处，也没有任何该让人讨厌之处。

拜托你们要知道失去双亲，孤独地过活的少女，赌上性命飞上太空的这个事实。

「亲爱的各位同胞！世界上的各位！请给予她祝福！请不要忘记她，不要忘记我们的同志伊琳娜·卢米涅斯克！」

列夫对著天空敬礼。

「致词完毕！太空人第二号列夫·雷普斯！」

寂静的交头接耳声支配整个大广场。

没有掌声也没有欢呼声。

这对聚集在大广场的二十万人来说，并不是蜂蜜，或许是毒药。

不过只要有传达给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那就够了。

那么我身为太空人的任务，就此告一段落了。

列夫解除敬礼姿势，正要往后退一步时——

啦啦，特别观众席有人拍了手。

一看过去，列夫的父亲和母亲注视著列夫，正热烈地鼓掌。

「啊……」

接著从群众中也发出掌声。

把手举高拍著手的是米海尔和罗莎等以太空为目标的同志。

「大家……」

想哭的感情涌上列夫的胸口，就在此时——

「列夫！」

耳熟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列夫静讶地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大广场的角落，从火箭模型的阴影有位少女正在人墙中前进。

少女脖子上的蓝色宝石闪闪发光。

「伊琳娜！？」

列夫一呼唤她的名字，伊琳娜的周围发出不知道是惨叫还是欢呼的声音。

☽ ☽ ☽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列夫！」

即使在人群中遭到推挤，伊琳娜还是往前方的栅栏奔跑。

「让开！」

接受阿妮雅的帮助从医院脱逃后，躲起来参加典礼的伊琳娜，原本对列夫赞颂国家的致词感到绝望。

但是最后的演说让她的抑郁一扫而空。

自称「第二号」的列夫说出了真相。从国家干部的反应看来，这绝对是脱稿的演说。把机密的实验体公诸于世，是不可以发生的事情。

而他却对全世界宣布。

——给予史上首位太空人伊琳娜·卢米涅斯克祝福。

明明该躲著，伊琳娜却无法压抑涌上心头的冲动。

她忘我地拨开人群，全身因汗水湿透，用力挤出将要耗尽的体力，乾渴的喉咙即使沙哑也要大喊。

「列夫！」

想要去他所在的地方。伊琳娜抱著这个念头奔跑，想要越过而伸手去碰栅栏，这时警备兵冲上前来。

「停下来！」

伊琳娜想闪开，但外衣的衣摆被拉住。

「放开我啦！」

即使想脱掉外衣甩开，警备兵还是朝伊琳娜逼近。周围的人保持距离，用讶异的眼神看向伊琳娜。

被逼上绝路的伊琳娜背部撞到栅栏，无处可逃时——

「伊琳小姐！」

从群众里冲出来的阿妮雅猛力冲撞警备兵，整个人摔得四脚朝天。

「阿妮雅！？」

倒在地上的阿妮雅用手指著陵墓。

「快去！」

「……嗯！」

越过栅栏的伊琳娜在通往陵墓的道路上著地。

她注视著站在陵墓上的列夫，用力往前奔驰。

虽然旁边的警备兵挡住去路，但伊琳娜弯曲身体，用膝盖碰触地面的方式迅速滑过去。

绝对不能被抓到，我要去列夫那里。

漆黑的头发随风飘逸，尖耳露了出来。擦伤的膝盖渗出鲜红的血液。

群众的视线转向伊琳娜，恐惧、好奇、侮辱等各式各样的感情朝她而来。

伊琳娜看著前方专心奔跑，这是她和列夫赛跑以来第二次使出全力。

警备兵们因意料之外的发展感到手足无措，伊琳娜从他们的牵制中穿过隙缝上气不接下气地拚命奔驰。

汗水让轻薄的连身裙贴到身上，照到太阳的肌肤像晒伤般变红并传来刺痛。

即使全身受到烧灼，深红色的眼睛仍然盯著站在演讲台上的列夫。

对他的心意驱动著身体。

「列夫！」

伊琳娜以遍体鳞伤的模样抵达陵墓，接著跑上通往演讲台的楼梯。

「伊琳娜！」

从演讲台上冲下来的列夫，两人在位于陵墓中段的楼梯平台重逢。

大力喘著气的伊琳娜一见到列夫，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想传达的事情太多，脑袋一片混乱。

从广场上升的吵杂声沉重地包覆伊琳娜。

格吉耶夫从演讲台上像尊铜像般面无表情地俯瞰著两人。

「那个……列夫……」

想不到要说什么，伊琳娜用湿润的瞳孔注视著列夫。

这时列夫露出微笑。

「首先，先向大家介绍你吧。」

列夫看到拿著扩音器的警备兵，「借我用！」就抢了下来。然后把扩音器拿到嘴巴前，对著群众高声叫喊。

「她是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史上首位太空人！」

虽然有些稀疏的掌声，但大部分的群众似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不断窥探著周围的脸色。

伊琳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神游移，脸红地低头。

「那么伊琳娜，致词吧。」

「咦……」

「你得进行太空人的致词。」

笑著的列夫硬是把扩音器拿给伊琳娜。

伊琳娜困惑地看向大广场，二十万的庞大观众注视著她。

「唔……」

心脏彷佛要跳出喉咙，无法呼吸。恐惧逐渐显现，全身战栗，牙齿喀喀作响。

该怎么办才好。

列夫温柔地触碰全身僵硬的伊琳娜的背。

「你可以抬头挺胸喔。你完成了值得自豪的伟业。」

「嗯、嗯……」

「如果有人要批评你，我会保护你。」

列夫推了一下伊琳娜的背。

——不要怕，你没有做什么坏事。

他的这种想法传达给伊琳娜。

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伊琳娜鼓起勇气，以会受到咒骂的觉悟看著群众。

人们很有兴趣，或是讶异地注视伊琳娜，虽然有些吵杂声，但没有会让她伤心的嘲弄。

「必须说些话」，伊琳娜举起扩音器战战兢兢地开口。

「我是伊琳娜·卢米涅斯克……！」

冷汗从额头及背部流下。紧张使得她脑袋一片空白。

「从太空看到的地球……非常美丽……那个……」

想法杂乱无章，无法好好说出口。

「我一直想要前往太空……」

声音抖动，想哭的懦弱填满胸口。

「要比人类更早前往太空……我抱持这种想法活著……不过那是——」

「吸血鬼去死啦！」

还没说完前，广场的醉汉就插嘴。

「唔……」

身体僵硬，内心逐渐泄气。

当受到恐惧袭击的伊琳娜低下头，列夫再度触碰她的背。

「你在太空看到月球后，不是产生了某种想法吗？」

「咦……？」

「你返回地球时，在雪原上原本有打算说些什么吧？把那些告诉大家吧。」

那时我想传达给列夫的是新的梦想。讨厌人类的我居然会有这种梦想，真叫人不敢相信。

要将那个梦想，传达给全世界……

伊琳娜害怕地看向大广场，突然间她想了起来。

以前，我曾经站在列夫身旁，像现在一样集人类的注目于一身。

那是第一次跟他见面的日子。在共同宿舍的餐厅，对二十名培训生做自我介绍的时候。

——我是伊琳娜·卢米涅斯克。

——我讨厌人类，所以别跟我说话。就这样。

即使做出那么令人难堪的宣言，列夫还是一直保护我。

而他现在也在我的身边。

这么想的瞬间，伊琳娜原本畏惧的内心，不知为何冷静了下来。

「列夫，我已经不要紧了……」

伊琳娜抬起头来，用深红的眼睛注视听众。

以娇小的身体，承受二十万人的视线。

用颤抖的双脚踩在大地上。

用颤抖的双手紧握著扩音器。

接著毫不掩饰尖牙地张大嘴巴。

「我很讨厌人类，一直都抱持著恨意。我有惧高症，还一直在哭。站在这里的列夫，让那样的我成为成太空人！让我的梦想实现！那样的我，新的梦想是……！」

这个梦想一定不会实现。说不定会受到谩骂。

即使如此，她也想告诉世界。希望让所有人知道这个想法。

伊琳娜将整个胸腔吸满气，彷佛要传达到太空似地全力大喊。

「我要和列夫一起登上月球！」

她用拳头擦掉眼角的泪水，紧闭著双唇。

太空人不会丢脸地哭泣。

就算之后等在前方的是处死，她也绝对不会哭。

伊琳娜决定要坚强地活到最后。

「致词完毕！利里特共和国太空人！伊琳娜·卢米涅斯克！」

沉默地专心听著的观众恢复喧嚣。四处响起如同雨滴的掌声，在困惑中有如涟漪地静静扩散。

有个人影悄悄地靠近吐露出心意，脸色泛红的伊琳娜和列夫。伊琳娜感到令人寒毛直竖的恐惧，一回头就看到表情冰冷，像戴著铁面具的琉德米拉正走过来。

列夫简短地「啊」了一声，表情变得很僵硬。

对伊琳娜来说是初次见面的对象，可是那深藏黑暗的深绿色眼睛，令人一看到全身的汗水便彷佛冻结般冰冷。她直觉地理解到眼前是危险的人类，提高了警觉。

站在两人面前的琉德米拉眼睛眨都不眨，先带著敬意缓缓地敬礼。然后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诡异声音出声说道。

「回到演讲台上吧，让典礼顺利结束。」

列夫也回礼后，用催促的视线看向伊琳娜并点头。

伊琳娜也只能照做，跟著回礼。

☽ ☽ ☽

黒龙之瞳　Очи Цирнитра

演讲台的中央。脸上挂著淡淡的微笑，以很有威严的姿势站立的格吉耶夫，抬高半边眉毛皱起眉头对著由琉德米拉带回来的列夫和伊琳娜。

接著——

啪。

他在胸前鼓掌，发出很大的掌声。

「太棒了！」

最高领导人的鼓掌，让国家的大人物和观众都以莫名其妙的表情开始跟著鼓掌。这点列夫和伊琳娜也一样，他们困惑地鞠躬。

只有琉德米拉是笑著鼓掌。

当大广场的气氛融为一体，格吉耶夫缓缓地走到麦克风前。然后他脱下帽子，敞开双手吸引听众的目光。

不久，当寂静来临，他开始气势轩昂的演说。

「亲爱的各位同志！亲爱的各位友人！全世界的各位公民！」

手势、视线的移动、呼吸。

使用身体的所有部位，几秒钟就支配全场。

「我，抱著巨大的喜悦呼吁各位！请对达成世界性伟业的共和国联邦英雄，列夫·雷普斯和伊琳娜·卢米涅斯克致上最深的感谢。」

格吉耶夫一寻求掌声，观众就有所回应。他一瞬间掌握了人心。

接著格吉耶夫以热烈的视线看向列夫和伊琳娜。

「伊琳娜·卢米涅斯克！你希望『能对祖国的科学发展有所贡献』，自愿成为实验飞行的受测者——还有列夫·雷普斯！你为了她的首次飞行，不分昼夜陪她训练！两人的发射成功，可说是梦想的结晶！」

列夫和伊琳娜说出「咦……」但格吉耶夫雄辩的演讲盖过两人的声音。

「世界上的诸位同志，请让我在此致上歉意！前几天，太空人苏霍伊辛这个假消息被扩散出去，导致无法如预定进行伊琳娜·卢米涅斯克的公开发表。而今天虽在开会前经过再三研讨，但因为这是建国史上首次的现场直播，现场发生一些混乱。给两位太空人带来很大困扰！诸位同志，在这个重要的舞台发生的这种失态，能请各位谅解吗！」

格吉耶夫为了正当化这场骚动，若无其事地撒了大谎，并深深地鞠躬。

观众得到最高领导人的谢罪，纷纷送上安慰的掌声。大喊著「共和国万岁！」「格吉耶夫同志万岁！」

格吉耶夫一面鞠躬，一面窃笑著说。

「——真是群蠢蛋。」

从鞠躬的格吉耶夫嘴里，随著毫不在乎的笑容传出贬低国民的话语。

他那邪恶的表情，简直就像希望会这样发展。

「……那么该是革命的时间了。」

充分接受二十万名国民的掌声和欢呼声后，原本像枯萎向日葵般的格吉耶夫再次绽放，他慢慢地抬起头来——

「诸位同志！谢谢各位！」

展开激动的演讲。

「伊琳娜·卢米涅斯克的公开发表会延迟，背后原因是受到有著陈旧思想的人阻挠！那些人说因为她是受诅咒的种族而要处死她！能这么轻易就肃清你们的邻人吗！？我并不这么想！」

这段话暗地里批评著送货员，观众虽有所顾虑还是报以热烈掌声。

得到助力的格吉耶夫朝天空举起双手，更大声地喊著。

「世界因共和国迎来太空新时代！舍弃受诅咒的种族这种古老思想，展现人类和异种族的友爱吧！自称自由国家，却歧视他们、剥削他们，待他们如奴隶的国家，可说是旧时代的未开化国家！」

给予由于新血种族（半吸血鬼）的暴动而动摇的联合王国沉重的一击。

「亲爱的诸位！」

格吉耶夫进入演讲的总结。

「吾等的祖国是先进又和平友好的国家，所有劳动者、所有民族都能平等地享受幸福，就算出身贫苦农村，就算是一直以来受到厌恶的吸血鬼都能怀抱梦想！」

『舌尖是蜂蜜，心中却是冰。』

共和国联邦的最高领导人格吉耶夫，完全就是体现这句话的人物。

「太空开发并不会在这次的成功中告终！太空船『米契达』号的探险将继续下去！接著在不远的将来，我们将会到达月球！」

第二卷 尾奏 постлюдия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一时陷入骚动的凯旋典礼，以「过程大致上都照预定」宣告闭幕，「包含致词在内的一切都是演出的一环」，格吉耶夫和外交部长向各国媒体如此强烈表示。

列夫和伊琳娜对持续涌进大广场的国民挥了好几小时的手。用遮阳的外套和洋伞保护身体的伊琳娜，国民「这女孩是吸血鬼，还是个太空人？」这种好奇心及兴趣的反应胜过畏惧或侮辱，似乎让她很惊讶，露出难为情的表情。

夕阳西下，国民们终于从大广场离开，两人马上遭到警备兵包围，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带到没有旁人的堡垒区域（涅格林）中的大宫殿。

位于大宫殿的高楼层，气氛庄严的会议室。

在豪华的吊灯下，隔著美丽的大理石桌，列夫和伊琳娜像在接受琉德米拉面试似地比邻而坐。琉德米拉把警备兵赶到外面去，只有三人在进行对谈。

桌上有著依照人数准备的红茶和糖煮草莓（瓦列涅），但只有琉德米拉有在吃。

「真是的，你居然敢这么做呢。不过你的作战很成功。若是今后要处罚两位，就会变成『泄漏国家机密所以遭到肃清！？』，招来全世界的谴责呢。啊哈哈。」

琉德米拉的语气很轻松又愉快。她没有责怪列夫做出预料之外的行动，言语间甚至传达出佩服之意。但列夫现在胸口还是无法平静下来，格吉耶夫那种承认伊琳娜的言行，只让他觉得事情不单纯。

「格吉耶夫同志的演讲，简直像预测到我的致词……」

「早就预测到啰。」

一边吃著糖煮草莓的琉德米拉直接说出口。

「咦？」

「昨晚你写的原稿上看得到『伊琳娜·卢米涅斯克』的字迹。虽然你好像很努力想擦掉。」

列夫这才惊觉。

琉德米拉喝著她似乎觉得很苦的红茶，接著继续说道。

「虽然也考虑再度威胁你，但就算威胁你还是可能会揭露出来吧？所以我帮格吉耶夫同志准备了两种致词文。如果你没提到彼岸花，扮演杰出的英雄，计画是『谎言』。你揭露此事，计画则是『真相』。」

这么说的琉德米拉，将幕后计画曝光出来。

——当列夫开始接揭露伊琳娜的事情时，连胆识十足的格吉耶夫也顿时手足无措，脸颊抽搐。但他事先有从琉德米拉那得知「典礼上可能发生危险，需要采用『真相』计画」。在迅速看过琉德米拉递出的这张纸条后，他便等待著伊琳娜的演说结束。

共和国民虽然有很多人讨厌吸血鬼，但国民真正讨厌的是不断展开肃清的前政权残党，想赢过的是联合王国。将伊琳娜与两者放到天秤上时，答案再简单不过。格吉耶夫明知肯定吸血鬼很危险，还是像个革命的英雄般展开冒险。

琉德米拉把致词文放到哑口无言的列夫和伊琳娜面前。

「这是没有使用的『谎言版』致词。」

主要的内容是对列夫的赞美，还有夸耀国家。没有关于伊琳娜的记述，也没有针对送货员及联合王国的批判。

列夫知道真相后咬著牙。

这样我们不就只是被利用来发表演说吗？

皱著眉头沉默的伊琳娜，琉德米拉以像在打量她的视线看过去。

「太好了呢，列夫揭露了这件事。要是他没有说出来，现在你会在医院被迫喝下毒药，头还会被手术器具砍下来吧？」

伊琳娜瞪了琉德米拉一眼，但对方完全没有动摇。

「不过你会从医院脱逃还登上演讲台真的出乎意料。不过多亏这样炒热了气氛，你也能从送货员的手中逃开，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呢。啊哈哈。」

伊琳娜把怒气朝向笑著吃草莓的琉德米拉。

「阿妮雅她没事吧！？」

「你放心。她今后预定会回到空军医学研究所，以莫扎伊斯基博士的助手身分工作。我们和肃清反乱份子的前政权不同，会善待能干的人。」

果然只想著要利用吗。

「啊，对了你们知道吗？能干的主任发了恐吓信给格吉耶夫同志喔。」

听到琉德米拉说的危险字眼，列夫吓了一跳。

「恐吓……？」

「写著『你如果要杀死伊琳娜·卢米涅斯克，我将会杀死制品』的信。」

列夫不禁停止呼吸。没想到柯罗文说的「别抱太大期待」居然是这么惊人的内容。这个国家的高层，扭曲程度超过列夫的想像。

伊琳娜知道柯罗文的心意后，很感动地摀著嘴。

琉德米拉很不耐烦地耸肩。

「大家都忘记要当作『东西』……」

可是由于列夫说出伊琳娜的存在，能藉此闪过柯罗文的威胁，还顺便批判联合王国及前政权，从格吉耶夫的角度来说结果是满载而归。比起使用谎言版的致词文，这样还更好。

这时列夫脑中闪过一个疑惑。

结果是……是这样吗？

该不会琉德米拉是刻意营造这种状况。

昨晚和她的互动在脑中乱窜，一时闪过的想法变成近似确信。

于是列夫慎重地问琉德米拉。

「你说过你期望的太空人是能带你前往新世界的革命家吧？」

「嗯，我是有说过啦？」

「今天的我，不就是正如你的期望吗？」

「嗯？」

列夫有看到琉德米拉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你得知我在原稿上写下伊琳娜的名字，故意说出她死了的谎言，并将枪口对准我。你强迫让我心中抱持『我如果不揭开真相，伊琳娜将会葬送于黑暗中』的观念，还播放煽动我的音乐，让我一人独处。」

「啊哈哈，你会不会想太多？你觉得我是这么过分的人？」

琉德米拉一边皱眉笑著，一面用挑战性的眼神反问。

果然是这样吗。

感到怒不可抑的列夫紧握著谎言版的致词文，然后缓缓地站起来，瞪著用手托著下巴的琉德米拉。

「有一件事我忘记在致词中提到。」

「什么事？」

「我和伊琳娜都不是革命的棋子！」

列夫怒吼，以要捶打桌子的气势把谎言版的致词文砸到桌上。

「！」

琉德米拉一瞬间露出胆怯的神色，又马上不以为意地用鼻子哼笑并站起来。

「呵呵。要成为将人们引导到新世界的旗手，就该有这种程度的意志。」

「嗯。不管你们要做什么，我跟列夫都会登上月球。」

伊琳娜用优雅的动作喝下红茶后，抬头瞪著琉德米拉。

「哼……不过你们最好小心点喔。」

琉德米拉用手指比出手枪对准列夫和伊琳娜，然后做出开枪的手势。

「那段致词是没有得到委员会承诺的强硬手段，有很多人对此不满。」

列夫很清楚这并不是在威胁。

在典礼上结束演说后，他感受到数道带著杀气的视线。副首相面露青筋，送货员的议长不悦地用拐杖数度敲打地面。还有柯罗文的宿敌格兰汀设计局长应该也在某处怒火中烧。

拿起谎言版致词文的琉德米拉，用锐利的眼神瞧了列夫和伊琳娜一眼。

「希望今晚的庆功宴不会成为最后的晚餐。」

琉德米拉拋下这句恐怖的话语后，悠然地走出会议室。

琉德米拉一不在，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列夫和伊琳娜同时「呼——」地叹了口气。然后似乎觉得这样很可笑地看著彼此的脸。

「好久不见了呢。」

「嗯。最后见面是在我要移送到医院的前一天吧……」

那是还很寒冷的隆冬之日。

比起电影和吃饭，列夫更是回忆起想让她吸血而感到苦闷，还有抱住她时的心情，列夫觉得很难为情，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伊琳娜似乎也在想一样的事情，羞红脸地低著头。

站著的列夫拿起红茶杯，坐到伊琳娜的斜对面。列夫一面喝著变温的红茶，一面侧眼望著伊琳娜。以不可思议的表情品尝糖煮草莓（瓦列涅）的她，或许是因为做著都会风格的打扮，感觉变得比较成熟。

这时伊琳娜察觉列夫的视线，偷偷地瞧了列夫后说。

「对了，你的致词……原本没有预定要提到我的事情对吧？」

「对啊。」

「明明可以不要说，为什么你要说出来……？」

被再次这么一问，列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且他没想过会是由伊琳娜问，故光是回想起来身体就发烫。他故作镇定地随便回应。

「我觉得不说出来你会咬我。」

「喔……」

伊琳娜用怀疑的眼神看著列夫。

「怎、怎样啦……」

「没有啊。我只是在想怕吸血鬼怕到尿床的小男孩都长这么大了呢。」

「……你才是，为什么要从火箭模型冲出来啊？」

一被列夫吐嘈，伊琳娜就满脸通红，不只眼神游移还把头别开。

「……你刚好在逃走路线上演说。托你的福我没能成功逃跑。」

列夫从刻薄的回答中感受到和以前一样的伊琳娜，松了一口气。

「啊，对了。」

列夫把手伸进口袋，取出在演讲台上捡到的一九四三年铜币。

「这个给你。是我祈求过希望能让你登上月球的护身符。」

「啊，是我出生的那年。真巧啊。」

这不是碰巧，但那种事情不跟她说也没关系吧。

伊琳娜把铜币和项炼摆在一起，眼神像只遭到拋弃的小狗般不安地闪烁。

「欸，我……还能再飞上太空吗……？」

列夫想点头，但又不想随便让她抱持期待。

「今后会怎样我完全不清楚，听说会暂时在世界各国巡回……」

「这样啊……」

伊琳娜的表情带著忧郁。

两人是史上首次飞上太空的人，还进行了撼动世界的演说。

全世界的人们会怎么看他们。

——我要和列夫一起登上月球！

伊琳娜的声音摇动著列夫的内心。

「月球吗……」

列夫打开窗户，走到阳台上。

满月在清澈的夜空中发出光芒。

手拿铜币和项炼的伊琳娜也走出来，站到列夫身旁。

列夫变得想听她的月之诗而催促她。

「虹湾……对吧？那首诗……」

「嗯……」

伊琳娜仰望著银色的满月，像很怜爱似地小声唱出。

「梦之湖……」

和可爱的小嘴不相衬的尖牙稍微探出来。

「沉睡之沼……」

像在吟咏古老诗歌，一字一句仔细地唱著。

「风暴大洋……」

春风吹拂著漆黑的头发，尖尖的耳朵露了出来。

「蒸气之海……」

伊琳娜以用双手包覆的方式拿著项炼和铜币，高举在月光下。

宝石发出无垢的蓝色光芒，透出的光线将铜币染成蓝色。

流星像要遮住月亮似地拖著尾巴划过天际。

淡红色的瞳孔，含著一丝深红色。

「……总有一天我们会前往月球……」

成了太空人的少女，双手交叠，注视著满月。

静静地将纯粹的祈祷藏于心中。

看著身旁闭起眼睛的伊琳娜，列夫心里在想。

和她一起站在月面的日子会到来吗？

那或许是有如蜂蜜般甜美的梦想。

即使说是载人飞行，也不过是超过一百公里的高度。

月亮在三十八万公里的彼端。

就算能抵达，可以活著返回地球吗？

月世界那种东西不就是幻想科学电影吗。

……不。

原本以为不可能的梦想实现了。

柯罗文及「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还有伊琳娜都继续描绘著对太空的梦想。

不需要害怕。

只要前进在连接新时代的星之道路上。

成了太空人的青年，望著闪耀地浮在天上的满月，蓝色的瞳孔发出光芒。

「我们绝对会前往月球。伊琳娜。」

〈完〉

第二卷 后记

这次的后记会稍微提到内容（虽然不会爆雷），所以可能等到最后再读比较好。

正如我前一本的后记所写到的，本书是以史实为基础，至于哪些部分和现实相同，我想要写出几项。

首先提议要当作列夫代号的「雪松（Cedar）」，这在史实上也是杉木（喜马拉雅雪松）。但即使查过也还是不懂为什么会选择杉木，所以主任提议要用杉木的理由为创作。还有史实上在杉木之后的代号通通变成鸟，因此会用杉木的理由更是个谜。有读者知道的话希望能告诉我。

附带一提，有名的「我是海鸥」这句话，不是指飞在太空中的感觉，而是「海鸥呼叫」这种代号。或许是因为「我是杉木」感觉像会散布花粉，才没有成为有名的语句……

还有在大广场丢铜币这个故事。是把观光客藉由丢铜币来祈求幸运的某地方拿来当原型，但据说这种行为到底是何时由谁开始一切都不明，也没人知道为什么是祈求幸运。所以在现实中并不存在「车资」这层意义。如果有去圣地巡礼时说「这是车资！」旁人可能只会回「你在说什么？」

此外，当时的学者的确有考虑过火星和太空旅行的事情。火星有智慧生命体还发射巨大的人造卫星这种事只会叫人毛骨悚然。

就像这样本作品真假混杂。

这集也借用许多人的力量才得以问世。

田端先生。感谢您一直都提出很好的建言。您好像完全变成住在公司新大楼的夜之种族……

鲽老师。我拿来当作业BGM的曲子和封面插画实在很合，我会裱框起来装饰。

还有，愿意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真的很感谢大家。第一集出版后的声援和口耳相传是发射太空船的能量。今后也请各位多多指教。

对了，不知道各位是否听过「Fly Me To The Moon」这首歌。近年以某动画的片尾曲闻名，但这首歌在阿波罗计画开始的六零年代大流行，也是人类带上月球的第一首歌喔。

听看看当时的版本感受一下气氛也别有一番乐趣。

那么下次见。

牧野圭佑

第二卷 第二乐章 银发的吸血公主

东历一九六一年，四月十八日。阿纳克联合王国南部。

强烈日光照射著广大的棉花田，由棉花田所围著的丘陵上，伯特·法菲尔德正和同梯的同伴们吃著午餐的汉堡。

伯特是四月刚进入国立太空总署（ANSA）的新人。正在实习，也还没决定要分发到哪个部门。

然后他刚加入就发生「雷普斯＆卢米涅斯克冲击」。

联合王国陷入混乱。

在发射上败北，还在演说中遭到批判是旧时代的国家。这是继「拜鲁斯努冲击」后的屈辱，也失去了超大国的威信。即将到来的五月，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组）之一，同时也是伯特的哥哥太空人亚伦，确定将以联合王国民的身分首次飞上太空，但在伟业面前却相形失色。

载人太空飞行方面落后伯特虽然感到很不甘心，但他积极地认为是「有了个要追过的目标」。

「月球、火星、水星……太空浩瀚无垠呢。」

同年代的列夫和伊琳娜达成伟业造成影响，连对同梯的同伴来说那两人既是英雄也是憧憬的对象。

「伊琳娜她好可爱。」

「不过她是纯种的吸血鬼吧。不觉得有点可怕吗？」

大家这几天都在谈论他们。每个人都在说些有的没的。

伯特想跟列夫和伊琳娜见面谈话，但他自觉自己不擅沟通，故害怕到时会紧张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说起来，有名的哥哥就算了，没没无闻的新进职员哪可能见得到他们，但很擅长幻想或妄想的伯特正在脑内跟列夫握手。

「——听说政府在调查登陆月面的可能性。」

当伯特陷入妄想，令人心头雀跃的发言进入他耳中。

「真的吗！？」

「嗯，高层有大声嚷嚷。说只要预算拨下来就会组织开发团队。即使是新血种族（半吸血鬼），据说只要够优秀就会积极采用。」

「新血种族吗……」

至今联合王国在太空开发竞赛中持续屈居下风，将新血种族从主要团队排除也被举为败因之一。

可是共和国公开认可吸血鬼伊琳娜·卢米涅斯克，故国立太空总署急速地——在表面上吹起民族融合的风潮。

伯特对新血种族几乎没有什么歧视，但他所居住的都市住宅区分成两块，国立太空总署内也把给新血种族使用的设备隔离开。同梯的同伴中也有人一看到有著污秽之血的「他们」就表情扭曲。

若这种状况逐渐获得改善，优秀的新血种族进入开发现场，科学技术将会飞跃性地提高吧。

「好，就用我们的手将人类送上月球。」

伯特充满干劲地发出宣言，但同梯不太理他。

「总之太空开发能继续下去就好。」

同梯指著南方的天空。

「空袭和登陆作战都完全失败，这样很危险吧。」

在共和国举办凯旋典礼的翌日，联合王国为尝试打倒邻国的革命政权而发动了空袭。即使经过三天后的现在，子弹和飞弹还是在隔著海的另一头的空中交错著。

「和平的世界就不能来临吗。」

当伯特说出这句话时，同梯们一齐看著空中并面露惊讶。接著连滚带爬地跑走。

「嗯？」

察觉不对劲的伯特一抬头，空中就有个棒状的物体喷著火飞过来——

「！？」

要撞到了！

不过，反射神经迟钝的伯特身体僵硬，一步也动不了。

轰。

棒状的物体坠落到伯特的正旁边，将果汁还有汉堡炸飞。

「什么……」

扭曲变形还冒著烟的物体就像小型的飞弹。

「对不起！」

吓到腿软的伯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穿著随风飘逸白衣的银发女性跑过来。

「哈、哈……你没受伤吧……！？」

大概是急急忙忙跑过来，银发女性大口地喘气。

她的肌肤像雪一样洁白，身材苗条，看起来比伯特还年长一些。

然后伯特看到女性的脸就吓了一跳。

眼睛是朱红色、尖耳加上利牙。

——是新血种族。

射过来的飞弹和新血种族的登场，使伯特的心跳加速无法停止。

「啊，你的衣服该怎么办。抱歉……」

听见女性这么说，稍微回神的伯特看向自己被四溅的食物染出无数斑点的衣服。

蹲到伯特身旁的女性带著歉意看向衣服的污垢。

「唉，我会赔偿……」

这是第一次有新血种族的女性跟伯特说话，而且在能闻到洗发精香味的距离下看对方当然也是第一次。基本上，联合王国国民和新血种族互相筑起高墙，像她这样没有隔阂的例子非常稀少。

那样的她没有理伯特太久，而是捡起坠落的物体发出悲叹。

「啊……我的蓝天使……！坏掉了……」

穿著白衣那表示她是研究者吧。伯特战战兢兢地对沮丧地跪在地上的银发女性说话。

「……那、那是什么的实验啊？」

「咦？」

有人感兴趣似乎让她很高兴，新血种族的银发女性露出尖牙害羞地笑著。

「与其说是实验不如说是兴趣。这是自制的小型卫星。」

此时伯特还不知道。

在核战的危机逼近时，自己将和种族相异的她——凯伊·史加雷携手，共同参加月面登陆计画。

〈The challenge goes on〉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前奏 Prelud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扫图：风

录入：kid

修图：溢精

蔚蓝之瞳　Blue eyes

神秘的满月在黑暗的侵蚀下，逐渐染上鲜血般的颜色。

平常隐藏在月光下的昏暗星星现身，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少年正用天文望远镜，在观测著美到令人畏惧的月全蚀。

完全染上血色的月亮，将少年的眼睛染成赤铜色。

看到入迷的少年，屏息并全心全意地投入。彷佛在呼应他的心跳，血月（Blood Moon）渐渐改变样貌。

不久，月亮与黑暗的交界开始有了缺口，鲜血般的颜色逐渐褪去。

接著月亮终于恢复银色的光芒，少年的眼睛也变回蓝色。

神秘时刻一结束的同时，少年开始咳嗽。他生来体质虚弱，虽不是罹患严重疾病，但很常卧病在床。

说实话，他很想从山丘上观赏月全蚀，但无奈外面天气很闷热。阿纳克联合王国北部的夏天虽比起南部凉爽十度以上，对少年轻微发烧的身体还是很大的负担。所以他只好从用最新型的空调降温后，待起来非常舒服的房间窗户观测。

少年努力地收好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望远镜，接著躺到软绵绵的床上，拿起枕边的平装书。书名是「带我去月球（Fly me to the moon）」。这是让他对太空产生兴趣的畅销科幻小说。虽然书中有很多困难的单字，他热衷到还去查字典。即使已经反覆阅读到可以默背，他依然会不停地重看。

对不太能到外头奔跑的少年来说，书本是良师，也是益友。

近来流行的小说，以「十六世纪中期从旧大陆漂流到此的吸血鬼始祖（Originals）还活著」为主题的恐怖小说及悬疑小说为大宗，可是少年并不喜欢这一类书籍。他很怕看残酷的内容，甚至会感到恐惧。比起因恐怖而心跳加速，他更想因科学而心跳加速。

少年的梦想是从事太空船的开发。同年代的少年们将运动选手视为英雄，身心都很强健的哥哥则以军人为志向，然而对少年来说，火箭科学家威尔·克劳斯博士才是他憧憬的对象。

只要电视上播出克劳斯博士监制的科学特别节目，他会守在电视机前，一字一句都不错过。每个礼拜也都在期待主打太空科学的杂志出版。

在科幻作品中提到的太空基地和行星旅行，在现实世界中连个影子都还没有。

但当自己变成大人的时候搞不好已经实现，他如此深信不疑。

少年重新戴好眼镜，接著翻开书本。

光是看著序章的文字，眼前就出现星空和广大宇宙。

他梦想著自己所设计的太空船有朝一日能登陆月面。

盖上被子，在黑暗中闭起眼睛，少年的月球旅行就此启程。

☽ ☽ ☽

朱红之瞳　Vermilion eyes

宛如尘埃的小飞虫在昏暗的油灯下飞舞。

银色头发的少女把老旧的木箱当作桌子，正在用月下美人（昙花）的花朵制作发饰。她拿铁丝和胶带补强茎部，制作要插在头发上的部分。但是一直无法顺利完成，茎部变得歪七扭八。

「呜……我明明是月亮公主……」

她想在身为月亮女王的母亲回来前独自完成，好让母亲感到惊喜，但心有余而力不足。一闭起眼睛，和母亲一起制作发饰的光景鲜明地浮现在眼前，指尖却跟不上记忆。

胶带黏到花上交缠在一起，形状整个崩坏。

「我为什么会这么……」

她一面对自己的笨手笨脚感到气愤，一面拚命试著修补。她在南部独有，令人窒息的闷热和黏腻的湿气下流著汗水努力，但花瓣依旧无情地飘落。

「我不想管了啦……！」

她把花朵拋开，用力地搔著头发。

尖尖的耳朵从头发的间隙中探出头来。

少女不是人类。她是流著吸血鬼始祖和人类之血的新血种族（Dhampir）。

当她看到变得残破不堪的月下美人，正沮丧地低头，由脏兮兮的窗帘覆盖的窗户传来撞击声。

一定是蝙蝠吧。

在月全蚀的夜晚，蝙蝠似乎也会比平常还亢奋，少女感到很不可思议。

她为了重新制作发饰，想去采用来替代的花朵，但双亲再三叮咛她今晚不准单独外出。

少女的家庭是双薪家庭，父亲和母亲今晚都外出工作。父亲是在港口做劳力工作，母亲是人类居住区的清洁工。新血种族的薪水低于人类的最低薪资，想让少女读好的学校，只能日夜都去工作。

平常这时候差不多是他们该到家的时间，今天却还没回家。

「还真慢啊……」

想说先去洗澡的少女开始收拾铁丝和胶带。

此时，玄关的大门发出剧烈的声响打开。

他们回来了。

少女兴奋地走向玄关，脸色铁青的父亲却对少女叫道。

「凯伊！」

不好的预感让少女小小的心脏猛力跳了一下。

「你妈妈她……被人用枪给……」

少女只能眼睁睁看著父亲无力地跪到地上。

☽ ☽ ☽

不久后，长大成人的少女，每当抬头望向夜空，内心总会像念咒语般低语。

我最讨厌月亮了。

东历一九六一年四月十二日。

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成功完成史上首次的载人太空飞行。还公布在前一的十二月已成功达成由吸血鬼进行的太空飞行。

这个消息以「雷普斯＆卢米涅斯克冲击」之名震撼世界，阿纳克联合王国受到致命性的打击。而且还被格吉耶夫在演讲中批评为「充满歧视的旧时代未开发国家」，联合壬国逐渐失去超大国的威信。

企图力挽狂澜的联合王国，却在太空开发竞争以外的地方失态。

四十八日。目标为打倒邻国革命政权的军事作战以失败告终，更加地失去威信。

五月五日。以要报一箭之仇之姿，七名太空人中的一人——亚伦·法菲尔德成功完成联合王国的首次太空飞行。

虽然是一项伟业，但这场飞行只不过是以拋物线通过太空的弹道飞行，与列夫·雷普斯的「花一百零八分钟绕大气层一周的轨道飞行」比起来相形见绌。

居于劣势的联合王国，除了继续采取攻势以外别无他法。

五月二十五日。在技术和预算都尚未到位的情况下，议会提出有勇无谋的宣言。

「我们将以在六零年代结束前让人类登陆月面，且平安返回地球为目标。」

在民众意见两极的氛围下，强硬地推动此计画。

七月二十一日。联合王国虽成功进行第二次的弹道飞行，但在共和国已完成过轨道飞行的情况下，可说是毫无意义。这时高层决定要废止弹道飞行，将所有心力放在荷米斯计画的最终目标「载人轨道飞行」上。

可是，这并不表示得到了国民的支持。

屡战屡败导致不满高涨，许多人也开始抨击太空开发是浪费税金，此外，受到格吉耶夫的演讲影响，新血种族将「纯血的英雄」伊琳娜·卢米涅斯克视为希望，对将种族歧视正当化的恶毒州法抱持愤怒。

国内的问题堆积如山，国外则是冷战越演越烈。

危急的情势下，八月。

共和国维持令人害怕的沉默，

联合王国政府和国立太空总署决定要背水一战。

第三卷 第一章 太空人的弟弟与吸血公主室长

蔚蓝之瞳　Blue eyes

飘动著裙襬的新血种族女性，从楼梯上方扑了过来。

「！？」

出乎意料的情况使得伯特·法菲尔德的思考回路一下子暂停。

要被攻击了，当伯特立刻想做出防备——

「呀啊……！」

不，不对。

她在坠落。

她露出没有意料到会摔倒的表情。张得大大的朱红色眼珠晃动著，银色头发飞舞在半空中。

这样下去会撞上。

应该要选择闪开或是接住她，但反射神经迟钝的伯特，动作甚至比别人慢上一倍。

「啊……」

伯特正在这么想，和她的距离已经仅剩五公分。

碰。

伯特从正面被扑倒，后脑勺撞到亚麻地板。

「好痛——」

戴在脸上的眼镜弹飞，脑袋受到剧烈摇晃，视野变得一片昏暗。

（……呃……我……）

记忆消失了。

（……这里是研究所的地下……我没能走进吸血鬼巢穴，正想说要回地上一趟……）

……然后就被人压在下面。

而现在唯一确定的是。

这是伯特在二十四年的人生中最与新血种族的女性——不，甚至该说是最与女性亲密接触的时刻。

虽然伯特视野模糊无法看清楚，但往前扑倒的她就像要叠在往后倒下的伯特身上。不过女子的体重并没有很重。

隔著宽松长裤的布料，伯特能感受到她下半身的骨头。她又瘦又窈窕。

肚子碰到某种柔软的东西。

「唔……好痛……」

靠在伯特右侧锁骨上的头发出微弱的呻吟声，还微微地动了一下。细致又柔顺的银发滑落，飘散出一股彷佛是由月下美人（昙花）的花朵所散发，那种优雅又香甜的香气。

「呼……我还以为会摔死……」

她安心地吐了口气，接著缓缓抬起头来。

长了细长睫毛的眼睛，那宛如红水晶的瞳孔正泛著泪光。

白皙脸颊有如初雪。她用指尖揉著小巧的鼻子，似乎觉得很痛。

这时两人视线对上。

「啊！？对、对不起！」

手足无措的她，从那淡桃色的嘴唇中露出锐利尖牙。

啊，是尖牙……伯特这么想。他的脑袋还昏昏沉沉，无法发挥作用。可是从头发飘出来的香甜味道，以及有如薄暮时的凉风，听起来很舒服的声音都让他感觉似曾相识。

「你、你没事吧！？」

她翻滚离开伯特身上。

吱。

传来一阵令人不快的金属扭曲声。

「嗯？我踩到什么东西了。」

「啊！」

说完她看向地板，接著短暂发出惨叫，然后把那个东西捡起来。

「这是……眼镜……」

女子拿著的是伯特的眼镜。

镜脚整个歪七扭八。

「我的……」

「对不起！」

女子坐到地板上，扭著镜脚想把它修好。

伯特躺在地上叹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今天本来该是美好的一天才对。

☽ ☽ ☽

位于阿纳克联合王国南部，萨斯密基比州的港口城市——纽曼谢尔市。由巨大的半咸水湖（盐湖）和国内最长的大河夹著，地形为弦月型的这个都市，别名为莱卡库雷森特（Like a crescent）。

这座城市以拥有州内最多的人口著称，并具有下列三个特色。

首先是太空开发城市。

湖岸以及海湾地区设有国立太空总署（ANSA）的研究所和火箭发射基地。

再来则是爵士乐诞生之地。

音乐风气盛行，美食街和广场一整天都播放爵士乐。

还有亚热带的酷暑。

今天太阳也热情如火，进入八月之后，连续好几天气温一早就超过摄氏三十五度。

在车子引擎盖都可以煎荷包蛋的酷暑中，伯特正骑著轻型机车赶往他的职场，也就是研究所。

即使高速奔驰，令人窒息的热空气包覆皮肤，毫无半点舒适感可言。

马路的柏油柔软地融化，运送混浊巧克力色泥土的密基比河散发著浑厚的湿气。

「呼，既然是弦月之都，太阳也客气点吧……」

对在北部的凉爽气候下长大的伯特来说，南部的夏天有如地狱。离开家里才过几分钟，整个人就像被用蒸锅蒸过似地，衬衫跟裤子因为汗水而黏到身上，每天他都在烦躁的心情下去上班。

不过他今天心情很兴奋。

因为这是美好日子的开端。

伯特在心中暗自对路面电车停靠站里的人们炫耀。

你们眼前的伯特·法菲尔德，居然被分发到荷米斯计画的营运部门。

ANSA内有许多太空开发计画同时在进行，但说到核心，果然还是载人太空飞行。受到世间瞩目的当然是太空人，但此一大规模的计画在地上也很有多重要的工作，其中营运部门可说是计画的中枢也不为过。制作飞行计画和各种物资调配，技术性的监测和从管制塔发出指示等，对伯特来说等同得以实现自幼的梦想。

伯特在接到聘书的时候高兴到快升天，可是表现得太过兴奋感觉同梯会傻眼，话虽如此，他也没有能邀去喝酒的好友或恋人，只好故作镇定，仅向老家的双亲报告。

「呵呵……」

脸上终于藏不住笑意。

荷米斯计画是由伯特的亲哥哥亚伦担任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组）的先锋，率先飞上太空，成为联合王国首位太空人的计画。伯特虽志愿加入该技术团队，但从没想过会马上实现。因为他是今年春天服完空军兵役，四月才刚被ANSA录取的新进职员。虽说他大学主修航空太空工学，但没有任何成绩的新人被分发到主要部门也让他深感光荣。

干劲十足的伯特买了新衬衫和领带，还买了要在办公室用的新咖啡杯。简直就像今天是到职日。

往北穿过盛开著桃红色百日红（紫薇）的林荫道，经过指向核弹避难所的指示标帜。进到商业地区后，【人类专用】、【谢绝新血种族】等遵守种族隔离州法的看板开始显眼起来。这是伯特成长的北部所没有的歧视性隔离，第一次看见时他吓了一大跳。

对新血种族的歧视包含一切城市生活在内。

为了对抗酷暑，街上到处设有飮水处，但人类喝的是由机器冷却过的水，另一方面新血种族只能喝从水管流出来的温水。若打破规矩将会受到州法的处罚。

莱卡库雷森特同时存在名为太空开发的未来，以及名为种族歧视的过去。

若一面经过绿意盎然的市民公园一面往旁边看，就能够看到东西直径达六十公里，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海的半咸水湖。

伯特就职的凯瑞研究所就位于湖畔。此航空研究机关有著设立于战前的历史，在国内数座ANSA的设施中也是最古老的。

这个研究所内聚集了国内顶尖的头脑，但在一般市民眼中看来似乎是做神秘实验的地方，还有「书呆子天堂（Nerd Heaven）」之称。虽是令人高兴不起来的昵称，伯特实际工作后觉得这个称呼还算颇有道理，毕竟有许多科学家在此热烈讨论可以拿来当科幻作品题材的荒诞理论。

至于若问伯特他本身是不是书呆子，他一直有「我是将科学与技术连结的工程学家，我直视著现实，绝对不是书呆子」这种想法。

研究所的广大区域内除了研究开发大楼外也盖了许多设施，除了有能容纳好几架飞机的机库，也有国内首屈一指的风洞实验设备。

研究所内的工作人员有七百七十名人类职员，以及三十名新血种族职员。太空人和有名的科学家获得媒体大肆报导的同时，一般职员几乎不会在大众前露脸。如果将前者当作的闪耀的月亮或一等星，后者就是藏身在黑暗中的无名星尘。

身为其中一块星尘的伯特，他的职场在东区。新血种族职员则在西区工作，但东西区不论停车场跟餐厅都是分开的，故他在所内不会遇到新血种族。

应该说能选择的话他也觉得最好不要遇到。

在联合王国，新血种族直到一百年前都还是人类的奴隶，他们不可能对人类多友善。

在联合王国的人类和新血种族之间会发生小规模冲突，但伯特一直以来都过著尽量不扯上麻烦的生活。看到赌上生命奋斗的人权活动家，他只会觉得真厉害，彷佛事不关己地佩服。对伯特来说，安全的道路才是最好的道路。他想过著不被麻烦波及，只需要思考关于太空的事情的生活。

营运部门就在即使在所内也是高度最高的建筑物——总部大楼的九楼。

「就是这里……」

伯特悄悄地接近一整面墙都是玻璃的办公室，偷瞄了里面的样子。

内部装潢是公家机关的风格。现在似乎是开始工作前的咖啡时间，大家轻松地在聊天。里面有二十名左右的男性和两名女性，没看到新血种族。

伯特确认入口旁边用磁铁贴上去的名牌，的确有「伯特·法菲尔德」的名字。

这不是在做梦。

他的脸颊紧张到抽搐。因为他怕生，所以会害怕新的地方。

为了鼓舞自己，伯特小声地说出魔法的咒语。

——来，出发吧……！

这是共和国的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在火箭发射时喊出的一句话。伯特很喜欢这句话，但如果跟同僚说，感觉对方会生气地回「你迎合敌国做什么？」。故他都把这个魔法深藏心底。

「打扰了……」

伯特不发出声音地打开门，迅速地钻进去。

没人发现毫无存在感的他。

该怎么办，他环顾室内。

并排的桌子上杂乱地摆著飞行计画以及写著算式的资料、家人照片、笔记用具等东西，墙上贴著世界地国及画著轨道的图表。

最引人注目的是高度达到天花板的巨大黑板。上面潦草地写著算式和图形，最高处以浑厚的笔触写著「Beat the Blackdargon（打倒共和国）」。

「……呃，我的位置在……」

当伯特呆站在入口时，附近的职员用讶异的眼光看著他。「喔！」职员看了一下伯特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证，然后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你就是亚伦·法菲尔德的弟弟吗！」

「是、是的……！」

「喂，英雄的弟弟来了喔！」

职员们发出惊呼声并围住了伯特。亚伦是受女王获颁名誉勋章，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国民英雄。当然，对伯特来说也是令他自豪的哥哥，但也抱持著某种复杂的心态。

「我很尊敬你的哥哥！」、「他正是Mr.阿纳克！」、「当他的弟弟你也与有荣焉吧！」

没有人用名字称呼伯特。

拥有优秀的家族有时是种残酷。

不会倚赖他人且贯彻自己信念、独立自主的亚伦是个天生的男子汉。弟弟伯特很常被拿来跟充满爱国心，可说是理想中的阿纳克人的哥哥亚伦比较。

而且优秀的还不只是哥哥。

祖父和父亲都是将校的法菲尔德家是军事名门。在可说是和阿纳克的历史一起延续下来的望族中，身体虚弱又内向的伯特根本是无地自容。多亏从幼年期开始大笔投入教育费，让他起码在必要科目的成绩良好，但说到除了念书以外的长处，就只剩下手很灵巧。在空军服役时课堂学习和维修作业得到很高评价，训练方面却跟不上同梯，每每搞到精疲力竭，总是被骂声音太小了。

「亚伦先生的弟弟，请问可以帮我跟他要签名吗？」

「好、好的，我会拜托他看看……」

伯特会把共和国的太空人列夫所说的话当作魔法，或许是他对哥哥存有些许的对抗意识。

——亚伦、亚伦、亚伦！

当对哥哥的祝福无限地涌出，使他感到郁闷时，办公室的大门打开，一名充满威严的高大男性走了进来。

一瞬间，伯特直接感受到气氛紧绷起来。

布莱恩·戴蒙部长。他是在亚伦的发射过程中从管制室发号施令的航空管制员，不是星尘而是一等星。同时也是伯特视为目标的技术人员之一，他曾在科学杂志上读过戴蒙部长的访谈报导。

部长从战争时期就在这座研究所工作，但这里原本是以开发战斗机为主要目的，故关于太空开发，比起科学方面的憧憬，对共和国的竞争意识还比较强烈。

戴蒙部长没有说早安，而是拍手鼓舞大家。

「我们要打倒黑龙！」

大家说完「Yes sir」后就走向座位。另一方面，伯特搞不清楚状况而感到困惑，戴蒙部长慢慢走到他的身边。

伯特想说得自我介绍，故重新站好。

「我是今天起分发到这个部门的伯特·法菲尔德。」

戴蒙部长打开那张似乎很严格的嘴巴。

「你的座位不在这里。是在D室——数位电脑室。」

「咦？」

伯特因为理解力跟不上而全身僵硬，戴蒙部长用毫无同情心的声音告诉他。

「我派遣你去当团队的负责人。」

「……我……去负责电、电脑？」

伯特想说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他没有任何关于电脑的知识。戴蒙部长似乎是看穿伯特正在动摇的内心，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放心吧。大家都跟你一样无法理解那种东西。」

如同部长所言，九成九的国民连看都没看过电脑。

电脑是问世还不满十年的未知机械，订价高得吓人，并且跟「软体」这种看不见的技术互相搭配，完全没有普及到一般社会。

若正确使用能发挥令人惊讶的处理能力，可将手动需要一千次的作业缩短为五十次，但「常故障、操作困难、不好用」是职员间的共识，不但厌恶还说那东西是吃掉预算的。

伯特焦虑的原因，除了得负责电脑以外还有一点。

D室本身就让人类却步。

那个通称「吸血鬼巢穴」的房间位于研究所最西边的地下。是只由新血种族的女性职员所构成的异端之地。好奇心旺盛的人可能会高兴地说是女性花园，但对伯特来说只会感到不安。

怎么想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居然会突然被推进巢穴。

而且为什么是我……

当问号在他脑中回荡，皱著眉头的戴蒙部长用强烈的语气对他说。

「你现在立刻给我舍弃『为什么是我？』的这种疑问。我也是逼不得已才答应让你适任。」

会说出逼不得已，能窥见这里面有强烈的高层意向。说不出话来的伯特一面感受职员的怜悯视线，一面和部长一起走出办公室。

「我就先告诉你要你去D室的理由……」

事到如今理由那种东西一点都不重要。伯特无力地点头。

「因为你今后有可能会被选为某个重要计画的成员。」

「咦？」

他忍不住看向戴蒙部长，他嘴角苦涩地扭曲。即使从那表情感到不吉利，伯特还是发问。

「那个……重要的计画是指什么？」

「那正在进行最终研讨。现在你先去习惯新血种族的那些人还有巨象吧。」

戴蒙部长单方面地中断对话，接著就拿下伯特的名牌再塞给他。

「不管你是太空人的弟弟，还是人类也好是新血种族也罢，就算你是河底的鲶鱼都跟我无关。我不会对你有所期待。」

「是……」

「你的未来将由成果和成绩决定，就这样。」

部长转身回到室内。

在喀一声关上的门前，伯特用力地叹了口气，开始整理想法和心情。

比起被拿来跟哥哥比较，当鲶鱼还比较轻松……但到底所谓「重要的计画」是指什么？

思考了一阵子后，他想起部分知识份子曾说过「要登陆月球，电脑是不可或缺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该不会是海伯利昂……」

所谓「海伯利昂」，是才刚开始进行编组计画的月面登陆团队。

原本是作为载人轨道飞行的后续——载人太空飞行计画而组织的海伯利昂计画，正如同太阳神（海伯利昂）之名所示，没有预定要去月球，但受到与共和国间的竞争煽动，目的从太空飞行变更为登陆月面。

另外，会要他习惯新血种族，想必是录用优秀的新血种族这种种族融合政策的一环。

「唔……」

不过去想还没开始的任务也没用。

「……总之先去D室吧……」

边受到太阳曝晒边在园区内走了十分钟后，来到工厂林立的西区。

伯特上次来到西区是在四月加入研究所时前来参观，所以得看导览板才知道该怎么走。头发蓬乱的技师们穿著白衣和拖鞋，手上拿著工具走来走去。穿衬衫打领带的伯特显得十分突兀，简直像总部来的视察人员。

环顾四周虽然没有新血种族，但伯特告诉自己要是遇到就打声招呼吧。

与一般的国民相较之下，伯特对新血种族的歧视没很深。原因之一是他从年幼时就学习身为名门该有的教养与品格。

比如说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家教老师对他讲述学校没教的吸血鬼历史。对有「为什么人类要把新血种族当作奴隶？他们不是很可怜吗？」这种疑问的伯特，家教老师说「人类扮演恶魔，最后变成了真的恶魔。」。「为了把辛苦的劳动推给形似人类的新血种族，大家都拋弃良心，告诉自己的孩子们新血种族是家畜。世世代代延续下来的结果，就演变成现在的状况。」虽然觉得很残酷，但看到家教老师那副完全放弃的表情，伯特也只能点头赞同这个说法。即使如此，他仍下定决心要自己绝不要成为恶魔。

连今年四月，有著一头银色头发的蓝天使小姐因为一些小事弄脏伯特衣服时，他也没有请求赔偿金。如果伯特是人类至上主义的恶魔，她现在下场应该很惨。

在没遇到新血种族的情况下，伯特抵达位于西边尽头的技术大楼，走进D室所在的地下。

没有窗户的走廊很昏暗，空气一点都不流通。

脚步声从某处传来，却没看到人影。

随著渐渐靠近吸血鬼巢穴，伯特的心跳加快。他连跟初次见面的人类都无法好好交谈，居然要单枪匹马闯入吸血鬼巢穴，受到新血种族——而且还是女性包围。

光想像内心就会受挫，可是他不得不去。

「好……」

来，出发吧……

来，出发吧……

来，出……

「！」

尖耳红眼的年轻女性们通过走廊前方。

她们似乎没注意到伯特的存在，然而伯特的决心却已粉碎，脚步也停了下来。

办不到。好痛苦。

心中想说先回到地上一趟，转换一下心情吧。

他转身低著头往上爬一阶楼梯。

这时，他感觉到上方的楼梯间有人。

「嗯？」

伯特抬头，心脏整个冻结。

新血种族的女性从楼梯上扑了过来——

☽ ☽ ☽

「呼……」

从晕眩恢复过来的伯特爬起身，叹了长长一口气。

咖啡杯虽从包包里掉出来，但是毫发无伤。他摸著被踩扁的眼镜镜脚，虽然有点歪，不过没有到需要重买的程度。

新血种族的女性对他深深地鞠躬，非常愧疚地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我在想事情，结果踩空……你有没有受伤……要去医院的话我会出医药费……」

「不，我没事……眼镜的镜片也没有破掉……」

比起自己的受害情况，伯特更在意眼前的新血种族。没有戴眼镜所以细部看不清楚，但如果没记错，她是——

伯特心想既然如此，便戴上眼镜。这时从她口中发出惊讶的声音。

「啊！你是！」

果然是这样。没错。

她是先前把小型卫星射向伯特的蓝天使小姐。

那是列夫成功完成太空飞行不久后发生的事情。

伯特正在研究所附近的丘陵上，吃著午餐的汉堡时。

飞弹形状的小型卫星从空中飞来，直接打中放在旁边的食物，散落一地的食物弄脏了伯特的衬衫。

那时赶过来的人就是她。

「对不起……我会赔偿你清洁费……」

「不，这是便宜货，没关系。」

就算伯特拒绝，她还是完全不接受一直表示会赔偿，在递出比所需的清洁费还多的钱后，她抱著取名为「蓝天使号」的小型卫星迅速地离开现场。两人间的对话就仅有这样，没有问到她的名字和联络方式，所以伯特都在心中叫她蓝天使小姐。蓝天使号是在科幻小说「带我去月球」中登场的太空船。与伯特同年代并对太空有兴趣的人一定有读过这本书，虽然有想过她搞不好也是研究所的职员，但伯特工作的地方离新血种族的工作区域有一段距离，故两人没有再相遇。

没想到，她居然会再度让伯特感到有生命危险。

「原来你也是这里的职员啊。」

伯特一问，蓝天使小姐给予肯定的答案并露出柔和微笑后，把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证给伯特看。

「抱歉自我介绍晚了。我是凯伊·史加雷。」

看著她的员工证，伯特发出「噫！？」的奇怪声音。职位栏上记载著「D室·室长」。

「你是室长吗……？」

「对，没错。」

她很自然地点头，但或许是察觉伯特的惊讶，便在胸前挥著双手否定。

「不是那么了不起的头衔啦。这不是部门，而只是个房间。」

话虽如此，还是很了不起。ANSA的职员有很多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但这个岁数的人很少位居管理职。更何况还是女性管理职，伯特完全不认识半个。

即使想说她应该非常优秀，「小型卫星的坠落」和「从楼梯上摔下来」这种不好的印象很强烈，令人忍不住怀疑她是否能胜任室长。

说不定，是越年长的人类越有讨厌电脑的倾向，才把事情推给年轻的她。

看向凯伊的伯特这时正好和对方的视线对上。伯特慌张的别开视线，她则是困扰地稍微歪著头。

「那个……我能问你的名字吗……？」

「啊，抱歉！」

伯特光在发问没有报上名字。他把翻过去的员工证连忙翻回正面，说自己被派遣到D室。

凯伊听完眯起眼睛，笑咪咪地微笑起来。

「你就是伯特先生啊！请多指教！」

在四月跟她讲话的时候，伯特也有感觉到她跟人类之间没有藩篱。习惯之后应该能正常对话。现在还完全不习惯，光是看到尖牙伯特就紧张兮兮。

「对了伯特先生，你为什么要走回楼上啊？」

「咦？」

想要逃跑，这种话实在说不出口。

「……我迷路了。我有走对……吗？」

「你没走错喔。这样正好。我陪你一起去吧。」

该说是幸还是不幸，情况变成得在室长陪同下出勤。

在凯伊的催促下，伯特缓缓地开始往前走。

因为能跟她正常说话，紧张和不安舒缓许多。

不过拍特心中有个疑问。

为什么只有新血种族会用电脑？

伯特绝不是认为新血种族的能力比人类差。

而是从历史上的角度来思考就会觉得很奇怪。

现今，新血种族光是有户籍的人就有六百万人，但在十六世纪漂流到阿纳克大陆时仅有一百名。

吸血鬼始祖和在附近聚落中生活的原住民族联姻，后代们也逐渐开枝散叶。原住民尊崇地接纳外表和民间传说里出现的月之精灵一模一样的吸血鬼们。那些尖牙、红眼、尖耳等特徵是完全显性遗传，只要稍微混到一点吸血鬼血统，就会出现在子孙身上。

吸血鬼们虽以为找到容身之处，然而幸福却没有持续多久。

从以前就在大陆推展殖民地化的人类，和新移居来的人类拿著武器进行开拓，结果新血种族和原住民族全都被抓起来，十七世纪时甚至沦为奴隶。

新血种族因特异外表被当作「违背神的人」这种奴隶的象徵，人类灌输他们「若改宗太阳信仰并进行劳动，神将会拯救你」的观念，并增加他们的数量来当作劳动力。在那之后，经历以奴隶待遇为导火线的内战，政府在十九世纪中叶发表「奴隶解放宣言」，长期当奴隶的新血种族终于从人类的支配下获得解放——

本来应是如此。

虽然发表了宣言，国家的社会构造却没有改变，从小就得从事肉体劳动的新血种族没有脱离最下层的地位。因此没有建立教育环境，并且因为贫困也缴不出学费。部分得天独厚的新血种族，能够在该种族也可入学的大学深造，但数量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况且，不管获得ANSA采用的新血种族再怎么优秀，应该也没有能聚集起来学习电脑的环境。

那么为什么她们得以获得D室这个空间。

简直像进化过程中发生的突变。

伯特一面走在走廊上，一面问凯伊这件事。

凯伊停下脚步，有点愧疚地回答。

「我们会使用电脑……果然让你很在意吧？」

「对。营运部门没有任何人会用……」

伯特稍微低著头，边搔著后脑勺边等待答案。并不是撞到地板的后脑勺在痛。而是他在和女性说话时，有会无意识搔头并别开视线的习惯。如果是讲过好几次话的人类女性就算了，对方是新血种族。他根本不可能直视那红色的眼睛。

「这个吗……」凯伊用食指抵著下巴思考一会后，说「我们到休息室聊一下吧，我现在是休息时间，伯特先生的头好像也还会痛。」

凯伊带著伯特来到的休息室，是地下深处的仓库。

到处堆满破铜烂铁，没有窗户，天花板吊著一颗电灯泡。桌椅由木箱代替，是根本称不上休息室的单调空间。

明明能用正规的休息室，果然有看不见的隔离看板吗？

在已经过去的五月，这座研究所内废止隔离政策。

政府相当重视格吉耶夫提出的人种歧视批评，故进行推进种族融合的改革。这座研究所原本也有限制使用厕所的人种等州法的看板，在政府机关的名下全部撤除。不过没有新血种族去使用过去被视为【人类专用】的设施，反之也亦然。

「呃……不是可以利用地上的休息室吗？」

伯特试著开口问，凯伊带著歉意地回答。

「因为这里待起来比较舒适。」

糟糕。理由用膝盖想都知道。应该在仔细思考后再发问，伯特对自己的思虑不周感到厌恶。

不过凯伊似乎没感到不舒服，而是要伯特坐下。

「抱歉灰尘有点多。我们喝的咖啡跟人类一样，不嫌弃的话请自由取用。」

她用手指著，在那很像咖啡区的架子上，摆著电热水瓶和方糖。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虽然不太想喝，但对方都开口也不好意思拒绝，便将咖啡装进新买来要在办公室用的杯子。咖啡的颜色黑到像经过一番熬煮，似乎很苦。

伯特拿著咖啡坐到角落的木箱上，凯伊跟著坐到他的正面。

「我会紧张所以你可以坐远一点喔」，伯特心中虽然这么想却没有开口，仅是喝著咖啡。

好苦。说实话很难喝。伯特听家教老师说过「跟人类比起来，新血种族可说几乎没有味觉」，或许只要能摄取咖啡因就好，味道一点都不重要。

当他正想放点糖而看过去，就看到凯伊拿起方糖直接放进嘴里。

「唔！？」

伯特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凯伊似乎察觉什么而露出苦笑。

「我吓到你了吗？刚才我想了太多事情，所以想在继续工作前补给一下……」

「啊，嗯……」

伯特虽然被人类不可能做出的行动吓到，但她吃得实在太自然，让伯特有在新血种族之间这样或许很普通的想法。

「那么伯特先生，关于为什么我们能使用电脑……你知道新血种族是从何时起就在这个组织工作吗？」

「不，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特别去留意这点……」

「这样啊。」

凯伊用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在进行导览般的语气继续说。

「那么首先，就从我和伯特先生还是小孩子的时候……ANSA还是前身的『航空谘询委员会』，航空器和火箭的开发还是以军事目的为主的时代讲起。」

伯特倾听著对方那沉稳的声音。

「随著航空技术的发展，需要计算的地方大幅增加，研究人员为处理此事烦恼不已。将那种使用类比计算机来支援计算业务的人称为『计算员』。听说因为雇用起来比男性便宜，所以动员大量人类女性，用人海战术来解开算式。」

凯伊平淡地继续说明。

「一开始光靠人类女性就足以处理这部分，但计算变得复杂化时发生世界大战，人手开始不足，当时还是禁忌的『临时采用新血种族』方案就此浮上台面。人类职员当然表达不满，结果为了让战争早点结束依然不得不雇用新血种族，以『将薪资订为女性职员的三分之一以下』当妥协点就此定案。」

述说著自己的种族遭到虐待的历史，凯伊的视线稍微往下移动。

「当初的预定中，雇用新血种族们是有期限的，但因政府提出废除歧视的方针，战后也保留一定人数在研究所工作。换句话说……只是没被从职场排除，并没有受到欢迎。大概是从综合的角度来判断，刚好有利用价值……」

凯伊的声音带有点忧郁。

当伯特正在犹豫是不是该说些机灵的话，她又继续平淡地转移到下个话题。

「数位电脑登场是在战争结束后过了五年左右。配合军用、产业用、科学计算用等各种用途，开始在各式各样的设施中导入。而且过了几年后，可将算式变换成电脑用的『高阶语言』被开发出来。那是——」

「啊，那个高阶语言是什么？」

伯特想说总得讲些话，终于有地方可以插嘴。

「嗯，简单来说就是在许多种电脑语言中，和我们使用的语言相近的东西。科学技术计算会使用名为『FORX』的语言，比如说……」

凯伊从口袋拿出笔和纸，行云流水地写了些字。

PROGRAM HELLO

DO 10, I=1,10

PRINT *,’Hello Burt’

10 CONTITUE

「用这种程式码来写程式。」

伯特看不太懂，于是发问。

「既然有高阶，那也有低阶吗……？低阶会不会比较简单……」

凯伊一脸遗憾地摇头。

「不，低阶语言是机械语言，只有老手才能驾驭。比如说像这样。」

TZE PXD 0754　RTT 0760

根本是暗号。

「……的确，FORX还比较有认识的词汇……」

「容易多了喔。说起来，会发明FORX的理由，就是写程式时用接近人类的语言比较轻松。」

这或许是等同先前在天上的神降临到地上，但听不懂就是听不懂。

大概是察觉伯特的困惑，凯伊温柔地微笑。

「放心吧，我不会把工作全丢给伯特先生做。上面交待我要让你一边学一边帮忙些简单的事情。」

「好的……」

不管怎样这会是棘手的对手，大概会比学外语还辛苦。

「不过凯伊小姐到底是什么时候，还有在哪边学的啊？」

「我在北部的大学念电脑科学，在我那时候邂逅了ACE的数位电脑。」

ACE是阿纳克计算电子（Arnack Computing Electronics）公司的缩写，是连军方都有购置机器，世界中少数的大企业。

伯特突然在想像她是不是资本家的女儿。尽管数量虽很稀少，但新血种族之中有靠和自族做买卖而累积庞大财富的资产家们。如果是理工科的大学，学费基本上都很贵。

凯伊把第二颗方糖放进口中，继续说著。

「我在大学附近的研究机关，经手要使用电脑的业务。那时我有一种直觉，就是今后类比计算机将会被淘汰，电脑将成为科学的中心。因此我拜托参加研究的ACE公司员工借我教科书，让我以实习的方式学习。」

「他们愿意接受你吗？」

因为有很多企业拒绝新血种族，伯特感到很意外。

「对方也有想要推广革新性技术的强烈想法，所以很欢迎我。ACE公司主张『科学之前人人平等』的理念，所以我在那过得很舒适。」

这句话反过来理解的话，表示这座还残留歧视性隔离的研究所很难待。

虽然看到这间休息室就能理解。

伯特听到这里，明白为什么她是新血种族却和人类间没有藩篱。大概是她在社会上接触了很多的人类。

可是。

有谁能想像坐在木箱上含著方糖的她居然学会最尖端的技术，大半的职员应该也都不知道。

「凯伊小姐是什么时候进入这间研究所的？」

凯伊边喀喀地咬著砂糖边回答伯特的问题。

「去年底，这间研究所导入ACE公司的电脑时。当时还没有D室这个名称，而是当作『解析计算部门』的工作室，工作人员只有我一个。ANSA喜欢新的东西，所以大概是明明没有预算，却还是试著采用看看吧。因为还附赠一个新血种族的小女孩。」

「附赠？」

「嗯。如果是人类员工，需要相对的职级和薪资对吧？可是如果是我，只要给最低阶的职位和猪血就好了。」

「咦？血……？」

「这样很过分对吧？所以我要求他们加上起司。」

凯伊带著怒气的表情转为笑容，还耸了耸肩。

「呵呵，开玩笑啦。」

「啊……啊哈哈。」

因为听起来很逼真，伯特一瞬间愣住了。

不过在知道她是会开玩笑的那类人后，伯特对她产生一些亲近感。

凯伊恢复认真的表情，继续说著。

「因此……我来到这座研究所，遇见了以计算员身分工作的新血种族们。她们很优秀，但拥有的知识仅限操作类比计算机的方法。我虽然觉得这样很鸡婆，还是决定教导她们FORX和关于资料处理的事情。她们一开始觉得吃掉预算的巨象很可疑，但我说服了她们。我表示照这样下去会失业，如果要对职员进行电脑教育，当然人类会优先。」

在那之后，当决定要设立D室时只有新血种族具有相关知识，因此当然就自动被分配到这里来。

换句话说，新血种族会聚集在D室都是多亏凯伊的先见之明。

「……嗯？」

她去年就在的话，应该有经手过亚伦的太空飞行？

当伯特试著确认这件事，凯伊就露出柔和的笑容。

「嗯，我有计算关于飞行的数据。不过所谓的弹道飞行只是单纯的拋物线，就算不用电脑计算也很简单。」

「简单？」

「对。从太空船的发射角度到再次进入大气层的位置，只需要考虑地球的旋转……啊，不过一开始人类科学家的想法有错，需要加以订正……」

她说在看了科学家拿到D室的算式后，从中发觉到错误。

「这表示……没有凯伊小姐的话，当初发射会失败？」

「大概吧。」

随口就说出这种话。难怪会年纪轻轻就当上室长，她的才能无可限量。

「跟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凯伊小姐简直判若两人呢。」

伯特感到很佩服，凯伊则是羞愧地低头。

「那、那是……我在思考轨道飞行，想得太过专心了。因为我得发明新的算式……」

凯伊说，除了火箭质量和速度还有地球重力外，地球的形状并非完全是球状还有地球的旋转速度等，轨道的计算结合了至今不存在人类史的各种要素。

「我一专注脑袋就都会是算式，无法去留意周遭。感觉就像用掉大脑的全部处理能力……」

「喔……专注到会踩空啊……」

伯特看向凯伊的头，而凯伊则在脸前挥手。

「请忘记我摔下楼梯！别在D室提到这件事！因为大家又会说一堆有的没的……」

嗯？

「你说『又』，你很常出这种糗吗？」

「唔。」

似乎是说中了，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然后装傻地歪著头。

「又……这种话我没说喔？」

「咦，可是你刚才……」

伯特突然想起第一天相遇时所发生的事。

「这么说来，你让叫蓝天使号的小型卫星坠落对吧……？」

「唔！」

凯伊的眼睛像满月般睁大。

「那也是『又』的其中之一——」

「不、不是！那是我的兴趣，跟D室的大家无关！我只是在确认个人的计算！是与轨道飞行有关的实验！」

她也太拚命否认。是很讨厌让别人碰触到自己的失败吗？不过因为反应很好玩，虽然觉得这样很坏心，伯特还是试著稍微再刺激她。

「你是用电脑计算的吗？」

「对……可是计算上很完美！只、只是我很不擅长手工艺……」

她弯著手腕做出像在转紧螺丝的动作，但动作歪七扭八，看起来的确很笨手笨脚。

「那是凯伊小姐你一个人做出来的吗？」

「呜……」

事到如今虽然不是要打圆场，伯特打算说出自己的经验。这是难得的共通话题，伯特希望今后也能跟她聊这方面的事情。

「其实，我也曾因为兴趣而制造小型卫星——」

「咦？啊！所以我说不是兴趣，是实验！」

「呃，实验。」

「总、总之，这跟D室的业务完全无关！所以从楼梯上摔下来还有蓝天使号你都绝对要保密！有听见吧！？」

理智的她彷佛是幻觉，她像只巢穴遭到破坏的土拨鼠般惊慌失措。看到她那么慌张，伯特忍不住同情起来。

「伯特先生，这是秘密喔！？」

「啊，好的。」

伯特随口回答完，凯伊就往前弯腰，像要咬人似地张大嘴巴。

「绝对喔！绝对！绝对！请你忘了蓝天使号！」

「知、知道了……！对不起……」

「啊……」凯伊在伯特点头致歉后突然冷静下来，并再次站好。

「那个，我才要说对不起……计算的工作我会完美完成啦。那我们走吧。」

凯伊站起身来，丢下柏特迅速地离开休息室。

愣住的伯特犹豫该怎么处理杯里剩下的咖啡，但因为不知道要倒在哪，只好一口气喝下去。

「好苦……」

伯特希望她以外的新血种族成员也都很好沟通。

「真是的……」，似乎会搞到胃痛。

☽ ☽ ☽

在凯伊的带路下，伯特来到D室的门口。

入口附近的墙上和营运部门一样排列著名牌。人类用的名牌是白色，而新血种族则是红色。

伯特把名牌贴到排著十人份红色名牌处的最底下。颜色的不同让他身为外人这件事格外显眼。

看向玻璃窗的另一头，有如巨大棺材的箱型机械散发著异常的存在感，包围著正在办公的新血种族。

那就是吃掉预算的巨象。

在棺材中不断旋转的两个转轴。满布开关和旋钮，不常见的机器。发出咔咔声吸入还有吐出卡片的设备。

那幅光景并不是「吸血鬼巢穴」这种诡异的地方，简直是会出现在科幻小说中的近未来秘密基地。

「伯特先生，请进。」

凯伊打开门对他招手。

来，出发吧……

一踏进去，凉爽的空气就拂过伯特的脖子。

接著大概是香水的味道。百货公司的化妆品卖场那种芳香在搔著鼻孔。

「——奇怪，那不是人类吗……？」

新血种族的女性们发现伯特，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

人类不可能会受到欢迎。伯特变得想代表全人类谢罪。

由为数众多的红眼所注视，伯特有如惨遭短吻鳄包围的鲶鱼般全身僵硬，凯伊这时用温和的语气对大家说。

「他是从营运部门被派遣过来的伯特·法菲尔德先生。」

「啊……」

伯特一面动作生硬地点头致意，一面偷偷观察新血种族们。

只有凯伊是美丽又透明的银发，大家的发色都参杂著褐色。年龄落差很大，也有看起来比伯特的母亲还大的人。大概是战争中就加入的资深员工吧。服装不是穿白色衬衫，而是各自穿得五颜六色。

「伯特先生，跟大家说些话吧。」

凯伊虽然这么催促，但伯特没想过得发言所以没做好准备。

「我是从营运部门被派遣过来的伯特·法菲尔德。」

他直接重复一次凯伊的介绍。

没有欢迎的掌声。只有某台机器发出咔咔的运作声。

真难受。

伯特用视线寻求凯伊的帮助。

这时凯伊指著放在角落的简易桌子。

「伯特先生的座位在那边。我还有事要做，接下来就请坐在隔壁的米亚教你吧。」

说完凯伊就冷淡地走向房间中央的机械。

一个人被留在原地的伯特战战兢兢地把东西放到自己的桌子上。桌上摆著作业程序手册和书名为「ACE／参考手册」的教学手册。这是一本总计一百页左右的教学手册，他稍微翻了一下，机械的说明还有不熟悉的算式，以及FORX和难以理解的程式就映入眼帘。

坐在伯特隔壁，名叫米亚的新血种族连头都不抬一下，专心地在工作。她看起来是房间内最年幼，和别人说她是高中生也会相信。身上流有移民血统的她发色偏红，五官也带有异国风情。

米亚认真地读著资料，让人很难开口去打扰她，不过伯特最后还是鼓起勇气。

「不好意思，凯伊小姐请你教我——」

「米亚·多里安托尔。」

有如仙人掌的刺般的回答刺进伯特的内心。

「我来教你。」

米亚站起身来，用笔指著棺材型的机械。

「那就是ACE公司的资料处理系统。」

教学突然开始，伯特连忙拿出纸笔。米亚一个接一个指著各种机械，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快速说明。

「凯伊小姐操作的大台机械是中央处理器（CPU）。输入装置是读卡机和磁带设备。输出装置是打孔机、磁带设备、列印机、CRT记录器。」

伯特拚命抄写可是赶不上。里面提到了两次磁带装置。

「米亚小姐，那个……」

「萤幕磁鼓储存空间磁芯储存空间资料同步器结束了。」

完全感受不到她有心要教。

「下一个。」

比起态度柔和的凯伊，伯特感觉他和米亚之间隔著很厚的一道墙。不过就这是人类和新血种族本来的关系。虽然感觉她算是很极端的例子。

伯特抱著程序手册和教学手册跟在米亚后面。

「那些纸就是程式要用的打孔卡。」

D室成员翻著长方型的硬纸卡。大约十九×九公分的卡片上印著直八十行，横十二列，一到九的数字。打孔卡本身不是数位电脑专用，在政府机关等处也用在统计处理上，故伯特虽然没有接触过，但知道有这东西。

「那就是要弄成打孔卡的编码纸。」

另一名成员用铅笔在一行八十字的方格纸上迅速地写著程式。

伯特将米亚不连贯的说明连接起来，努力想要理解。

根据程序手册——

将编码纸拿到打孔员的地方，打孔员会用打孔机边看著纸边在打孔卡上打洞。

这样就能把资料或程式记录下来。

但是这并不简单。

一张打孔卡等同程式的一行，如果要进行五十道步骤的程式就需要五十张。复杂的程式甚至会以一千张为单位。

有许多塞满两千张卡片的纸箱堆满了房间的角落。

绕室内一圈后，米亚马上坐回位子上。

「我会在你需要用到的时候更仔细地教你。先读教学手册吧。」

伯特乖乖按照指示，默默地在位子上看书。不过他很在意其他同事们在做些什么，内容完全进不到脑中。此起彼落的字汇都是算式或电脑语言，完全没有跟太空有关的对话。教学手册也一样连太空的「太」字都看不到。算式和复数、没看过的用语、回圈的平行化这种看不懂的手法，净是些关于电脑或科学技术计算的说明。

「——奇怪？找不到紫色的萤光笔。」

伯特的身旁，最年长的同事正在有无数抽屉的柜子旁找东西。这时凯伊说「啊，我大概知道在哪」，然后把食指放到右边的太阳穴上，闭起眼睛。

「嗯……放在左边算起第二排的第五格里。」

「……找到了！真不愧是凯伊！」

她记忆力也很好呢，伯特除了感到佩服，同时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而看著凯伊，突然间某处的机器传来喀喀的怪声。

「等等啦！」

同事们发出哀号。原来是读打孔卡的读卡机卡纸了。

米亚则是低声地说。

「常有的事。」

打孔卡只要角落稍微有受损就会塞住，或途中折到而变得整张破破烂烂。这样一来最后只能重做。凯伊温柔地安慰造成卡纸的成员重做一次就好了。

同事们想要修好卡纸而努力奋斗，但纸似乎卡在机械深处一直修不好。伯特看著那样的她们就想伸出援手。他很擅长机械的修理还有纤细的作业，这点让他在空军时代也很受器重。

站在读卡机前的凯伊泄气地叉著腰。

「真是让人困扰的小子……得叫人来修吗……」

看不下去的伯特站起来，静静地靠近凯伊。

「嗯……要不要让我试看看？」

「你修得好吗！？」

「大概可以……」

接下工具后，伯特拆开机械把卡纸修好。和他预测的相同，比起空军的复杂机械要来得简单多了。

「好，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一开启电源，读卡机发出很顺畅的运作声。「哇！」同事们发出欢呼声。

「好厉害！这么轻松就修好！」

凯伊双眼发光地拍手。或许对笨手笨脚的她来说有如看到神迹。不光是凯伊，其他同事也用羡慕的眼神看著伯特。明明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令伯特感到很害羞。

「这种程度……我随时都能帮忙。」

无意义地推了一下眼镜后，伯特正要走回位子上。

「那个……伯特先生。」

凯伊叫住了他。

「……嗯？」

「顺便有件事想拜托你……」

凯伊有点难以启齿地指著堆在墙边的纸箱。

「能帮我搬打孔卡吗……」

伯特把重到让腰和手腕都会感到疼痛的纸箱搬到推车上，由凯伊带路推到打孔员的位置。重量压得车轮吱吱作响。

「呼……太重了，连想转弯都很困难呢……」

凯伊用担心的眼神看著身体似乎已快达到极限的伯特。

「请小心点。要是翻车造成顺序乱掉或是卡片受损，大家都会恨你喔。」

「拜托别吓唬我……」

「这不是在吓唬你。事情真的会变得很不得了的……真的……」

话中有股奇妙的真实感。该不会凯伊有过翻车的经验。不，八成就是那样。可是如果吐嘈她又会不高兴，还是别问了。

当伯特正这么想。

「你在想我有翻车过对吧？」

「咦？对。」

反射性地回答后。

「唔……」

凯伊不甘心地咬牙切齿。伯特心想那么你就别问啊。不过先不管这个，只有女性要做这种粗重劳动应该会很辛苦。

这时凯伊再度问伯特。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这次又是什么。

「由我或米亚教你，还有得听从命令这些事，你会感到不愉快对吧？」

凯伊表情很认真地说道。

「咦！？我没有感到不愉快啊。我有露出那种表情吗？」

「不，我以为你会感到厌恶……」

面对讶异地歪著头的凯伊，伯特毫无顾虑地率直回答。

「不会啊。我也纯粹觉得你们会用电脑很厉害。」

「喔……」

凯伊发出夹杂惊讶和佩服的叹息声，觉得很稀奇地看著伯特。

她的反应很正常，世间一般的想法和伯特不同。「人类是上／新血种族是下」这是常识，被新血种族使唤根本是种屈辱。会有这种歧视，追根究底是出自富裕的生活不想受到威胁的不安。

漫长的期间中，新血种族都在乡下的农场工作，但进入二十世纪后农业迈入机械化，许多人遭到解雇。他们流动到都市，结果造成与低所得层的人类抢工作的情况。人类对这种发展产生危机感。毕竟以雇主的角度来思考，能用微薄薪水雇用的新血种族比起人类更符合需求。

这时无情的人类就打算彻底击溃新血种族。

「别承认原本是奴隶的新血种族的权利！把他们压在社会最底层！」

凯伊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所内的歧视，但无法进入D室的人类计算员大概很恨她吧。

「呼……这样就搬完了……」

伯特一面折磨著腰椎一面把纸箱搬下来，将大量的打孔卡交给打孔员。处理要花时间，所以要等改天再来拿。写程式虽然要花时间和劳力，但计算速度据说是压倒性地快。

话虽如此，以FORX书写的令人无法理解的指示，和打了洞的打孔卡，伯特还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那些大量的计算……和火箭的哪个部分有关啊？」

伯特好奇地一问，凯伊就为难地回答。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机械性地处理各部门拿来的计算文件。」

「咦？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处理吗？」

「对。因为除了业务所需的情报外，什么都不会告诉我们。」

若只是要解开算式或方程式，的确并不需要题目。ANSA的研究所内居然有这么无法感受到太空的工作，伯特吃了一惊。

「可是我觉得告诉你们也没关系啊……」

凯伊听完有点难以启齿地回应。

「如果知道计算的意义，说不定会有人为了钱拿去卖给外部人士……似乎是依据这种判断。」

「啊……间谍是吗。」

你们完全不受信赖呢，伯特正要讲这句话，又觉得失礼赶忙吞回去。

「这种业务对伯特先生来说很无聊吧……？」

「不，怎么会……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业务，的确都是太空开发的一员……」

内心好像被看穿，当伯特想要蒙混过去，凯伊却眯起眼睛。

「是的。虽然大家都只看著太空，我们仍以做这份工作为荣。」

即使拥有一等星等级的技术，却真的在幕后默默无闻地工作，伯特重新体认到这点。

「附带一提这里的成员们都是花多久时间才学会使用电脑啊？」

「三个月到半年左右。」

据说D室成员有大半是从各地前来的优秀人才。伯特想说自己不能落后，重新上紧发条。

「对了，关于戴蒙部长提到的『重要的计画』，你有听说些什么吗？」

「那是什么……？」

凯伊似乎完全不知情，她困惑地歪著头。看到她的反应，伯特察觉到连计算项目都加以隐瞒，更不能告诉她重要事项。

「啊，不知道就算了。说不定他是在讲别的部门。」

「这样啊。那我们回去吧。」

咕噜噜……

伯特的胃发出呻吟。还传来阵阵的刺痛。原因是来自要回吸血鬼巢穴的精神压力，还是在休息室喝的咖啡太苦呢……大概两边都有。

「凯伊小姐。抱歉。我要去上个厕所……」

伯特冲进附近的厕所，在马桶间里吐出一口气。从一早就一阵忙乱，终于能松一口气。

出勤时想都没想过职场会是吸血鬼巢穴。

让人头痛的未知语言和会卡纸的机械、重量超重的打孔卡。伯特亲身体会到人类职员会对电脑却步的理由。这全都是些他至今从未接触过的东西，总之就是很难熟悉。

「唉……太空在哪里……」

从地下的厕所什么也看不见。凯伊才刚说过大家都只看著太空，但伯特还是忍不住去怀疑。

「只能期待一下『重要的计画』了……」

为了不让自己沦落到连鲶鱼都比不上而惨遭开除，只能完成业务。而且如果相信凯伊的说法，今后电脑将成为科学的中心，那么学起来想必会成为强力的武器。

即使陷入沮丧也能转换为正面思考是伯特的优点。

「回去吧……待太久会被认为是偷懒……」

当伯特走出小房间，有个穿著工作服的新血种族男性就站在他眼前。

「！」「！」

两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要撞上，伯特的心脏吓到差点停止。

表情凶悍又体格壮硕的男性惊讶地瞪大眼睛。人类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就像在这么说。

「对、对不起……」

「不会……」

伯特战战兢兢地点头致意后，对方尴尬地回答，接著彼此让路。

明明在研究所内，却感觉来到了别的国家。

伯特从厕所出来后看了一下时钟，马上要到午休时间了。

胃还不是很舒服，因为精神疲劳也没有食欲。

就到贩卖部买个沙拉，然后一个人去棉花田的山丘吧……

☽ ☽ ☽

中午的餐厅非常拥挤，充满油腻的味道和喧嚣声。

果然在这里人类和新血种族之间也有透明的墙壁。窗边的好位子由人类占走，新血种族被赶到光线昏暗的角落。

而吃著豆子沙拉的伯特则是和D室的同事们坐在一起。

对面坐著正在吃炸薯条和秋葵浓汤的凯伊。

伯特原本想独自一人在外面吃午餐，却无法如愿。从厕所一回到D室，凯伊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要不要一起吃午餐？」因为接到邀请，很不会拒绝他人的伯特只好点头。

关心还不熟悉环境的新人，她还真温柔，伯特虽在心中感谢，但餐厅内的气氛实在让人喘不过气来。

周围的新血种族对他投以「为什么人类会在这？」的疑问眼光，人类则是传来「那家伙为什么要跟新血种族一起？」这种带刺的视线。

伯特连沙拉都食不下咽。

「伯特先生，你好像没有什么食欲，是身体不舒服吗？」

看到用叉子在滚著豆子的伯特，凯伊担心地这么说，伯特只回了一句「不，我没事」就硬把豆子吞下去。

凯伊用汤匙舀起浮在番茄酱海的薯条，她那吃法简直像在喝番茄酱。就连秋葵浓汤也加了一堆番茄酱，导致整碗汤都变成红色。吃法很奇怪的不只凯伊，新血种族全员都过量地使用调味料来加重味道。

凯伊似乎注意到伯特的视线，她有点难为情地笑著。

「我喜欢吃番茄酱。」

看就知道，伯特没有这么回答，而是提出别的疑问。

「餐厅的大婶不会骂你们用太多了吗？」

「啊……这个。」

凯伊用舌头舔掉嘴角的番茄酱，接著害羞地微笑。

「我曾被骂得很惨……被说『要用掉一整瓶的话就自己去买！』……哈哈。所以大家都是自己买喔。因为不用很多会感觉不到有吃东西。」

餐点的内容和人类相同，但调味是以人类为对象，对新血种族来说口味似乎太淡。

凯伊身旁的米亚也在鲜红的辣椒浓汤内加进超辣的哈瓦那辣椒酱，已经跟本等同于在吃调味料了。伯特觉得这不管怎样也太奇怪了。

米亚注视著伯特。

「……你要加吗？」

「不……我不太能吃辣……」

被拒绝的米亚趁凯伊在吃薯条的空档，开始偷偷在凯伊的浓汤加入哈瓦那辣椒酱。

她面无表情地在恶作剧。

伯特装作没看见。

不过她们的味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

伯特想起家教老师跟他说过的事情。吸血鬼始祖和新血种族外表虽然相似，但在五感的部分却差很多。

吸血鬼始祖原本生活的地区非常寒冷且冬天又很长，故很耐寒。还因为日照时间很短，所以夜视能力很好。此外由于主食为和血液相同成分的动物乳汁，对血液以外的东西没有味觉。

另一方面，混有人类血统的新血种族随著世代演进，在适应联合王国环境的同时，五感逐渐接近人类。对白天的明亮和太阳、酷暑产生抗性，也得到了些许味觉。可能是过去吸血的影响，就算加重味道导致盐分过多，也不会因此生病。

再来是吸血行为。

新血种族中有极少数人会罹患吸血鬼症候群（Nosferatu syndrome）。据说多在月全蚀之类月亮变得一片血红的日子发病，但并没有深入研究。

即使说是吸血，近年也没有咬死人的案例，仅止于一年传出数起咬动物的新闻之程度。不过每次一上新闻，就会引起有如出现了连续杀人犯的骚动。对新闻媒体来说，吸血鬼症候群是很好的题材。

此外，也不时会发生像「新血种族想要咬我所以我开枪回击」这种吸血未遂事件。但也有人说「想要咬我」是人类至上主义者的谎言，并不是正当防卫，而是单纯开枪攻击。可是在法庭做出判决的也全是人类，就算开枪射死新血种族，只需要服数年的刑期，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也很常会无罪释放。

「叽哩哩哩！」

「嗯？」

餐厅内突然响起警铃声。这是紧急广播的信号。

和睦的气氛一下子冻结。

伯特自然地紧握手上的叉子，凯伊停在要把冒烟的汤杯拿到嘴边的姿势。大家都停止聊天。

该不会是核战吧。

从天花板的喇叭传来紧张的播报声。

《——目前，共和国的太空人米海尔·雅辛，正在太空中飞行。》

「！？」

毫无预告的攻击重击脑门。

大家都屏息等著下一句话。

《——根据收到的情报，他会花二十五小时绕地球二十圈，并在上面吃三餐和睡觉。》

这段话带来的冲击令人彻底清醒。

「……是真的吗？」

联合王国的成绩是仅有十五分钟的弹道飞行。双方产生的差距大到令人觉得残酷。

冻结的时间开始向前进，沉重的吵闹声扩散开来。有些团体呆坐在原地，某些团体则冲出餐厅。

共和国真是厉害。

直率地这么想的伯特，对共和国技术力的佩服远大于不甘。只是另一方面，他的胸口也充满「哥哥的太空飞行之价值逐渐在流失」这种失落感。

坐在伯特对面的凯伊拿著汤杯，心不在焉地望著天花板。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嘴唇的动作可得知她说了「好厉害……」。接著她茫然地把汤杯靠到嘴上，喝下浓汤。那一瞬间。

「呜！」

瞪大眼睛的凯伊慌张地拿开杯子，用力地放到桌上后，再用双手捣著嘴痛苦地说著「好烫、好辣！」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伯特跟D室的同事们都看呆。

凯伊红色的双眸泛著泪光。

「谁、谁谁、谁谁……」

「谁？」

米亚用坏心眼的表情确认。

「水啦……！」

凯伊发出噫噫的喘息声。似乎是太烫导致烫伤了。而且那杯还是米亚弄成超辣的浓汤。

伯特完全不敢去想像那种痛楚。

凯伊大口地喝下水后，吐出舌头用手搧风来降温。

「凯伊？怎么了吗？」

米亚毫不惭愧地问，额头冒汗的凯伊一面挥著手。

「没、没事啦。我只是以为是水，喝下去发现是汤吓了一跳……」

居然是跟水搞错吗。伯特在心中吐槽。

米亚用半眯的眼睛看著凯伊。

「反正你一定又是在计算什么吧？」

「啊哈哈……不过今天的汤……会不会太辣了点……」

「我也没想到你会一口气喝下去。」

「嗯？」

「没事。」

米亚低下头，啜饮著红通通的浓汤。

伯特看到凯伊用害羞的苦笑看著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用同样的笑容回应。

大家早就看穿凯伊是个冒失鬼，反而是在玩弄她吧，伯特虽然这么想，但蓝天使号的事情被要求封口，便选择遗忘。

☽ ☽ ☽

莱卡库雷森特的中心街道，林立著能让人感觉到历史的建筑物。装饰华美的街景甚至变成观光胜地，有许多餐饮店更提供刚捞上来的新鲜海鲜。这一带的周边地价高昂，成为医生及律师等高收入族群所居住的高级住宅区。

另一方面，月薪低的研究所职员大多居住在远离市中心的湖畔或是郊区。没有很多预算的ANSA，研究虽是最尖端，待遇却跟中小型工厂差不多。还是新人的伯特薪资当然可想而知，他住的是在房租便宜的密基比河沿岸一带，屋龄二十年的公寓。

从吸血鬼巢穴生还的伯特只能用「身心倶疲」来形容。就算冲了澡也没有改善。他懒懒地瘫在单人沙发上，喝著漂浮著冰块的可乐。没有力气去看回家途中买的科学杂志，而是随手丢到从书架上散乱地满出来的书上。电视正在转播棒球，伯特家乡的队伍以九分差落后。

吐出一口气后，伯特开始回想今天的遭遇。

早上还在喜悦里出勤，兴奋感却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究竟是会先抵达月球，还是我会先倒下呢……」

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戴蒙部长讲的「重要的计画」。部长自己不是很感兴趣，这点虽然令人在意，但伯特自虐地认为那只是他对我这鲶鱼没有任何期待。

棒球转播结束，开始播报新闻。

《——不满日益高涨的新血种族，发起大规模的示威抗议。》

连日来都是沉重的话题。

《——原本差点要发展成暴动，后来遭到镇压。情报显示有许多人受伤——》

示威必定伴随危险。人类至上主义者中，也有会趁机使用暴力的激进份子。最极端的例子就是秘密结社「闪焰倶乐部」。

十九世纪后半，人类男性之间流行设立有著各式各样目的的秘密结社。闪焰倶乐部也是其中之一，但成立当初完全跟激进扯不上关系，只是闲来无事的年轻人受到吸鬼小说影响设立的神秘学团体。

构思崇拜太阳神（海伯利昂）的诡异仪式，穿戴著瘟疫流行时代的鸟嘴型面具和黑色斗篷，以追逐新血种族为乐。但这些人的行为随著团员增加开始偏激，不知不觉间变成抱持「新血种族是疾病的元凶，要用闪焰净化他们」这种危险思想的团体。

平常团员会装成一般市民，夜晚活动时则会变装。团员中有退役士兵或矿工等精通炸药的人士，近年甚至会在新血种族家中以及教会设置炸弹。

这类破坏行为当然是犯罪，然而却都不会被问罪。理由是根据城市，甚至会连州警和储备治安官都是团员。闪焰倶乐部所犯的罪无法找到犯人，也很少人会遭逮捕或定罪，最终还被说成是「亡灵的恶作剧」。

在莱卡库雷森特也不例外。

以前伯特在深夜沿著密基比河散步时，在河边遇见举行业火仪式的一行人。那在黑暗中蠢动的诡异身影彷佛是从中世纪复活，从远处可以看见他们在烧的东西。那是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和公民运动家的照片——伯特全身寒毛直竖，连滚带爬地逃走。之后他尽量避免在夜间外出。可怕的亡灵身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过……没想到得跟新血种族一起工作……」

伯特看向窗外。

在昏暗的月光下，夹杂泥沙的密基比河缓缓地流著。

过去在内战中被鲜血染成一片通红，有著「血河」这个恐怖别称的大河，同时也是城市的血之界线——「血线」。

人类和新血种族的居住区由这条大河明确地分成两边，新血种族住在对岸的月影区。若把人类居住的弦月区比喻为「光」，那月影区就是「暗」。

城镇的居民九成是新血种族，剩下的一成是成为新血种族家人的人类、贫困移民、还有非法滞留者。官方提出「因为治安不好，人类没事不要进去」的警告，有时也会响起枪声。因为伯特不是会主动跟危险扯上关系的类型，当然不会过桥。

不过当他在D室工作后有了「凯伊等新血种族跟人类几乎没两样」的想法。即使在外表和味觉上有很大的差异，但能感受到的不同点仅有这种程度。世上蔓延著「新血种族比不上人类，不老实又懒惰」的印象，可是面对未知机械的她们，反而给人正好相反的印象。

新闻的话题转移到太空人米海尔的轨道飞行上。「格吉耶夫书记长带来以下的评论」主播这么说。

自信满满的格吉耶夫出现在电视画面上，藏不住胜利笑容的他大声宣布。

《——联合王国在开烟火大会和传接球的时候，我们离月球更近一步了！》

所谓的烟火大会是在讽刺发射失败，传接球则是讽刺只在地上划出拋物线的弹道飞行。

「完全看不起我们……」

即使不甘心，连续惨败也没有反驳的余地。

东历一九五七年，联合王国为了对抗人造卫星「拜鲁斯努一号」所进行的发射，只过了两秒就爆炸。

一九五九年，共和国拍下月球背面的照片，联合王国尚未成功。

接著是伊琳娜、列夫、米海尔的太空飞行。

新闻主播煽动著观众的不安。

《——要是用火箭送来核弹就完了。卫星偷拍到国防重地就完了。ANSA是否是会吃垮这个国家的巨象呢？》

「我们有在努力啊……」

伯特关掉电视，一口气喝下冰块已经融化的可乐。

就算再怎么努力，感觉还是在太空的黑暗中挣扎。

☽ ☽ ☽

星之瞳　Star eyes

联合王国北部的首都，艾里克森特区。

受到米海尔飞行成功的影响，首相及阁员等政治家、ANSA的局长和最高地位的科学家们在ANSA总部集合，召开紧急对策会议。

激动的参议院议员讲得口沫横飞。

「横跨日夜的太空飞行是在宣示『随时都能投下核弹』！格吉耶夫嘴上虽强调和平，那种说词只是寻求世界支持的手段！」

害怕核武攻击的政府，在瞒著国民的情况下，于饭店地底建设让自己有地方可躲的巨大核武避难所。

「不想点办法就没脸见女王陛下了啊！」

今年满十八岁的阿纳克女王完全没有对太空开发计画做出任何发言。那不是本人的意志，正确来说是因为立场上具有广泛的影响力，故议会请她不要做任何表示。

太空开发支持派和反对派激烈辩论。

「国民活在恐惧之下。为了能展现我国可以对抗共和国，必须早点让轨道飞行成功。」

可是预算的问题仍然挥之不去。

既然宣布要登陆月球，那就只能勇往直前，但将会使用庞大预算的事实一旦明朗化，会饱受国民批评。

「国内发生多起暴动、国外面临战争的危机。要用上税金的地方还堆积如山！你们是想花多少钱在持续失败的计画上！？」

支持派好不容易才挡下反对派的责难。

「没有预算的话就做不到。金属、燃烧、导引系统……一切都得做出新的东西。」

火箭开发的各项工程由私人企业投标，但因预算不足所以都用低价采用品质低劣的东西，这也是不断失败的原因之一。亚伦所搭乘的火箭也是用最便宜的零件组装的劣质品。

用在太空开发竞赛上的预算，其实仅有真正战争的一成，但总是聚焦在「太空」、「史上首次」这种夸大宣传和不会带来利益的飞行，很容易成为批评的对象。

国家无法光靠梦想和浪漫就以登上月球为目标。

登陆月球已经只是国家的面子问题。

说起来「让人类飞上太空的价值」从以前就一直遭到质疑。

若是科学性的研究探测，无人飞行就可以办到。将国民送上太空，几乎得不到除了名誉和话题性以外的收获，载人登陆月球，更是除了在竞赛中赢过共和国外没有任何好处。

这个事实所有国家高层都很明白。

连ANSA的副署长，在过去被参议院议员问到「假如人类登上月球，那有什么实用性？」时，都立刻回答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要追求科学性的价值就该无视共和国，看是要在太空建立实验室，还是要用无人探测机前往更遥远的天体。」

这是很妥当的意见。可是另一方面也有「身为纳税人的国民不会认同没有太空人参与的无人计画。国民在追寻时代的英雄。」这种难题。

让那种英雄诞生的就是共和国。

关于列夫和伊琳娜的报告传进议场。

「他们在共和国的邻近诸国巡回，不管去到哪里都大受欢迎，逐渐成为地球的英雄。」

伊琳娜的人气越旺，联合王国的新血种族就越活跃，歧视受到世界各地的批评。

世界陷入了格吉耶夫的圈套中。

「再拖拖拉拉下去，东方妖术师（主任技师长）会施展下一个咒术喔！」

那名负责共和国的火箭开发，来路不明的人物，政府害怕到视他如恶魔。尽管联合王国的秘密情报局在世界各地进行谍报活动，但关于共和国的内情则是一无所知。

众人议论纷纷下，保持沉默的白发壮年男性缓缓地举手。

「能听我说一句吗？」

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联合王国的火箭开发负责人，威尔·克劳斯以带有异国腔调的发音沉稳地说著。

「根据资料分析，共和国还没有能前往月球的技术。因为这需要跟轨道飞行完全不同的技术。」

就算间谍无法取得共和国的情报，用电脑分析从雷达网获得的飞行资料，可以大致上掌握对方的技术力。

「那么该怎么办？我国别说月球了，都还在传接球呢。」

「我的火箭虽然会有危险性，但可以进行轨道飞行。三月时三号机的失败，也已经修正完毕，不会再是烟火大会。而且『ACE』也有足够的处理能力。那位小姐写的研究论文和技术报告文件也能派上用场吧。」

克劳斯虽说是开发负责人，但并没有背负著败北的责任。联合王国的火箭技术会落后，最大的原因是负责开发、分成陆海空的军方在进行毫无益处的派阀斗争。那时，天才科学家克劳斯与他的团队因为是移民而遭到排除在计画之外，正在偏乡的研究所卧薪尝胆。

让军方大梦初醒的是「拜鲁斯努冲击」。国防部经讨论后终于发现再内斗下去会自取灭亡，于是将太空开发的组织统整为ANSA。当克劳斯开始指挥开发，业务内容有了很大转变。

可是国民不会知道过程和内情，仅是从结果来判断。

共和国让太空飞行成真时，国民将克劳斯当作无能之徒，还兴师问罪说他是犯过战争罪的移民。克劳斯很清楚送人类上月球毫无意义，但其中有著无法用价值或意义来评断的意志。

听不下去的首相重重一拳捶向桌子，要求他提出结论。

「现况就不用再讲了。问题是今后。」

不久的将来，为了推动登月计画凯瑞研究所预定会进行扩编转移，并组织海伯利昂团队。可是得不到国民的支持，导致预算遭到删减的话，太空计画乾脆中止方为上策。

「首先是是否要继续荷米斯计画的实验？」

ANSA高层和克劳斯以抱著决心的表情点头。

「再来是新血种族对策。挽回对科学技术的信赖。『阿纳克大团结』的最终结论。」

秘书官将封面写著「阿纳克大团结」的机密资料发给出席者。

首相以做出觉悟的表情和无情的语气说。

「要是纳税人的血汗钱持续从太空计画这头吃掉预算的巨象之伤口流出……必须思考乾脆进行安乐死而不是苟延残喘。」

第三卷 第二章 阿纳克大团结

蔚蓝之瞳　Blue eyes

各地突然接到荷米斯计画的计画变更通知。

关于轨道飞行，本来预定要在人偶和黑猩猩的发射实验后，再转为正式的载人飞行，却改为「跳过实验，下次就是载人轨道飞行」。

背水一战的计画让研究所忙得不可开交。

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伯特和凯伊一起被叫到总部大楼的会议室。

在表情紧张的两人面前有著研究所的所长、戴蒙部长、宣传室长。还有伯特并不认识，身材姣好的女性。淡金黄色的浓密长发随风飘逸，穿著都会风格的合身西装，她是书呆子天堂中看不到的那类光鲜亮丽的人种。

一脸倦容的所长，对搞不清楚状况而困惑的伯特和凯伊，说出找他们过来的理由。

「我就直说了。我希望你们以ANSA职员的身分参加政府制订的新计画『阿纳克大团结』。」

阿纳克大团结？那就是「重要的计画」吗，伯特的紧张提升到极限。

所长要该名女性自我介绍，她走到伯特和凯伊面前。

「幸会。我是隶属于ANSA总部宣传室的珍妮佛·塞勒斯。」

感觉对自己相当有自信的珍妮佛笑著要跟伯特握手。伯特一握手，她就大力地反握回去。她的手掌并不柔软，而是很硬。

接著珍妮佛也要跟凯伊握手，但脸上没有挂著笑容，而且轻轻一碰就把手收回来。似乎想暗中透露她对凯伊——或者该说对新血种族全体都没有什么好印象。凯伊也没特别表示什么，而是像平常一样露出沉稳的微笑。伯特察觉大概是她早就习惯对方的这种态度了吧。

不过为什么宣传室的人会在这里？当伯特对此抱持疑问，珍妮佛就拿出阿纳克大团结的资料。那上面写著「推动种族融合＆科学技术大国」。

「听好啰？阿纳克大团结的目的有两个。首先是让世界和国民对我国的种族问题改观。大众还不知道新血种族在研究所工作的事实，所以能对世间宣传人类和新血种族携手合作。」

在还没整理好心情下，伯特一面有著不好的预感一面乖乖点头。

「接著是以科学技术大国之姿，大力宣传『ACE』出品的世界最高峰的电脑。因为在发射火箭竞赛中失败，而招来科学力也输这种恶评，但这并不正确。关于太空开发当然要保持机密，但我国不是像共和国那种秘密主义，故公开某种程度的内情也无妨。」

紧闭双唇的凯伊点了点头。

珍妮佛拨开垂到肩上的头发，过一会儿才说。

「尽管这个措词可能不太恰当，但你们被指名当广告看板，伯特小弟是人类代表，凯伊小姐是新血种族代表。」

「咦……！？」

人类代表？伯特怀疑自己的耳朵。凯伊也整个人愣住。

「伯特小弟是国民英雄太空人亚伦的弟弟。而凯伊小姐能灵活运用电脑，也有计算过弹道飞行的成绩。这个任务很适合你们吧？」

「这种时候还只是英雄的弟弟吗？」伯特的自尊心受到重重一槌。更因为接到重责大任而脑袋一片混乱。镁光灯居然聚焦到无名星尘身上。

珍妮佛稍微看了困惑的伯特一眼，接著得意洋洋地继续说明。

「如果太空人是不要命的勇者，你们就是使用魔法机械的贤者喔。」

这是误解。伯特连忙订正。

「那、那个……我还完全不会用……」

「没问题。又不是让国民直接看工作情形。而且琐碎的媒体应对会由我来负责。」

珍妮佛完全不管两人的意愿。

所长在此时补了一句。

「你们将成为代表我国太空计画的人物。希望你们要有自己是公众人物的自觉，亲切待人，展现出勇敢的一面。另外，你们会将与共和国的宣传大使——列夫和伊琳娜分庭抗礼。他们来到联合王国的时候也会让你们见面。」

所长的表情像希望两人以此为荣，但实际上这也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不过伯特心中反而涌出一种认为自己被卷入很麻烦的事情的感觉，伯特把目光投向双手抱胸的戴蒙部长，寻求他的帮助。但对方维持严肃的表情摇了两三次头，像在说这件事与他无关。看到这个反应，伯特终于知道部长为什么会要他先去习惯新血种族和电脑。

「欸，凯伊小姐。」

珍妮佛叫了保持沉默的凯伊。

「这个宣传计画并不全是由人类的意见所决定。我们也有跟『全国新血同盟』的代表交换意见。」

「比如说我们要做些什么？」

珍妮佛冷静地回答以同样冷静态度提出疑问的凯伊。

「有很多种类型。各种采访和拍照、与太空人一起参加活动、握手会，还有介绍FORX之类的。ACE也表明会提供协助。」

身材魁梧的宣传室长强烈地呼吁伯特和凯伊。

「如你们所知，这个国家的太空开发是用税金才得以成立。若得不到国民的支持，政府会削减用在太空开发的预算，书呆子天堂将会变成地狱。」

伯特也理解这一点，但他的内心和脑袋都混乱不已，背后不断冒出冷汗。

接著珍妮佛以当作伯特和凯伊已经同意的态度继续说。

「虽说是宣传大使，也不是每天都有事要做。平日处理研究所的平常业务，假日进行宣传活动。虽然变成身兼二职，但同时会领到假日津贴，也会给付一笔以零用钱来说算是很足够的签约金。这条件不差吧？还有什么问题吗？」

凯伊发问。

「从新血种族中被选出来的人只有我吗？没有太空人候补生？」

「有一位。政府对空军施压，硬要他们选出一位最优秀的。」

「硬要？那表示原本不会去选新血种族吗？」

凯伊一向沉稳的声音带有一丝尖锐。珍妮佛察觉似乎产生了不必要的误解，苦笑著说。

「不是这样的。只是原本就是少数的新血种族队员中，没有人拥有足以成为太空人的资质。要成为这个国家的太空人，需要搭乘过二十四种以上的战斗机，以及硕士等级的科学知识，但他完全达不到标准。总之先让他当训练生学习……之后会变成怎样呢。」

「……我会祈祷他成功。」

凯伊把手放在胸口，打从心底祈祷。

这时所长用手指敲了敲合约书催促两人签名。

「我想你们内心一定对这么突然的指名有些意见，但这是为了继续太空开发事业，我希望你们能接下这个任务。」

凯伊立刻回答。

「好的，这是我的荣幸。」

相对拿起笔来流畅地签名的凯伊，伯特则是愣在原地。

这种重大的合约，为什么她能马上做决定？

凯伊把笔放到伯特眼前。

所长把合约书推到伯特面前并对他施压。

「伯特小弟。你会签吧？」

「啊，唔……这个……」

伯特把视线从合约书上移开，接著低下头去。他曾在妄想中和列夫握过手。不过他从没想过要站到真正的主舞台上。

光是想像就全身发抖。

为什么是我？

全国有数十万名职员，既是新人又没有成绩的我，只因为是英雄的弟弟就被选上。

太乱来了。

当伯特低著头不发一语，珍妮佛耸著肩叹气。伯特感觉到会议室内逐渐充满著「交给他真的没问题吧……」这种沉重的气氛。身旁的凯伊用那笔直的视线刺著伯特的脸颊。注视著伯特的她彷佛是在打量要当搭挡的人类有多少资质。

伯特看向递给他的合约书。

要拒绝吗？说起来真的能拒绝吗？

「……」

要是推辞会让大家失望。哥哥会感到傻眼，父亲和祖父会把我视为法菲尔德家族的耻辱而放弃我。研究所也不会有我的容身之处。D室不再有我的位子，甚至可能直接被解雇。要是被从研究所赶出去，等同放弃从事太空开发核心业务的梦想。

我绝不要这样。

因为我除了对太空的梦想外一无所有。

好不容易抵达迈向梦想的大门，怎么能做出自己亲手关上门这种傻事。

就算理由是我是亚伦的弟弟，我也只能抓住这根稻草。

伯特心中燃起斗志，用力抓著自己的大腿，甚至到传来痛楚的程度。

「我愿意做……」

伯特声音微弱地宣誓后拿起笔来签名。比起凯伊的美丽署名，伯特的笔迹歪七扭八，就像在表现他害怕的心情。

「最后还有一点……」当两人的合约书到齐后，所长开口说。

「能否得到国民支持全看你们的表现。虽然我想应该不会，你们可别引发奇怪的丑闻。」

所长和宣传室长忙碌地离开房间。

这时一直皱著眉头的戴蒙部长放开交抱在胸前的双手。

「伯特、凯伊。你们的本业无论如何都是D室的工作。在不影响荷米斯计画下努力进行宣传活动吧。因为载人轨道飞行也是重要的计画。」

戴蒙部长用带刺的说法讲完后看了珍妮佛一眼，接著走出会议室。

珍妮佛张开双手耸肩。

「部长这个人似乎很难搞呢。对不对，伯特小弟？」

困扰的伯特咳了一声，用一句「没、没那回事……」来闪开拋过来的球。

「算了。他是伟大的部长呢。啊，刚才我都叫你伯特小弟，我们已经是团队成员，所以我不会再加上尊称。你也叫我珍妮佛就好。」

爽朗的珍妮佛各交给伯特和凯伊两本标题是「媒体对应说明书」、「宣传活动说明书」的册子。

「这本来是制作给太空人用的，找时间读完它吧。」

厚度跟薄脆披萨相去不远的册子，对伯特来说却像铁板一样沉重。在学习FORX的空闲时间也要学习关于宣传的事项，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付得来。

「我不会从早到晚照顾你们，自己要负责。对了，两位有泳装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到伯特。

「有是有……」

凯伊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要像太空人那样进行水中训练吗？」

「不。要拍杂志用的照片。」

「……咦？」

「你们有没有看过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组）穿泳装在海边渡假的照片？那很受欢迎，所以近期你们也得拍。啊！话先说在前头，我只是被派遣来当负责人，各种决定都是ANSA总部的上司做的。跟我抱怨也没用喔？」

既然以既定事项宣布，这是只能回答「好」的发展。凯伊低下头，触碰上臂一瞬间好像在意著什么，接著还是点头接受。那表情比起害羞，不如说是担心。

「哎呀？你对身材没有自信吗？」

「唔！」

珍妮佛敏锐地一追问，凯伊发出声音吓了一跳。

「没问题啦，你又不是模特儿。」

我是很有自信喔——珍妮佛挺出她那魔鬼身材。

「啊，没问题……我愿意拍……」

凯伊缩起身子。

「OK。那关于今后的预定，我会再联络你们。总之这个周末先帮我空下来。Bye啦。」

珍妮佛本来要离开，又转过身来。

「啊，对了对了。你们两个不要太拘谨，要直率地交流，因为你们是种族融合的象徵。好，任务马上开始。」

珍妮佛拍了一下手就离开，会议室剩下伯特和凯伊两人。

「唉……凯伊小姐……事情发展突然就很让人招架不住呢……？」

伯特是寻求同意，凯伊却用满脸笑容回应。

「泳装是有吓到我……不过我们一起加油吧……不对，打起精神面对吧，伯特！」

凯伊双手可爱地比出握拳手势，马上就在实行所谓直率的感觉。而且凯伊看起来对被选上这件事感到很开心。

平常的确应该会对被选为代表这种事情感到很开心。

可是伯特内心只有不安，立刻就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

「欸，伯特。回D室前要不要绕到休息室去一起读手册啊？」

「嗯，可以啊。」

凯伊不满地嘟起嘴巴。

「不对啦。这时要说『OK』吧？还有叫我不要再加『小姐』喔？」

凯伊进行关于直率的指导。伯特一面忍著害臊，一面出声。

「OK，凯伊……」

凯伊用手遮著嘴巴，害羞地呵呵笑。

「有点令人难为情，不过一起慢慢习惯吧。」

还好搭挡是她，伯特有这种感觉。如果是米亚气氛恐怕会很紧张。

伯特和凯伊走出会议室，为了完成平时的业务而前往D室。职员们忙碌地在走廊上奔走，但两人一经过，每个人都用讶异的眼神看著他们。对还不知道「阿纳克大团结」的职员们来说，人类的男性和新血种族的女性走在一起是非常奇妙的光景。

穿过总部大楼的玄关大门，走到室外。车辆往来比平常还繁忙，可是因为正值烈日当空的时候，在外面走动的人类很少。

两人在没人提出的状况下选择阴影处走著时，暂时保持沉默的凯伊，用有点难以启齿的声音说「那个……」

「什么？」

「有件事我想先好好对成为搭挡的你说明清楚。我有告诉过所有D室的成员关于我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

暗自想著「该不会是吸血鬼症候群吧？」的伯特稍微做出防备，凯伊则有点害羞地说。

「我记忆力很好……那是因为我有称为『影像记忆』的能力。」

「影像记忆……？」

这是伯特第一次听到的字眼。

「那是什么？」

「我能将眼睛所看到的东西，直接用影像的方式记录在脑中。」

凯伊闭起眼睛，把手指放到太阳穴上。

「一这么做影像就会鲜明地浮现在眼皮底下。不论是文件也好、风景也好，都会像照片般鲜明。」

听完这段话，伯特联想到一件事。

「原来如此。我第一次到D室时，你找到笔的样子让我感到不对劲，我终于知道原因了。」

「咦？」

凯伊用手摀住嘴，似乎感到很惊讶。

「我有说了什么吗？」

「平常会说『我想是在某某地方』，你却用『放在柜子里』这种奇怪的肯定句。」

凯伊点了点头，看来是明白了。

「的确，我或许说了那种话……」

「比如说，你也会记住现在看到的风景吗？」

伯特指著工厂大楼发问，凯伊摇头。

「不，必须要刻意记在脑海中。笔是我有思考过『绝对不要忘记放在哪里』才会记住。例外的是受到冲击的话会自动记起来……」

凯伊结结巴巴，表情变得忧郁。没那种打算却记住的都是些不好的事吧，伯特有察觉到这点，所以没有继续问下去。

伯特边走向D室，边询问关于影像记忆的事情。

高中程度的教科书的话，凯伊大约花二十分钟就能记住一本。艰深的科学书籍和工程学书籍，看三次也能记下来。能在短期间内学会FORX也都是多亏这种能力。

看起来万能，然而记住和使用完全是两回事，凯伊说例如就算硬记住钢琴的琴谱，她仍然弹不出来。

「不过您有把理工科的难懂书籍运用在工作上吧？啊，你有用在工作上吧？」

一不小心就会说出敬称，所以伯特重说一次。凯伊似乎觉得那样子很有趣，露出白色牙齿呵呵笑著。

「该说有用吗……记住的东西会在脑内自动融合并加以处理。我不知道自己的脑中发生什么事……数学的问题之类，答案会在我套公式计算前一瞬间就蹦出来。就算不知道公式也能知道答案……」

在总是辛苦计算的伯特眼中，这是梦寐以求的事情。可是加上能力的不明瞭之处，伯特感觉她本身就像最新型电脑。

「你是怎么学会这种能力的？是靠训练吗……？」

凯伊摇了摇食指否定。

「我想这是天生的。从我懂事开始，不知不觉间就记住很多东西。我把家里有的书全都读了一遍……啊。」

凯伊突然发觉什么事而睁大眼睛。

「有这种能力的人不只有我喔。人类中也有不少。比如说——」

说完她就举出发明交流电的科学家、被称为恶魔的数学家、别名「万能人」的艺术家。这些人都是伯特也知道的著名人物。

「别误解喔。只是因为容易理解我才举出有名人物，我没有不知天高地厚到自比为他们。我最大的收获是……玩扑克牌绝对不会输。」

「扑克牌……？」

凯伊眯起眼睛。

「不论要玩神经衰弱或梭哈我是绝对不会输的喔。」

伯特想像著在违法赌场中，从恶棍手上裸得大笔金钱的银发少女的身影。

——这是故意转移话题，最大的收获不可能是这个。

「那么，有什么会吃亏的地方吗？」

「当脑内在进行处理时会完全专注在这上面，其他方面的处理速度会变慢。」

「啊，你会从楼梯上摔下来是因为影像记忆啊。」

「……咦？」

凯伊皱起眉头。

「我是说凯伊会从楼梯上摔下来是……」

「咦？咦？」

凯伊把脸靠往伯特，抬头瞪著他。

「我不是请您忘了这件事吗？」

被凯伊故意用敬语威胁后，伯特才发现自己失言。

「忘了。我忘记了。因为我记忆力不好。」

「嗯，忘了它吧。」

凯伊露出冰冷的笑容。

话虽如此，伯特还是忘不了有东西从天上扑过来的恐惧，还有紧密接触时的香味和触感。

在那之后，两人暂时在没有交谈下走在阴暗处，伯特边走边回想和她的对话。虽然还不清楚她的能力有多强，起码我没像她一样有那种特殊才能。仅是无数星尘之一，假如撕下「太空人的弟弟」这个标签，是代替品要多少有多少的零件。

总之我身为人类代表，不能做出丢脸的举动。

而且不能伤害到哥哥的名誉。

当伯特有这种自觉，责任就压到身上，胃开始痛起来。

「凯伊。在去休息室前……我能先去一下厕所吗……？」

「你肠胃不好？」

是你的内心太坚强啦……！

伯特在心中呢喃。

☽ ☽ ☽

回到D室后，凯伊向大家说明阿纳克大团结的相关事项。

成员们对宣传大使这件事觉得很可疑，并对凯伊会亲密地叫「对吧，伯特？」感到讶异。当伯特回答「对、对呢，凯伊」，众人就朝他瞪去。

可是，凯伊很诚恳地说明宣传的意义，以「我想不会给大家添麻烦，你们只要像平常一样完成业务就没问题了」说服众人，D室成员们即使感到困惑，还是接受并回到工作岗位上。

宣传活动开始进行，另一方面太空开发的重头戏「荷米斯计画」正朝著成功如火如荼地展开，D室的人们根本没停下来休息的机会。

太空人史提夫的轨道飞行预定在大约一个月后的九月中旬，原本这个计画是搭载人偶，故许多规格有所变更，各方面交给D室的委托急遽增加。伯特深切体会到D室在研究开发上肩负起很重要的部分。

可是人类对待D室的方法实在很过分。看不惯新血种族能使用电脑的人类，在递交委托时也高高在上，连说声拜托也不愿意。

「态度真差……」

当伯特不经意说出这句话，米亚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回应。

「对人类来说，我们跟吸入算式、计算后吐出答案的机械一样。就只是这种东西。」

简直像在说「鸡是拿来生蛋」、「牛是拿来挤奶」，但从米亚身上感觉不出愤怒或悲伤的情绪。虽然总觉得在附近听到这句话的凯伊哀愁地叹了一口气，伯特一看过去，她却和往常一样微笑著。

「职务增加我知道你很辛苦，不过还是要麻烦你帮忙啰。」

「嗯，那当然。」

从没想过自己会当上人类代表。伯特内心还无法平复下来，但周末以外的时间若没好好完成D室的业务，戴蒙部长会骂人。

「好，来工作吧……！」

他一口气喝下苦涩的咖啡提振精神。

读完ACE的教学手册，伯特开始写起程式。只要数值有一丁点差错就可能会引发严重事故，必须要小心谨慎。

可是。

委托书上写满了算式，无法理解算出来的数据到底会用在哪里。就算委托书上掺杂比如制造核武，或是科学性的合成食品之类跟太空完全没关系的计算，也会在不知不觉的状况下进行作业。

比起跟别人一起，伯特比较喜欢一个人默默工作，所以他不讨厌写程式，但他希望起码能感受到太空。

「唉……」

伯特一叹气，隔壁的米亚就瞪著他。

「很无聊吗？还是觉得很烦？」

「……这确实算不上有趣呢……」

伯特老实地回答后，米亚指著委托书上的算式。

「把算式看成太空的话？」

「嗯？」

「太空能用数字表现。从算式去想像遥远的天体。比方说这或许是月球的引力、这或许是能抵达木星的火箭引擎……搞不好根本就不是我们想的这样，可是要怎么想像就是个人的自由。」

「喔……」

经她这么一说，原本没有生命的算式一个一个栩栩如生，感觉像产生了意义。伯特觉得很佩服而看向米亚，她却摇头。

「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方法，我不会去想像太空。」

「啊，这样啊……那么是谁的？」

「凯伊。她很常下意识地念著算式，偶尔会混进『彗星……』或『银河……』之类的。」

正在桌上作业的凯伊弯著腰，做出彷佛在跟计算文件对话的姿势。藉由影像记忆刻划在脑中的科学和天文学在脑内融合，她的脑海中或许正出现无垠的宇宙。

「那米亚小姐你写程式时是在想像什么呢？」

伯特不经意地一问，米亚的眼神变成像要拿辣椒酱泼他。

「……」

「对不起，当我没说……」

伯特垂头丧气地回到工作岗位上。他告诉自己要小心，用跟凯伊交谈时一样的态度对待其他同事会吃不完兜著走。

再度面对编码纸的伯特模仿凯伊的想法，从算式中找寻太空。

这个程式会用在哪里？是飞往月球的火箭吗？他一面幻想一面在用铅笔在纸上振笔疾书。

能用数字表现未知的太空，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感觉被担任宣传大使的沉重压力所压垮的内心，稍微得到了解脱。

☽ ☽ ☽

朱红之瞳　Vermilion eyes

即是是白天较长的南部夏天，过了晚上七点太阳也开始西下，积雨云宛如浮在空中的怪物，染上了夕阳的颜色。

凯伊当上代言人后，迎接首个周五的夜晚。

她是从研究所搭公车回家，当公车通过架在密基比河上的桥后，在第一个公车站下车。这里是月影区为数稀少的公车站之一，也是她搭公车能到的离家最近的地方。月影区的道路没有铺上柏油，每当下大雨马上会变成一团泥泞，公车由于轮胎会陷进泥巴中无法动弹，所以不愿开到更深处。

公车司机是个态度很恶劣的人类，凯伊还没完全下车，就像要推她下车似地把门关上。虽然太过沉浸在思考中，差点坐过头的凯伊也有错就是了。

轨道飞行加上宣传工作，使得脑内的交通大打结。到本周的前几天她都和米亚等数人一起搭车回家，就算发呆也不会忘了下车，但最近因为身为宣传大使的事情只有凯伊一个人加班。

「不行。我得振作点……」

不久前从研究所的楼梯上摔下，压在伯特身上的影像鲜明地浮现。

「唉……糟透了、糟透了……！」

她难为情地蜷曲著身体。就算想忘掉也已经刻在脑海里。幸好伯特是好人，若是别人可能会要求赔偿医药费。

前来D室的人是他真是太好了，凯伊打从心底这么想。伯特不会刻意刁难其他同事，态度也不会嚣张。还很认真学习电脑。

可是，要当宣传大使的搭挡似乎有些靠不住。

明天周六将举办阿纳克大团结的首次活动。参加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组）的欢送会，凯伊和伯特都要进行各一分钟左右的致词。会场是位于海湾地区的火箭发射中心。关于活动的详情已由珍妮佛说明过，但伯特一脸苍白又说他肚子痛。另外，先前提过的泳装照摄影会在活动结束后进行。

D室的人们基本上都支持著凯伊，她们说「凯伊小姐够资格当我们的代表」并抱持著信赖，但提到同为宣传大使的伯特都异口同声地担心「他没问题吗？会不会扯后腿？」。就连伯特本人也表现出「由我来当真的没问题吗……」的不安。当然凯伊也感到紧张，可是——

「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凯伊做好觉悟。想著总之回到家后来练习致词吧。

凯伊的家是从公车站往南走的湿地地带附近，徒步要花上三十分钟。虽然很热又辛苦，但她已经习惯了。

在饮水处喝著不冰的自来水，走在红色沙尘满天飞舞，长满杂草的道路上。

月影区是和时代尖端的电脑非常遥远，大战前的世界。

油漆斑驳的栅栏中，类似简陋木屋的住家毫无秩序地到处林立，由藤蔓包覆的连栋平房，在窗户玻璃破掉的部分上贴著报纸。要是来个大型飓风，有很多住宅都会遭到破坏吧。

离开道路的草丛中，贫困移民和非法移民所居住的货柜屋在凶猛的红火蚁窝旁排成一列。

灯泡烧坏的路灯没人处理，昏暗的小巷中，目露凶光的混混边赌博边拿起整瓶私酿酒（月光）并直接就著瓶口灌下喉咙。人群中还掺杂著一些雏妓。

看到完全就是联合王国最底层的这些人，胸中抱持著怜悯及可以说是憎恨之情的凯伊快步离开。

「内战纪念广场」可说是月影区的中心。广场上有座竖立著骑马雕像的公园，周围是充满活力的商店街。

超市、餐饮店、理发店、酒吧、葬仪社。电器行里面有月影区中唯一的电视，肩负起街头电视的功用。虽然没有设备完善的医院，但有兼具妇产科功能的诊所。月亮信仰的教会抚慰心灵，也拿来当集会场所。比起人类居住区，月影区的每种设施都是简陋又朴素，但经营者是新血种族或移民，没有扩充的资金，所以简陋也是理所当然。

与人类居住区最大的区别，就是没有州警的派出所。因此戴著警察风格帽子的义警会拿著旧式的步枪巡逻。为了吓阻在夜晚活动的闪焰倶乐部，他们会对空鸣枪。

凯伊一走进商店街，正在街头电视前为新血种族拳击手加油的孩子们，便满脸笑容地一涌而上。

「凯伊！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凯伊从袋子里拿出圆形的马口铁罐交给孩子们。这是她在回程中于ANSA的贩卖部买的奶油饼乾。

「要好好平分别吵架喔。」

「谢谢你！」

手脚脏兮兮、身材痩弱的孩子们抱住凯伊。

一到夜晚，下班的人们逐渐聚集到商店街上。住在这个城市的男性主要职业都是在港口或锯木厂等地的劳力工作。女性则是海鲜工厂的作业员，或是人类居住区的清洁工或帮佣。

凯伊每天都会绕到超市。跟人类居住区的店家比起来商品种类算很少，但调味料或辣椒类，还有用来制作自制番茄酱的番茄摆得琳琅满目。

凯伊总是买熟食，理由是她的料理技术可说是惨不忍睹。用菜刀时割到手指是家常便饭，若是削蔬菜的皮，不知为何可食用的部分会消失。还会发呆到锅子烧焦，有好几次甚至感觉到有生命危险。

凯伊拿著玉米罐头、洋葱、青椒、炒芹菜、炸鲶鱼去结帐。

柜台旁的墙上贴著凯伊将会登台的活动海报，她感到有点难为情。海报的主角是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组），下方排列著伯特和凯伊的照片，但凯伊的脸由花朵图案包围，明确能理解到这个城市的主角是她。

白发的老店长一面结帐，一面跟凯伊说话。

「电脑……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凯伊真厉害啊。」

笑咪咪的老店长牙齿七零八落，尖牙已经掉了。红眼也隐藏在下垂的眼皮底下，除了尖耳外看起来就像人类的老人。

「你以前是我们店里的计算机，现在已经是国家的计算机了呢。」

凯伊在年幼时会和老店长一起站柜台，一瞬间就把老店长念出来的金额计算好。「这是让你回家的能量」，从老店长那收下代替报酬的草莓糖，凯伊一边含著一边活力十足地在酷暑中走回家。现在也只要舔一下糖果，那时的记忆就会随著甜味苏醒。

客人们聚集到凯伊的身边。

「凯伊，你的成绩终于获得认可了啊。」

「明明之前就在做太空飞行的相关工作。」

明明凯伊有经手亚伦的弹道飞行的重要关键，但出现在电视上的却都是太空人亚伦和克劳斯博士。就算有介绍ACE公司的电脑也不会提到凯伊的名字。城镇的众人都对此很不满。然而凯伊苦笑著谦虚地说。

「电脑又不是我发明的，ANSA有很多职员啦。」

老店长看了海报一眼后皱起眉头。

「我是支持凯伊，可是太空开发啊……我是有贴活动的海报，不过我实在没什么兴趣呢。」

周围的女客人们也点头，各自抒发起不满。

「有钱把人类送上月球，不如让贫困的新血种族孩子免费上学。」

「卫生设备还有柏油路也是。」

「吸血鬼症候群的研究也一样。」

「希望比起天上，政府更要把目光放在地上。」

「没缴多少税金的我们，政府根本看不见啦。」

居民们以在ANSA工作的凯伊于为荣，对太空计画却只有不满。凯伊很尴尬，只能苦笑著点头。她们的意见很正确，没有反驳的余地。

这时，才刚想说天空在轰隆轰隆作响，激烈的雷声随即摇晃著门口的玻璃。

「！」

女客人们闭起嘴巴，郁愤和牢骚都被雷给震跑。

好机会，说著「我得在下雨前赶回家！」的凯伊正想快步走出店外。

「凯伊，你忘了拿东西！」

被这么一叫，她才发现把买好的东西忘在柜台。

「啊！抱歉……」

老店长和客人们笑出声来。

「就算长大了，这种少根筋的地方还是没变呢。」

搔著头的凯伊想蒙混过去。难为情让她的脸颊变烫。

「啊哈哈……」

凯伊到小学毕业为止都在这个城市长大，但国中之后则在北部的学生宿舍一个人生活。因为种族隔离政策，南部没有能让新血种族受高等教育的学校。

凯伊家里很贫穷，没有教育资金。教师向镇上的大家呼吁不该抹灭有神童之称的凯伊的可能性，由每个人各出一点钱来凑齐金额。老店长也是赞助者之一。

从贫困的城市进入大学，而且还学会使用电脑，都是多亏有居民们的援助。凯伊认为如果周围没有能理解自己的人，那她肯定会被当作有有问题的麻烦人物而终老一生。

之后长大成人的凯伊进到凯瑞研究所工作，回到了老家。有现在的自己都是多亏镇上的大家，她抱著很深的谢意，可以的话想要报恩。会给孩子们点心也是出自这种心情。

「那我这次真的要回去了……」_

拿了商品的凯伊正要走出店外，老店长担心地对她说。

「凯伊，认真工作是很好……千万要保重身体喔。」

「好的！」

听见凯伊充满活力的回答后，老店长用那没有牙齿的嘴巴咧嘴微笑。

太阳沉入地表的尽头，深沉的夜晚来访。

大颗的雨滴打在覆盖沼泽的睡莲叶片上。雨水沿著缠住山胡桃木的葛蔓滴下。鱼和螯虾在小河里游来游去，河水上涨后导致短吻鳄在森林中迷路。

就在那样的河边。

凯伊就住在位于由丛生的月下美人（昙花）所包围的庭院深处，用砖头当地基的木造小屋。

打在浴室窗户上的雨声逐渐变小，青蛙的叫声响彻云霄。

「呼，好懒……」

凯伊泡在浴缸里，原本在想著明天的致词，回过神来已经泡到水都不热了。

她在意的其实不是致词。问题是泳装。突然接到要拍泳装照的指示时，她甚至感到头晕。

她一面用手掌舀水泼到手臂上，一面轻轻抚摸。

「嗯……没很显眼吧。」

害不害羞先不管，应该看不出来。

她离开浴缸，用月下美人做的洗发精洗头。受到柔和的芳香包围，疗愈感和无法忘怀的悲伤混杂在一起。

好想让她看看自己出人头地的一天，凯伊一这么想内心就纠结在一起。

洗掉泡沫的凯伊一走出浴室，客厅就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咦……爸爸？」

凯伊到家时还不在家的父亲多明尼克，似乎结束了港口的工作回到家中。

擦乾身体的凯伊穿上便服前往客厅。

多明尼克果然在客厅。打赤膊的他坐在椅子上，边吃炸鲶鱼边喝私酿酒。可能已经喝了不少，光秃秃的头顶和满布肌肉的胸膛呈现红色。

湿掉的工作服挂在椅背上，裤子也湿了。大概是淋到大雨吧。

凯伊察觉他在等洗澡，连忙出声催促。

「对不起我洗太久了。快去洗吧。」

咕噜一声喝光私酿酒后，多明尼克粗鲁地抓起工作服朝浴室走去。在走到凯伊面前时停下脚步，不高兴地说。

「我不会去看人类主办的活动。」

「我很清楚啦……」

凯伊充分了解地点头。

多明尼克一走进浴室，往后伸手碰一声把门关上。

凯伊并没有想要父亲来看。虽然寂寞划过心头，但她非常能体会父亲的心情。

「……那我也来吃吧……！番茄酱、番茄酱！」

凯伊想替自己打气，硬挤出笑容。

我努力的话，我们一定能获得幸福。而且不光是这座城市，而是世界上的大家都获得幸福。

所以，我绝对得抓住在黑暗深处开始发光的星星。

凯伊对著开在窗外的月下美人发誓。

第三卷 第三章 天文观测

蔚蓝之瞳　Blue eyes

终于迎来活动当天，伯特和凯伊搭著珍妮佛所开的车，往火箭发射中心移动。由于噪音和会有零件掉落等原因，这个设施离市中心很远。连结海湾地区的道路上住宅很少，也有钻油塔和因为终战而不再需要的军事车辆堆成的坟墓。

开了一会进入海湾地区后，到处都有写著「通往太空之路」的看板。从今年年初把黑猩猩SAM（山姆）射上太空，以及亚伦的弹道飞行成功以来，火箭发射中心变成太空开发的圣地。旅馆的大厅摆设火箭模型、礼品店贩卖各式各样的纪念品。发射火箭时会有大批新闻记者和观众涌入，连和太空没关系的教会都挂上火箭的图画。

从车窗往后流逝的海洋在太阳照射下闪闪发光，然而伯特的心却乌云密布。

他的胃已经痛起来了。

大约一小时的活动内容以激励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组）为主，伯特和凯伊的公开露面则是暖场，然而这跟瞩目度的高低毫无关系。除了肚子痛外，他从两天前就紧张到睡不著，黑眼圈很严重。

珍妮佛透过后照镜看著后座的伯特。

「你脸色很差呢。等一下还要拍照片喔？」

「我知道……」

伯特看向身旁的凯伊。

凯伊一面沐浴在从窗户吹进来的海风中，一面茫然在思考些什么。看起来不像在紧张。虽然那张脸庞就算不化妆也很美丽，但现在给人的印象比平常还亮眼。服装也是有花纹的红色礼服，很引人注目。另一方面伯特则是和工作时相同，穿著老土的衬衫和宽松长裤。一眼看过去比较像凯伊的随从。

当在等红绿灯时，珍妮佛拿出传单给伯特他们。

「这是你们的简历，将会在会场上发给参加者。」

在思考事情的凯伊也接下传单。

在各自的照片底下刊载著经历，伯特确认凯伊的简历。

一样是二十四岁，出身地是这座城市。学历——

「……啊？」

伯特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超优秀。

凯伊的经历是跳级进入世界前几名的名门大学，取得电脑科学学士学位。令人惊讶的还不只这些，上面写著她二十岁就在国立天文物理观测所计算月球轨道和追踪拜鲁斯努一号。

伯特也毕业于州内顶尖的有名大学，但和她一比根本是鲶鱼。听到影像记忆能力时就觉得她不是泛泛之辈，没想到居然厉害到这种程度。

受到冲击的伯特呆滞地望著凯伊的脸，凯伊若无其事地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不……因为我没听你提过这种经历……」

「是吗……？」

凯伊用食指抵著脸颊，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应该跟你说过我读过大学，还有在研究所使用电脑……」

「是那样没错，可是这也太让人吃惊！而且还是天文物理观测所！我都很认真读那里的报告喔！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遇到跟太空有关的事情就兴奋起来的伯特连珠炮似地不断讲著，这让凯伊轻轻叹了一口气。

「因为说出来有些人类会嫉妒我。」

她这么一说，伯特突然懂了。主动表明这种华丽的经历，的确搞不好会被认为在自夸。伯特还想问很多关于研究方面的事，但看对方似乎不太起劲，便压抑住想谈论的心情。

「——我并不会嫉妒喔。」

珍妮佛边开车边插嘴。看来她对凯伊有著奇妙的敌对意识。

「应该说看经历才发现我跟凯伊读同一所大学，我是你的学姐。」

「是这样吗！？」

凯伊似乎也不知情。

「我的主修跟你不同，是社会政治学。」

说到这里，珍妮佛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

「……欸，共和国不是有个叫琉德米拉·赫尔罗瓦的女性秘书官吗？」

那是站在格吉耶夫身旁，美丽却表情冰冷的女性。伯特在电视和报纸上看过她很多次。

「那个人怎么了吗？」

「我大学同学里有个人长得很像她喔。而且还是留学生。」

「咦？是本人吗？」

珍妮佛以半信半疑的感觉说。

「谁知道呢？名字不一样，出身国也不同呢。只不过间谍当然会隐藏真实身分，而且这是那个国家的事情，说不定会在杀人后抢走户籍。」

虽然一派轻松地说出很可怕的事情，但感觉有可能发生才是恐怖之处。接著珍妮佛以前所未有的沉重语气说。

「以前交给你们的宣传手册上也有写，变得有名后会有各种人接近你们。可别让人有机可趁。特别是伯特……」

伯特咽下口水。

「你好像不太会应付女性，感觉会中美人计呢。」

「才不会！」

这时凯伊盯著伯特。

「怎、怎么了？」

宝石般的美丽朱红色眼睛让伯特心跳加速，凯伊突然叹了口气。

「感觉就会上钩……」

「连、连凯伊都……！我不会中美人计啦……大概……」

「不过啊……」伯特告诫自己这不是在开玩笑得小心谨慎。现在是不知道什么人会潜伏在何处的局势。其实的确有间谍混进核武研究所，相关人等都遭到逮捕，还有人被判死刑。

「你们看，就快到了喔。」

珍妮佛一说，伯特看向窗外，用来追踪飞弹的天线群到处林立。

是圣地。

伯特曾梦到过好几次的憧憬之地——但作梦也没想到会以代言人的身分到达此地。

☽ ☽ ☽

被带到会场的休息室的伯特，内心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虽然会场有准备午餐却完全吃不下。他不断地重覆阅读致词文的小抄。

一看活动的流程表，偏偏他得第一个上台致词。而且司仪还是哥哥亚伦。大概是想让兄弟同台炒热气氛，对伯特来说根本是多此一举。

伯特在脑内模拟著致词，光这样做身心就一直发抖，心跳也急速上升。

「唉……呼……」

伯特叹了太多次气而感到口渴，一直不断喝著水。「你喝那么多等下会想上厕所啦……」甚至让凯伊担心地这么说。伯特很羡慕津津有味地吃著沾满番茄酱的玉米面包的凯伊有颗超强心脏。

伯特试著提议一下。

「我认为应该女士优先，让你先致词也没关系……」

「在最后关头变更我想不太好喔。」

马上遭到拒绝。

因为伯特实在太消沉，凯伊出声鼓励他。

「你想想，跟伊琳娜和列夫在全世界面前的演讲比起来，这就像在沼泽对青蛙或螯虾讲话吧？我这么想内心就能冷静下来……」

「青蛙或螯虾吗……」

试著想像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伯特觉得心跳稍微变慢一些。这么说来，这是第一次从凯伊口中听到伊琳娜的名字。她对伊琳娜有什么想法呢？

——才刚转移注意力没多久。

珍妮佛带著手持相机的中年男性登场。

「他是『利维画报』的记者。要记住他喔。」

以照片为主的利维画报杂志，是跟ANSA宣传部签署专属合约，负责报导太空人的私生活情报，可说是唯一的官方媒体。ANSA只跟这本杂志签约的原因，是为了从蜂拥而至的媒体中保护太空人，并方便控制情报。但副作用是其他杂志因为没办法报导摇钱树而愤恨不平。

「利维画报以外的记者经常会偷拍，你们要小心点。」

在家门口堵人已是司空见惯。亚伦搭的火箭发射时，就有上百名的记者包围他的老家。也有人跟伯特接触，并希望他能提供与亚伦有关的内幕消息。可是伯特只认识操守廉洁的哥哥，所以没有任何事能说。

就像这样，喜欢挖八卦的大众报纸用尽各种手段要获得太空人的传闻，为了增加发行数量连可疑的情报都加以报导。尽管阿纳克新闻才刚因刊载「史上首位太空人是苏霍伊辛上尉！」的错误情报而受到共和国政府批评，但在之后仍大肆报导「联合王国将狼人射上太空！」，完全没学会教训。

伯特和凯伊在跟记者打招呼时，珍妮佛用手指著门。

「快看，英雄们来了喔。」

穿著优雅的西装，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组）跟著政府发言人威风凛凛地走进房内。

他们是从海军、空军、海军陆战队挑选出来的中校，年龄都在三十几岁左右。年龄跟阶级都比共和国的太空人还高。因为有身高限制，全员都是一百八十公分以下，但由于散发著英雄的光环，在伯特眼中看来有两公尺那么高。

把金发剃得很短的亚伦看到伯特就举手打招呼。

「哟，伯特。好久不见啦。」

从弹道飞行成功的凯旋游行以来，这是阔别三个月的重逢。太空人们为了完成各自的职责，忙碌地在全国各地奔走，很少有机会齐聚一堂。

以洗练的姿态散发出干练气息的亚伦，关心著缩起身子的弟弟。

「宣传的工作我也感到有些困惑。只是变得有名也是使命。国家及ANSA的事业不是实现个人梦想的慈善活动。要背负相对的责任是理所当然。」

接著亚伦想跟凯伊握手。

「幸会，凯伊。我听说弹道飞行能成功都多亏你的大力帮助。」

凯伊也用笑容回应露出爽朗笑容的亚伦。

「能得到你的称赞我感到很光荣。」

首次见面的两人相处得非常自然，感觉不到种族之壁。俊男美女握手的光景，伯特感觉就像太空开发的象徵。还有他觉得优秀又开朗聪明的凯伊，跟哥哥在某些地方很像。只是哥哥不会发生摔下楼梯的糗事。

「喂，亚伦。也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啦。」

要挑战载人轨道飞行的太空人史提夫·霍华德走了过来。

太空人史提夫曾在测试驾驶员时期，驾驶超音速飞机创下横跨大陆飞行的纪录，是很受欢迎的人物。若代表亚伦的字是「优雅」，史提夫就是「狂野」。轨道飞行以强行军的方式决定在九月十三日发射火箭，太空人史提夫只却笑著说「这像场驾驶原型机冲进激战地区的赌博」。有著军人气质的史提夫，与赌上性命的飞行再适合不过。

太空人史提夫在看了一眼凯伊后，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

「我想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人类的脑袋，但似乎不能如愿呢。」

话中透露出对新血种族及电脑的怀疑心态。可是凯伊完全不畏惧那样的史提夫。

「制作出电脑的是人类的脑袋。请放心。」

在凯伊坚定地说完后，太空人史提夫露出浅笑，拍了一下伯特的肩膀说「拜托你啦」，然后就把亚伦带走。

原本与记者和发言人在讨论相关事宜的珍妮佛对伯特和凯伊招手。

「来，要前往会场了喔。」

伯特的心悸完全停不下来。

各国的采访团已经进入用来当会场的礼堂。这场活动是表明要挑战轨道飞行，和首次公诸于世的阿纳克大团结，瞩目度很高。坐在一般座位的三百名听众有九成以上是人类，新血种族很尴尬地集中在角落。

从后台看到观众席的样子，伯特的双脚怕到无法动弹。

舞台上挂著写上「梦想计画」的横布条。

看了布条后珍妮佛讽刺地说。

「太空开发根本没有什么梦想啦。」

「咦？」

伯特和凯伊一齐看向珍妮佛，她用说明的语气说。

「报社和出版社为了发行数量、政治家为了选举、企业家为了做生意而利用梦想。即使如此，你们还是要热烈地诉说梦想喔。让纳税人热血沸腾，愿意付出观赏费。OK？」

「O、OK……」

珍妮佛的意见非常现实，没有说错任何事。凯伊也像能接受般地点头。

通知典礼开始时刻——下午一点的铃声响起。

担任司仪的亚伦一登台，无数的闪光灯闪烁，会场响起盛大的欢呼声和掌声。

亚伦拿起麦克风，开始进行开幕的致词。

「我的飞行只不过是伟大冒险的开端——」

凯伊的表情也变得僵硬起来。伯特太过紧张，导致亚伦的声音完全进不到他脑中。当他确认著致词文的小抄并在脑内不断覆诵时，终于轮到他上场。

亚伦看著后台，以充满希望的声音说。

「今天在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组）上场前，我们请到嘉宾。伯特！凯伊！」

来了——

伯特用渗著汗水的手重新戴好眼镜和系好领带。

在亚伦的呼唤下，受到盛大的掌声包围，伯特走上舞台。

双脚在颤抖。胃不断绞痛。视线刺在身上。

舞台的中央，伯克和凯伊站到亚伦的身旁。

不断亮起的闪光灯令人头晕目眩。

比起列夫和伊琳娜的演讲，听众是青蛙和螯虾，青蛙和螯虾——

「那么伯特，能请你说句话吗？」

亚伦拍了一下伯特的肩膀。

伯特想起列夫的演讲，说出魔法的咒语。

来，出发吧……！

他慎重地念出背好的致词文。

「各、各位好……我是亚伦的弟弟，伯特·法菲尔德。」

声音都快破音了。

「我在凯瑞研究所担任D室管理人，然后——」

「我说，伯特。」

亚伦突然插嘴，伯特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D室是什么的简称？」

「咦，啊，是数位电脑室的简称，然后，呃……」

忘光了。

被问了问题，伯特将一切都忘得一乾二净。

「呃…………」

他本来想要靠小抄而摸著口袋，却找不到小抄。

「…………」

伯特脑袋一片空白。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他低头假装要重新戴好眼镜，拚命在回想。

会场发出交头接耳声和窃笑声。

这时亚伦笑著说出「伯特，谢谢你」，接著从伯特手上抢下麦克风。大概是判断再这样下去不妙。「我弟弟在求学时期，曾经在小型卫星竞赛获得优胜喔」，亚伦替伯特缓颊，并要观众拍手。茫然自失的伯特面前，安慰的掌声像要终结他性命的杀虫剂般喷过来。

然后亚伦迅速地说「接著我们请D室的室长，凯伊小姐来说几句话」。

突然要上场，凯伊再次站好，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伯特萎缩到像缺水的仙人掌，两人在他身旁开始对话。

「凯伊小姐她完成弹道飞行的计算，并使用电脑对我的太空飞行做出重大的贡献。我非常感谢她和在D室工作的各位新血种族职员。」

亚伦向凯伊敬礼，观众投以热烈掌声。特别是新血种族那一群人，他们自豪地大声拍手并吹起口哨。

凯伊难为情地鞠躬后，直视著会场，用清澈的声音开始说。

「初次见面，各位好。我是凯伊·史加雷。我使用『ACE』公司出品，世界最尖端的电脑，与伯特和新血种族的伙伴们一同参加太空开发。」

模范般的致词行云流水地进行。

看著凯伊和亚伦站在一起说话的样子，伯特有种疏离感。接著再度产生要代表联合王国与列夫和伊琳娜见面的话，还是这两人比较合适的想法。

伯特祈祷著希望时间过快点，他低著头偷看观众席的动静。这时他看见有部分的人对凯伊比中指，还有人做出斩首手势。

「咦……」

这是很过分的侮辱。

他们不是来激励太空人。而是憎恨夺走血汗钱的太空计画，以及地位比自己高的凯伊。搞不好，观众席里有些人是来亲眼确认猎物的闪焰倶乐部成员。

当伯特一这么想，人类看起来就像戴著瘟疫面具的亡灵。他忍不住把目光从观众席移开。亡灵们诅咒的是新血种族，但帮助新血种族的人类也可能会成为目标。

他们的行为应该也有进入凯伊的视野中。她却像完全没看见亡灵，抬头挺胸地继续和亚伦交谈。

不久后凯伊的致词结束，亚伦请两人下台。伯特快速向听众行礼，然后立刻走下舞台。

「——ANSA史上最烂的致词。」

被珍妮佛用看著死螯虾的眼神严厉地指责，伯特内心变得很沮丧。「第一次上台没办法啦。」虽然被凯伊如此安慰，但伯特最多仅能点头说道谢。凯伊也一样是第一次上台，而且还有人在台下侮辱她。伯特对自己的没出息感到绝望，当他在休息室的角落垂头丧气时欢送会已经结束。

典礼结束后，伯特和凯伊要拍泳装照，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组）则要赶往别的会场演讲，所以双方在大厅告别。

「你是名门法菲尔德家的一员，我希望你能好好加油。」

亚伦给伯特施加压力。伯特很想马上辞掉宣传大使的工作，但气氛不允许他说出这种话。

「我第一次上台，很紧张……」

伯特边搔著头边尴尬地笑著想蒙混过去，亚伦却摇头做出否定。

「凯伊小姐也很紧张喔。她笑容很僵硬，下台时我有跟她握手，她的手掌都是汗。」

「是那样吗……？」

伯特看向在大厅角落的凯伊，太空人们包围著她，不断追问她关于电脑的事情。他们想要消除把自己命运托付给未知的机械这种不安。

凯伊察觉伯特和亚伦的视线，一如往常地露出可爱的微笑。

亚伦小声地对伯特说。

「只是她的紧张或许是来自别的原因。你有看到观众席的那些人吗？有些人在侮辱她。」

「那真的很过分……」

「那种人到处都是。虽然就算是闪焰倶乐部，也不会在公开场合做出危害她的举动……但如果出了什么事，你要保护她喔。」

「啊……嗯。」

虽然是很想保护她，但伯特实在很不会应付那个诡异的集团，只能祈祷不会出事。

接著亚伦轻轻拥抱伯特后对他比出大拇指，就走向太空人们。

两人彷佛互换位置，从质问中获得解放的凯伊走了过来，与珍妮佛及记者会合后，众人前往停车场。一行人再来要移动到海岸的拍摄地点。

半途中，一名据说是隶属于火箭发射中心的中年男性空军士兵叫住了伯特。

「伯特，你能帮我签名吗？」

做了最烂的演讲，居然有人要求签名，这让伯特感到很意外。

「真的要我的签名吗……？」

「我在简历上看到你以前在空军服役过。空军开发的火箭最后都变成烟火，所以我很期待你喔，哈哈哈。」

向珍妮佛确认后得到一定要签的许可，伯特便在男性递上的传单照片上流畅地签名。

看到伯特签的名，凯伊很佩服。

「哇，你签得真好。好像巨星呢。」

「是、是吗……」

伯特为了这种时候有特别练习签名，但在致词搞砸后实在说不出口。

「你有练习吗？」

伯特吓到。

「唔，多少有练一下……」

凯伊没有嘲笑他，而是小声说「我要不要也来练习一下……」

收下签名的空军士兵注视著伯特，然后一脸怀念地说著。

「从这么近看，你更像我那战死的儿子了。」

「您的儿子过世了吗……」

「他在首次上战场的时候也很紧张……那就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如果有什么事我会去帮你，毕竟太空开发竞赛也是战争。不过你要更有干劲一些啦，不然这样会让空军看起来很没出息。」

签名签得很漂亮这件事现在反而令人感到羞耻。

空军士兵离开后，正要回家的客人们聚集过来要求签名，伯特的面前大排长龙。当他正不知如何是好，被珍妮佛在耳边说「这是工作」之后，他便开始应对。

另一方面，凯伊则仅有数名新血种族排队。也有看起来很想要她的签名的人类，但中间却有看不见的歧视之墙阻隔，没有人去找她。

这时，一名人类少年喊著「凯伊——」并冲过去。

「你会被她咬啦！」

双亲连忙抓住少年的手阻止。

注视著少年的凯伊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她忍耐著多深的悲伤和愤怒，伯特完全无法想像。说不定她已经习惯了。因为这是很常见的光景。

人类的双亲会吓阻与想要新血种族好好相处的孩子。这是为了让孩子将来不会跟吸血鬼恋爱，故意要灌输厌恶感。政府的宣言中歌颂「种族融合」，但并没有传达给国民们。突然被说「人类和新血种族要和睦相处」实际上根本做不到，邪恶的州法也尚未废止。

伯特在替他们签名的人类中，也有人一直说出歧视性字眼。

「跟新血种族同一个房间，你一定很辛苦吧。」

「不，没有那回事喔……」

伯特虽然温和地做出否定，还是会听到「——阿纳克明明是人类的国家」、「——她搞不好是想带回存在于月球的吸血菌来毁灭地球」这种发言。

当伯特快受不了的时候，珍妮佛对络绎不绝的队伍感到不耐烦，喊了「接下来还有行程，索取签名请等下次机会！」将队伍解散，把两人带往停车场。

得到解放的伯特和凯伊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但代表的意义想必不同。

☽ ☽ ☽

火红的太阳将白沙晒得滚烫，翡翠绿的海洋绽放美丽的光芒。

在海水浴场的更衣室中，伯特换上不起眼的深蓝色泳装。在健壮会受到赞美的这个国家，曝露出孱弱又苍白的身体实在很悲惨。伯特每年都想说在夏天到来前要锻炼身体，却总是撑了三天就半途而废。

伯特一走出更衣室，凯伊也正好走出来。她穿著圆点图案的连身型泳装，明确地勾勒出苗条的身体曲线。通透的白皙肌肤，清楚浮现的锁骨，之前她很在意的上臂其实很纤痩，泳装开衩部份的胸口微微隆——

「你看得太认真了啦……！」

凯伊脸颊通红，用双手遮住胸口。

「抱、抱歉……！」

伯特连忙别开视线。

可是她穿泳装的样子很美，几乎让人不知道她原本是在意哪些地方。无庸置疑地可爱，还有种异国风情的优雅。等到照片刊出后，受到人类欢迎也不奇怪。

「久等啦～」

走过来的珍妮佛把救生衣交给两人。

「咦？这是……」

伯特和凯伊看著对方，凯伊也感到很困惑。

「呵呵……」珍妮佛像个小恶魔般地嘴角上扬。

「你们看起来还完全不了解对方，双方感觉有距离感喔。所以为了让你们变得更亲密，我把预定行程改成水上活动啦。」

说完后她手指著的前方，快艇用超快的速度拖来两人座的橡皮艇。

「等等，我没听说过这件事……」

「你有说什么吗？」

这位姐姐好可怕。伯特直觉最好不要忤逆她。

「那个。」

凯伊有点难以启齿地指著招牌。

「这里是这种地方。」

上面写著「人类专用设施」。

珍妮佛露出邪恶的笑容。

「我用国家权力强迫他们同意了。」

伯特穿上救生衣，把眼镜交给珍妮佛保管后搭上橡皮艇，趴在凯伊身旁。虽然注意尽量不要碰到凯伊的身体，但因为很狭窄，不管怎样肢体都会接触。

鼻子闻到潮水的味道。因为伯特不太会游泳，一旦掉下去就糟了。

凯伊的银发随风飘摇。伯特稍微侧眼看她，形状漂亮的锁骨凹陷处积了少许海水。

「嗯？」

两人的视线对上。

「嗯、嗯……这个，我不太会游泳……」

「我也是……我完全不会游……」

凯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并用细长的手指把头发往上拨。那瞬间昙花的柔和香味随著海风飘散出来。

「喂！两位要保持笑容喔！」

一看向岸边，珍妮佛身旁的记者拿著相机对准两人。

真危险。要是注意力集中在凯伊的泳装这种照片被刊在杂志上，那就是家族之耻。

伯特告诫自己要小心。

「笑容吗……」

伯特硬是挤出笑容。这时——

呼嗡嗡！

快艇在未经预告下以超快速度开始前进。

「唔哇！」「呀！」

越过波浪带来的冲击比想像中的还更大。快要掉下去的伯特，紧紧地握住边缘的扶手。他咬著牙，已经做不出笑容了。

凯伊双脚不断乱踢还发出惨叫。

「要掉下去啦！」

快艇高速转弯，强烈的横向G力压在两人身上。

「呀啊！」

凯伊顺著横向G力撞向伯特。

「咦！」

「噫……呀、呀、呀……！」

「要把体重压到相反方向，不然会掉下去啦！」

「为什么！？」

「思考一下横向G力！」

「我有在思考啊！」

一起搭船后才发现凯伊的运动神经非常迟钝。她还自己用体重让橡皮艇倾斜。

快艇急转弯，又把速度催得更快。

「唔哇！」

四溅的海水泼到脸上，令人感受到游乐园的云霄飞车所无法比拟的恐怖。凯伊泪眼汪汪地挤出声音。

「我明明听说是要拍泳装照……！」

快艇蛇行，橡皮艇也跟著左右摇晃。

不管怎样也飙得太狂野了吧！

这时快艇的驾驶转过头来，对凯伊投以坏心眼的视线。

「他故意的……！」

虽然拚命抓著不想掉下去，但凯伊的重心移动实在太笨拙，伯特一直被往外挤。

「不要推啦！会掉下去！」

「可是……啊啊，手指麻了，我……撑不住了……」

凯伊抓著扶手的指头滑掉。

「啊！」

「噫啊啊……！？」

瞬间，凯伊用手抱住伯特的身体，脚也缠上去，慌张地整个人抓著伯特。

「等等！太、太乱来了啦！」

「救我……我不会游泳。」

凯伊的脸贴在伯特的侧腹上，每当她发出「噫」的惨叫，鼻头和呼吸就搔著伯特的侧腹。她的手很用力地抓著伯特，柔软的胸部靠在对方腰上，大腿则夹住脚。

「凯伊，我、我不行了……！」

会掉进海里的恐惧和被抱住的刺激超过忍耐极限，导致伯特的脑袋和精神崩溃了。

然后。

啪……！

橡皮艇整个翻覆，两人掉到海里。多亏有救生衣并没有溺水，但伯特也没有力气游泳。凯伊也像死掉的水母般漂浮在海上。

伯特仰望天空，重新在思考著。

我应该是被分发到研究所的营运部门，为什么我会跟新血种族的女性一起在海中全身湿透……

两人回到岸边后，珍妮佛和记者用苦涩的表情迎接他们。

「你们啊，表情一直很僵硬根本没办法拍照片。所以最后决定要用正常的方式拍。」

「好……」

伯特脱下救生衣戴上眼镜，和凯伊照著指示坐在沙子很烫的海边。被橡皮艇搞得累翻天的两人一起坐在原地发呆。伯特身上还明确残留著被凯伊抱住的触感，这也是他精神恍惚的原因之一。

珍妮佛鞭策著伯特。

「伯特！你的眼镜歪了！还有要摆出知性的笑容！」

「好、好的……」

伯特戴好眼镜硬是挤出笑容，接著对凯伊小声说。

「只能相信这样有助于太空计画了……」

「对呢……」

两个人一起拍照，伯特无论如何都会想起登台活动。认为比起自己，亚伦跟凯伊合照一定会比较好看。

摄影师在换底片时，伯特不经意地问凯伊。

「换我哥来当人类的代表会不会比较好……？」

凯伊听完摇了摇头。

「不。我认为是你比较好喔。」

「真的吗？」

这样像受到认同，伯特的内心有些雀跃。

「因为亚伦先生是太空人又是国家英雄，跟我不一样。」

凯伊也有感觉到和伯特相同的劣等感吗。

「而且我认为太空开发不光只重视在太空闪烁的群星。」

「嗯……？」

「加上共和国也不过十几位太空人，可是他们飞上太空的背后有数以万计的技术人员及科学家在协助。所以我希望大家能理解除了有月亮在夜空中闪耀，地上也有在月光下绽放的昙花……开玩笑的啦。」

凯伊感伤地说著，但当摄影再次开始她又可爱地微笑。

伯特一直觉得跟发光发热的哥哥比起来，自己是灰暗的星尘。不过凯伊让他察觉根本没必要把哥哥跟自己放在一起比。

话虽如此，大家对宣传大使的期待，是相对于太空英雄的地上英雄。我真的能成为那么了不起的人物吗，伯特又感觉到不同的沉重压力，对著相机露出僵硬的笑容。

隔天是周日。伯特躺了一整天，身心的疲劳却一点都没消除。他躺在床上，一面喝著冰块完全融化的可乐，一面茫然地看著电视。

占据他脑中的是宣传活动。

泳装照拍完后，珍妮佛拿给两人预定行程表，里面有一堆和国民的交流活动，让他感到头很痛。

『不久你就会习惯了啦。应该说你不快习惯我会很困扰。』

珍妮佛毫不留情地如此告诫，伯特感觉心理快要承受不住，但身旁的凯伊看完预定表后，对伯特投以温暖的微笑。

『我想会很辛苦……今后也一起加油吧！』

凯伊用双手摆出可爱的握拳姿势，那样的她给了伯特勇气，让伯特忍住没吐出泄气话。这种情况不能说出自己不擅长与人交流。

电视播映著科学特别节目，ANSA的克劳斯博士以解说员身分登场，正在讲解据说能在九月三日到四日的换日时刻看到的月全蚀。克劳斯博士从十多年前起就在进行科学的启蒙活动，也曾帮忙制作以太空旅行为主题的动画电影，伯特也深受其影响。

「博士也在做宣传活动，我也得加油……」

伯特看著窗外挂在空中的月亮。

既然是开拓名为太空的未知荒野，「挑战」这两个字当然会随时挡在前方。必须一个一个跨过。

「为了参加海伯利昂计画……我要以地上英雄为目标。」

他学凯伊用双手做出握拳姿势，重新打起精神来。

☽ ☽ ☽

周末从事宣传活动的伯特，周一开始要回去做D室的平常业务。

「伯特，你已经习惯ACE这台电脑了吗？」

早会后，伯特被凯伊这么问，他搔了搔还翘著的头发。

「不，还无法完全灵活运用……」

虽然有慢慢在理解FORX，他仍然是个新手。有时会在米亚身边帮忙写程式，但大部分的工作是搬运打孔卡等杂务。「推给人类的男性做真的好吗……」同事中有人以新血种族的角度在担心著，伯特却不是很在意，无论任何事他都愿意去做。处理频繁发生的卡纸问题已经算得上专家，大家都很依赖他。

「我好羡慕你的手那么巧……」

凯伊看著在修理机器的伯特，感到非常佩服。

「因为我的长处就只有这个啊。」

伯特没有谦虚而是坦率地回答，凯伊听完摇了摇头。

「你就算自己很忙，看到有人遇到困难也不会坐视不管吧？我认为这点真的很棒。」

「是、是吗……」

虽不知道自己有帮上多少忙，但她这样说让伯特很高兴。

刚被派遣到D室来的时候伯特很紧张，现在也很习惯了。应该是说同事们不会做出非必要的干涉，所以感觉很自在。

不知不觉间，这样的伯特成为负责对应人类职员的窗口。

有时技术人员或科学家会来领取和递交计算文件，但他们似乎只想跟人类打交道，因此都只找伯特说话，自然地伯特就成为负责人。宣传活动让大家都认识他也是很大的原因，在聊天时都会顺便问凯伊的事情。果然会在意拥有显赫经历的她。

「凯伊她是怎么样的人啊？」

「聪明又优秀喔。」

为了保全她的名声，伯特没提到冒失这点。

实际上，她的工作量很惊人。

大半的业务都会给凯伊过目和指导，几乎是不休息地在工作。如果她病倒业务将会无法继续下去吧。若以电脑用语来比喻，伯特感觉凯伊就像D室的CPU。

那样的她应该要广为人知并受到赞扬，实在非常适合担任宣传大使。站在她身旁的自己也得加油，伯特鼓足干劲，每天都努力不懈。

可是电脑并没有那么好应付，不管要做什么都会陷入苦战。

就算辛苦地做出打孔卡，也只会吐出不知道问题在哪的错误讯息，明明在检查后修正，却又会产生跟前一次不同的错误。到底是程式上的失误，还是打孔员的问题，又或是别的原因，必须不断重来好几次。

而且更换做好的打孔卡这项作业既麻烦又危险。

比如说若整叠卡片掉到地上顺序乱掉，接下来要面临的就是得比对列表，毫无任何收获的劳动。就算谨慎地拿好，处理一叠好几千张的卡片，有时还是会发生一不小心就从手中滑落，或是整叠崩塌的意外。

ACE的计算速度的确很快，花这些劳力有其价值，但费神的纤细作业不管是在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是折磨，这些作业不断磨耗著在宣传活动累积之疲劳尚未消除的伯特的身心。

最后他甚至连做梦都梦见打孔卡。伯特梦到被打孔员打洞并夹在大量的打孔卡中，像汉堡的肉饼一样被压扁。

虽然有干劲，工作中睡魔却来袭好几次，当他在打盹时——

「……好痛！」

负责监督的米亚用笔刺了伯特的手。

「下次你再睡著我会在你脸上涂鸦。」

「老师对不起……」

「奇怪？」伯特洗完脸从厕所回来后，正在检查轨道计算程式测试结果的凯伊困惑地说出这句话。

「计算错误？」

凯伊做出令人不安的发言，大家便聚集到她的周围。

「这个程式输出的数据好奇怪。为了确认，我尝试在自己脑中解开委托书上的算式，两边对不上。」

太空开发计画中，以为是误差的差别将会造成严重的失败，故绝对不可以放过任何失误。

伯特也有参与制作发生错误的程式之打孔卡，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得查明原因进行处置，但可能会赶不上提出的期限。

当联络身为委托人的工程技术部门时——

「就是这样我才不相信电脑和新血种族。」

得到了很令人难受的嘲弄。

D室的气氛顿时变得很沉重，但凯伊拍了一下手鼓励大家。

「解掉程式错误就没问题了。我想大概是打孔卡的错误，找出来修正就OK啦！」

凯伊冲劲十足地想要挽回信赖，在她的带领下大家也都士气高昂。众人分成错误分析组和日常业务组，伯特当然要做错误分析。

伯特参考著FORX的教学手册，仔细比对著计算结果和打孔卡，他打从心底不希望从自己负责的部分找到错误。

视线在一行一行确认时逐渐变得模糊，他好几次用手指去推眼镜。

当花了一整天再度仔细确认程式码，从伯特负责的部分找到了有如线头般大小的差异。

「咦……这个……？」

DO 10 I = 1.10

伯特的背脊整个发凉。

「这里不是句号，而是逗号吧……？」

DO 10 I = 1,10

只不过是搞错「.」和「,」，但对程式来说却是要命的失误。这是因为句号会被视为「资料的数值」，逗号则会视为「叙述的段落」。

这就是导致程式错误的原因。

犯下粗心的过错，伯特感觉眼前一片昏暗。

「电脑应该要自己可以判断出这种程度的问题……」

然而，电脑只是忠实地执行人类指示的计算。

总之确认了程式错误的原因，室内的气氛缓和下来，凯伊也把手贴在胸口，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太好了！要是没发现就继续做下去，可能会引发严重的事故。」

是太好了没错，但被迫做了多余工作的同事们，一齐用冰冷的视线看向伯特。感到该负起责任的伯特只好一直跟大家赔不是。

这时凯伊像要袒护伯特似地走到大家面前。

「请别怪伯特。他六日要做宣传的工作所以没办法休息，累积不少了疲劳。而且他才刚来这里一个礼拜，我觉得他已经很努力了。大家一开始不是也出了很多错吗？」

米亚和大家都说著「说得也是……」并互相讨论起当时的失误，怀念地回想那段时光。接著凯伊温柔地对伯特微笑。

「伯特你下次也要小心点喔。」

「是……」

获得安慰的伯特感觉获得救赎了，但另一方面，当他一想到凯伊也一样没有休假就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她明明完全没有显露疲态，专心地在处理业务。

晚餐后的休息时间。伯特拿著咖啡走到大楼的顶楼。对他来说，能够独处的厕所与顶楼是避难场所。

像这样心情沮丧的时候抽菸或许能平静下来，但伯特的支气管不好，很怕吸到烟。

而且比起那样做，他更想茫然地眺望星空让内心能放空。

夏天的大三角在夜空中闪闪发光，银色的弦月浮在空中。

虽说没有白天那种灼热的阳光，依然很闷热。蕴含半咸水湖（盐湖）的湿气，带著暖意的风紧黏著肌肤。

伯特想找个没人会来的地方，便走向水塔的背面。

看见有个人影靠在铁栏杆上让他吓了一跳。

「啊……」

那个人是凯伊。握著小玻璃瓶茫然地眺望星空的她，因为发现伯特而惊讶地瞪大眼睛。

「咦？伯特，你在休息？」

「嗯。你也是在这里休息吗？」

「我偶尔会跑来。一直待在地下会喘不过气来，而且这里没人会来很安静……」

凯伊说完就摇晃了一下小玻璃瓶里装的方糖。

妨碍她休息不太好，虽说伯特也想独处，但掉头离开又会很尴尬，因此以和凯伊隔著微妙距离的位置靠到铁栏杆上。

凯伊把方糖放入口中，像吃糖果般含著。

伯特喝了一口咖啡后，再次提起程式错误的那件事。那时他很沮丧，没有余力向凯伊表达谢意。

「我给你制造麻烦，你却袒护我，谢谢……」

「不会。累了的话很容易看错呢。」

程式错误导致不必要的加班，凯伊却完全不怪他。令人感觉到无法光用同为宣传大使的搭挡这种原因来说明的温情。

「不过发现错误的时候为什么你要那么袒护我？大家表情都很难看，我还以为你也会严厉地指责我……」

伯特指出这件事，凯伊害羞地转动小玻璃瓶。

「这是因为……呃……我在高中和大学的时候处在只有人类男性的环境里……我想说你也是相同的心情……」

她的朱红色瞳孔落寞地摇晃。大概是受到很严重的歧视吧。可是她却关心身为人类男性的伯特。

然后凯伊低著头不发一语。或许是难受的回忆涌上心头。伯特想说这不是该继续下去的话题，便转移话题。

「听说月面照片拍摄计画的试作一号机，好像会在两星期后发射升空呢。」

「咦？」

凯伊讶异地抬起头来。

ANSA在位于全国各地的研究所进行行星探索等各式各样的计画，而「拍摄月面照片」正是其中之一，在离莱卡库雷森特很遥远的西部都市有在开发探测机。宣传资料上写著那边也有使用ACE公司的电脑。

其实共和国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达成拍摄月面这件事，联合王国是总算开始进行。

「我好期待呢。孩提时代所描绘的幻想，渐渐都化为现实。」

伯特梦想著太空旅行，抬头仰望月亮。

「会搞错句号跟逗号的人根本没资格说『希望有一天能加入海伯利昂计画的团队』这种话呢……哈哈……」

伯特苦笑著看向凯伊。

「海伯利昂一定会录取你吧。」

「嗯？嗯……」

静不下心来的凯伊让小玻璃瓶在手掌上滚动，她先是一瞬间露出笑容，又看向浮在半咸水湖水面上的月亮。

「……谁知道呢。毕竟这个国家的太空计画处于搞不好会随时中止的状态……」

「希望女王陛下说出『带我去月球』呢。这样的话，反对太空开发的国民也能接受吧？」

「哈哈……那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脸上带著笑意的凯伊把身体从铁栏杆上移开，接著快步离开。

「等等。我也一起回去。」

「你明明才刚来休息吧？」

转过头来的凯伊感到很不可思议。

「这个……因为会加班是我造成的……现在不是悠哉休息的时候。」

「喔，不错的心态呢。那么——」

凯伊走到伯特身旁打开小瓶子，把一颗、两颗、三颗方糖通通放进伯特的咖啡里。

「咦、咦……？」

「投入燃料。你要喝完喔。」

凯伊笑了出来。看来这是她的处罚方式。

伯特深深地鞠躬，刻意满怀歉意地说道。

「我不会再失败了。对不起。」

「呵呵，那我们回去吧。」

凯伊伸了一个懒腰后开始往前走。头上发出光芒的银色月亮，照亮著在夜晚的黑暗中前进的她。看著她彷佛沐浴在镁光灯下的背影，伯特在内心发誓。

我身为一个人、身为职员、身为她的搭挡，必须要努力追上她。

伯特一口气喝下方糖还没完全溶解的甜咖啡，回到电脑在等著他的战场。

☽ ☽ ☽

东西冷战越演越烈。

八月十三日。共和国联邦的卫星国，突然用铁丝网和卫兵包围联合王国的占领区，筑起全长四十五公里的封锁线。

各种报章媒体连日都以头条报导这起封锁事件，太空开发计画的情报夹杂其他新闻里刊载在背面。

在火箭发射中心的登台活动成为附上大张照片的报导，接著当刊登泳装照的「利维画报／阿纳克大团结特刊」发售后，伯特和凯伊以「肩负起联合王国的科学发展，兼具智慧与美德的俊男美女」广为人知。

「居然用这么大的篇幅……」

做完平常业务后，伯特在所内的宣传室看到珍妮佛拿来的杂志页面，即使对不安稳的世界局势抱持复杂的感想，还是对自己的照片感到很难为情。凯伊也一样露出害羞的笑容。

登台活动上的伯特表情僵硬又驼背，跟威风凛凛的凯伊比起来很没自信。不管怎么看都觉得伯特的哥哥亚伦和凯伊才是登对的搭挡。

珍妮佛注视著伯特的脸，然后直接了当地说。

「你啊，跟哥哥相较之下一点亮点都没有呢。」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

泳装照也是，构图完全有如女明星的凯伊身旁站著瘦弱的眼镜男。而且伯特的名字无一幸免地都加上「太空人亚伦的弟弟」这个封号。

「即时是那样的你，也收到很多信喔。」

珍妮佛把好几十封信放到伯特眼前。

「哇，好夸张……！」

伯特忍不住叫出声来，可是夸张的不只是来自支持者的信。在街上的餐饮店也会被要求合照或签名，伯特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受欢迎。虽说一切都是多亏身为英雄的哥哥，但他的人生确实有了大转变。

凯伊也一样人气高涨，全国的新血种族不断寄来信件和礼物。数量达到伯特的两倍以上，其中也有人类寄给她的。

「真叫人难以置信……」

凯伊大概是没发觉自己的魅力，她真的在感到困惑。

「——嗯……这是……」

伯特在确认信件时，发现新血种族的女性寄来的信中，装著附上唇印的性感照片。内容写著「想跟你见面吃个饭」。

「这、这是……？美人计吗……虽然我不会上当……」

凯伊用冰冷的视线看著故作镇定其实内心很兴奋的伯特。

「不是美人计，大概是想要地位吧。嫁给人类当妻子在社会上的立场就会不同，新血种族中有很多女性想跟人类结婚。」

「是、是这样啊……？」

凯伊抱著无奈和忧愁点头。总觉话语也异常冷淡。

「为了那种理由结婚，我完全无法理解……」

「你还真纯真。又不是圣女。」

珍妮佛毫不留情地反驳，凯伊听完别开视线，沉默下来。

「……」

珍妮佛看到她的反应后，露出恶作剧般的眼神说。

「啊，凯伊你是未受污染的圣女吗？」

「唔……」

「圣女？」

「跟你没有关系啦……」

不理睬伯特的凯伊脸颊染上红晕。连脖子都红起来。

珍妮佛像在开玩笑似地吹著口哨，并指著伯特。

「你绝对很天真。」

「什么……别随便乱说……！」

珍妮佛看来对捉弄两人感到腻了而耸肩。

「算了。那请你们今后也不要松懈，不要自满，纯朴又相亲相爱地宣传阿纳克的科学技术有多棒吧。OK？」

两人虽不高兴地鼓著脸颊还是一起回答「OK……」

接著到了周末。由珍妮佛带领的伯特和凯伊，跟利维画报的记者一起四处参加在人类居住区举办的夏天活动。

在一千名童军面前讲述电脑是什么，在房车比赛上演说，在慈善烤肉大会上谈论太空。而且还有牛仔秀跟棒球场之类，只要是有人聚集的地方不管哪里他们都去。

不擅面对人群的伯特陷入慌乱，都由开朗快活的凯伊来打圆场。不过不管是哪场活动观众几乎都是人类，就算伯特举止怪异，大家都会微笑地说「很像书呆子天堂的作风」并替他打气。

累积经验之后，伯特逐渐习惯站在人群面前，也开始有了余裕。宣传活动步上轨道，也让他在D室的作业效率提升，米亚也没再用笔刺过他。

即使快要撑不下去也还能继续坚持，都多亏了有凯伊温柔的协助及鼓励。即使凯伊屡次遭到人类厌恶，依然会去关心伯特。

伯特非常感谢她，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转而把心思花在吃饭时递番茄酱给她，监视米亚不让她对凯伊恶作剧，还有休息时拿方糖给她等小地方。

至今都是参加在人类居住区举办的活动，进入八月下旬后，珍妮佛终于说出口。

「下次要首度参加月影区的活动喔。」

凯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虽然她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但在都是人类的地方她待得很痛苦吧。反而是伯特因感到恐惧而眼神游移，珍妮佛直接对他说。

「放心吧。并不是要登台致词，而是跟泳装那时候一样，目的是拍摄很开心的样子。」

珍妮佛所出示的预定行程表写著「血色哈密瓜收获节」。那是每年八月会盛大举办的新血种族庆典。血色哈密瓜是瓜科的植物，在夏天能吃这种到带有酸味，但果皮、果肉、果汁通通都红得有如鲜血的甜美果实，故给人「这是新血种族的食物」的印象。

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踏入月影区，居然就得参加南部的新血种族齐聚一堂的大规模庆典。

伯特的肚子痛了起来。

前些日子才刚发生让国民的不满更加高涨的失败。

八月二十三日，月面照片拍摄计画的试作一号机发射升空，却没有成功进入轨道，而是消失在太空中。

ANSA御用的利维画报写下吹捧报导，在宣传活动方面成功吸引大众和各国的目光，但最重要的太空开发却不断延后。越来越看不到共和国的车尾灯，联合王国陷入穷途末路的危机。

☽ ☽ ☽

为了参加血色哈密瓜收获节，伯特搭著由壮硕的保镳所开的车前往月影区。珍妮佛和利维画报的记者也同行，凯伊则是要在当地会合。

要参加新血种族的庆典虽然令伯特忧郁，但有一件事让他很期待。庆典结束后将由ANSA主办特别活动，预定会使用高级天文望远镜进行天文观测。目的是对太空计画没有好印象的新血种族进行启蒙，伯特单纯地打算自己好好享受。

通过架在密基比河（血河）上的桥梁，进入月影区。

只是隔著一条河，却散发著有如跨过国境般的异国气息。没有铺设柏油的道路充满纸屑和垃圾，房子都又脏又黑。

前往参加收获节的新血种族集团，和研究所的职员在气质上明显有别。服装破破烂烂，凶恶又粗犷，还用锐利的视线看著伯特他们。

戴著警察风格帽子的男人在街角拿著旧式的步枪。

珍妮佛皱眉，明显表达出厌恶感。

「那是义警队吧？我不太喜欢这里。要不是工作根本不想来……」

不安的心情伯特也一样。绝大部分的人类对都市的阴暗角落——月影区根本一无所知，大家都抱持「不带著防身用的枪会很危险」这种想法。而且最近闪焰倶乐部的活动更为猖獗，漫延著一股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的气氛。昨晚在附近的都市也发生纵火事件。

珍妮佛很不耐烦地说。

「政府也不知道该拿闪焰倶乐部怎么办，州警如果不愿有动作，据说甚至打算出动国军。」

「要用军队吗？」

「对方有汽油弹和炸弹……不就明显是恐怖组织吗。」

伯特打从心底祈祷著，希望绝对不要被波及。

收获节的会场是过去曾为要塞的区域，建于十八世纪的石造堡垒留存至今。伯特等人把车停到堡垒后方的公墓旁，出发去寻找在会场入口等待的凯伊。

伯特虽然已经习惯新血种族，大量男女老幼从各地聚集而来的光景实在太少见，带来很沉重的压迫感。连平常很强悍的珍妮佛也都缩起身子，黏著保镳不放。这种完全就是敌阵的状况，令人犹豫要不要靠近——

「伯特，在这边！」

凯伊在入口招手。她穿著和美丽的银发互相辉映的红色连身裙，在众多新血种族的女性中也很引人注目。

「米亚还有其他人也都来了喔！」

比平常还兴奋的凯伊带著伯特通过入口。

收获节已经开始，新血种族把会场挤得水泄不通。

热闹的笑声和幼儿的哭声此起彼落，烤肉的烟随著风与汗水和香菸的味道混在一起。五颜六色的气球装饰著套圈圈和打靶等摊位，野猫或小鸟跑来啄食掉到地上的血色哈密瓜果皮。这是在人类居住区很难体会到，充满活力的空间。

环顾会场，群众都是红眼尖耳，没有任何人类参加。

众人都对身为异物的伯特等人投以讶异的视线，还用手指著和嘲笑他们。这跟平常是完全相反的立场。可是他们是凯伊的同伴这点似乎广为人知，感受不到有需要拿出手枪的生命危险。

「在那边吃点什么吧。」

凯伊所前往的地方，在大型的帆布帐篷底下能够享用血色哈密瓜的烤果肉、沙拉、炒果皮或腌制品等原创料理。然后理所当然地，摆著大量的番茄酱和辣椒酱。

帐篷的角落，米亚正在把辣椒酱洒在烤好的果肉上。那是染成深红色的可怕食物。

「好吃吗……？」

伯特战战兢兢地问道，米亚回了一句「又甜又辣」，接著用汤匙舀起来，毫不在意地吃著。

这时珍妮佛硬是把深红色的超辣烤果肉拿给伯特和凯伊。

「吃吧，这是文化交流喔。」

「咦……？」

蒸发的辣味刺激著眼睛。伯特用视线向凯伊求助，然而……

「很好吃喔。」

凯伊说完就就涂上番茄酱，津津有味地吃著。记者拿著相机对准伯特，他只好抱著觉悟一口咬下去。

「嗯唔、咳、咳！」

一放入口中伯特就呛到了。感觉嘴巴里和气管都要烧焦了。

「啊，洒太多辣椒酱了吗？」

珍妮佛笑咪咪地笑著。

「水、水……」

视野因泪水而模糊，伯特接下递上来的杯子，一口气喝下。

「呀！」

会让舌头麻痹的酸味和让喉咙烧焦的辣味袭击著他。

递上杯子的人是米亚。

「辣酱可乐。」

米亚对痛苦地呻吟的伯特露出冷笑，接著就消失在会场中。

「哈哈！伯特也接受到米亚的洗礼啦！」

嘴角还有番茄酱的凯伊捧腹大笑。

「我一点都不高兴……啊啊……肚子一定会痛起来……」

伯特嘴巴里麻痹，全身流著汗，和众人一起在会场里走著。

会场中央有颗五十公斤重，如神明般镇座著的巨大血色哈密瓜，周围进行著各种竞赛。快吃竞争和吐籽比赛，还有把果皮刻成头盔形状的雕刻比赛。D室的成员也有参加上述活动，最年长的职员还带著小孩。伯特很常在厕所遇见的男性新血种族也乐在其中。每个人脸上都挂著工作中不会展露的幸福笑容。

每个人看到凯伊都会打招呼，还会要求握手跟签名。有些居民甚至以自豪的眼神看著她。

「凯伊很受到大家的仰慕呢？」

伯特这么问珍妮佛，她以带有些嫉妒的语气同意。

「性格、长相、头脑通通是A级，没有任何会被讨厌的要素吧。所以才会选她当宣传大使。头脑偏差值只有六十三的太空人弟弟也多学著点啦。」

「最后那句话是多余的……」

话虽如此，正如珍妮佛所言，凯伊是很理想的技术员。想让戴蒙部长的评价从「鲶鱼」变成「一流的职员」，不光是要完成工作，还得像她一样带领团队的大家前进。

伯特和凯伊在会场里晃了两小时，但炎热的天气夺走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两人坐到山胡桃的树荫下，吃起刨冰。

「好累……撑不到天文观测……辣椒酱害我的肚子也痛了起来……」

「我也没空坐下，所以头好晕……」

在身处敌阵的气氛下一面耗损精神力一面无所事事地站著的伯特，和遭遇签名攻击的凯伊在疲劳的性质上完全不同，不过双方都已经疲惫不堪。

会场响起如雷的欢呼声。看来是血色哈密瓜赛跑开始了。抱著十公斤重的血色哈密瓜竞走，据说是祭典中最能炒热气氛的活动，珍妮佛带著记者和保镳前去采访。

凯伊边用汤匙舀著刨冰，边问伯特。

「你要去看吗……？我想休息……」

「因为很热我也不去了……」

当伯特整个人放松地坐著。

「喂！」

有人用坚硬的东西在戳他的背部。

「噫！」

吓到心脏快从嘴巴跳出来的伯特一转头，就看到穿戴著树枝和血色哈密瓜头盔的痩弱新血种族小孩们。

「伯特大人啊，你要是敢欺负凯伊，我可饶不了你！」

「咦！？我没有欺负她啦！？」

被从没见过面的小孩称作伯特大人。从孩子们那有点臭屁的表情看来是开玩笑，但伯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露出困扰表情的凯伊在孩子们面前蹲下，用像学校老师那种方式跟他们说话。

「真是的……你们在做什么啊？」

「凯伊没有被欺负吗？他有没有打你？」

「完全没有那回事喔。伯特会拿番茄酱和方糖给我，他很温柔喔。」

「咦～？」

即使如此孩子们还是用怀疑的眼神看著伯特，凯伊叹著气拿出零钱。

「拿去买些东西吃吧。」

「谢谢！」孩子们活力十足地喊完，还说了「这是回礼！」，然后把血色哈密瓜的头盔交给凯伊便开心地跑向摊贩。

宛如一阵风暴般离开的孩子们，伯特完全看到傻眼。

「……那些孩子是什么人？」

「嗯……」

凯伊以带著忧愁的眼神，注视著孩子们的背影。

「他们是住在教会的孤儿。啊，那些孩子做出失礼的举动，对不起。请原谅他们。」

据说他们过著在湿地捕鱼为生的生活，凯伊有时会请他们吃饭。

「喔。对他们来说，凯伊是圣女大人呢。」

「……」

伯特感到佩服而不经意地说出的一句话，不知为何让凯伊的脸颊红了起来。到底是为什么呢。思考了一会的伯特发出「啊」的一声，想到这句话跟珍妮佛开她玩笑的一样。

「……不，我只想表达你很崇高，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唔……」

凯伊越来越难为情，还拿起血色哈密瓜的头盔遮住脸。

沉默包围两人，陷入微妙的尴尬气氛时，珍妮佛走了过来。

「凯伊，那个头盔是……？算了。两位去参加比赛吧。我已经帮你们报名要临时参加。」

「咦？」「咦？」

就算要拒绝也为时已晚。工作人员前来迎接两人了。

掺杂在体格壮硕的新血种族男性中，伯特和凯伊站在竞走的起跑线。伯特抱著的血色哈密瓜明显比其他人的都还大上一圏，有凯伊手上那颗的两倍大。这种不利条件是敌阵的洗礼吗。虽然想要换一颗，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比赛就开始。学生时代总是垫底的伯特，想说再怎么样也不可以输给身为女性的凯伊。

发令员挥下旗子。

「预备，开始！」

来不及反应的伯特起跑完全慢上一拍。另一方面，身旁的凯伊居然成功做出起跑冲刺——但是她冲得太猛，不出所料，刚跑到第三步就往前摔倒。

「呀！」

从凯伊手上掉落的血色哈密瓜，滚到刚起跑的伯特脚边。

「哇！」

伯特想要闪开，却不偏不疑地踩到血色哈密瓜的正上方，整个人滑倒。接著脸部著地，鼻子重重地撞击地面。

「好痛——呜啊……」

窃笑声与盛大的掌声，以及四处响起的口哨声。气氛异常地热烈。

「痛痛……」

伯特一抬起脸，温热的东西就从鼻子流到嘴巴。是鼻血。

慌张地用拳头去擦拭后，他的手背整个都是血。

那瞬间，伯特感觉新血种族们的眼神似乎改变了，整个人背脊发凉。弃权的伯特像受到短吻鳄攻击的犰狳似地落荒而逃。

伯特躺在会场的角落，离公墓很近的长椅上，拿做刨冰用的冰块冰敷鼻子。只有膝盖擦伤的凯伊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事……眼镜也没有摔坏……」

珍妮佛边喝著可乐，边傻眼地看著两人。

「水上活动跟竞走都……要说很有书呆子天堂的作风倒是没错啦……」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会，凯伊被从其他都市前来的孩子们带走，再度遭受签名和握手的攻击。另一方面伯特即使有人笑他的鼻栓，也没有任何人跟他要签名。

珍妮佛一面看著这种情况，一面咬碎可乐里的冰块。

「这个名叫阿纳克大团结的计画啊……先别提宣传科学技术，种族融合这种事根本不可能那么简单就达成呢。」

「咦？」

「重点是展现出愿意靠近彼此的态度……不了解第一线情况的上司是这么说的。」

「你感觉不太能接受呢……」

「是啊。就算要做，我认为有更好的做法。」

「比如说什么？」

「让你跟闪焰倶乐部决斗。」

「——」

「我开玩笑的啦。可以别露出一副想死的表情吗？」

「好、好的……」

从珍妮佛嘴里说出来感觉就不像在开玩笑，这令伯特冒出冷汗。

「该怎么说，我认为比起依照国家指示参加形式上的活动，由走投无路的公民发起示威游行还更有力量，也比较能得到共鸣。」

「这点我也是这么想……」

参加数场人类居住区的活动后，伯特亲身体验到这件事。

「可是说到成为人类代表的痩弱鼻血男孩有没有那种力量吗……」

「唔……」

珍妮佛毫不客气地这么说，但伯特很感谢她愿意说真话。虽然被言行太过自由的珍妮佛耍著玩，伯特对她表里如一又爽朗这点很有好感。

珍妮佛似乎觉得很热，边用领子搧风边说。

「以我个人而言，只要你跟凯伊还有ACE能变得有名就OK了。所以你要再加把劲啦。」

伯特从凡事讲求效率的她身上感觉不太到对太空的热情。说起来，她大学主修的社会政治学跟太空八竿子都打不著。当然，宣传室的职员会需要和社会有关的技能。

「珍妮佛小姐，你为什么会选择加入ANSA……？」

伯特突然很想问这件事。珍妮佛似乎也没打算隐瞒，很乾脆地回答。

「我原本是新闻记者，在ANSA设立时有人挖角我。说理工科的头脑都很僵硬。」

「原来如此……」

「既然都要做就要做好。还有最近我也找到目标。如果琉德米拉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我一定要让那臭婊子尝到屈辱的滋味，让她喝辣椒酱喝到流眼泪。」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需要知道。」

珍妮佛愤怒地把草连根拔起。虽然不知道理由，她似乎有自尊心受损的过去。伯特直觉地认为大概是跟恋爱有关，但追问下去可能会惹恼她因而作罢。

伯特不只肚子痛，同时也想洗掉鼻血，所以跟珍妮佛说要去厕所。当他说完后站起来时，注意到万头攒动的群众中有名男性新血种族用锐利的视线盯著他。

他假装要推眼镜，小心翼翼地看过去。

光头且长相凶恶的男人似乎有话想说，以在打量伯特的表情站著。

虽然看得出跟凯伊有几分神似，但伯特怕到不敢仔细去看。而是选择别开视线。

「怎么了吗？」

珍妮佛这么一问，伯特用侧眼偷瞧那个男人。这时男人转身离开。

厕所的小屋很不卫生，苍蝇到处飞舞，墙壁还腐烂破了个洞。这样连静下心来都没办法，伯特打算从马桶间走出来而正要推门。

这时，新血种族的男人们发出的沙哑声音从门外传来。

「那个叫凯伊的女人居然去服侍人类。」

是对凯伊的批评。从破洞看去，凶神恶煞的男人们正在小便。

「——我们的战场并不是太空。不需要跟人类一起以太空为目标啦。」

「——电脑？如果真是那么厉害的东西，就颠覆这个腐败的社会看看啊。」

在人类社会平步青云的凯伊，一定会让讨厌人类的新血种族们觉得很不爽。

「——不过泳装倒很不错呢。哈哈哈。就只有这样。」

进行低俗对话的家伙们让伯特感到很气愤，但直到他们离开前，伯特都不敢走出去。

伯特一走回到珍妮佛身旁，结束签名会的凯伊也正好回来。

「我签了太多名跟握了太多手，手好酸……」

「说不定我签名变好看了。」凯伊甩著手，半闭著眼开玩笑地说。看著带给人温暖的她，伯特希望如果可以的话，别让她接触到像刚才那些男人们散发的恶意。

当太阳开始倾斜，收获节也进入佳境时。

从会场后方的公墓响起沉重的小号乐声。

悲伤又优美的圣歌传进众人耳里。

众人看向栏杆的另一头，表情悲痛的新血种族队伍拿著雨伞和手帕，扛著棺材朝墓地走去。圣歌是由与队伍同行的游行乐队所演奏。

「那也是收获节的活动？」

伯特问凯伊，她摇头否定。

「那是丧礼。」

「……丧礼？」

新血种族的人们彷佛脚上绑著透明的铁球，以缓慢又奇妙的动作在走著。配合演奏，怎么看都不像丧礼。这时珍妮佛好像想起什么而点头。

「这叫做『爵士葬礼』对吧？」

伯特知道住在这个城市的新血种族有独特的音乐丧礼。

仪式起源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新血种族创立互助的秘密结社，拉人的话术就是「附音乐的豪华丧礼」。

遗族和游行乐队边演奏边从街角走到教会，途中听到音乐的居民逐渐聚集过来，有时还会膨胀成好几百人的队伍。

抵达教会后，一结束丧礼，出殡的钟声就响起。接著配合圣歌等悲伤曲子，举行将棺材运送到墓地的送葬游行。

游行队伍现在正要抵达墓地。

伯特对独特的习俗产生兴趣，受到好奇心的驱使，隔著栏杆偷看在公墓举行的丧礼。

墓地排列著无数并没有得到完善的管理，由石头组成的墓。其中也有坟墓因崩塌而露出内部构造。

聚集在墓前的出席者将棺材放入墓室，流著泪献花，向神祈祷。这些流程跟普通的丧礼一样。

然而，一关上墓室，沉重又忧郁的气氛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咚咚咚咚！

鼓敲起轻快的节拍，小号和萨克斯风的吹奏者们用大音量吹响旋律。

「咦……？」

游行乐队以不适合丧礼的快乐氛围，演奏起充满活力的曲子。

曲子是爵士乐的经典曲目「太阳与月亮的游行」。

哭泣的人破涕而笑，甚至还有大动作地跳著舞的人。

〈啊啊，当太阳西沉时！〉

〈神啊，请将我引导到月亮上！〉

〈啊啊，当星星在天空中闪耀时！〉

〈神啊，请将我引导到月亮上！〉

魄力和跃动感倾泄而出，蝴蝶和蚱蜢受到惊吓，从草丛中飞舞起来。收获节的参加者涌进墓地，配合音乐又唱又跳。

面对突如其来的骚动，伯特和珍妮佛看得目瞪口呆。

「怎、怎么回事……？」

丧礼的参加者们由游行乐队带领，排成一列开心地离开墓地。

凯伊配合渐行渐远的音乐，用手掌轻拍著大腿。

「接下来，他们会一边绕行故人的回忆之地，一边踏上归途。」

对首次体验到的神秘仪式，伯特心中满是疑问。

「为什么在沉闷的曲子中前来埋葬，却开开心心地打道回府？」

「到埋葬为止是要悼念死者。回程则是要庆祝灵魂从痛苦的现实中解放，得以前往天上的喜悦……」

凯伊落寞地注视著在夕阳映照下的墓地，自言自语地唱起歌。

「当太阳西沉时，神啊，请将我引导到月亮上……」

☽ ☽ ☽

太阳完全西下后，白天的热烈气氛和飨宴如同骗人般地消失无踪，收获节就此闭幕。接著当月亮开始发光，ANSA主办的天文观测随之开始。

在会场附近的堡垒遗迹中，架设了一般人实在买不起的高性能天文望远镜，伯特和凯伊等待著参加者的到来。

但冷冷清清地没有半个人前来。跟在厕所遇到的那群凶神恶煞的男人们相同，大家都对太空开发没有好印象。

伯特看向夹在两人中间的望远镜，想说真可惜而叹了一口气。

「能够用这么高级的望远镜观测，这种机会可是很难得。明明有『吸血鬼是月亮的居民』这种传说……米亚她们也不会来吗？」

伯特一问，凯伊苦笑著耸肩。

「她们早就回家了喔。」

在离两人有点距离的地方，珍妮佛疲惫地坐在快要腐朽的长椅上，对记者和保镳们发泄不满。

「我们部门的上司真的不了解第一线。搞错预算的用法了啦。唉……好闷热！好多蚊子！好想冲澡……唉……」

珍妮佛先看了一下手表后，似乎做了什么决定而点头，接著拿起随身物品站起来。她走向伯特和凯伊。

「我要在车子里待命。」

「咦？」

自由奔放的人又做出惊人的发言，伯特和凯伊几近放弃地听她发表意见。

「你们看，现在变暗了对吧？我担心车子会被偷或是遭到破坏。你们是活动的主角，起码要在这里再待上一个小时喔。」

「知道了……」

然后珍妮佛放了两瓶可乐当饯别，便拉著保镳离开。被拋下的记者在犹豫了一会后，对伯特说「如果有人来就叫我」，说完他就跑去追珍妮佛。

变成伯特和凯伊独处。

因为已经跟她在一起一整天，聊天的话题已经用完，伯特想不到该说什么。

温暖的夜风从两人间吹过。茫然地望著夜空的凯伊，银发随风摇曳。

沉默令人难受，却又无事可做。

「机会难得，没人来的话我自己看吧……」

伯特移动到望远镜前。凯伊只是看著伯特，并没有特别说些什么。

伯特把望远镜朝向月亮，接著看寻星镜。用微调杆进行调整后，边看目镜边调整焦距。

这样一来，划出美丽弧线的眉月就能看得很清楚。

「……好美。跟我家的市售品果然不同啊。」

伯特一面观察夜空，一面想起孩提时代。

「以前我身体不好，很少外出……兴趣就只有天文观测和读书。」

和第一次看望远镜时相比，太空完全没有任何变化。离读著「带我去月球」所描绘的梦想，自己是否有更近一步了呢。

漂浮在镜头另一端的月亮，明明大到似乎伸手就可以触摸，实际上却在遥远的三十八万公里外。

深藏在心中的意念涌上心头，话语不断脱口而出。

「ANSA持续失败，计画到了存亡关头……我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想放弃。虽然珍妮佛她说太空开发根本没有梦想，我还是想抱持著梦想。即使列夫和伊琳娜的报告中表示神不存在，我还是向月亮献上祈祷，对星星许愿。」

当伯特一面热衷于天文观测一面说著，远方响起小号的声音。看来又有送葬游行前来。虽然夜已深，考虑到新血种族是月亮信仰这并不奇怪。

伯特把眼睛从望远镜上移开，似乎有话想说的凯伊盯著他看。

「啊，抱歉，我一个人独占。你要看吗？」

「不……」

凯伊低头吐出一口气。

伯特回想起自己可能太热情地在讲话，突然感到很难为情。一说到太空，他会说出平常不会说的话。什么梦想啊神啊，怎么有脸说这种话，伯特满脸通红，心口附近紧缩起来。

「呃……你就忘了刚才我说的话吧……凯伊你也来看啊，是很美的眉月喔。」

「……」

没有得到回应。凯伊把随风飘逸的头发拨到耳朵上，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

伯特想要化解尴尬的气氛，频繁地跟她说话。

「……对了。让教会的孩子们看，他们会很开心吧。」

「……开心？」

凯伊突然抬起头来。

「嗯。我也是在跟那些孩子差不多的年纪时喜欢上太空。你要不要去叫他们来？」

「可是……」凯伊摇头，有点难以启齿地回答。

「你的心意我是很感谢啦……」

「这、这样啊……已经很晚了，是有门禁吗……」

「……谢谢你关心他们。」

凯伊用寂寞的微笑回应。伯特因为提出鸡婆的建议让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他拿下眼镜，一面无意义地拨著镜脚又擦著镜片，一面挤出下一个话题。

「……啊，对了，你是从何时开始对太空有兴趣的？会在远方的大学就读也是为了从事太空相关的工作？」

「嗯……」

凯伊困扰地用双手托著脸颊并低头。该不会是不想让人触碰到过去，伯特察觉这件事后连忙转换话题。

「呃、呃，你愿意的话，能说给我听关于月球轨道的研究吗？」

这时凯伊一脸认真地注视著伯特。

「伯特……那个啊。我就老实说了……」

说到这里，她先屏息了一下。那苦恼的表情，让伯特想说她是打算表明什么而先做好心理准备，于是她缓缓地开口。

「我对太空这种东西根本没兴趣。」

「……咦？」

「——我最讨厌月亮了。」

伯特想说是听错了，或是她在开玩笑。可是凯伊表情凝重地继续说。

「你或许无法理解我的心情，但请听我说。」

她那充满决心的眼神射穿了伯特。伯特只能竖耳倾听。

「几乎所有的新血种族都讨厌太空开发。这点我也一样。我希望政府为了国家的面子而使用预算之前，能先拯救受到社会排挤的我们。光是发射一枚火箭，花费的金钱可以让多少贫穷的孩子去上学？」

瘦弱的孩子们在伯特的脑海中闪过。

凯伊的眼神毫无感情，彷佛在说给自己听似地淡淡吐露心声。

「月影区是充满屈辱和绝望的阴暗面。每个人都想从黑暗的日子中逃脱，光线却照不进来。没有选择职业的自由，只能任人宰割。大家都想要有电视，也想开车或骑机车。也想要冷气。想吃著喜欢的东西，穿时髦的衣服和戴饰品过著快乐的每一天。可是那种事情无法实现。我们光是要活在这个时代就得拚命，没有余裕去怀抱梦想。」

她的每一句话都深入人心，伯特感到胸口痛苦。觉得自己对身边的现实视若无睹，却沉醉在甜美的梦想中。

沉重的安魂曲从公墓乘著风传来。

「连医疗都是差劲透顶……！」

从没生过气的凯伊，头一次表现出甚至会让声音颤抖的情绪。

「应该能救活的人却只能死去……！至于吸血鬼症候群的治疗法，因为对人类来说根本不重要，没人愿意去研究……」

咬著嘴唇的凯伊，深深地吐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接收到她的强烈想法，伯特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来。

「……那为什么你会在ANSA……？从事根本不想做的太空开发，还参加宣传活动……」

凯伊用像要推翻疑问的坚定语气说。

「为了开拓让新血种族能成为科学家或技术人员的道路。藉由我成为太空开发不可或缺的人物，让人类认同新血种族。」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她的行动背后所代表的意义都连接上了。为什么要教伯特电脑，为什么对宣传活动很积极。至今伯特都已为她只是喜欢太空，对太空开发很有热诚。

可是，那是很大的误解。

把头发往上拨的凯伊声音带著怒气。

「即便君主是女王，这个国家的社会还是以人类男性为中心在运转。ANSA也一样。连人类的女性要成为技术员都很困难。阶级是最底层的女性新血种族，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往上爬，只能领最低薪资都不到的薪水。我刚到研究所任职时，有听过人事部的人类用『那家伙的薪水用猪血就好』嘲笑我。我绝不会让他们再说出那种话。」

得知以前她半开玩笑说出来的话是事实，伯特遭受令人哑口无言的冲击。

凯伊用深藏热情的朱红色眼睛，注视著横躺在堡垒前方的广大黑暗。

「我很清楚几百年来的歧视是无法轻易消除的。人类至上的阶级社会，将种族隔离正当化的恶毒州法。政府嘴巴上说种族融合，但这种事根本办不到。所以……我只是希望能让人类认同我们。」

眼前的并不是平常那个冒失又开朗的凯伊。而是用痩小的身体背负著新血种族的命运，想要开拓未来的圣女。

「所以我致力于不要对人类筑起藩篱。要是我先这么做，对方当然也会筑起藩篱。这样是无法打破歧视的。」

这时凯伊看向伯特，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倒是从一开始就不可思议地没有藩篱。」

伯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不擅长摆出像在划清界线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

凯伊站起来朝墓地的方向走了一步，火把的灯火有如英灵的灵魂似地在摇晃，她对著那片黑暗坚定地说著。

「我看到伊琳娜，确信世界是可以改变的。如同伊琳娜带给我勇气，我也想带给新血种族希望。我下定决心。就算是出生在这个星球最底层的我，也要碰到月亮给大家看。」

凯伊的视线笔直地凝视著浮在天空中的眉月。

「所以月球登陆计画要是中止我会很困扰。因为我的梦想将会无法实现。」

说完凯伊回头看著伯特，脸上露出悲伤的笑容，彷佛是在压抑住快溃堤的情绪。

「就算向你发牢骚也没意义呢。对不起。」

「不……我才是什么都不知道，抱歉……」

她的心愿让伯特觉得很心痛。可是有件事伯特很在意。就是之前在厕所里所听见，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伙所做出的批评。因为怕说出事实会伤害到她，伯特委婉地传达。

「不过……有些新血种族不知道你的想法，在他们眼中不会觉得你是在讨好人类吗……？」

凯伊以像在说那是理所当然的样子点头。

「我知道有人讨厌我这么做。说起来，我爸爸就是那样。」

「咦……？」

伯特等著她的下一句话，她说完却沉默了下来。

小号的声音彷佛要打破静寂似地响起。从公墓传出活泼的乐曲。

凯伊拨开遮住额头的刘海，寂寞地说著。

「……我爸爸的事情没什么。只是父女吵架，忘了它吧。」

凯伊低著头，紧咬著嘴唇。可能是她家中发生什么事，伯特和她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所以不好意思开口去问。而在无法开口下听了一会演奏之后，凯伊突然抬起头来。

「那个……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要保密喔。讨厌太空这件事，要是被研究所的人知道，我会遭受强烈批评。会跟你说是因为——对，你是我的搭挡，要是你有所误解，我会很困扰……还有我不希望你因为在这个城市不小心提到太空，而被孩子们和大家讨厌。」

「……我明白了。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嗯……」

凯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只是伯特感觉她的表情，还有她所说的话都有些奇怪的地方。当然伯特不认为有人会对才刚相遇不久的人诚实地吐露心声。可是明明应该是说出真心话的她，却给人说的话和内心背道而驰的印象。

然而，继续追问下去似乎会毁掉到目前培养起来的交情，话虽如此也伯特无法说出什么机灵的话，只好选择闭上嘴巴。

「唉，我肚子饿了。已经想回家了……可是我们还得待在这里呢。」

凯伊不耐烦地苦笑完后跑去看望远镜，并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

「……为什么会以月亮为目标呢……真愚蠢。」

——我最讨厌月亮了。

那句话扰乱著伯特的内心。

不光是凯伊。珍妮佛、政府、还有大众，大家都没对太空怀抱著梦想。明明看著同样的月亮，内心的想法却截然不同。

我是没见过世面的梦想家吗。

身旁的凯伊静静地进行天文观测。拨到耳后的头发滑落，但她没有重新拨上去而是继续观看探太空。

她在看著什么，在想著什么。

从那带著忧愁的侧脸完全无法想像。

伯特戴起原本拿掉的眼镜，抬头仰望夜空。

迫在眉睫的轨道飞行若是失败，太空开发竞赛将以败北告终。一切都会化为乌有。宣传大使会成为批评的箭靶，凯伊和伯特的梦想都会烟消云散。

但就算以成功为目标，国家规模的太空开发不是一介职员之力就能影响的东西。只是伯特想要改会变让人事部说出「让她喝猪的血液就好」这种话的可耻环境。想要让教会的孩子们可以笑著看望远镜。

——啊啊，当太阳西沉时——神啊，请将我引导到月亮上——

新血种族们的欢愉歌声，在这个星球的底层，不停地回荡著。

☽ ☽ ☽

朱红之瞳　Vermilion eyes

收获节的隔天夜里，凯伊一个人来到公墓。

听著送葬的歌曲，许多儿时回忆历历在目地浮现。然后差点对伯特说出不需要说出口的话。

凯伊把从庭院摘来的月下美人供奉到墓前。

莉贝尔提·史加雷。

拥有自由（Liberté）之意的名字，是在凯伊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深爱的母亲之名。

能有现在的凯伊，母亲的贡献比起谁都还大。

莉贝尔提在人类居住区做清洁工的工作，她很早就发现凯伊的记忆能力和数学的天分，会偷偷地从垃圾场捡回月影区买不到的书。

教科书、工程学书籍、科学书籍、古今中外的小说、大量的旧报纸。

凯伊把这些都记忆、吸收下来。有趣的东西她会重读好几遍，想像著书中的内容感到心跳加速。

莉贝尔提总是像口头禅似地说著「新血种族不足的东西是教育和教养」。

「这座城市没有人读到大学。不过既然没有前例，凯伊，就由你来当第一个吧。」

「由我……？」

「没错。因为你有著不会输给世界上任何人，非常杰出的能力。」

凯伊想过好几次不想要和别人不同的影像记忆能力。因为是新血种族已经受到人类排挤，但连新血种族的同学都觉得她是怪人而与她保持距离，让她感觉世上没有容身之处。

可是在母亲的鼓励下，她能够肯定自己。父亲也为了凑出凯伊的学费，牺牲睡眠时间拚命工作。

在就寝前，莉贝尔提摸著凯伊的头，温柔地对她说。

「你所走过的足迹会创造历史。」

「历史……？」

「没错。今后的世界将会把智慧当成武器来战斗喔。野蛮的暴力已经是过去的手段。因此要由你带头，试著改变这个国家的历史……这样会不会太难？」

莉贝尔提像在恶作剧般地眨著一只眼。

「虽然很难，我会试看看。」

凯伊也学著母亲眨眼。

莉贝尔提对学问一窍不通，所以她不会去教凯伊念书。能教的只有关于打扮方面。

每年一到夏天，她就会使用在庭院盛开的月下美人提炼出自制的洗发精或香水，两人还会一起制作使用铁丝和胶带的鲜花发饰。

莉贝尔提把发饰插进凯伊的头发，脸上露出微笑。

「月下美人的别名是『夜之皇后』。很适合这种高贵花朵的凯伊是月亮的女王吗？」

「不。妈妈才是女王，我是公主喔。」

「呵呵，说得也是。」

与凯伊一样有著银发的莉贝尔提很常说「我们是高贵的血统喔」。她说代代相传的戒指上镶著的蓝色宝石——月长石，是身为吸血鬼始祖直系后裔的证明。

「你要以身为新血种族为荣，总是抬头挺胸、凛然地活著。不管人类说出多么过分的话，都不用去理他们。」

凯伊很喜欢一直都带给她勇气的母亲。

「等你长大比较适合戴以后，我会把戒指送给你。」

可是这件事并没有实现。

「今晚我会工作到比较晚，你绝对不可以外出喔。要是有看起来很有趣的书，我会捡回来给你。」

那是凯伊最后一次看到母亲的笑容。

那一天——月全蚀的夜晚。莉贝尔提在小巷里的垃圾场被人开枪射穿心脏。

接触嫌疑犯的州警相信「咬了狗的女人突然袭击我，我才对她开枪」这种证词，把整起事件当作「对吸血鬼症候群的病患所施行的正当防卫」，没有认真进行搜查。

那么温柔的母亲怎么可能袭击人类。凯伊悲伤地大哭。并非正当防卫的最好证据，就是母亲的戒指不见了。认为「这不是强盗杀人吗？」的父亲怀疑搜查的正确性，州警却表示戒指只是掉了，没有去理睬。赞同歧视派的州长底下的州警站在人类那一边。无法甘心放弃的父亲独自在人类居住区追查事件始末，某天夜里却遭到闪焰倶乐部袭击，身受重伤。

凯伊曾憎恨人类。也对要是否去读人类的大学产生迷惘。

可是母亲的那句话让她下定决心。

我要创造历史，不是用野蛮的暴力，而是将智慧当作武器。

为了回应母亲的期待，为了完成母亲的理想，凯伊接受街坊邻居提供的援助，不顾父亲的反对离开家门。

在凯伊以奖学金生身分入学的北部高中里，只有她一名新血种族。有人骚扰她要她别来上学，甚至考试分数输给她的人类还曾用芥末酱泼她。有好几次都快撑不下去，但她告诉自己无需去理会愚蠢的人类，要抬头挺胸地面对。然后在她留下成绩的同时，也慢慢有人类纯粹地认同凯伊的智慧。

这时她遇见了电脑。

电脑的话，就算是新血种族下的命令也会听从。

只要把这个当武器来并善用，梦想一定会实现。

——小号的高亢乐声在黄昏中响起。今天也要举行某人的丧礼。

沉浸在感伤中的凯伊擦掉眼角的泪水。

接著她表情认真起来，重新面对墓碑。

「妈妈。我要成为这个国家的伊琳娜。」

她看到在伊琳娜的首饰上闪闪发光的宝石，竟然和那颗不见的蓝色宝石相同，除了感到惊讶外，更强烈意识到自己的命运。

「请你看著我……！」

凯伊的眼睛在鲜艳的夕阳照射下染上朱红色。

变成那种鲜血般的红色，显示她继承著吸血鬼始祖的纯正血统。

第三卷 第四章 飓风之夜

蔚蓝之瞳　Blue eyes

进到九月后，灼热的阳光也未见消减，依旧闪耀地火红燃烧。

另一方面，联合王国与共和国的关系寒冷到几乎结冻。

八月中旬，共和国在用铁丝网截断通行的旧大陆都市，筑起长达一百五十公里的水泥围墙，增强封锁力道。联合王国军派遣了大量的卫兵前往该地。在一触即发的紧张情势下，太空开发竞赛呈现出代理战争的样貌。

离将成为分水岭，联合王国首次的载人轨道飞行已剩不到两周。

面对正式发射，ANSA的各部门正对太空船的轨道、重返大气层还有地点的详细资讯进行最终验证，但要算出各种数据非常困难。

质量、重量、速度、时间、距离、摩擦力。

只要资料有一丁点变化，计算就得重来。

日程变得很紧凑，送进D室的文件也激增。众人从一大清早持续工作到末班公车发车的时间。

在这种紧迫的状况下，伯特和凯伊的宣传活动也有了变化。

至今两人周末都会去参加活动，但若是轨道飞行失败，一切全都化为乌有。因此在发射前决定让两人专注在电脑的业务上，暂时停止在外面的活动。转为只破例让利维画报拍摄在所内的工作情形。

伯特在收获节的夜晚得知凯伊的心愿后，虽然没说出口，但他比先前更卖力工作。

即使不到能灵活使用FORX，他进步到在某种程度上能理解上面记述著什么。除了没有再犯错外，连日搬运打孔卡也让他在不知不觉间培养出体力。

凯伊检查电脑运算出的所有庞大程式和计算结果，如果有程式错误就迅速因应。

轨道飞行的成败不光是计算结果，还跟火箭的每个零件有关，但D室所处理的业务方面是顺利地在进行。

——这时。

「奇怪。」

和计算结果大眼瞪小眼的凯伊，看似无法接受地抓著头发。

「奇怪……奇怪……绝对有问题。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结果。」

成员们聚集过来想说发生什么事了。

「程式错误……？」

米亚一问，凯伊就高举委托书让大家都能看见。

「这不是程式错误。而是计算的委托本身就错了。这样一来太空人会无法返回地球。」

那个委托是由营运部门的职员所制作，关于太空船轨道的重要资料。

「你说委托有错，是怎么回事？」

凯伊气愤地回答伯特的问题。

「关于轨道的所有计算，应该都是以一年前我在平常业务外所制作的技术调查报告书（Technical note）为基础来算出。可是这个并不是。不管怎么组合公式都不会产生这种结果。」

由二十五个代数符号和七个记号构成的厚重报告书，据说经过火箭开发者克劳斯博士背书。

凯伊指著自己的太阳穴。

「我有记住目前看过的算式和计算。从火箭的质量、摩擦系数到风洞实验的结果。所以若以我的报告书为基础来计算，答案应该会相同。」

「也就是说……？」

「大概是我的报告书……不对，看我不顺眼的人类想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擅自做了修改吧。」

同事们傻眼地七嘴八舌讨论起来，伯特对此当然也很不满。ANSA的职员应该要胸怀大志，以太空为目标，却在发射前夕优先按照个人的好恶行动，太荒唐了。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允许践踏凯伊意志的行为。

「凯伊，我们去向戴蒙部长抗议吧。我隶属于做出那份委托书的营运部门。」

伯特一提议，凯伊嘴角有点高兴地上扬，但又稍微皱眉。

「你愿意一起来我是很高兴，但要先告诉你，做这种事搞不好会让你感到很不愉快。」

「……？」

「我们新血种族一旦去指正人类的错误，大部分情况对方都会很不高兴地反驳。以前我应该有跟你说过，在亚伦先生的弹道飞行时也一样。」

各部门在研究太空船的规格时，凯伊在送进D室的文件中找到错误。那份文件是由隶属于工程师部门的著名科学家制作，但所使用的资料有误。凯伊一指出这件事，科学家激动地说他不可能会弄错，周围也都单方面地把凯伊当成坏人并指责她。可是验证的结果证明凯伊的指正没错，发射顺利成功。科学家本人没有道歉，且功劳也变成科学家的。当时正在服兵役的伯特，完全不知道哥哥的成功背后居然有过这种争执。

凯伊把手放到胸口，语重心长地说。

「就算再怎么正确也会受到怀疑，对方绝对不可能一开始就乐意地接受。伯特，你要事先理解这点。」

「我明白了……」

伯特回以僵硬的微笑。虽然他一想像被戴蒙部长骂成鲶鱼的光景，内心就感到害怕。

伯特和凯伊拿著计算结果，走进营运部门的办公室。接著在职员们的讶异视线中，跟态度冷酷地坐在椅子上的戴蒙部长说明错误。

「……原来如此。你是要说我们的人出错了吗。」

一如预料，戴蒙部长先是产生怀疑。

「那么，如果照这个数值发射会有什么后果？」

凯伊坚定地回答。

「会输给共和国。」

戴蒙部长说完「嗯……」，就双手交叉闭起眼睛。

把计算委托丢给D室的职员不满地瞪著凯伊。

「部长，一定是电脑的计算有错啦。」

伯特感觉到那个职员一定是单纯看凯伊不顺眼。

皱著眉头的戴蒙部长在沉思一阵子后，把交叉的双手松开。

「这个计算结果我会再研究。」

接著他严肃地看著伯特和凯伊。

「重新经过计算，提出数据和程式需要几个小时？」

凯伊思索了一下后做出回答。

「四十小时应该可以。」

似乎觉得可以接受而点头的戴蒙部长比出三根手指。

「三十小时。我最多只能等这么久。完成后我再判断要采用哪边。」

期限是隔天晚上——九月三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就算想要重新计算，凯伊所制作的技术调查报告书原稿并不在她手边，于是跟职员借影本。伯特一看发现制作者凯伊的署名有遭到涂黑的痕迹。

「唔……」

凯伊一瞬间瞪大眼睛，抬起头来后快步离开。

一走出办公室，伯特就对凯伊说。

「真过分。太过分了啦……」

凯伊不知道是不是在逞强，简直像在说无聊般地拨了一下头发。

「这种事很常有啦。而且起码克劳斯博士知道了我的名字。」

署名这件事很过分外，伯特也很在意期限。

「赶得上吗？缩短了十小时……」

「我会让它赶上。今晚要睡在D室了吧。因为冷气很强比家里还舒适，我还蛮开心喔？呵呵。」

凯伊笑得若无其事，但她心里应该气愤难平。

「……要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做。」

虽然遭到那名职员侮辱的人并不是伯特，却涌出想给他好看的心情。

两人回到D室，把状况传达给米亚等人后，众人干劲十足。她们表示「无视凯伊小姐的报告书还使用意义不明的计算，我们无法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伯特深切地体会到对她们来说，有比起轨道飞行成败更重要的东西。

「那么各位，加油吧！」

然后凯伊触碰ACE的棺材型框架，温柔地抚摸著。

「我得让你全力运转，可别坏掉喔。」

嗡……发出低沉声音的ACE彷佛在回答她。

D室的成员们一边处理平常的业务，一面修正轨道的计算。

凯伊一手包办量多到根本强人所难的工作。边咬著堆成小山的方糖，边从左到右审视计算文件。她只有在经过几个小时后会短暂休息。其他时间完全投入在工作上。在她身旁竖起耳朵听，就能听见有如咏唱咒语的喃喃自语声。

「t(θ2e-θ1)=54.012

Δλ1-2e=-198.808

θ2e=-260.863

t(θ2e)=66.996

ψ1=201.203」

无限的宇宙大概正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D室的成员们也鸦雀无声，专心与原始码及打孔卡奋斗，发出咔咔声的ACE吐出数值。所内只有新血种族会的FORX魔法，不断地解开艰难的算式。

大家没有空一起去餐厅，D室中对电脑最不了解的伯特自告奋勇要跑腿。如果闪焰倶乐部得知伯特这个人类帮新血种族买东西，可能会出手揍他。

伯特从被派到D室起过了一个月。采买加杂务、搬运打孔卡，简直像有求必应，但他也感受到身为太空计画一员的喜悦。比起第一天那间一直有人叫他「亚伦的弟弟」的办公室，这里舒适太多了。

从贩卖部的收音机传出天气预报。

《——发生于近海的飓风，预计将于明天黄昏到深夜直接登陆陆地。令人遗憾地，月全蚀将会遭到云层覆盖。》

伯特太过忙碌，完全忘记月全蚀这回事。

「算了，这次没看到，也还有下次能看……」

伯特买了汉堡、薯条、零食，再购入让店员用讶异表情看他的大量番茄酱及辣椒酱，以及一大堆的方糖，放到休息室去。

回到D室的途中，伯特绕到厕所时，碰巧遇见了新血种族的男性。只是伯特已经不像先前那样胆颤心惊。据说这位男性也在都是人类的工程师部门没有容身之处，两人不知不觉间对彼此产生亲近感。

两人一面洗手一面闲聊。

「伯特先生，你在收获节撞到的鼻子已经不要紧了吗？」

「过那么久当然好了。对了，你是不是有在公墓的葬礼上用力地跳舞啊？」

「啊……你有看到啊。哈哈……」

虽然有著若有似无的距离感，却是很适合放松聊天的关系。

嘎嘎嘎！怪声回荡在深夜的D室中。到了这个节骨眼，读卡机彷佛在说「理我一下」似地不断重复卡纸。

不眠不休地工作的D室成员们发出「啊……」、「又来了」等声音。大家的集中力断线，哈欠和叹气有如涟漪般扩散。

「交给我吧。」

伯特立刻修好卡纸，读卡机发出顺畅的声音启动。

拥有远远凌驾于人类的能力，有时却废到跟笨蛋一样的电脑会让人产生亲近感。

简直就像凯伊。

看著她默默地和方程式奋斗的背影，伯特笑了出来。

那一瞬间，凯伊翻著计算文件的手碰到装著方糖的盘子，盘子掉到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她却纹风不动，持续计算著。大概是把所有脑容量都用在算式的处理上。

可是凯伊专注于工作的程度甚至让看的人都会担心。她最后一次开口是在数小时前。「大型飓风吗……」小声说完这句话后，就又潜入数字之海。

伯特一面捡著方糖，一面窥探凯伊的模样。

凛然的美丽侧脸完全令人感觉不到任何疲劳。朱红色瞳孔所射出的视线不断贯穿算式，拿在手上的笔朝数值砍去。那副模样崇高到超越人类或新血种族的框架，并且很孤傲。

伯特从她身上看到科学家、技术人员的理想模样。想著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这种领域。

建筑物的地下，离太空很遥远的场所。

没有窗户，阳光和月光无法照进来。

若不看时钟，就连进入深夜或是早晨到来都无法得知。

逐渐靠近的飓风也没发现这个房间。

空气冷冽，毫无生气的棺材林立。

人类会裹足不前，墓穴般的昏暗空间。

不过这里确实有想要正当地活在这个世界而燃烧热情的人。这里正是太空开发的最前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到了第三天的下午六点。连去休息室的时间都无法浪费，伯特在入口的旁边架起简易的零食区。放上用来补给糖分的饼乾和方糖，还准备了赶跑睡意的辣椒酱，以及要给凯伊的番茄酱。

电脑依然用不变的速度在运作，但大家已经疲惫不堪。伯特也不例外，眼睛、腰部及肩膀都到达极限。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凯伊似乎不知道疲劳为何物，没吃东西的她持续处理数据。轨道飞行的重新计算进度只有她能掌握，伯特和其他人都很不安。

「……没问题吗？」

伯特一面换打孔卡一面问米亚，米亚则一脸倦容地揉眼睛，并打了一个哈欠才回答。

「凯伊小姐的话，没问题的……」

这时。

「呼……」

距离上次说话不知隔了多久的凯伊发出了声音，她用力地伸个懒腰。接著维持那种姿势眼神迷茫地看向时钟，困惑地问说「上午？下午？」

「是下午……」

伯特一出声，凯伊一下子转过头，表情放松下来。

「看来能赶上喔。」

大家纷纷露出安心的笑容。

「会在飓风通过的时候结束吗？」

「……飓风？那是什么……」

凯伊用手指揉著太阳穴，然后突然「啊！飓风！」从椅子上站起来。

「剩下的我一个人也能完成，大家快回家吧。」

凯伊的提议吓了大家一跳。

「飓风说不定会造成公车停驶。这样会无法回到家，你们会很困扰吧。」

「可是……」

室员们迟疑著，凯伊却顽固地摇头。

「要是风雨打坏房子要怎么办？比起工作家庭更优先。和重要的家人待在一起吧。这是室长命令。」

因为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伯特便跟凯伊还有大家说。

「我能骑机车回去，我会留下。而且这本来就是营运部门的工作。有杂务的话我也都会做。」

凯伊跟著帮腔。

「有他的话，我能集中在计算上，没问题。快，我家的房子也担心洪水，谁能帮我注意一下的话我会很高兴。可以吗？」

米亚等人判断想说服她也没用，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我们明白了。凯伊小姐，你要小心点喔。」

「嗯。那么明天见。虽然是劳动节（Labor Day），还是要请各位来上班喔。」

目送米亚等人离开后，凯伊高兴地眯起眼睛对伯特说。

「谢谢。这种日子你还愿意留下。」

「这是当然的。得让戴蒙部长认同。」

不能让她努力的结晶白费。不管怎样，都绝对要获得采用。

「呼……还剩下一点点。一起加油吧，伯特……」

或许是其他人都不在了，有点松懈下来，凯伊突然表现出疲态。即使如此她还是完全不休息，想要回到工作岗位上，走路的脚步却摇摇晃晃，伯特感到很担心。

「你一直都没吃东西吧。最好吃点东西喔。」

「……嗯……我会那样做……」

凯伊走到零食区，把大量的番茄酱淋在方糖上接著放入口中。

是有加乘效果吗，真是惊人的吃法，伯特看得目瞪口呆，凯伊一下子之后表情突然扭曲，还吐出舌头。

「唔恶……好恶心……我吃了什么……」

「等这份工作结束后，你好好休息吧……」

看来留下来是正确答案，伯特打从心底这么想。

☽ ☽ ☽

凯伊再度集中精神，开始检查程式。伯特处理杂务之类的工作，专注在支援上。去搬运打孔卡的过程中他顺便看了窗外，登陆的飓风正在威猛地肆虐，天谴般的暴风和豪雨几乎都快要把窗户的玻璃打破。

「希望要去办公室的时候风雨已经减弱……」

总之，还剩下几小时。

一回到0室，伯特开始帮忙凯伊。

两人之间没有对话，只有ACE的运作声，还有用笔划记的声音静静地响起。

如果方糖减少伯特就悄悄补充，将咖啡弄凉好让她不会烫到舌头，并把杯子放到手碰不到不会打翻的地方。

然后在期限的三十分钟前左右，晚上十一点三十分——

「……结束了……」

结束所有作业的凯伊像电池没电似地趴在工作桌上。

「辛苦了！」

听到在旁边守候的伯特这么说，凯伊拍了拍脸颊醒过来。

「我们去报告吧……！」

虽然想休息一下，但事情越快解决越好。打电话到营运部门确定戴蒙部长在之后，伯特边注意走路摇摇晃晃的凯伊，边迅速前往。

一走到外面，风雨已经减弱许多。只是夜空仍由厚重的乌云垄罩，月光无法照在地上，外头很昏暗。有很多职员已经回家，各大楼的灯光只有稀疏几处还点著。伯特心想就算没有要工作，大概也看不到月全蚀。

营运部门的办公室只有戴蒙部长一个人喝著咖啡抽著菸，他正在加班。

看到伯特和凯伊出现，戴蒙部长冷漠地点头，收下档案。

「辛苦了。我会做检查，如有必要会再跟你们连络。」

只讲了些许慰劳的话语，他就要回到工作岗位上。

因为对方态度实在太过冷淡，伯特慎重地确认。

「凯伊所算出的数据会采用在轨道飞行上吗？」

「我认为一切该基于克劳斯博士所认可的技术报告书。」

换句话说，这种说法表示虽然会使用凯伊的数据，但再怎么说都是重视克劳斯博士的见解。伯特观察凯伊的反应，可能是累到极点，她有点不舒服地按著额头。于是伯特代替她向戴蒙部长表达意见。

「我听说她在我哥哥的飞行时也指出过错误。我想更正当地给予她评价也没关系吧……」

「正当是指？」

伯特受到威吓，声音变小。

「比如说……让凯伊以科学技术职员身分加入海伯利昂计画，并让她参加会议之类……」

「连轨道飞行都还没成功，你是在说什么？」

「对、对不起……」

戴蒙部长点燃香菸，用下颚指著写在黑板高处的「打倒共和国」。

「要打倒共和国，凯伊·史加雷这种棋子是不可或缺的。可是我并不是海伯利昂的负责人。她的未来将由成果与成绩决定。还有伯特，你在担心他人的未来前先看看自己的立场吧。」

意见彻底遭到驳回。

两人像被赶出去似地离开办公室。

在等电梯来的期间中，凯伊也都不发一语。

伯特一冷静下来思考，就觉得推荐凯伊是不是自己一厢情愿，胃有点痛起来。但或许是因为达成任务，情绪有些太高昂才会胃痛。

接著在走进电梯后，尴尬的沉默更是笼罩现场。

「……欸，伯特。」

凯伊差不多是隔了五分钟后才开口。

「……刚才你说的海伯利昂那件事……」

「啊、啊。抱歉，我忍不住……想说你以技术人员身分位居更好的职位是理所当然，所以嘴巴就不由自主……那个，我说的话可能被当成你的期望，抱歉……」

当伯特语无伦次地飞快回答完，凯伊嘟起嘴巴。

「就是说啊。」

失言让伯特很想死。

「抱歉。真的很抱歉。真的……」

「不过我很高兴喔。谢谢。」

凯伊露出尖牙笑著。

一下被骂一下得到感谢，让伯特感觉胃快要受不了了。

两人走回D室的途中，在夜风的吹拂下，伯特问凯伊。

「我会骑机车回家……你呢？」

现在是即将换日的时间，公车早就没了。

凯伊用失去活力的声音回答。

「既然回不了家，我打算睡地板……欸，食物还有剩吗？」

「不，只有方糖跟调味料……」

「唉……这样啊。商店已经关门了呢……」

酒吧应该还有开，可是带人类以外的种族去会有困难，肯定会被醉汉纠缠。

风咻地从侧面吹过，凯伊连站都站不稳。

「哇……」

留下她一个人实在让人很担心。她完全没有睡觉，又只有吃方糖和喝咖啡。电脑只要有供电就没问题，但她不是机械。不好好休息身体会撑不住。

伯特在犹豫要不要用机车送她回家。如果是送到收获节的会场纳伯特也知道路。虽然开口要是被拒绝会很丢脸，但看到被风吹著跑的她，实在是令人焦虑。

「要不要我用机车送你到半路……？」

「咦？」

「……共乘。坐后座？」

伯特别开视线，连话都说不清楚。

「嗯……」

凯伊用食指碰著脸颊思考了一会，然后点头答应。

「……我也担心家里，那就接受你的好意吧……？」

凯伊接受让伯特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难为情的感觉油然而生。飓风刚过的深夜路上应该很少人，不会引发骚动吧。

☽ ☽ ☽

伯特一跨上停在停车场的机车，凯伊就戴著技师用的安全帽跟著跨上后座。

「我没有坐过机车，是像这样吗？」

凯伊的手像在抚摸地放到伯特的侧腹部上。伯特感到很痒而抖了一下。

「噫！不、不行！」

伯特指示正确的乘坐方式。凯伊改用裙子不会掀起来的方式重新坐好，委婉地将双手绕过伯特的腹部，双脚用力夹紧，变成不会掉下去的姿势。

伯特是头一遭和女性共乘，感受到她隔著衣服传来的体温，心跳跟著加速。

「你要抓好别乱动喔。因为要是像拍泳装照时的橡皮艇一样翻覆会很惨。还有你可别睡著喔……？」

「不会，我觉得很紧张，睡意都全消了。」

透过后照镜一看，凯伊脸颊红通通，表情害羞。

为了掩盖加快的心跳，伯特发动引擎。

「那么，要出发啰。」

被雨水淋湿的路面反射著头灯的光。风还很强，森林发出枝叶摩擦的声音。温暖的空气抚摸著脸颊。会感觉比平常凉爽，想必是累积在城市的热空气产生流动。

路上完全没有车辆经过。深夜没有要前往研究所的对向车，只能稍微看到开在遥远后方的车子的灯光。

凯伊不发一语，安静到令人担心她是不是睡著了，但是偶尔又会再度交叠起手指，双脚也会动来动去，让伯特能知道她醒著。

一碰到红灯而煞车，凯伊的身体就轻轻地碰到伯特的肩膀和背部。脖子被对方柔顺的头发搔著，碰到背后的是胸部吗，伯特想到这些事脸就红起来，汗水也不停冒出。

伯特为了冷静下来，在脑中像咏唱咒语似地重复著「惯性定律、惯性定律……」。

「欸，伯特……」

凯伊用低沉的声音细语。

「什、什么事？」

该不会是邪念被看穿，伯特感到焦虑。

「你有决定今后会在D室待多久吗？」

看来不是。

「还没决定……为什么要问这个？」

「刚才你向戴蒙部长提到我的将来，却没有讲到任何你自己的事情。」

「因为我没有像你一样的成绩，还说想参加海伯利昂只会挨骂啦。」

「……可是，你迟早会回到营运部门吧。」

「嗯～这个吗……」

因为不知道未来的事情，伯特没有明确回答。

灯号转为绿灯，伯特继续往前骑。

隔了一会后，凯伊小声地说。

「……我——」

可是她的说话声却被机车奔驰的声音盖过。

「抱歉，太吵了我没听见。」

凯伊便把脸靠到伯特的耳朵旁。

「我……要是你愿意，我希望你留在D室。」

「咦？」

出乎意料的发言吓到了伯特。可是正在骑车又不能转过头去，只好隔著后照镜听她说。

「总是让你做些和太空没关系的杂务，我觉得对你很过意不去……但我和大家都受到你很多帮助。」

伯特至今的人生中从没有人依靠过他，他的胸中充满著喜悦。凯伊换成把下颚靠在伯特肩膀的姿势，两人的安全帽发出碰撞声。

「你不在场的时候，我和大家有在谈论你，没有人对你有意见。当然，你或许会不愿意留下来……」

伯特稍微把脸别往她的方向。

「我没有不愿意喔。只有我一个男性的确……会不自在……不过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技术人员。」

「像我一样……？」

耳朵感受到柔和的呼吸，令伯特觉得有点痒。

「昨天和今天，我一直看著你专心工作的样子，真的感到很佩服。」

「你看了那么久吗？好难为情喔……」

凯伊害羞地把脸移开，低下头去。

在那之后，她没有再找伯特说话，伯特则是专心地骑车。

凉爽的夜风很舒适，载著凯伊骑车也总觉得让人心情愉快，伯特忽然有点想绕个远路，但他告诫自己明天还有工作，而骑在通往月影区的最短路径上。

他在以前目击过闪焰倶乐部，沿著密基比河的林荫道上奔驰，笔直地朝大桥前进。道路四处积水，为了不让车轮溅起的水花弄脏凯伊的裙子，伯特小心翼翼地稍微放慢速度。

当大桥出现在遥远的前方时，锐利的阵风划过树林。

水滴从树木上洒落，栖息在黑暗中的好几百只蝙蝠一齐朝天空飞去。覆盖天空的黑云，像被大群的蝙蝠拨开似地流动，接著赤铜色的满月从云的缝隙中现身。

是月全蚀——血月（Blood Moon）。

「快看——」

伯特说到一半赶紧把这句话吞回去。发现自己忘记对方讨厌月亮这件事。

这时，她那抱著伯特腰部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快停车！」

「！？」

听见几乎要刺穿鼓膜的呼喊，伯特连忙急煞。机车喷溅著水花停下的瞬间，凯伊便从后座跳车。

「怎么了……！？」

当伯特正焦急地想说发生什么事，就看见凯伊从安全帽底下露出惊恐的表情。

「我、我有一点……那个……」

「什么？」

「肚……肚子痛……要去厕所……你可以先回去……晚安……」

凯伊放下安全帽后，用手摀住嘴的她感觉像在忍著不要吐出来，摇摇晃晃地走进路旁茂盛的森林中。

伯特跨坐在机车上，吃惊地目送她离开。

凯伊走进的森林深处漆黑一片，无数发光的萤火虫在空中飞舞著。

「厕所……？」

凯伊的确一直关在房间里工作，话虽如此她的样子还是很怪。不过去追说要上厕所的女性实在也不妥。

伯特思考一会后摇头。

「不……应该要去追她……」

虽然恐惧占据了身体，伯特想到如果有凶神恶煞的人躲在森林里，要是他们看见毫无防备的凯伊会有什么后果，就无法置之不理。

「去找她吧……」

本来试著用机车的头灯照亮前方来前进，但树木丛生，地面因为树根和石头而凹凸不平，要这么做实在有困难。伯特放弃这个选择，只靠月光和萤火虫的光去追凯伊。

雨水从树上垂下的灰绿色树叶滴落。输给狂风的无花果掉得地上到处都是。地面泥泞不堪，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昏暗的兽径上，萤火虫的光像小星星般闪烁。

细树枝刺到伯特的脸颊。

「好痛……」

距离她离开还不到五分钟，人应该还在附近，却感觉不到气息。

「凯伊！」

她脚步明明很不稳，却能在这种黑暗中自由行走，是因为还残留著吸血鬼的夜视能力吗。

「到底是跑去哪了……」

黑暗的深处传来枝叶摩擦的声音，但无法确定是凯伊还是动物。伯特一面祈祷不会跑出凶猛的生物，一面在萤火虫的虚幻光芒导引下往前进。周围实在太安静让他很不安，但他鼓舞胆怯的内心，双脚继续走著。

接著在几分钟后。从树梢间探出头来的月亮，逐渐失去血色时。

伯特在彷佛是森林长老的橡树根部，找到一个缩起身子蹲著的人影。虽然因为背对而无法判别，从被萤火虫的光照亮的银发看来肯定是她没错。

「凯伊？你没事吧？」

就算叫了名字，对方还是没转头。

凯伊用遮住脸的姿势抱著右手肘，是在哭吗，她微微地在颤抖。伯特讶异地慢慢靠近。

「喂……」

伯特绕到前面悄悄地偷看凯伊的脸。

「唔……！？」

看到那幅光景的瞬间，伯特吓到脸色苍白。

表情悲壮的凯伊卷起袖子，咬著自己的上臂，尖牙刺到柔软的肌肤中，白细的手臂流著鲜血。

「什……」

几乎要压扁脑袋的晕眩感涌出，伯特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吸血鬼。

「——」

本能性的恐惧贯穿全身，令他完全无法动弹。

伯特一瞬间有了会被攻击的觉悟，但凯伊似乎没看见伯特，朱红色瞳孔阴沉地摇晃。一行清泪从脸颊滑落，掠过嘴角旁的鲜血。

「凯伊……」

你为什么在哭。

茫然自失的凯伊无力地移开贴著手臂的嘴巴。摇晃的萤火虫以如梦似幻的光芒，照亮染上深红色的袖子，以及沾到血液的尖牙和嘴唇。

伯特明明应该要很害怕，却又不觉得可怕。因为颤抖而缩起身子，又流著泪的她，简直像被拋弃的小狗。

是不想被看到才逃跑吗。

度过感觉像永远的一段时间后，挂在树上的红色月亮恢复成银色光芒。这时凯伊的眼睛也开始找回失去的光芒。

「……咦？」

似乎不能理解目前的状况，她四处张望的视线和伯特的视线对上。

「伯特……？」

「你……那个是……」

虽然伯特努力要保持冷静，藏不住的动摇却显露在声音上。

「嗯……？」凯伊终于发觉到异常，她看沾著血的右手，擦一了下嘴后，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不……！」

用手遮住嘴巴的凯伊慌张地往森林深处跑去，但马上就脚步不稳，脚还勾到树根而跌到，树枝顺势勾破了裙襬。

「呜……」

跌坐到地上的饥伊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凯伊……」

伯特站起来，缓缓朝凯伊走去。

「你该不会……」

「为什么……！」

凯伊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悲痛地大喊。

「我不是叫你别跟来，你为什么要跟来……！」

「不、不是啦……我想说你要是发生什么事就糟了。没想到……」

没想到你会在吸血。

两人之间笼罩沉重的沉默。

虽然因为天色昏暗看不太清楚，出血似乎没有很严重。

伯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呆站在凯伊身旁一会后，她才稍微转过头来，露出充满不安的侧脸。

「……你不会怕我吗……？这是吸血鬼症候群喔……」

「……说不会怕那是在说谎。可是现在我更想听你说……」

伯特老实地说完，凯伊忧郁地点头，撑著身体坐到附近的倒木上。

「我想休息一下……就坐在这里说吧……」

凯伊要伯特坐到跟她咬过的右手相反的左边。

「你不要紧了吗……？」

「嗯。只要喝到血就会平复下来。虽然头还有点晕……」

伯特一坐到倒木上，凯伊就抬头仰望著夜空。

「会发作是因为血月……」

「我有听说过，在月蚀的日子吸血事件的发生率比较高……」

凯伊静静地点头，然后用双手摸著肚子。

「沐浴在深红的月光下，身体的深处会涌现渴望鲜血的冲动。我平常都很小心，为了挡住月光会躲在家里……今天太专注在工作上，都忘记有月蚀了。而且我没睡觉又空腹，导致身体状况不好所以更严重……」

说完她就弓起身子，深深地叹气。

这么瘦小的身体，背负著新血种族的将来和太空开发的重责大任，居然还得到吸血鬼症候群。

伯特很想去抚摸她那缩起来的背部，却没有勇气伸手。

凯伊抬起头来，扭扭捏捏地说。

「……抱歉。不吃点东西我的脑袋无法运作。我可以吃掉在那边的无花果吗……？」

凯伊捡起没有沾到泥巴的无花果，试图要把皮剥掉。但是她的手在颤抖，无法顺利剥掉。

「给我，我帮你剥。」

伯特剥著从凯伊手中接下的无花果，突然产生「让她喝我的血会怎样？」的危险想法。被咬虽然会痛，但想到她的尖牙刺进皮肤里，背部就兴奋地颤抖。但是伯特深信如果这么提议，她一定会拒绝，而且会非常伤心。

伯特将突然产生的悖德想法藏到内心深处，把湿滑又带点黏性的无花果拿给凯伊。

「谢谢……」

凯伊边慢慢地咬无花果，边继续说著。

「第一次发作是在我七岁的时候。我看到月蚀后不知不觉间咬了自己。吓了一大跳的双亲赶紧阻止我，在那之后又发生相同的事才确定那是吸血鬼症候群的一种。」

「不过你为什么要咬自己……？新闻上播报的吸血事件都是咬家畜或小动物……」

「趁还有理性的时候，吸自己的血去压抑住渴望。我们从小被教导吸血是不好的事情，也知道道德上不可以做这种事。新闻提到的发病者大概是失去理性才这么做……」

凯伊痛苦地低著头。一度乾掉的眼眶又再度被泪水湿润。应该是难过的回忆涌上心头吧。

「你没事吧……？」

伯特担心地一问，凯伊就睁开眼睛。

「啊，抱歉。唉……好久没有出这么大的差错，我的脑袋和内心都很混乱……」

伯特看著受伤的她，想说不该再追问下去，但考虑到今后也要一起相处又不得不问。

「平常的白天之类的时间完全没问题吗？」

「嗯。只是发作时的记忆会很不明瞭……我有在害怕就算不是月全蚀，会不会也在不知不觉间咬了自己。所以在宣传活动听到要拍泳装照时我吓了一跳。想说要是手臂上有咬过的伤痕要怎么办……」

凯伊轻轻地摸著沾血的右手。

看到她的动作，伯特想起泳装那件事。珍妮佛指示要穿泳装时，凯伊很在意上臂。伯特发现自己误以为那是在意手臂太粗或太细之类的问题。

「米亚她们知道发作的事情吗？」

「不，我没跟她们说。人类会觉得很可怕是理所当然，新血种族之间也对这种病没什么好印象。有我这种发病者，是人类会厌恶我们的原因之一……」

在人类的社会中，性质有别于常人的人容易遭到排挤，如果是被歧视的群体，那更是如此。

「知道我会发作的人，只有从孩提时代就认识我的居民。双亲和学校老师以『聪明，但有些奇特的孩子』这种正面的态度接受我，我才得到救赎……」

凯伊委婉地看著伯特的眼睛。她的眼神非常不安地摇晃著。

「……你不会觉得我很恶心吗……？」

「如果是初次见面我不敢肯定。说不定我会害怕，无法像这样跟你说话。可是现在不同。因为我已经认识了凯伊。」

凯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呵呵……你是怪人呢。」

「因为我是书呆子天堂的居民啊。」

这时凯伊用带著怨恨的眼神注视伯特。

「欸，把吸血鬼症候群从记忆中消除……这种事你办不到吧。」

「那实在没办法……」

「说的也是呢，哈哈……」

无力地笑著的凯伊在胸前合掌恳求。

「请别跟任何人说。如果传出去，我会无法再待在研究所……」

伯特用力地点头。

「我不会说出去啦。因为我是你的搭挡啊。」

「谢谢……」

凯伊似乎打从心底放心，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等吃完两颗无花果的凯伊恢复体力后，两人回到停著机车的地方。

「……啊。」

看著由路灯照亮的凯伊，伯特哑口无言。

除了她自己咬的右手外，嘴巴和脸颊也都沾满了血。而且衣服上还有不少一点一点的血迹，裙子都是泥巴、裙摆破掉，大腿还露出来。

「简直像被人施暴呢……」

凯伊用机车的镜子确认完自己的惨状，叹了一口气并抱著头。

「这样会不会不太妙……？肯定不太妙吧……」

「把上衣脱掉……不行吗？」

凯伊害羞地点头。

「下面只剩内衣……」

一台车子经过，伯特连忙站到前面挡住凯伊。虽然车子直接通过，如果骑车载浑身是血的女性，一定会有人报警。

「……没办法了……」

伯特脱掉衬衫，身上只剩无袖内衣的他把衬衫交给凯伊。

「你把这个套上去，某种程度上应该能遮住一些。」

「我可以借来穿吗？可是或许会沾到血……」

「就算弄脏也没关系啦。」

那是第一天到营运部门上班时所穿的高级衬衫，不过现在那种事不重要。

凯伊穿上去后，虽然跟裙子的搭配很奇怪，不过可以遮住血迹。

「裙子的泥巴就说你跌倒了，脸和手臂的血最好擦一下。哪边有水呢……」

凯伊指著路上的积水。

「用那个也行……」

「不行啦！？你是男的就算了……河川的水也很脏，附近好像也没有飮水处吧……」

「一过桥后旁边是有新血种族用的飮水处……」

「啊，就去那边吧。上来吧。」

伯特立刻跨上机车，站在路灯下的凯伊注视著伯特。她的嘴唇紧闭，眼神像想说什么而摇曳著，伯特感到心跳加速。

「怎、怎么了……？」

「……不。没事。」

凯伊深深地戴上安全帽后，嘴角微微上扬。

两人通过架在密基比河上的大桥，在新血种族用的飮水处洗掉凯伊身上的血。

接著伯特想把凯伊送回家而问她要怎么走，但没铺柏油的道路泥泞不堪，变成黏答答的洪流。机车龙头的动向受到泥巴干扰，轮胎也陷进去，伯特实在没有自信在黑暗中骑车还能不发生车祸。

伯特把车停在路肩，开口问凯伊。

「怎么办……没别的路吗？」

「不要紧。我用走的回家吧。」

「你身体不舒服，还得走上三十分钟不会很难受吗……」

「今天很凉爽。而且……你别跟来比较好……」

一看向周围，狂风刮起的空瓶和木板到处散落，简陋的小屋受到摧残，墙壁和屋顶都掀开了。有些人正在整理房子的残骸，拿著枪的义警队在四处巡逻。伯特亲身体验到拒绝人类入内的藩篱。

「……感觉最好不要走进街上呢……不过天色很暗，你能走回家吗……？」

「嗯。因为我是夜之种族啊。」

凯伊开玩笑地笑著说，接著就跳下机车并脱下安全帽。让她一个人回家是很让人担心，但她大概也在意著伯特的安危吧。在此如果硬说要送她回家，恐怕会让她有更多顾虑。

「那么明天见。衬衫你看什么时候要还我都行。」

「嗯，真的很谢谢你。晚安。」

伯特对走在泥泞道路上的凯伊挥完手，便让机车掉头朝大桥前进。

不过，没想到凯伊居然有吸血鬼症候群。平常看来是没问题，之后月全蚀要悄悄提醒她别忘记。

「……啊，月全蚀这种东西，一年都不一定有一次。」

「是打算跟她在一起多久啊……」，伯特如此自嘲。

「最讨厌月亮啊……」

伯特看著浮现在密基比河水面上的满月，低声地说著。

☽ ☽ ☽

狂风暴雨的一夜过去，劳动节到来。各地举办庆典和活动，人们享受夏天的尾声，到处都充满活力。

可是发射日程迫在眉稍的研究所没有假日。伯特和D室的成员们当然要上班，连凯伊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一早就露脸。在她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发作的影响，甚至还能担心同事们受到飓风直击的住家受损情况，伯特感觉放下了胸口的大石。

水从湿地涨上来，米亚全身僵硬地说家门口有可怕的拟鳄龟，其他的人家里不是淹水就是玻璃破掉，本来不是该来上班的状况。

即使如此大家也都不请假，是因为有凯伊这位室长。伯特强烈感受到部下对这位让大家先回家防灾，自己留下来加班的上司的信赖和尊敬。

凯伊的努力有了回报，戴蒙部长对她所提出的轨道飞行各项数据给予高评价。虽然她说吸血鬼症候群也要对大家保密，伯特认为就算被知道D室的成员们大概也会爽快地接受她吧。

伯特当然没打算说出去。

然后伯特愿意在飓风来袭的夜晚留下这件事对米亚她们造成影响，米亚的言行感觉比起以前温和许多。

「伯特，你想要我称赞你吗？」

「不用。」

仍然抓不好彼此的距离感。虽然有听凯伊说她们会在伯特不在场的地方聊天，感觉好像想知道又好像不想知道她们在聊什么内容……心情很复杂。

此外，凯伊在下班后偷偷归还伯特借给她的衬衫，但——

「对不起。不管怎么洗，血都渗进去了根本洗不掉……」

衬衫的右边袖子留下深色的古铜色血迹。

「我会买新的向你赔罪，请等到发薪日……」

伯特鼓励沮丧地真挚道歉的凯伊。

「不用买啦。又不是多重要的衬衫。」

「可是我到底要弄脏你几件衣服……」

她似乎还对四月的时候，小型卫星把食物喷到伯特衣服上这件事感到愧疚。看来是影像记忆能力让那光景烙印在脑海中，伯特虽然是被害者，却感觉对不起她。希望能用快乐的回忆覆写过去。

☽ ☽ ☽

离载人轨道飞行的发射预定日期只剩下一个礼拜。与荷米斯计画有关的各设施、各研究所都迈入最终阶段。

暂时中止的阿纳克大团结，预计于轨道飞行结束后马上继续进行。甚至性急到发出了「伯特和凯伊必须参加庆祝轨道飞行成功的游行」的通知。

为了讨论那场游行的细节，结束平常业务的伯特和凯伊在总部大楼的会议室等珍妮佛前来。

能参加游行是很光荣，伯特却兴奋不起来。因为伯特在D室都只有帮忙凯伊，并没有做能跟她相提并论的工作。

在不知道内情的大众眼中，伯特或许是能善用电脑的人类，但跳过米亚等人先受到国民的祝福，让他觉得很痛苦。更何况凯伊是想要扭转米亚她们无法站到舞台上的状况。

凯伊是怎么想呢，伯特开口问道。

「如果能在游行中宣传D室的成果，凯伊那个『想让人类认同新血种族』的梦想，也算是前进一步了吧？」

凯伊听完有点不满地说。

「是这样没错……但如果可以，我希望大家也一起参加游行。」

果然不出伯特所料。

她真的比起自己更把同伴放在第一。

站在那么出色的圣女身旁，果然还是会没自信。伯特想说自己并非像哥哥那样是真正的英雄。这件事如果曝光，不光是自己会感到羞耻，还会降低她的价值。

「——怎么了？表情那么凝重。」

大概是伯特把不安表现在脸上了，凯伊关心他。

「啊，没有，想像到游行的景象我就……」

「肚子痛起来了吗？」

「哈哈……或许是吧。」

不能感到自卑，伯特断然地下了结论。虽然没有像凯伊那样背负著坚定的使命，我身为巨大计画的一员，还有对太空抱持梦想的人类代表，得好好完成接下的职责。而在这次的飞行中，只要能协助将技术人员比喻为月下美人的凯伊美丽地盛开就好。

这时内线电话响起。一拿起听筒，里面传出珍妮佛的焦急声音。

「你们两个马上来所长室！」

受到大事不妙的预感袭击，两人从会议室夺门而出。

所长室除了珍妮佛以外，加上所长、戴蒙部长、宣传室长等阿纳克大团结的成员，连体型像啤酒桶的人事部长也在场。所长不高兴地抽著菸，全部人都面色凝重地围著桌子。

在烟雾弥漫的忧郁气氛中，珍妮佛把小报丢给伯特和凯伊。

「这是明天会在街上卖的东西。」

看到以批评执政党闻名的小报「阿纳克新闻」头版的伯特，脑袋有如遭到夸张的头条和照片迎头痛击。

《骇人！凯伊·史加雷是会袭击人类的吸血鬼！》

「——！？」

凯伊用双手摀著嘴，吓到全身僵硬。

刊在头版的照片是嘴巴和手满是鲜血的凯伊。画质虽然很差，但明显看得出来是在那个飓风的夜晚，刚从森林走出来的样子。

还不只这样，伯特明明把那件有血迹的衬衫丢在自宅附近的垃圾场，衬衫的照片却刊载在其中一角。连垃圾都跑去翻吗，战栗从他的背部涌现。以前曾被警告要小心新闻媒体，却完全大意了。为什么不再慎重一些，他感到万分后悔。

脸色苍白的凯伊持续摀著嘴，全身一动也不动。

所长用手指激动地敲桌子。

「首先麻烦你们确认报导的内容。」

伯特战战兢兢地开始阅读。

与事实迥异，变成凯伊吸了伯特的血。而且还刊载匿名的新血种族所提供的证言「凯伊从很小的时候就得到吸血鬼症候群」、「她母亲也是一样」。母亲也有吸血鬼症候群这件事是真的吗？

所长用尖锐的语气逼问伯特。

「我不清楚照片的拍摄者是共和国的间谍，还是对利维画报的独占采访契约心生怨恨的人。但问题并不在那里。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好的……」

飓风的夜晚，离开研究所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伯特全部据实以报。

所长气得咬牙切齿，宣传室长整个人傻住，人事部长用鄙视的视线看向凯伊。戴蒙部长闭著眼交叉双手，珍妮佛则抱头仰望上方。

「凯伊没有袭击我」伯特强烈地指正报导的错误，但这对所长等人而言并不重要，所以没得到什么反应。

伯特说完后，所长一面频繁地触碰下颚和脸颊一面点了几次头，接著用严厉的视线看向凯伊。

「若相信他所言，你的行为是自伤，并不是伤害他人的犯罪。先不管这个……你提出给ANSA的履历表并没有记载关于吸血鬼症候群的事。为什么？」

「……对不起。我隐瞒了这件事……」

眼神空洞的凯伊深深鞠躬，开始说明原委。

不管成绩多好，人类的大学都会拒绝吸血鬼症候群的发病者入学，也没办法领到奖学金。所以从离开月影区的小型社群以来，她一直都保密。发病是自我申告制，她认为只要没有发作就能隐瞒到底——凯伊如此回答。完全没有找藉口，像拿刀割向自己似地，恳切地不断为自己的过失道歉。

「一切都是我的错。」

听到她颤抖的声音，伯特陷入难以承受的虚无感。

所长丝毫没有隐藏愤怒，在捏碎香菸后看向众人。

「就算是编造，这里是自由之国，不能像那个国家一样阻止发行咬人的新闻。这篇报导一旦问世，将会引发大骚动，对政府和ANSA的批评会接踵而至。」

凯伊忍著泪水，紧闭著双唇。

「谁该负起责任之后再说。唯一的救赎是关于轨道飞行的计算业务几乎都结束了。对吧，戴蒙？」

戴蒙部长交叉著双手，用僵硬的表情点头。

「对发射不会有影响。」

「那么，有可能会判处免职吗？」

所长的冷酷发言，让凯伊倒抽一口气。

人事部长边擦著额头的汗水边说。

「那不是好方法。为了面子而解雇她的话，新血种族和人权拥护团体那些人不会默不吭声。」

「阿纳克大团结要怎么办？」

珍妮佛冷漠地回答所长提出的问题。

「还正在讨论，我想应该会冻结计画。」

换句话说，两人将不会参加游行。一切都往坏的方向发展。可是伯特却无法提出任何意见。

接著所长面色凝重地告诉凯伊。

「凯伊·史加雷，目前先处罚你待在家中反省，到找你来之前都别出门。现在马上回去吧。」

说完的同时所长用力地敲了一下桌子。

表情憔悴不已的凯伊嘴唇颤抖，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宣传室长表情苦闷地抓头，以「我开车送她回家」的理由催促凯伊离开。

「……真的很对不起……」

凯伊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完，拖著脚走向门口的她就像被判死刑的罪犯。在要走出去时，她微微转向伯特，小声地说「抱歉……」。

不知道该对凯伊说什么，伯特抓著裤管，目送她孤独的背影离开。

凯伊一离开，所长说出与D室的将来有关的见解。

「虽然不知道会引发多大的骚动，今后要她从禁足复职恐怕很困难。我在考虑乾脆把她调到偏远地区的研究所，要她在隔离房工作。」

伯特听到这里越来越生气。没有人提出要拯救凯伊的意见，只想著要把她排除。话虽如此，伯特也想不到好方法。

「伯特。」

人事部长把酒桶般的肚子朝向伯特。

「因为无法预测状况，会先观察D室的成员两、三天。为了随时都可以对应情况，我会跟ACE接洽请他们派人来。」

「派人……？」

「现存的成员们是凯伊的眷属，根据情况可能得全员更换。虽然不能用猪血充当人类工程师的薪资是一大难题呢。」

伯特心想他可能就是羞辱凯伊说「薪水用猪血就好」的那个人，气愤地咬牙。

所长站起来，用严肃的表情看伯特。

「你留在D室逐一向我报告情况。现在只能等待报导产生的回响。还有我想新闻媒体都会去堵你，这件事你什么都不能透露。总部和政府迟早会有动作。这是场飞来横祸，请你忍耐。」

这不是横祸。被害人是凯伊。

可是不管内心多么愤怒，都卡在喉咙无法说出口。只不过是新进职员的伯特连想提议都不行。

伯特结束绝望的会议，走出所长室，跟不满地鼓著脸颊的珍妮佛一起搭上电梯。

「啊～啊……计画好不容易上了轨道，搞什么啊……」

珍妮佛不停敲打著楼层键，还啧了一声。

「计画要是停顿，我会被减薪喔。明明不是我的错，反正上司又会讲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

无法压抑从体内涌出的怒气的伯特，出声呛了珍妮佛。

「你说那是什么话……」

「什么？」

「你对凯伊都没有什么想法吗？比方想帮她之类的……！」

「啊？」

珍妮佛用「要吵架就来啊」的表情瞪伯特。

「我说啊，我也想帮凯伊啊。我是没有很喜欢她，但认同她很努力做事。可是你要我怎么办？应该说那你呢？你或许有帮忙擦掉她的血，不过那只是表面上吧？」

「唔……」

「啊～糟透了！」

珍妮佛怒气冲冲地用地踢了电梯的门。

警铃马上大响，电梯停了下来。

「现在是怎样啦……！」

在不满地靠在墙上的珍妮佛身旁，伯特注视著两手，接著紧紧握拳。明明该想点办法，却什么都做不到。

一想到被带回家的凯伊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胸口就快要撕裂。

☽ ☽ ☽

凯伊的吸血报导成为巨大的丑闻。

ANSA只发表「尚在确认真相」的评论，并没有否定，社会上发生吸血鬼骚动。人类至上主义者趁机抨击凯伊，大声地主张现在马上将新血种族从国家计画中排除。

骚动的余波也波及到在研究所工作的新血种族。潜藏在所内的亡灵现身，制作者不明，「重新采取歧视性隔离」的传单贴在餐厅和厕所。

新闻媒体虽然进不到所内，伯特在外出时变得会提高警觉，还把帽子压得很低。不光是新闻媒体，闪焰倶乐部的眼睛也很可怕。

人类职员严厉地观察著D室的人们，用「凯伊以外的人也有吸血鬼症候群吧？」的理由怀疑她们。

米亚她们很消沉。受到毫无根据的中伤是很难受，更无法忍受的是凯伊瞒著她们这件事。

「凯伊小姐，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有吸血鬼症候群……」

「是不信任我们吗……」

凯伊虽然得待在家里反省，米亚她们说很难鼓起勇气去找她所以没去见她。

而且只有伯特知道这件事，更加引发不信任。

「你还有隐瞒些什么吧？有吧？」

虽然内心痛苦到不行，但想到ACE公司要派人来的事情迟早会曝光，伯特便委婉地告诉她们。

米亚听完发出若有似无的叹息。

「那表示……我们会被赶走？」

最年长的D室成员跪坐在地。

「那乾脆主动辞职……？让人类的太空人飞上太空也没意义，不管再怎么工作也付不起遭到飓风吹坏的家的修缮费。」

整个房间内的人们逐渐同意起这种说法。

「等等！」

伯特说服众人要她们别冲动。

「现在放弃职务的话，这个房间真的会被人类收回去。你们好好想想凯伊是抱持著什么想法在守护这里……」

然而米亚却用冰冷的视线看他。

「身为人类的你懂什么。」

彷佛被从那张小嘴露出的尖牙咬了心脏，让伯特的胸口刺痛了一下。

骚动别说平息了，甚至更加恶化。

公车和路面电车拒绝新血种族搭乘。闪焰倶乐部在各都市作乱，作风激烈的人权活动家将「拯救凯伊！」当作示威的题材，暴力的新血种族和人类之间发生小规模的纷争。

无视这些纷扰，载人轨道飞行的准备静静地进行。

火箭发射中心的正门附近有开设给报导机关使用的临时新闻中心。和秘密主义的共和国不同，联合王国会向全民、全世界广泛地公开情报。新闻中心有宣传负责人进驻，珍妮佛也在此待命。为了寻求新闻或趣闻，阅读著ANSA提供之技术文件的各国记者不断对航空公司或国防部的职员展开访谈。

于是，来到发射前一天的九月十二日。

凯瑞研究所被骚动的浪潮所淹没。

高层决定将所有新血种族停职，人事部的职员冲进D室，几近强迫地收走米亚她们的身分证明。

「为了确保你们的安全，请在自宅待命到这场骚动落幕为止。」

表面上说得很好听，是要临时将业务委托给ACE公司的职员，其实就是解雇通知。但无力反抗的她们只能乖乖听话。被迫离开的米亚等人，用深怀恨意的眼光看著唯一被留在D室的伯特。

在骚动的背后，ANSA主导让伯特升任为室长代理。

以宣传大使之姿活动的伯特与凯伊在世界上小有名气，无法当作不存在。这时高层提出一个方案，等轨道飞行成功后对外表示凯伊生病要休养，让伯特成为D室的室长和单独的宣传人员。这个职位能让他脱离「什么都不是的自己」这种长年以来的自卑情节，总算能回应家族的期待。

不过结果也只是被捧上位的扯线木偶。他在成为室长后将会率领人类职员，但伯特并无法向凯伊那样与ACE沟通。

而且如果D室受到人类支配，新血种族将从太空开发中永远消失。

「该怎么办……」

当伯特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D室，内线电话响起。

「——我忘记回收新血种族的名牌了。你把它们拿下来，收到保管库吧。」

接到人事部长的无情命令，伯特站在名牌前。

他一枚一枚地拔下深红色的新血种族名牌。她们在餐厅及收获节中的笑容在脑中浮现后消失。其中也有双方之间有藩篱，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的人。

「米亚·多里安托尔……」

伯特能理解FORX，都是多亏她的教导。

拿在手上的名牌有如铅块般沉重。

每拔下一枚，感觉就在将她们的生命从历史中抹杀。

接著最后他拔下凯伊的名牌。

「抱歉，凯伊……」

在全部拔完后，只剩下伯特的名牌在墙壁上。

伯特一面沉浸在烦闷的寂寞中，一面将整叠的名牌放到打孔卡的保管库。在堆积如山的纸箱里面，塞满著好几万张的打孔卡。那是她们努力的结晶，现在却简直像墓碑。

关上保管库的门，就觉得好像埋葬了她们，伯特稍微开了一道小缝，让光能够照进去后才离开。

伯特避开尾随的新闻媒体回到家，在夜晚的湿气包围下，硬是喝著原本不喝的酒，感到恶心想吐。

他想转换心情而伸手去拿「带我去月球」，可是读了十页就闼上书。本来在难受的时候读这本书能够恢复精神，现在却反而更难受。

他隔著窗户眺望密基比河，这时电话响起。

一接起来，是哥哥亚伦打来的。

在适度地打完招呼后，亚伦说起预订于明天下午二点四十七分发射的轨道飞行。

「轨道飞行的数据，其实在太空人史提夫的强烈希望下，改用营运部门的职员所提出的数据。」

「咦……？可是凯伊的数据才是正确的……」

亚伦无奈地说。

「史提夫说他无法相信会袭击人类的吸血鬼。」

连太空人都怀疑她，伯特受到冲击。

「……那最后怎样了？」

「我说服他了。我说我是靠凯伊小姐才成为英雄，你也相信她吧。」

伯特松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听著亚伦说。

「虽然并不是诉诸感情，而是在验证她的数据的正确性后进行说服。更重要的是我是你的哥哥，当然要相信你的工作成果吧。」

伯特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哥哥。

「谢谢……」

这时亚伦压低声音。

「不光都是好消息喔。ANSA高层有人说『如果轨道飞行失败，就把错都推到凯伊那些新血种族身上，反正一般人根本不懂电脑』……」

「怎么这样……！？」

「组成火箭的两百万个零件都是些用最低投标金额购入的东西。即使因为这点导致失败，高层还是想维持各企业与技术立国的评价。他说那么就献上祭品吧。」

换句话说，即使飞行成功，目前也不会成为不在D室的凯伊的成绩，只有在失败时会算在她头上。

伯特感到怒火中烧。

「太没道理了……」

即使伯特表现出不满，亚伦还是淡淡地回应。

「国家计画和战争都是没道理的集大成……对了，凯伊小姐她现在怎样？」

亚伦问了伯特不希望他问的事情。

「我不清楚。我没去看她，也还没跟她联络……」

隔著话筒传来傻眼的叹气声。

「……伯特，你放著正在痛苦的战友不管，到底在做什么？」

「战友」这两个字深深刺进伯特的心。

「抱歉……」

「跟我道歉有用吗。」

伯特第一次听到亚伦这么充满愤怒与怜悯的声音。

「我有听到人事部在说……你将来会成为室长和宣传人员。你该不会在庆幸吧？」

「怎么可能……！」

「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就结果来说旁人就会那么想，不是吗？」

亚伦说得很有道里，伯特哑口无言。不过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当他不发一语地拿著话筒，像在告诫的声音进入耳中。

「你啊，一向太看轻自己了。为什么不抬头挺胸。」

「因为我跟哥哥不同……」

当伯特一表现出软弱，亚伦立刻用强硬的语气打断他。

「我以你为荣喔。」

「咦……？」

「身体不好的你尽管没办法好好去上学，却拚命努力念书，让小型卫星飞得比任何人都还高、都还远，拿下了优胜。你那时树立的记录到现在都还没被打破。」

「是那样吗……？」

虽不知道是哥哥还是家人，应该是有人每年都去查。

「家教老师也对你的科学知识瞠目结舌喔。」

「我完全都不知道……」

呵呵，哥哥的笑声从电话中传来。

「下一次不是小型卫星，你会让太空船飞向月球吧。」

「……我想让它飞上月球。」

「和谁一起？」

「这……」

为什么不会用电脑的自己会留下，而凯伊却得遭到放逐。

当思绪无法形成话语，伯特陷入沉默后，亚伦用沉稳的语气问道。

「欸，伯特。你认为太空人列夫·雷普斯为什么要把自己叫做『第二号』，并向全世界介绍伊琳娜·卢米涅斯克？」

「为什么……那是……」

因为那是真相？

亚伦没有回答，而是用鼓励的语气说。

「用自己的力量去开拓通往宇宙的道路吧。我祈祷你的幸运与成功。伯特·法菲尔德。」

挂掉电话后，伯特呆站在原地一会。

不能这样下去。

他明白这点，却想不到解决方法。

在他不断苦思时夜越来越深，月亮开始下沉。

☽ ☽ ☽

朱红之瞳　Vermilion eyes

在由昏暗所覆盖的房间角落，宛如失去灵魂的凯伊瘫软地靠墙坐在地上。从上了阿纳克新闻被强制送回家中以来，她都一整天无所事事，窝在家里。

从窗户能看见的月下美人因为飓风带来的强风全部折断。破掉的玻璃依然贴著用来当应急处置的报纸，外面的声音会直接传进来。

砰——

耳熟的清脆枪响从远方响起。

如果是义警队的示威射击那还好，想到万一是闪焰倶乐部，她就浑身寒毛直竖。「那些家伙在烧你的相片」，亲切的邻居告诉凯伊这种她根本不想知道的情报。

从那篇报导刊出之后，想要采访话题中的吸血鬼的人类开始在月影区的外围游荡，三流报纸的记者也挤进凯伊父亲工作的港口工厂。有些人会赶走带来麻烦的人类，也有人为了金钱和随便乱说凯伊的事情。

所以，凯伊都不出门。

像这样在家里的时间变多，和父亲交谈的次数也跟著增加。

父亲比之前喝更多私酒（月光），嘴上说著对人类的憎恨，沉浸在很深的悲伤中。

凯伊从那样的父亲口中听到不好的传闻。

听说D室的人全都被换成人类。

凯伊虽然很在意米亚等人现在的情况，如果是因为自己害她们不能继续工作，就觉得很愧疚而没脸见她们。报导刊出来后同事们也没有来过凯伊家，凯伊感觉是不是隐瞒吸血鬼症候群招致她们的厌恶。

凯伊气愤地摸著从右手上的齿痕长出来的痂。

「我明明是为了让人类的太空人能飞上太空而努力……」

叹息中带著哀伤，心如刀割的痛楚在体内扩散。

「我必须成为伊琳娜……我想成为她……却变成这样，不如投奔到共和国还比较好……」

凯伊看向快要腐朽的书架上所摆著的书，在心中呢喃著。

已经，全都不需要了吧……

第三卷 第五章 太阳与月亮的送葬

蔚蓝之瞳　Blue eyes

联合王国的首次载人轨道飞行的发射当天。

天气晴朗风平浪静，可说是绝佳的发射时机。

广播和电视一早就热烈报导预定于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进行的发射。大量的人们想要近距离感受历史性的挑战，从各地聚集到莱卡库雷森特，海湾地区排满了摊贩。宣传部员忙碌地接待来自全世界，挤满新闻中心的新闻媒体。

城市及大众被热烈的气氛包围时，另一方面ANSA及政府则充满不允许失败的异常紧张感。

世界各地启动雷达，载著一万五千人的二十四艘舰艇，六十架飞机，正在待命准备要回收降落在海上的太空船。关于派遣军队，军方很消极。因为军方担忧著让军队专注在轨道飞行，防备会变得薄弱，共和国会趁机发动袭击。

戴蒙部长等计画主任级的人员进入火箭发射中心的管制室，重复进行缜密的最终确认。不过不管是伯特还是凯伊都不在场。电脑的负责人是自豪地别著ACE公司徽章的人类工程师们。

赌上国家威信的一战即将揭开序幕，伯特却在研究所的D室角落垂头丧气。

昨晚他烦恼到彻夜未眠。

结果他没想出解决方法。由所长下达的「你来管制室也没事做，新闻媒体只会吵著问凯伊的事情，你就假装在所内操作电脑吧」的命令，他也乖乖接受。

D室里被临时派遣来的ACE公司员工们，为了能回应火箭发射中心的要求而在待命。可是目前发射的准备都很顺利，没有会发来紧急委托的徵兆，众人看著电视里的发射转播在聊天。

伯特在由ACE公司占据的D室里没有容身之处。年轻员工甚至用「为什么跟本不太会用FORX的那家伙会是室长？」这种批判的眼神看著他。

「——啊，真是了不起啊。」

有些年纪的员工从外头走回D室。为了今后的勤务，他去确认了打孔卡的保管库。有些年纪的员工很佩服地对搞不清楚他话中含意的伯特说。

「我大致上看了一下程式，完全不像在短时间内自学的人写出来的。不愧是凯伊·史加雷呢。」

有些年纪的员工认识凯伊。四年前也就是一九五七年，据说他在月球轨道计算计画中和凯伊一起作业，以同事身分一同工作。

有些年纪的员工很怀念地说。

「我想要她留在研发部而慰留她，她说想在家乡的研究所工作就离开了。她宁愿拋弃高年薪，也想要做跟太空有关的工作吧。」

「咦？可是她说她最讨厌月亮了……」

月亮被视为吸血鬼症候群的元凶，以及并无法拯救新血种族的太空开发，两者凯伊应该是都很讨厌才对。

「嗯，她一开始说很讨厌。原本看起来是为了学会电脑技术而不甘愿地在做，但在频繁进出天文物理观测所当中，她似乎迷上了太空。她不太喜欢讲自己的事，所以详情我也不了解，但……起码确定能在书呆子天堂任职时，她的眼神发亮喔。」

「……」

这是怎么回事。伯特的脑中一片混乱。

「喂！要开始倒数啰！」

在电视附近的员工大声喊著，那位有些年纪的员工也连忙跑去看转播。

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担任航空管制员的戴蒙部长，他发出的声音隔著画面传出。

《——我会祈祷你的成功与幸运，太空人史提夫·霍华德。十、九、八、七、点火、五、四、三、二、一、零、全引擎启动，起飞！为了科学的发展及太空的和平，请用全力飞行——》

当火箭顺利飞上高空，员工们发出欢呼。

在还没到达太空，有可能会以盛大的高空烟火告终的状况下，新闻主播以按耐不住兴奋的态度，开始朗读ANSA所提供的资讯。

《接下来，太空人史提夫·霍华德搭乘的光荣号Ⅶ太空船预计将会绕地球三圈后重返大气层，将于晚上七点四十分前后降落到海面上。》

伯特看了一会转播，但随著火箭逐渐升空，他的心情却呈反比地渐渐低落。虽然对ACE员工并没有厌恶感，却也不想加入他们的圈子。要一起看的话，比较想跟凯伊她们。

感觉呼吸困难的伯特悄悄地走出房间。

入口旁的名牌全都是人类。室长的位置挂著伯特的名字。这种光景令他浑身不对劲。

伯特无处可去，拖著像绑上铁球的沉重双脚在走廊上前进。当他想说「去窝在厕所的马桶间好了」而在仿徨时，来到了通往地上的楼梯。

是配属到D室的首日，凯伊从上面摔下来的楼梯。

「……那时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呢……」

她的体重和后脑撞到地板的激烈痛楚再次涌现。只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情，却感觉和她一起在研发现场奋斗了很久。

「凯伊……」

和她一起度过的夏天，断断续续却又鲜明地在伯特脑中浮现。

在休息室喝很苦的咖啡。舌头被又烫又辣的汤烫伤的她。

在橡皮艇上被抱住时的触感。寂寞地看著天文望远镜的侧脸。

和算式奋斗的英姿。共乘机车时后背感觉到的温热体温。

还有在萤火虫飞舞的森林中，身上染著鲜血的她所流下的泪水。

伯特明明没有影像记忆的能力，却接连浮现出有她的情景。

哥哥说的话在脑中回荡。

你放著正在痛苦的战友不管，到底在做什么？

我根本没去见她，只是一直在逃避不是吗？我明明下定决心要帮助她，却什么都没做，那跟弃她于不顾有什么两样？

列夫为什么要向全世界介绍伊琳娜，说她是史上首位太空人？

那是因为——

「即使拋弃地位也想救她。」

等到一回过神，伯特已经跑上通往地上的楼梯。

虽然不是说去见她就能解决。她或许也不愿意见我。

但我必须救她。

伯特跨上机车离开研究所，在街道上朝著月影区奔驰。

直升机在空中交错，街头电视前挤满人群，骑警正在疏导交通。

伯特并不清楚现在的飞行状况，从人们的兴奋看来，应该是很顺利。

「都是多亏了凯伊……」

大家在打气著的太空船，是依据凯伊精心计算出来的数据在飞翔，却没有人在意这件事。甚至还误传她是会咬人的吸血鬼。

「我不会让她的意志消失……」

机车跨过架在密基比河上的大桥，进入月影区。

边扬起沙尘的机车冲过还可看到飓风肆虐痕迹、没铺柏油的道路。虽然伯特并不清楚去凯伊家的路，总之就是往南方前进。

当经过公墓时，沉重的送葬曲响彻云霄。伯特碰上了挤满整条路的爵士丧礼游行。

当伯特减速慢行，送葬队伍用严厉的眼神看向他。众人的表情严肃到彷佛是在控诉人类要是没把预算用在太空开发，而是用在新血种族上，死者就不需要死去。

会选在轨道飞行当天举行丧礼，是在讽刺或故意找碴吧。

伯特紧咬著嘴唇，从送葬游行的旁边绕过。

进入热闹的商店街，居民们聚集到正在转播轨道飞行的街头电视前。

《——下午三点三十分。根据ANSA提供的情报，光荣号Ⅶ正顺利地在太空中航行。目前正在地球的背面飞行。》

街头电视的周围有卖果汁的餐车和血色哈密瓜的摊贩，一眼看起来像庆典。可是气氛和人类居住区完全不同。没有人露出兴奋的神情，眼神都很冰冷。搞不好他们是在期待失败。

伯特停下机车，在群众中寻找凯伊那很有特色的银发。

可是并没有找到，当他在慢慢移动中，发现D室的成员们聚集在教会前听广播。

双方看见彼此都吓了一大跳。

因为在险恶的气氛下别离所以伯特感到尴尬，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跟米亚说话。

「凯伊她不在这吗……？」

米亚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你是来找她的吗？」

「我很在意她现在怎样……」

「大概是在家里。」

仔细询问后，米亚她们说本来有考虑邀凯伊，但她出现在公开场所可能会引发骚动，结果没有人去联络她。她们和凯伊还没有成功修复关系。

伯特在跟米亚她们说话时，周围的人注意到伯特，小声地吵著「是凯伊的搭挡」。老店长从超市的店头瞪著他。

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向米亚问出怎么去凯伊家后，伯特就发动机车的引擎。

离开商店街，顺著产业道路往南前进，通过茂密的山胡桃森林。

接著来到浮著睡莲的沼泽边。

其中一个角落有间用围篱围起来的木造小屋。

「是那间吗？」

伯特从机车上下来朝围篱走去。在庭院的各处散落著月下美人的花朵。失去活力的白色花瓣上沾著乾燥的泥土，光看就觉得很凄惨。

从庭院的后方冒著细细的烟。

那是什么，伯特绕过去后，就看到凯伊坐在小河旁的倒木上，失落地托著下巴。

烟是从正在燃烧的书冒出。

「凯伊……」

伯特下定决心走上前，凯伊似乎察觉有人的气息，突然抬起头来。当看到伯特后她身体颤抖了一下。

「伯特……！？」

狼狈地低下头的凯伊连忙擦掉眼角的泪水，但伯特早就看到反射著光芒的泪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现在不是正在进行发射吗……」

凯伊低著头拿起树枝，戳著正在燃烧的书。

伯特走到她身旁，向她深深地鞠躬。

「那个，很多事都很对不起……」

该道歉的事情太多，伯特犹豫著，不知该从哪个开始传达，无法继续说下去。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喔。要是看到你，我爸会生气……」

「我觉得不能放你一个人独处所以才跑来……」

伯特传达出坦率的心情。

凯伊没回答，而是低头静静地看著在火焰中渐渐化成灰的书。旁边还杂乱无章地放著大概是接下来要烧的几十本书。理科的书籍、工程学书籍、FORX的技术手册。甚至还有论文。

「为什么你在烧这些东西……？」

凯伊平淡地回答伯特的问题。

「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说完她就拿起FORX的技术手册，看似依依不舍地放进火中。

伯特并无法理解对能够记住书中内容的她来说，把书留在身边代表什么意义，但堆在这边的书，跟她之间一定有著深厚的感情。

可是凯伊不只是丢掉，而是让它们化成灰。从她那悲壮的表情也可以深切体会到这代表的意义和觉悟。

如果她打算辞职，伯特想要阻止她。

「前来研究所的ACE员工称赞了你喔……」

「……我听说D室被人类占据了……」

伯特吓了一跳。

「你知道啊……」

她究竟知道多少。

伯特心痛得说不出自己将要成为室长。还有如果飞行以失败告终，凯伊将扛起所有罪过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没深思熟虑就跑来的伯特烦恼著，他一边搔著脖子后方，一边在凯伊周围走来走去想著该如何是好。可是仍无法得到解答，当他不经意地看向杂乱地摆在草丛中的书，其中只有一本放在比较远的地方，那本书的封面映入他的眼帘。

那画著月球与太空船，让人印象深刻的装帧——

是「带我去月球」。

纸张破破烂烂，书背裂开，破损的页面经过修补，看得出读过很多次的痕迹。

「你替小型卫星取的蓝天使号……果然是出自这本书啊。」

「啊……」

伯特一把书捡起来，凯伊就露出尴尬的表情。

「我啊，在小时候读到这本书就决定将来要做跟太空有关的工作。我现在也还留著喔。光是读序章就会想起蓝天使号挑战登陆月面的英姿，胸口跟著灼热起来……」

「喔……」

凯伊只有漠不关心地附和，并没有想要聊的意思。

明明没有要丢掉这本书，却说自己对太空没兴趣，伯特产生疑问。「带我去月球」这本书虽然非常有趣，但再怎么说也是虚构科学。从现今的科学技术来思考，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对ANSA的业务毫无帮助。加上ACE公司的员工告诉伯特的那段过去，令他越来越起疑。

「凯伊，你真的讨厌月亮吗……？」

「我说过我最讨厌了吧。因为一切都是月亮害的……」

伯特坐到别开视线的凯伊身旁，认真地问她。

「你说你对太空这种东西根本没兴趣……我想其实不是吧。」

「你在说什么……」

「之前我在休息时间跑到屋顶上时，你一个人在仰望星空。那时你很惊讶，似乎不想让人看到你的那种样子。」

「咦……？不，我不记得了……」

一瞬间狼狈不已的凯伊低下头，注视著逐渐化成灰的书，还不断拨开遮到眼睛的头发。

虽然不是想要逼问她，可是伯特想知道她真正的心意。

「你一定是……顾虑著对太空计画抱持批评立场的新血种族……」

「哪有可能……」

「在无法做梦的城市里，不能只有自己追逐著梦想，你这么告诉自己。」

「你、你说这种话有什么根据……」

凯伊的声音产生动摇。果然是这样没错。

「要说根据的话……就是你那比起自己更为他人著想的温柔喔。」

「我一点都不温柔……」

即使顽固地否定，她的眼神游移，动摇都写在脸上。看来她很不会说谎。

「蓝天使号的事情也是。『这不是我的兴趣』、『你绝对要保密』你好像这样几次提醒我，并不是怕出糗曝光，而是想对米亚她们隐瞒自己对太空有兴趣吧……？」

「……」

凯伊没做出反驳，沉默了下来。伯特对她的怀疑变成了确信。

「收获节那晚。你在用望远镜看月亮时说『为什么会以月亮为目标呢，真愚蠢』。那时我以为你是在对ANSA的人类说，但并非如此……你是在对自己说……」

伯特把「带我去月球」交给凯伊。

「你已经记下这本书了吧。这样的话，就算烧掉，刻在你身上的梦想依然不会消失。」

凯伊没有接下书，而是紧紧地握住裙角。

「我在成长的过程也都很在意周围的目光。我是名门一族中的污点，旁人都叫我亚伦的弟弟……这样的人生中，我唯一活得像我自己的事情，就是对太空抱持梦想。可是你跟我相反，你一个人背负太多而很痛苦。」

「我才没有……」

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讲到一半就中断。火花飞散，化成灰的书崩塌。

伯特抬头望著晴朗的天空，对凯伊说。

「这个星球上，暴动、战争、歧视……都是些令人忧郁又喘不过气的事情。在这种阴暗的世界中，你若想成为新血种族的梦想和希望，就不能失去自己的梦想。」

凯伊静静地注视著熊熊燃烧的火焰，伯特把书放到她的大腿上。

「你也和我一样在蓝天使号上找到梦想，是以太空为目标的伙伴……要追加的话，还有一样不擅长运动，马上放弃成为太空人。」

「……呵呵。你连这种事都看出来啦。」

笑著自嘲的凯伊拿起书。

「当然，内容我全部记住了。不过没有其他书能让我重读那么多遍。看著书中的文字，第一次看这本书的心情就会重新涌现……」

说完，她就像拥抱著自己的孩子，紧紧地将书拥进怀里。

「这本书是我妈妈捡来的，在读之前我抱持『人类写的书……』这种带著偏见的想法。可是内容实在是有趣到让人不甘心，我对太空和月亮怀抱起梦想。不过……」

紧握书本的手更加用力。

「我的吸血鬼症候群发作，母亲又过世，我曾一度变得很讨厌月亮……」

凯伊的嘴唇像在忍著悲伤似地颤抖。

「可是啊……协助月球的轨道计算后，我发现我还是很喜欢太空。因此我回到这个城市，但大家都很憎恨太空开发，实在让我很难受。他们为了让我升学而帮我出钱，我无法背叛他们。所以我只能展现出『为了种族』的感情，将梦想隐藏起来。」

「这件事……你要不要跟D室的大家坦白看看？」

凯伊摇头否决伯特的提议。

「咦，我办不到啦。因为她们肯定会更避开我……」

「米亚她们似乎对你隐瞒吸血鬼症候群一事感到打击，想说你是不是不相信她们……所以她们说虽然担心你却无法鼓起勇气去找你，不过没在避著你喔。」

「是这样吗……？」

伯特点完头后，伸出一根手指。

「我光是跟你待在一起一个月，就察觉你对太空所抱持的心情。每天都跟你在一起的她们，就算隐约察觉也不奇怪。」

「是吗……」闭眼用手遮住脸的凯伊不安地这么说。

「总之去找她们吧。人类和新血种族之间有藩篱是没办法的事，但同样种族的人变成这样并不是什么好事。」

「嗯，可是……」

可能是无法下定决心，凯伊抱著书低下头去。

「我也会跟你一起去。如果你说不出口，我会代替你说。」

伯特站起来向凯伊伸手。凯伊在注视他的手一会后，缓缓地抬起头来。

「不要紧，我会自己说。」

凯伊抓住伯特的手，奋力站起来后，对伯特微笑。

「感谢你一直帮我。」

「嗯…」感觉有点害羞的伯特，重新推了一下眼镜含糊地回答。

伯特用小河的水浇熄燃烧著书的火焰，凯伊则把书放回家中。接著两人推著机车往商店街前进。

「还好没被我爸看到，他绝对会对你破口大骂。」

看到凯伊表情认真地这么说，伯特事到如今才变得战战兢兢。

「你说过他讨厌人类呢……」

这次的骚动会不会让他更厌恶人类，伯特有些挂念这件事。可是家庭的事情他不太想介入太深。他觉得这才真的是多余的鸡婆。

当两人刚穿过山胡桃的森林——

「嗯……？」

米亚等人从街道的方向走来。

「比起太空飞行，我们更在意凯伊小姐……」

米亚她们全都一脸尴尬。

这时凯伊深深地鞠躬道歉。

「大家……对不起我隐瞒了吸血鬼症候群的事情。」

大概是不想让她们感到多余的不安，凯伊不断地道歉。

「凯伊小姐……」

米亚轻轻地握住凯伊的手。

「米亚……？」

「会有现在的我们，都是托凯伊小姐的福。我们明明应该要马上去见你。对不起。」

跟在米亚之后，其他人也握住凯伊的手，摸著她的背，抱住她的肩膀。凯伊脸上恢复笑容，伯特从远处望著她们解开心结。

在同事们的包围下，凯伊再度抱著歉意说。

「接著我还有另一件事没跟大家说。我其实是喜欢太空才会参与这个计画……」

凯伊的声音很认真，相反地米亚她们并不太惊讶。

「我早就知道了。」

米亚以恶作剧般的表情，告诉惊讶地张大嘴的凯伊。

「一起搭公车回家的时候你会茫然地看著夜空，很常差点坐过头不是吗。」

「咦？哈哈……」

凯伊转头看向伯特，吐舌头后露出苦笑。米亚她还真让人困扰，伯特耸了耸肩也皱起眉头笑著回应。

当凯伊露出破绽，米亚用手指去戳她两边的侧腹部。

「噫！」

米亚用温和的语气对吓到跳起来的凯伊说。

「就算凯伊小姐喜欢太空也没任何问题。我虽然完全没有兴趣，但其实有些同事也想参加海伯利昂。」

有好几人像在装傻地搔著脖子，并轻轻地点头。

伯特在想。「新血种族不会允许太空开发」这种想法，跟人类「应该要歧视新血种族」的同侪压力是相同的。

总之她们能和好真是太好了，伯特松了一口气。

「话说轨道飞行现在的状况怎样……？」

完全不知道状况的凯伊问米亚。伯特也很在意，所以加入谈话。

米亚表示广播说正在太空中顺利航行。

「希望能顺利进展到降落在海上……」

凯伊纯粹地祈祷著自己的计算能派上用场。然而就算成功，她也会被隔离在偏乡的研究所。她还不知道这种毫无希望的未来。

最年长的新血种族一脸严肃地问伯特。

「假如成功了……我们也没有地方能回去对吧？」

「对……」

别说不能回去了，如果失败还会被当成承受所有批评的祭品。

伯特迷惘著该不该传达这个过分的对待，但比起事后遭到突袭，不如先告知大家比较好。

「我有件事想跟大家说——」

伯特压抑著心痛，冷静地向她们传达ANSA高层的想法。他说著说著大家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愤怒、沮丧。

米亚咬牙切齿地说。

「我们的成绩全部不算数？就只是被榨取？」

甚至有人受到太大的打击而跌坐到地上。

凯伊脸上也失去笑容，肩膀无力地下垂。

看著逐渐陷入虚脱状态的她们，伯特心中涌出无处发泄的怒火。他对ANSA的高层和自己的没出息都感到气愤。

该怎么做才能救她们。就像列夫向全世界公布伊琳娜的存在，身为宣传大使的自己现在明明该要宣传她们的成绩。

伯特从昨晚就在想解决方法，但一直想不到好方法。他不会像列夫那样有演讲的舞台，也不该去拜托哥哥。

所有人都静默不语，只是呆站在原地。

众人在从森林中传出的虫鸣和鸟叫合唱声中，曝晒在闪闪发光的烈阳下。如同爬出地表的蚯蚓会乾掉，大家会在这里不为人知地腐朽吗。

当伯特在恨著自己的无力，远方传来小号的响亮乐声。是爵士丧礼。伯特和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是阴沉的送葬曲，现在却变成活泼的「太阳与月亮的游行」。凯伊以前有跟他说过这个奇妙的仪式。这是在庆祝灵魂从痛苦的现实中解放，得以前往天上的喜悦。

一竖耳倾听，响彻云霄的铜管乐器音色和鼓的激烈节拍摇晃著沉寂的心，硬是让心情高昂起来。丧礼的参加者大概也是这种感觉。

在收获节看到的那充满活力的庆典浮现在伯特的脑海中。那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新血种族的仪式，不但充满冲击性又深深烙印在心中。这种新血种族的仪式，正是在宣传活动中珍妮佛所期望，拥有强烈诉求力的东西。

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嗯？」

并没有太迟。

如果是人类所不知道的这个方法，一定能吸引到世界上的目光。

如果没人准备演讲的舞台，那就自己搭建吧。不光是凯伊，这也能让世上知道D室成员们的存在。

「——就是游行。」

「游行？」伯特的这句话让凯伊等人感到困惑。

「从现在起，我们游行到火箭发射中心吧。」

伯特自信满满地对瞠目结舌的凯伊等人提议。

「海湾地区挤满了观众，各国的新闻媒体也都到场。我们要在那里大肆宣传算出太空飞行的轨道还有降落地点的是各位。」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喔。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冷眼地旁观，将来绝对会后悔。从这里只要走两小时就会到。」

米亚笔直地注视伯特。

「你会被研究所开除喔。」

「唔……」

直率的发言贯穿了伯特的心脏，但他没有退缩。

「嗯……我想应该会被解雇。或许还会给哥哥和家人添麻烦。」

「站在我们这边的人类搞不好会被闪焰倶乐部杀掉。」

是在测试伯特的觉悟吗，米亚冷酷地继续追问。

可是伯特不能退让。

「……这是我所做出的觉悟。就算我为大家做了什么，人类所犯的罪孽并不会消失，也不会得到原谅。这或许是自我满足……我想把大家的成绩传达给世人。我从四月起在研究所的各部门参加各种研习，也曾待过空军的技术部门，在这些里面D室毫无疑问是最尖端。和大家一起工作，让我体认到操作电脑的技术是多么厉害。」

「喔……」

没做出什么特别回应的米亚转而看向凯伊。

「凯伊小姐打算怎么做？要是你走在人类居住区肯定会引起骚动喔？」

米亚指出这点，凯伊只是点头，对游行没表达肯定也没否定。

伯特非常能理解她的恐惧。

可是伯特想帮助她在遭到葬送前开拓出道路。

伯特诚心诚意地对凯伊提出强烈的诉求。

「你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你没有错。反而正因为有你的力量，我哥哥的弹道飞行才成功，还得以迎来今天这个日子。为什么一定得隐瞒这个事实。我感到很不甘心……」

伯特用力地握拳，甚至指甲都陷进去了。

「伯特……你是这么想的吗……？」

一被凯伊悲伤地看著，伯特的胸口就传来痛楚。

「我应该要更早这么想，并且展开行动……」

伯特抬起头来，看向D室的成员们。

「这种话由是人类的我来说或许很奇怪。你们可能认我是在胡说八道。可是我想跟大家一起走在通往月球的道路上。通往太空的道路就由我们来开拓。」

「和我们……？」

「还有别人吗？」

伯特对认真地看著他的米亚等人用力点头。

接著他站到凯伊面前，语重心长地说。

「今天的轨道飞行不是联合王国与共和国的战斗。而是新血种族与这个国家的邪恶历史的战斗。」

「历史…：，？」

伯特笔直地注视著她摇晃的眼睛。

「由你站在前方带领，改变历史。就像电脑改变了科学的历史一样，拥有杰出能力的你一定能改变新血种族，还有人类的历史。」

「杰出、能力……」

似乎是听到很怀念的句子，凯伊重覆了一次，然后轻轻把手放到胸前。

「改变历史……」

朱红色眼睛湿润起来，然后她的嘴唇颤抖著，低头流出大颗的泪珠。

「呜……呜……」

她那止不住的泪水令伯特感到困惑，无法出声叫她。米亚等人也面面相觑，困扰地想说怎么了。

「凯伊……？」

一被伯特叫到名字，凯伊就拭去泪水抬起头来。

「我没事……我只是稍微想起过去……」

凯伊睫毛上的泪水闪烁著光芒，她微笑著说。

「伯特搞不好能当个好妈妈呢。」

伯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当妈妈……？」

「没有啦。」

接著凯伊对米亚她们呼吁。

「我决定要进行游行。为了开创今后的历史而走。」

「好的，凯伊小姐。」

米亚稍微露出笑容，大家似乎也都做好了觉悟，明确地点头。

凯伊凛然地抬起头来。

「我最讨厌月亮了。」

然后，她像要拋弃悲伤似地把头发拨起来后，将食指指向天空。

「所以我要让我们的蓝天使号飞上去，征服月亮让别人无法做坏事。」

凯伊呵呵地笑著，随即像在恶作剧般地闭起一只眼。

☽ ☽ ☽

D室的成员聚集在商店街角落的公园，正在做游行的准备。虽然没有人参加过游行，还是以双手灵巧的伯特为中心，依样画葫芦地制作说明成绩的道具。

利用在飓风中受损而被丢弃的物品及废弃物，把破布或窗帘绑在棒子上做成旗子，把床单改造成横幅旗帜。因为是赶工出来的东西，外表并不好看，可是那反而显示出新血种族的窘境，带有异常的压迫感。

「唔……为、为什么……？」

笨手笨脚的凯伊把破布弄得更破烂，因此大家要她在旁边看而阻止了她。

看转播的居民们跑来凑热闹，即使有人很感兴趣地观看，却也没有人出手妨碍。

看到逐渐做好的横幅旗帜，凯伊向大家提议。

「为了让世人记住，取个像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组）的那种名字会不会比较好？」

大家同意后提出「D室小组」、「新血种族革命团」、「电脑计画」等意见，但每一个都无法感动人心。

伯特突然想到一件事，便把纸跟笔拿给凯伊。

「凯伊，告诉我你母亲的名字。」

「是莉贝尔提……为什么要问这个？」

至今听凯伊说过很多事情，伯特感觉对她而言母亲的存在非常巨大。所以——

「配合蓝天使号改成『莉贝尔提天使』如何？」

「咦？」

正在纸上写著母亲名字的凯伊停笔。

「当然，这也要你觉得不会造成困扰。莉贝尔提是自由的意思吧？若代表著『自由的天使』这种意义也很不错。」

「……我是很高兴啦……可是……」

凯伊环顾D室的成员，大家都表示赞成。

「那就决定了喔。」

伯特一进行确认，凯伊声音稍微颤抖地说。

「大家觉得可以的话，就采用伯特的提议……用我妈妈的名字……」

说到这里凯伊站起身来，像要掩饰快哭出来的表情而微笑。

「去拜托游行乐队帮我们演奏吧，伯特。」

伯特和凯伊把制作道具的工作交给米亚等人，去找刚结束送葬，正聚集在教会前的游行乐队。

「游行到火箭发射中心？你们在说什么啊？」

年约四十岁的十名演奏家以讶异的表情回应，但伯特和凯伊说明来龙去脉，认真地拜托他们。

「将黑暗的历史埋葬，往未来前进……这是为此举行的送葬游行。」

「嗯……」

一开始没什么兴趣的演奏家们，渐渐热衷地在听著两人说话，最后担任领队的鼓手激动地敲了一下小鼓。

「不错呢，很有趣。说实话，我觉得太空开发根本是狗屎。因为那种东西是为了人类的计画。不过你们是为了将它变成新血种族的东西才战斗吧？那么我就帮你们演奏进军的进行曲。」

「谢谢！」

「不过鼻血小哥，你跟外表不同，很有志气嘛。」

「鼻血……」

在收获节上摔倒出糗，似乎让他们记住了伯特的脸。伯特心想算了，总比做坏事被记住好。

凑热闹的人增加了数十名，故重新进行游行的准备，最后轮到要在巨大的旗帜上写下标语。

可是D室并没有像营运部门的「打倒黑龙」那类主张，凯伊在纯白的旗帜前沉思。

「该写什么才好？算式？FORX？」

「那样会没人看得懂……要不要写『带我去月球』之类——」

提议的伯特仰望天空，突然发觉。

「要飞上月球的是太空人，我们不是要飞上去的那一边。所以不写『带我』而是写『带你去月球（Fly You to The Moon）』如何？」

凯伊毫不迟疑地拍了一下手。

「就是那个。让我们引导他们飞向月球吧。」

凯伊拿起黄色的油漆和油漆刷，用力地写上那句话。因为没先打草稿就写，几乎要超出布的范围，但那也正表示她的念头有多强烈。

她刚一写完，光头的新血种族推开凑热闹的人群出现。拿著纸袋的那名男人脸孔因不高兴而扭曲，站在凯伊面前。

凯伊抬起头来，看到那名男人后吓了一跳。

「爸爸……！？」

以伯特为首的D室成员感到困惑的同时，凯伊的父亲以严厉的视线看著女儿，还用喝酒喝到沙哑的嗓子说。

「你又要做蠢事了吗。」

「对不起。可是我依然要去做。」

父亲与女儿凝视著彼此。当伯特感到忐忑不安，凯伊的父亲冷漠地把纸袋拿给凯伊。

「反正就算我阻止你，你还是会去吧。虽说我不会去，不过你戴上这东西吧。」

收下纸袋的凯伊把纸袋打开，惊讶地眨眼。

「这是……」

凯伊像在对待宝物似地从袋子拿出来的东西，那是月下美人的发饰。茎部有用铁丝和胶带漂亮地补强。

父亲毫无改变的表情，和惊讶的凯伊形成对比。

「只有这朵开在屋檐下，它应该是搞错日夜了。」

凯伊的父亲说完就把视线移到伯特身上，并一边瞪著伯特一边朝他走去。

「咦……？」

伯特感到非比寻常的恐怖，全身动弹不得，凯伊的父亲突然举起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痛！」

身体承受到像要让肩膀脱臼的沉重冲击。

「下次凯伊再发生什么事，我可不会放过你喔。」

「是、是……对不起，我会小心……」

凯伊的父亲看了揉著肩膀的伯特一眼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感到很困扰的凯伊小声地对伯特说。

「他非常讨厌人类。抱歉他对你这么粗鲁。」

「不会……」

虽然被拍了一下的肩膀麻麻的，但伯特认为那股几乎令人承受不起的痛楚是自己该承受的。

「不过他是特地送发饰来给你吗……？」

凯伊耸著肩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他很不会说话。搞不好假装要回去却躲在附近看呢。毕竟在收获节的时候他也是偷偷跑来参加。」

伯特事到如今才察觉，在庆典时瞪著他的男人原来是凯伊的父亲。他外表很可怕却很疼女儿，这让伯特觉得有点好笑。

凯伊温柔地亲吻手上的发饰，再把它插到头发里。那种美丽彷佛是宗教画中描绘的圣女，让伯特的心跳加速。

她简直就是自由的天使。

「各位，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凯伊催促大家，并决定队伍要怎么排列。

伯特打从出生以来，从没想过自己会做类似示威游行的行动。他一直以来过著尽量不扯上麻烦的人生，现在他将要埋葬过去的自己。

「提议的人是我，我要负起责任走在最前面。」

坚定地这么宣布的伯特把决定权交给凯伊。

「你打算怎么做？」

她要是走在人类居住区，一定会遭受恶意的攻击。这样一想，伯特觉得她应该要在游行的正中央让大家保护——

「我也要走在最前面。我有至今带领著D室的责任，而且伯特的身旁不能没有我。」

凯伊正大光明地站到伯特的身旁。然后米亚等人在两人后方列队，游行乐队拿起乐器。

合计三十名的勇士齐聚在公园的入口。

终于到了出发的时刻。

「你们很在意太空船吧？」电器行的老板这么说并借给他们收音机。

打开收音机，带有杂音的广播传出来。

《——现在刚过下午四点。光荣号Ⅶ再过十分钟将会抵达阿纳克大陆的最西端。轨道飞行第一圈，目前顺利航行中。》

即使现在很顺利，谁都不敢保证用便宜零件拼凑起来的太空船能撑多久。因为是未经过飞行测试就强行发射，充斥著令人不安的要素。特别是重返大气层和在海面降落是两大难关。如果在游行中传出失败的消息，伯特等人会如坐针毡吧。

可是也只能前进了。

伯特拿起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旗子。

然后咏唱起平常那句成功的咒语。

「来。」

出——伯特正要说出列夫的名言，讲到一半又闭起嘴巴。

不对，我并不是列夫。

也不是太空人的弟弟。

我就是我。

伯特转过头来面向大家，高声呼喊。

「现在就来执行至今我们制作过好几万张打孔卡的程式吧！」

从月亮的阴影朝光明前进，对世界挥手的游行。

「程式名为『你好，世界！』」

一行人朝火箭发射中心出发。

在太空人以时速两万八千公里飞行的天空底下，时速五公里的行军。

伯特朝天空举起旗子，演奏也随之开始。

气宇轩昂的鼓声，小号和长号在蓝天下响彻云霄。群众受到鼓舞人心的音乐所吸引，聚集过来。

众人在活泼的「太阳与月亮的游行」推动下，一步又一步的前进。

凯伊配合音乐在打拍子，D室成员们举起好几根旗子，拉起横幅旗帜，以回荡在空中的歌声唱著歌。

〈啊啊，当太阳西沉时！〉

〈神啊，请将我引导到月亮上！〉

众人以改编来回应歌词。

〈喔喔，当太阳西沉时……〉

〈由我们，将你引导到月亮上！〉

原本怕在人前唱歌的伯特也跟著大家一起唱。

聚集在街头电视前的居民有些一脸困惑，但用掌声欢送游行的人是压倒性的多数。和爵士丧礼一样，也有人跟在队伍后头。

痩小的孩子们跑到凯伊身旁。

「我们也要去！」

「你们……」

「我们说要去就是要去。伯特大人，可以吧？」

「是可以啦……不过能别叫我『大人』吗……？」

「OK，伯特！」

起码加个「先生」吧，伯特差点笑出来。

超市的老店长和店员用推车推来大量的瓶装果汁。

「拿去吧。我虽然也想去，但我肯定会在途中倒下。」

「谢谢。」

伯特一鞠躬致谢，老店长先咂嘴后摇著手指。

「我可没说要免费给身为人类的你喝喔。」

「啊，对不起……」

就算想付钱，伯特把钱包放在研究所。这时老店长皱起眉头笑了。

「看在凯伊的份上，就让你赊帐吧。」

老店长对露出困扰表情的凯伊创。

「谢谢你总是愿意听老人的抱怨。我虽然对国家和ANSA都很不爽，我从你小的时候就在为你加油，你能得到认同，其实我心里很高兴喔。」

老店长从口袋拿出两颗草莓糖交给凯伊。

「来，这是让你到月球的能量。比回家还远所以我给你两倍。」

「啊……谢谢。」

凯伊很怀念地把一颗草莓糖放进嘴里，接著露出像得到谅解而松一口气的微笑。

〈啊啊，当太阳西沉时！〉

〈神啊，请将我引导到月亮上！〉

配合铜管乐器的音色，众人高声合唱。

鼓敲著正确的节拍，麻雀和野猫也跟著跳舞。

觉得很有趣而加进队伍的居民逐渐增加。

一行人抵达举办收获节的堡垒遗迹和公墓的区域。

「你好，伯特先生。」

伯特听到有人叫他于是转头，原来是很常在研究所的厕所碰面的那位男性新血种族。

「我也可以跟著你们吗？」

那认真的眼神，诉说著他想改变受到欺负的日子。

「当然可以……在那之前，你上过厕所了吗？」

「哈哈，你才是呢。」

在互相调侃的两人身旁，凯伊看著公墓，双手放在胸前祈祷。

「请你看著吧，妈妈。」

彷佛在回应凯伊的祈祷，从墓地吹来一阵柔和的风，月下美人的花瓣随风摇曳。

一个街区、两个街区、三个街区。越是前进参加者越多，游行队伍增加为超过一百人的巨大团体。似乎也有人不知道游行的意义就跟在队伍中。

熊熊燃烧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照著众人，汗水滴到地上。可是这还只是开始。

游行通过架在密基比河上的大桥，超过了隔离两种族的血线。

太空船的现况从收音机中传出。

《——现在光荣号Ⅶ正通过阿纳克的上空。漂亮地结束第一圈，将要进入第二圈。》

伯特仰望天空。

虽然看不见太空船，自己经手过的太空计画确实就在那里。

「拜托千万要成功……」

他向老天投以恳切的希望。

〈喔喔，当太阳西沉时……〉

〈由我们，将你引导到月亮上！〉

走过大桥，踏入人类居住区后，风景一下子变成很近代。道路铺了柏油，看不到破旧的小屋。

伯特鼓舞著在敌方地盘变得畏缩的D室成员们。

「不需要顾虑！唱著歌前进吧！」

游行的队伍别说气势减弱，还抬头挺胸地朝著圣地进军。

游行乐队的领队大声吆喝。

「那么，来一首人类耳熟能详的名曲炒热气氛吧！」

鼓哒哒哒地敲出轻快的节奏，铜管乐器的音色也跟著充满活力。

〈不管用哪个国家的语言，我都想说我爱你！〉

是「亲爱的你」。节奏变快，音符变成摇摆爵士的曲风，改编得比原曲还更活泼。

凯伊一面配合曲子用手打拍子，一面对伯特说。

「这是伊琳娜喜欢的曲子吧。」

在共和国名为「真相」的报纸的特别访谈中，伊琳娜被问到「你喜欢人类文化中的什么东西？」时，她回答「我喜欢爵士乐。特别是『亲爱的你』」。对「亲爱的你是指列夫吗？」这种不解风情的问题，她做出「比起列夫我更喜欢碳酸水。我想喝世界上的各种碳酸水」这种冷处理的回答，但报纸上没有写伊琳娜是用什么表情回答。

新血种族的游行进入市中心。

人们原本在街头电视前听著太空飞行的实况转播，他们目瞪口呆地看著吵闹的庞大游行。

一开始他们以为是要求废除歧视的人权活动家的示威游行，但当旗子随风瓢扬、露出「带你去月球」的讯息后，「莉贝尔提天使？」、「是书呆子天堂的人吗？」人们开始察觉不是那样。

人们从路面电车和公车探出头来看。

到目前为止感觉还不错。

街头电视传达飞行资讯，群众情绪沸腾起来。

《——太空人史提夫·霍华德的声音从太空传回来了。『世界非常美丽。怎么看都是神才能创造出来。』》

这是想对抗列夫「神不存在」的发言吧。但在地上只能想像太空人究竟看到什么景色。在照片上看到和实际体验想必是完全不同。

〈啊啊，当太阳西沉时！〉

〈神啊，请将我引导到月亮上！〉

不管神存不存在都没关系。带领我们的是天使莉贝尔提。

也有人听到音乐而出现，但大部分人看到这么大群的新血种族反应都是皱眉，没有人类愿意跟著队伍前进。

而当受到瞩目后，人类对凯伊投以歧视的目光。

「是传闻中的吸血鬼。她会咬人喔。」、「把怪物关进医院啦……」

凯伊因为各种无情的中伤而撇嘴，伯特对她说。

「你不用去听。不管他们说什么都无法伤害你的价值……」

「也是呢……」

凯伊的表情恢复开朗，甚至还稍微有了笑意。

「我和吸血鬼症候群的事情要是更让社会大众了解，或许会有怪人愿意研究治疗法……我决定要这么想。」

可是，一进入市中心的中心区域，【人类专用】的看板开始显眼，毁谤中伤也增加。

待在酒吧前的恶霸集团明确地表达出厌恶，对游行队伍投以嘲笑和辱骂。

「你们就游行到监狱去吧！」、「滚回月影区去吧！」

那些吼声不是对新血种族的憎恨，而是纯粹在发泄。不过即使是无聊的叫嚣，对孩子们来说却是会恐惧得令人发抖，他们非常害怕。

太小看人类的恶意了。伯特对允许小孩同行这件事感到后悔。

「糟糕……」

叫嚣有如机关枪无情地扫射著孩子们。「把你们的血放光喔！」、「永远躺在棺材里吧！」

「这样太可怜了……！」

忍受不下去的凯伊拜托一起游行的壮硕大人把孩子们带回月影区。在要分别的时候，凯伊紧紧抱住一脸快哭出来的孩子们。

「抱歉。我一定会改变这样的世界给你们看。」

「嗯……我们相信凯伊。」

像要摧毁希望的无情漫骂也波及到伯特。

「居然站在新血种族那边。」、「蝙蝠小鬼。」、「被女人吸血的感觉如何啊？」

实在太过低俗，伯特感到想吐。

不过伯特没有理他们。去理会就输了。

今天的目的是别的。

他举起旗子，抬头挺胸地继续游行。

即使如此，不管前进多久恶意依然没有衰退，米亚拿的横幅旗帜被某处丢来的番茄砸中。她吓到停下脚步，静静地看著掉到地上摔烂的蕃茄。

「米亚……！」

凯伊担心著米亚，她却抬起头装做若无其事。

「这样浪费蕃茄会遭天谴喔。」

即使表情和发言在逞强，她拿著横幅旗帜的指头却紧紧握住旗杆。

砸过来的东西只有蕃茄这种程度是还好，一想到如果飞来会伤人的东西，伯特全身的汗水一口气降温。特别是走在最前面的自己，在闪焰倶乐部的眼中看起来会像拥护新血种族的人权活动家吧。

伯特感觉到生命危险。

但既然都做出觉悟站在最前面，提议的人不能停下脚步。如果说太空人赌上性命在太空中飞行，那技术人员也该在通往太空的道路上誓死前进。双方各自抱持著各种想法，迎接今天的发射。

大声地唱歌跳舞的游行吸引到和轨道飞行同等的瞩目，确实地成为市民之间的话题。听得到人们在说「电脑？」、「听说那些家伙对发射太空船有所贡献」。即使所长知道怪罪下来，也能说这是宣传活动。有些人吵著要赶快报警是很让人担心，但目前还没有遇到大麻烦。

刚离开市中心，通知下午五点的大教堂钟声响起。游行队伍抵达【距火箭发射中心三公里】的路标。

从这里起到海湾地区是未开发地域，住家明显变少，变成沿著原生林和草丛的寂寥街道。会谩骂的人类也不存在于此地。

虽然想要活力十足地前进，大家走到这里也已经累了。酷暑夺走体力，失去看得见的敌人让众人松懈下来，游行乐队及合唱都开始失去气势。超市提供的飮料也所剩无几。跨过密基比河时超过一百名的庞大队伍，人数也在不知不觉间减少。

一路举著旗子前进的伯特双手濒临极限。虽说有靠搬运打孔卡锻炼，但他本来体质就很虚弱。即使如此还是咬牙苦撑，当他一边气喘如牛一边往前走，凯伊朝旗杆伸手。

「让我来拿吧。我都只有打拍子，体力还很有余裕。」

「抱歉……那就麻烦你暂时帮我拿一下。」

接下旗子的凯伊将旗子朝天空高举。

「我们走吧。」

太阳开始倾斜，耸立在原野上的巨大铁塔拉出长长的影子。

《——ANSA发来紧急消息。》

从广播传出令人不安的发言，伯特和凯伊都惊讶地停下脚步。乐队暂停演奏，大家调高收音机的音量一起听著。

《——原本轨道飞行是预计绕地球三圈，据说要改成绕两圈就结束。》

并没有发表原因。但这一定是发生某种异常状况，身为航空管制员的戴蒙部长做出判断的结果。

伯特推测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既然是在飞行中的变更，大概是船内有东西故障……」

故障的原因或许是因为预算不足而采用的劣质零件，但若在返回地球或降落在海上时失败，责任将会落在凯伊她们头上。

凯伊似乎也抱持同样的担忧，她握著旗杆的手变得很用力。

「在ACE的计算中，有提供不管在第几圈结束都能对应的数据。可是……」

既不在太空船上也不在管制室的两人简直束手无策。

《——光荣号Ⅶ现在起将通过阿纳克大陆上空，重返大气层后预计降落于东边的海面。》

大家都忧愁地望著天空，祈祷飞行能顺利完成。

受到不安的折磨，众人几乎要陷入忧郁，伯特拍了一下手鼓励大家。

「总之继续前进吧。不管飞行的结果如何，我们也只能好好地向新闻媒体说明大家在飞行中所发挥的用处。」

「对，没错！」

凯伊面向大家，表情开朗地说著。

「休息结束了喔！我们走吧！」

活泼的「太阳与月亮的游行」随著指示响起，游行像有人从后面推一把似地继续进行。

众人配合歌声和打拍子声前进，来到军事车辆的墓地。

只要跨过这区域就能前进到海边。进入林立【通往太空之路】看板的海湾地区，大到诡异的夕阳在一行人头上发出光芒。

在荒野中堆叠起来的军事车辆染上暗红的血色。

《——光荣号Ⅶ通过阿纳克大陆上空，即将////再///////大气层///////。》

刚在想说收音机的声音混进杂讯，整台就突然没电。不知道是电池耗尽还是故障。

「现在是重要关头的说……」

温暖的风从军事车辆的墓地吹来。

伯特挥舞著旗子鼓舞大家。

「继续前进吧……！」

他的脚因为跟鞋子磨擦而疼痛，握著旗子的手也很酸，但仍然在往前走。

在道路的尽头，夕阳落下的方向，发出金黄色光芒的海洋现身。

「就快到了！」

火箭发射中心的看板映入眼帘。沿著海边的街道满满都是人。

离海湾道路只差一步——

这时比夕阳还红的诡异灯光出现在眼前。

一辆闪著警示灯的囚车和十名骑警出现在海湾道路上，朝著伯特等人前进。

「那是……州警？」

看来并不是要指挥交通。凯伊的表情蒙上阴影。

骑警队在路上散开堵住道路，挡住一行人的去路。

伯特看著前方硬挤出声音。

「……最好当心点。」

凯伊也把旗杆靠到地面上，做出防备。

「他们是打算阻止我们吧……」

走在后头的人对游行停下来感到不可思议而跑来前面，接著短暂发出一声惨叫。

两名骑警以咄咄逼人的态度靠近，两人都因气愤而嘴歪眼斜。

「你们这些家伙在做什么！」

伯特挺身而出向他们解释。

「因为公车拒绝让我们上车，我们只是要走去火箭发射中心。」

可是骑警们完全不听他说话。

「是吸血女和被吸血的男人吗……快解散！」

「还要继续下去的话将以煽动罪逮捕你们。」

虽然受到威胁，伯特毫不退让。

「这不是示威游行，而是ANSA的宣传活动。」

「活动没获得许可吧？我们接到市民的通报。」

凯伊也往前一步与骑警对峙。

「州法并没有规定新血种族不能在人类居住区边演奏边走路。」

「煽动罪加上妨碍公务。」

骑警俯视著凯伊，以对待嫌犯的冷酷态度摇了一下挂在腰部的手枪。

可是凯伊没有让步。

「我不认为对杀人事件坐视不管的警察有资格当警察。所以我不会听你们的指示。」

两名骑警看了对方一眼并点了头后，开始朝凯伊接近。

「不妙……」

伯特正要上前阻止时，一名骑警骑著马去撞凯伊。

「危险！」

「呀！」

凯伊被马的庞大身躯撞到，翻了一圈倒下。手上的旗子掉到地上。

「凯伊！」

伯特冲到凯伊面前抱起她。

「你没事吧！？」

「我没事……」

伯特瞪著骑在马上的警官。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警官像在鄙视他似地啧了一声。

「你要妨碍我们的话你也同罪。」

「我们没有做坏事。」

伯特一反抗，冷酷无情的骑警就猛烈地朝他冲去。又打算用撞的。伯特挺身保护凯伊。

「好痛！」

腰部传来强烈的冲击与疼痛，被撞飞的伯特脸直接著地。掉到路上的眼镜还被马踩扁。

「伯特！」

凯伊挺起身子大叫。

「呜……」

伯特的唾液中混进血的味道，腰部麻掉无法站起身来。

米亚等人无法动弹地呆站在原地。

待在海湾的部分观众远眺著这个方向。

在旁等待的骑警拿出手铐，大批人马包围了凯伊。

「凯伊·史加雷。我以煽动罪加上妨碍公务，以及对伯特·法菲尔德吸血的伤害罪将你逮捕。」

「别开玩笑了……！」

伯特咬著牙压抑涌出的怒火，用旗杆撑著身体站起来，再度和警官队对峙。

「凯伊是做了什么……」

伯特往前踏出一步。（kid：台版缺少这一句，对照原文补上。）

「她只是在追逐梦想……」

被马踢到的腰、额头、手臂、脚，全身都在痛。

可是比起凯伊所承受的痛苦，这些根本算不了什么。

「你们没有权逮捕她。」

伯特站到凯伊身旁，对警官举起旗子。

「拜托不要妨碍我们开拓通往太空的道路！」

即使伯特拚命地诉说，但警官队面无表情，散发出随时会拔枪的杀气。要是伯特这一方不愿退让，似乎无法平安收场。

要在这种地方输给恶意，就此腐朽吗？

当伯特正要陷入绝望时——

哇啊啊！

突然间海湾道路一阵欢欣鼓舞。「万岁！」、「光荣号！」的吶喊声传过来。

包含警官在内所有人都感到诧异。

「难道是……？」

伯特和凯伊看向对方。

「成功了……！？」

警官队用无线电确认飞行成功的消息后，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嘴唇颤抖著，无法完全压抑情绪。

伯特把快要满出来的喜悦吞回去，转头看向内心激动的同事们。

「各位，这样下去我们的功劳会被抢走！」

凯伊也跟著伯特一同呼吁。

「既然成功了，我们就以成绩自豪，抬头挺胸地往前走吧。」

伯特和凯伊对彼此点头。

「来，出发吧！」

说完伯特才发现这跟列夫讲的是同一句话，在内心苦笑著。

算了，这些小事已经不重要了。

伯特高举著旗子。原本下垂的旗子受到海风吹拂，在黄昏的天空下飘扬。

凯伊对著游行乐队举手。

「演奏音乐吧！」

「OK！」鼓手敲起鼓棒。

「一、二、三！」

哒哒哒哒！

恢复生气的游行乐队开始活泼地演奏「太阳与月亮的游行」。

〈喔喔，当太阳西沉时……〉

〈由我们，将你引导到月亮上！〉

从队伍的后方开始，新血种族依序往前推进。原本陷入恐惧的米亚等人也一步又一步地前进。

音乐和歌曲的猛烈能量袭击著骑警队。

受到惊吓的马匹发出嘶吼，完全不听警官的指示四处乱走，逐渐在后退。

「前进！」

伯特挥舞著旗子，鼓舞著游行队伍。

「前方有著太空……有著我们的未来！」

大批的新血种族将骑警队淹没。

〈喔喔，当太阳西沉时……〉

〈由我们，将你引导到月亮上！〉

在海湾的观众注视著伯特等人，喊著「他们好像是ANSA的人喔！」，兴奋地以祝贺的歌曲回应。

〈请将我们引导到月亮上！〉

宛如怒涛般的游行连囚车都吞没，骑警们在不满地咂嘴后撤退。

「很好！」

终于抵达通往太空的道路。离火箭发射中心还有一公里。

「只差一点了！」

有台空军卡车按了喇叭靠过来，和伯特并排前进。

该不会又要遭到阻止，伯特提高警觉。

从驾驶座探出头的人，是以前在活动会场要伯特帮忙签名的那位中年空军士兵。

「由我当前导带你们去圣地吧。要是又有棘手的家伙出现会很麻烦吧？」

「咦？」

「我说过我会帮你吧？」

中年空军士兵比出大拇指，然后把广播的声音开到最大。

《——虽然变成比预计还缩短一圈的飞行，一同祝福我国首次的载人轨道飞行吧！》

疲劳烟消云散。

伯特一行人边合唱边威风凛凛地游行，笔直地朝火箭发射中心前进。

骯脏的自制旗子飘扬在黄昏火红地燃烧的天空下。

在路旁庆祝发射成功的大批观众，虽然对新血种族的游行队伍突然出现感到惊讶，但所有人都沉浸在庆祝气氛中，男女老幼，不分种族一个接一个加入队伍中。摄影师们将相机对准游行人群，拍了好几十张照片。

你好，世界。

好好看著吧，她们正是地上的英雄。

「莉贝尔提天使！」

人们连续喊著这这个口号，自豪地合唱。

〈当太阳西沉时！〉

〈自由的天使啊，请将我们引导到月亮上！〉

伯特等人充满自信地用歌声回覆。

〈由我们，将你引导到月亮上！〉

得到观众的接受，伯特感觉到游行确实有发挥效用。

凯伊没有隐藏尖牙，张大嘴巴唱著歌。月下美人在风中摇曳，即使露出尖耳她也完全不在意。那美丽到有如宝石的瞳孔在夕阳映照下更显朱红，发出动人的光芒。

伯特边唱边笑著看向在身旁唱歌的凯伊。

以前伯特对在人前大声唱歌感到羞耻，现在却能抬头挺胸并自豪地唱。

因为有了值得他引以为傲的事物。

大阳落到水平线的尽头，美丽的弦月高挂在深蓝色的天空中。

火箭发射中心正门附近的新闻中心前挤满了记者，人群几乎都要从防波堤上掉下去。

率领膨胀到好几百人的庞大队伍的伯特等人一抵达现场，珍妮佛和利维画报的记者马上惊慌失措地跑来。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如你所见，是宣传活动喔。」

伯特对庞大队伍挥旗，群众便喊起口号。

——莉贝尔提天使！莉贝尔提天使！莉贝尔提天使！

凯伊还对著游行乐队张开双手，向在煽动似地指挥著。有如激烈的闪电，充满力量的演奏响彻云霄，将来到此地的记者们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珍妮佛不耐烦地搔著头发。

「——唉，好啦。随便你们。看起来比我们部门的上司想出来的无聊活动更能成为话题。」

珍妮佛嘴巴上抱怨，却开心地耸肩。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聚集过来，包围住两人后闪光灯闪个不停。接著递上麦克风开始问些失礼的问题。

「资料上写说今天的成功很大部分要归功于ACE公司的协助！？」

「凯伊小姐，请对吸血事件说句话！」

「伯特先生，听说您会成为电脑室的室长，请提出抱负！」

记者们为了追求新闻的题材，宛如凶猛的红火犠般围上来，伯特忍不住用尽全力大喊。

「请安静！」

记者听到伯特的大吼全都吓到愣住。

「我有事要向各位传达，请听我说。」

伯特痛切地说出累积在心底的想法。

「你们该写成报导的内容不是贬低新血种族，而是将来会到达月球的伟大一步吧？」

伯特无视某些表情不悦的人们继续说。

「负责计算光荣号Ⅶ所需数据的人并不是ACE公司的员工。而是她们这些新血种族，住在月影区的工程师。还有——」

伯特看向凯伊，握住她的手腕往天空举。

「室长不是我。而是我身旁的凯伊·史加雷。」

手突然被举高，凯伊原本露出狼狈的神情，但表情又马上转为坚定。

伯特抓著她的手对记者们呼吁。

「多亏有她，弹道飞行和轨道飞行才会成功。但你们却不愿报导这件事，而是大肆报导空穴来风的事件。我在此想要澄清的是她并没有咬我。」

伯特放下凯伊的手后，对记者们张开双手。

「明明不知道她有多温柔，请不要写些有的没的事情。比起没犯下任何罪的她，不是有很多该受到处罚的人类吗。」

记者们专心听著伯特的发言。

「最后。就算她是新血种族，就算她有吸血鬼症候群，那都不是问题。为了实现到达月球的梦想，我想我们必须牵起彼此的手，团结一致朝目标前进。」

参加游行的人们和部分人类记者都发出喝采。

伯特要凯伊也发言。

「凯伊，你应该也有事情想要传达。」

凯伊用凛然的视线看著记者们，真挚地开始诉说。

「各位人类。从达成载人轨道飞行的今天起，这个国家将迎来新的历史。今晚我想各位会举办庆功宴之类的活动，度过一段开心的时光。在那种时刻，我希望各位不只是庆祝……」

凯伊轻轻地拿下月下美人的发饰，彷佛在拿著贵重的宝物似地把它捧在手掌心。

「也请不要忘记在历史的背面有著许多的牺牲。」

在她沉重的发言前，记者们不发一语。

米亚等新血种族咬著嘴唇，还有人哭了出来。

然后，当凯伊再度把发饰插回头发里时，火箭发射中心的正门方向产生一阵骚动。

「怎么了……？」

一往那边看，推开人群走过来的是戴蒙部长。

飞行明明成功了，部长的脸色却比平常还凝重，他笔直地朝伯特等人走来。

「他会说些什么？」伯特先做好心理准备，凯伊的表情也紧张起来。

沉默传染开来，庆典的会场顿时弥漫著诡异的气氛。

与伯特和凯伊对峙的戴蒙部长，在胸前交抱双手。然后他皱著眉头，用低沉的嗓音叫伯特和凯伊的名字。

「伯特·法菲尔德。」

「是……」

「凯伊·史加雷。」

「是。」

部长的锐利眼神，让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成功的喜悦。

溜出研究所又擅自展开行动的伯特做好觉悟。就像米亚说的那样，他被开除也不奇怪。

伯特的背后冒著冷汗。

戴蒙部长把交叉的双手松开，同时拍了两人的肩膀。

「做得好。」

伯特的心脏猛烈跳了一下。

「这次的成功都多亏你们运算出来的数据。我代表荷米斯计画向你们致上谢意。」

从心底油然而生的幸福逐渐膨胀，朝全身扩散。

「谢谢……」

伯特压抑著涌上心头的感情，拚命保持冷静。

凯伊把手放在胸口，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这时表情从未放松过的戴蒙部长，脸上稍微带著笑意问伯特。

「对了，你们也愿意带我上月亮吗？」

一瞬间无法理解这句话，伯特惊讶到嘴巴合不起来。

「……咦？」

部长挑起一边的眉毛，手指著旗子上的标语。

「那上面不是这样写吗。」

「啊……！」

伯特和凯伊相视而笑。

接著部长不光是对伯特和凯伊，还对包含米亚等人及记者们在内的所有人说道。

「莉贝尔提天使的各位。我个人认为不管是人类还是新血种族，都该用成绩来评价。我想你们至今一定受到许多不公平的对待，今天的成功，让我能正式推荐你们加入海伯利昂团队。」

得到了那位严格的戴蒙部长认同。伯特有点无法置信，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凯伊和米亚等人也露出夹杂著喜悦和疑问的表情。

「想参加海伯利昂团队的人跟我来。由我来说服所长。」

表情再度凝重起来的部长朝著火箭发射中心走去。

伯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整个人愣在原地。

「伯特，你不去吗？」

凯伊转过头来，露出满面笑容。

「我会喔。」

伯特终于有了真实感，炙热的东西涌上胸口。他忍住想哭的心情，装作很平静。

「我当然要去。」

火箭发射中心的正门，彷佛在迎接新血种族似地敞开。

随著游行乐队所演奏的祝福音乐，伯特和凯伊在有如星光闪烁的闪光灯之路上前进。

「欸，伯特。部长他会这么说……一定是因为你在那个飓风的夜晚推荐我。」

「哈哈，希望真是如此呢……」

伯特想要推眼镜而把手移到鼻子上，这时他才想起自己没戴眼镜。

难怪视野会模糊。

他为了掩饰而拨开浏海，并按住眉间。

第三卷 尾奏 Postlude

蔚蓝之瞳　Blue eyes

轨道飞行成功的三天后。联合王国首都艾里克森特区盛大地举办了载人轨道飞行的凯旋游行。

陪同身为英雄的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组）、戴蒙部长、威尔·克劳斯博士等ANSA的重镇，伯特和凯伊也参加了典礼。在欢呼声和飞舞的纸片中，车子慢慢开往致词的会场。莉贝尔提天使的成员也接到邀请，在路旁发出喝采。

以前大家都叫他「太空人的弟弟」的伯特，现在也被视为独当一面的技术人员。爆出吸血照片丑闻的凯伊，也再度成为新血种族们的梦想与希望。

原本正值存亡之秋的太空开发，也因为轨道飞行的成功，在国民间的支持度骤升。此外由于凯伊的登场也得到新血种族的部分理解，海伯利昂计画的预算额度得以增加。竞赛虽然还是落后共和国，但通往月球的比赛才刚开始。

伯特和凯伊从后台走向特别架设在中央公园的致词舞台。

眼镜坏掉的伯特换了一副蓝色镜框的新眼镜。虽然没有事先讨论，凯伊今天也同样穿著蓝色的礼服。伯特认为一定是以蓝天使号为形象，但他刻意不提。

舞台越来越近。

两人预定在台上和共和国的年轻女王萨妲希亚二世交谈。

这次的致词不能失败，伯特感到很紧张，心脏跳得很快。

这时边茫然地望著天空边往前走的凯特脚勾到阶梯，眼看就要跌倒。

「呀！」

「危险！」

伯特立刻抓住凯伊的手，总算成功避免她跌倒。

「你小心点啦……」

他小声地提醒后，凯伊害羞地吐出舌头。

「哈哈，抱歉。」

「那……你刚才是在想什么的算式？」

他无奈地问，凯伊摇著头。

「不是算式喔。」

凯伊仰望天空，闭起眼睛。

「前往月球的飞行。」

伯特也学凯伊闭起眼睛。

在耀眼光芒的另一头，描绘出孩提时代梦想的后续。

把当时无法想像的电脑当武器，让蓝天使号飞向月球。

希望那一天能跟教会的孩子们一起看月亮。

就把天文望远镜放在凯伊让小型卫星坠落的那个丘陵上。

☽ ☽ ☽

太空人之瞳　Очи　космонавт

共和国邻国的高级餐厅内，列夫和伊琳娜正在享用晚餐。

「冰淇淋汽水……？哇……香草的味道好香。人类的飮料真是深奥。」

伊琳娜装模作样地说著，可是她的嘴角沾到冰淇淋的泡沫。

伊琳娜在出访的各个国家到处喝碳酸饮料，并大赞好喝。她讨厌不管去哪里都有随扈跟著，也对得拍一堆照片感到厌烦，但她看来很享受第一次的旅行。

「欸，列夫。联合王国有什么样的碳酸飮料啊？」

「比起碳酸饮料，你不是更期待能见到凯伊吗？」

在电视新闻上看到游行的伊琳娜内心雀跃地说想跟凯伊见面、聊天。看到在太空开发的现场活跃的新血种族出现，她想必很高兴。在凯伊因为吸血事件受到指责时，她也很担心地表示好可怜，但世人的误解现在也解开了。

然而说出这句话的列夫却让伊琳娜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你喜欢银发吗？」

「……你在说什么啊？」

伊琳娜再用试探的眼神看著列夫。

「凯伊和伯特，你比较想见到谁？」

「两人我都想见……」

「哼……」

列夫看了默默地喝著冰淇淋汽水的伊琳娜一眼，接著仰望挂在窗外的月亮。

这个国家是夜晚，但在联合王国仍然是太阳的时间吧。

以同样的月球为目标，有著同样梦想的同志，距离和关系却遥不可及。

存在著竞争对手，技术力得以提升，也提振了开发人员的士气是事实，但列夫希望能跨越国界，彼此携手合作。

「琉德米拉又会说我太天真吧……」

自嘲完后列夫把蒸馏酒倒进杯子里，向联合王国的同志乾杯。

不管几年后都好。

希望有一天能笑著聊上一整晚，搭同一架火箭飞向月球。

因为太空是自由的。

第三卷 后记

这一集的舞台移到联合王国，职位也改成技术人员。

各位觉得如何呢？

其实这一集的发售日二月二十日，也是一九六二年美国首次完成载人轨道飞行的日子。而在十个月前，第二集发售的四月则是人类首次完成太空飞行的月份。附带一提第一集的剧中时间是十二月，发售也是在十二月。

这种时间进度颇有真实感呢。

那么这次是一九六零年代前半的故事，我原本认为比起奉行秘密主义的某国，应该会有不少资料。实际一查发现除了阿波罗计画外的内容几乎都没人翻译成日文。

刚好《关键少数》这部描写太空开发初期情形的电影上映，所以我一边参考这部时代及设定雷同到让我很惊讶的电影，一边进行用Google翻译来阅读海外英文网页的苦差事。可是现在的机器翻译实在很厉害，已经能够读得懂。

如剧中所述，现在很方便的电脑，在仅半个世纪前被视为神奇的机器。我是以那样的史实为蓝本。不过在史实中是机密，但在本书中因为伯特和凯伊的活跃造成的影响而变成公开。

此外本文出现的算式也是从当时使用在太空飞行上的技术书籍中实际摘录。

对了，最近举办了例如调查月球表面等竞赛，感觉太空开发开始热络起来。我也用柯罗文的名义，在日本所举行，名为白兔（HAKUTO）的计画中赞助一小笔金额。那么包含现实世界在内，究竟谁能登陆月球呢？

接著是感谢辞。

责任编辑田端先生。感谢您总是帮忙修正轨道。这次也平安地降落到海面了。

鲽老师。因为是新篇章所以有大量的新角色……接连大饱眼福，我对您的感谢有如宇宙那么大。

还有科学作家秋山文野小姐，负责TELSTAR太空资讯的土谷纯一先生，在采访时受到两位多方照顾。

最后真的很感谢愿意阅读这一集的各位读者。多亏有各位的支持，包含将改编为漫画在内，去年发生了很多好事。今年我也会好好努力，希望能给各位带来好消息。

牧野圭佑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第一章 太阳的女王与夜晚的黑龙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扫图：风

录入：kid

修图：理子姐

女王之瞳　Queen eyes

东历一九六一年九月，阿纳克联合王国终于达成载人轨道飞行。共有四百万人聚集的庆祝游行，成为联合王国史上最大规模的游行。

纪念典礼的休息室内。

十八岁的年轻女王，萨妲希亚·苏菲·艾利希雅正坐在角落，一个人陷入消沉。

低着头的她，微卷的金发盖在额头上。她用细到像会折断的指尖拨开头发，叹了口气。

「唉……」

光是今天就不知道叹了几次气。明明是美好的一天，心情却郁闷到让人难过、连爱吃的苹果派也是碰都不碰。

轨道飞行的成功震撼到她的内心。炙热的东西沿着脸颊流下。太空时代的英雄让她看见梦想。

因此她才会烦恼。

我有资格授予他们勋章吗？

因为比起带给全世界勇气与感动的那些人，自己什么都没有。

「──史提夫·霍华德！史提夫·霍华德！」

群众赞颂太空人的欢呼声传进来。

当萨妲希亚缩起身子，有人把门打开，王室的首席秘书官前来迎接她。秘书官是名从前任国王的时代起就侍奉王室，获得骑士称号的七十岁男性。

他是名严谨且耿直的绅士，以鼓励学生的语气告诉萨妲希亚。

「女王陛下，时间差不多了。」

「好的……！」

得尽到君主的职责。萨妲希亚把叹息吞回肚里。

不能让国民看到我在烦恼的表情。

她在镜子前努力露出微笑，做出众人爱戴的女王该有的表情。可是那种表情与威严和权力完全扯不上关系。浑圆的大眼尚还显现出稚气。

在王室家族中，萨妲希亚也是最美丽的一位，拥有比肩电影明星的人气。

不过想成为真正的女王，那条路感觉和前往月球一样艰辛。

☽ ☽ ☽

女王的宫殿位于联合王国的东北部，首都艾里克森特区内。巴洛克样式的壮丽建筑是于十七世纪独立战争发生前完成，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宫殿。

纪念典礼一直持续到黄昏，到了晚上才终于回宫的萨妲希亚前往「皇家狗房」。那里是为王室犬只设立的特别房间，由专门的人员照顾女王的五只爱犬。

「大家过得好吗？」

萨妲希亚一进到房间内，爱犬们就摇着尾巴扑上来，并且舔着她的脸颊。

「呵呵，很痒啦。」

她抱起小只的红褐色母狗，温柔地抚摸。

「欸，库库修卡。我国的太空人终于也飞上去你母亲曾前往的太空了喔。」

库库修卡是只有着离奇命运的狗。它的母亲是在一九六〇年史上首只从太空生还的基尼特拉共和国实验犬。

换句话说，它是共和国的最高指导者费奥多尔·格吉耶夫送来的礼物。

并不是萨妲希亚说过想要。而是知道女王喜欢狗的格吉耶夫单方面硬送过来。联合王国政府也怀疑是不是犬型的间谍，而仔细检查过它体内是否装有窃听器。

但没有发现问题。

这表示格吉耶夫单纯想炫耀太空飞行。

把狗当作政治的道具虽然让萨妲希亚感到很气愤，但和双亲分离的可怜小狗并没有罪，于是她收下库库修卡，并以和其他的爱犬同样的方式饲养。

幸好在皇家狗房并没有发生两国间的争执，大家都和乐融融地相处。

萨妲希亚打开窗户，眺望着数千颗星星在闪烁的夜空。

「太空中……有萤火虫吗？」

太空人史提夫在记者会上报告他在太空中目击的不可思议光景。

『──太空的黑暗中有数百、数千的发光体。彷佛像散发着崇高之美的萤火虫……那会是神的魔法吗？』

返回地球后，他像悟道似地醉心于宗教。发光体的真面目虽然不明，那是接触到神的体验吧。

「从太空中看到的国家，会是怎样的景象呢……」

未知的领域紧抓着十八岁少女的内心不放。

萨妲希亚开始对太空有兴趣是在五年前，也就是十三岁的时候。她和卧病在床的父王一起仰望着由共和国发射，世界首颗的人造卫星拜鲁斯努Ⅰ号。

身为国王的父亲是在过去大战中带来胜利，受到国民尊敬的人物。国王虽没有直接指挥战争，但做为皇家军队的空军和海军直属王室。此外，国王同时身兼国教阿纳克太阳教的领袖，也有「太阳王」之称。

「今后是太空的时代。我国能在太空胜利，世界才能迎来真正的和平。」

太阳王将拜鲁斯努Ⅰ号发出的电波讯号称为凶弹，把太空视为战场。

可是萨妲希亚不一样。

她在太空中看到未来。

她像众多国民一样埋首于畅销的科幻小说「带我去月球」，也准时收看火箭开发者克劳斯博士的电视节目。

但意识到死期将近的太阳王不断对女儿诉说胜利的重要性。年老的太阳王只有萨妲希亚一名直系子孙，由于年幼的她确定得继承王位，故国王总是耳提面命地教育她。「这是新的战争。就像我为国家带来胜利，你也要尽到君主的使命。」

结果造成萨妲希亚不知不觉间产生「太空是战场，必须赢过共和国」的想法。

而在一九五八年。彷佛是见证完联合王国首颗人造卫星升空，父王随即过世，萨妲希亚年仅十四岁就成为女王。

众人为她举办了盛大的加冕典礼，国民对年轻貌美的君主诞生感到欣喜。

然而，萨妲希亚的心情很沉重。

在王位继承评议会上问候重臣们时，每个人脸上那不安的表情实在令她难以忘怀。

在那之后过了四年──

联合王国所处的世界局势不断恶化。

国内爆发新血种族Dhampir的歧视问题，国外和共和国陷入冷战。再加上各地的纷争。

萨妲希亚虽不过问政事，身为君主的她感觉自己有很大的责任。

即使如此，她找不到解决烦恼的方法，光处理每天的公务就耗尽全力。

就算跟母亲商量，也只得到「你只要完成公务就好」的回应。向首席秘书官倾吐烦恼，却得到「陛下不能表现出不安！您只要和平常一样露出太阳般的笑容，国民就会感到安心」的严厉回答。

她深切地期盼自己能成为像父王那样，将国民引导至光明未来的太阳王。但却只有焦虑持续在累积。

在这样的日子里能让她感到安详的，只有和爱犬接触的时间。

因为小狗们不会特别把她视为女王，而是只当成单纯的人类来相处。

萨妲希亚带着库库修卡来到露天阳台，一起仰望星空。

「我认为根本不需要在太空竞争……」

可是这种话绝对不能在国民面前说出来。

「刚才那句要保密喔，库库修卡。」

☽ ☽ ☽

黒龙之瞳　Очи цирнитра

位于基尼特拉共和国的首都瑟格朗多的官邸中传出格吉耶夫的怒吼。

「完全是意料之外！」

联合王国会在一九六一年成功达成载人轨道飞行，对共和国来说是从未想过的事情。依据ANSA的公开文件和谍报员的情报，原先的发射是预定在明年二月。没想到居然提前在九月完成。

格吉耶夫打电话给火箭开发主任苏拉瓦·柯罗文，听取对敌国太空飞行的报告。

「关于将绕地球三圈的预定行程缩短为两圈的理由，据说是操纵系统发生故障，还有防热板的状态出现问题。可是……居然不做测试飞行直接豪赌一把。真叫人敬佩。」

001

「嗯，既然成功了就必须认同。」

格吉耶夫对赞赏敌人的柯罗文表示赞同。

该强硬的时候强硬，该退缩的时候退缩。不会弄错撤退时机，退缩的话就在别的地方强硬。临机应变地挑起战端，最终获得胜利。

也能说他卑鄙，但这就是格吉耶夫的做事方法。

「总之计画得做出变更。」

在世界一分为二的状况下，只要能支配太空向第三世界展现力量，同盟国就会增加。以这种想法为基础的格吉耶夫，在太空开发上投入庞大预算并持续夺下胜利。

世界第一颗人造卫星、月球探测机、金星探测机。

除了以火星的殖民地化为目的，会将月球设为首要目标，是因为位于地球附近又有利用价值。

然后是载人太空飞行。

用太空人的名字替在大海上航行的大型货轮取名「列夫·雷普斯号」、「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号」，对世界宣扬国威。

接着完全击溃除了汉堡跟棒球外一无是处的联合王国，让他们举白旗投降，原本是这么预定。

可是，那些家伙站到同一个舞台上了。

「下一场表演要麻烦你啰，伟大的主任同志！」

他一面对柯罗文下指示，一面委托另一位设计局长别的计画。那是握有极端独裁的权力才办得到的事情。

然而并不是说一切都一帆风顺。

去年秋天在阿尔维纳太空基地发生大爆炸导致失去优秀人才，这件事造成严重的打击。加上政治局内部发生激烈的权力斗争。如果表现懦弱或露出可趁之机，马上会被人从后面捅一刀吧。

挂掉电话的格吉耶夫从在一旁吃着糖煮草莓瓦列涅的女性手上接下原稿。

这是对联合王国轨道飞行成功的贺电。

「你觉得怎样？」

身兼讲稿撰写人和顾问的琉德米拉·赫尔罗瓦，另有企图似地眯起深绿色的眼睛。

确认贺电的格吉耶夫皱起眉头。

『──我希望到达太空的才智能创造出一条道路，通往地球的和平以及人类的繁荣。』

赞美联合王国的甜言蜜语连绵不绝，在接近尾声的时候才触碰到核心。

『──关于太空的和平利用，我们两国需负起特别的责任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我想，若在太空开发上能携手合作──在科学技术和原料方面以共同出资来互助合作──将会为科学的进步还有缩减军备，踏出美好的第一步吧。』

「嗯……」

格吉耶夫以满意的表情用手指摸着跟共同开发有关的部分。

其实关于「与和平利用有关的科学技术领域」这句，早在一年多前就订下共同开发的协定。订立此协定的并不是两国政府，而是共和国国立科学院与ANSA，会在太空医学和生物学等领域发挥效力。

然而双方都维持着观察对方动静的情况，目前还未达成任何事情。

再说共和国原本就想藏一手，完全没有打算公开。

而这封贺电也一样，是牵制意图很强的交涉。

琉德米拉津津有味地吞下舌头上的糖渍草莓后，提出另一件事。

「『安德烈』的预定日期，看来会是十月三十日。」

在极北的秘密都市诞生的「安德烈」。

听到这个名字，格吉耶夫的表情彷佛向日葵般灿烂。

「这样啊！必须替我可爱的孩子庆生呢！」

「还有，礼物那件事要怎么处理？」

「秘密进行。要能在明年的革命纪念日向全世界发表。那是能为两国带来好处的东西。让太空人送达的话，对方一定会很高兴吧。」

联合王国南方的海洋上，有个和共和国关系亲密的国家。但联合王国居然将这个岛国命名为「被囚禁的小岛」。联合王国同情该国的自由遭到共和国夺走，甚至曾以推翻国家为目的出兵。格吉耶夫对在敌方阵营包围下孤立的岛国感到很忧心。

「汉堡小子们休想为所欲为。」

世界掌握在我的手中。

格吉耶夫彷佛想这么说似地转动地球仪，并露出冷笑。

一九六一年四月，共和国的太空人列夫·雷普斯达成人类史上首次载人轨道飞行。

在庆祝典礼上，格吉耶夫对联合王国发出挑战。

「──在不远的将来，我们将会到达月球！」

以格吉耶夫这句话为开端的载人登陆月面竞赛。

一时之间落后的差距大到令人绝望，但联合王国在同年九月让地球轨道的载人飞行成功，保住了超大国的面子。

可是高挂在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却是无止境地遥远。

国立太空总署ANSA挑战共和国已经成功的月面摄影时，一号机以失败告终，紧接着二号机也发射失败。

三号机预计撞击月面，却大幅偏离目标，通过距离月球四万八千公里远的地点。由于天线不是朝地球方向，无法解读接收到的电波。

能够连结到未来的成果只有一项。

一九六一年十月，大型多段式火箭「克洛诺斯号Ⅰ型」的发射实验成功。

和至今的火箭有着一点很大的不同在于，克洛诺斯号是首次以太空开发专用为目的来建造的火箭，并非借用军用飞弹的技术。其马力和载重能力远远超越在地球轨道飞行中使用过的火箭。

然而，Ⅰ型仅是朝太空踏出了一步。想要让前往月球的载人飞行变得可行，需要更进一步提高搭载能力和累积测试。

另一方面的共和国。

自一九六一年八月，太空人米海尔·雅辛的「在太空中停留一天以上的轨道飞行」成功以来，在太空开发上没有大动作，保持令人不寒而栗的沉默。

除了在太空中进行激烈的竞赛，地球上的对立也逐渐升温。

远东地区，联合王国与共和国支持的国家彼此发生战争。联合王国成立军事援助司令部，派出大量的军队。这场代理战争陷入泥淖中，造成为数众多的伤亡。

冷战也波及地球各地。

情报战、推翻政权、破坏工作以及暗杀。共和国内家族互相监视，偷拍邻居。联合王国内则为了找出间谍，进行窃听、私拆信函、侵入民宅等行为。

太空开发停滞，世界局势越来越紧绷之下，时代迎来一九六二年的春天。

第四卷 第二章 通往月球的漫漫长路

蔚蓝之瞳　Blue eyes

鲜艳的夕阳天空下，发射升空的小型卫星划出白线，消失在天空的尽头。

「成功了！」

发出欢呼声的是新血种族的孩子们。

时间是被视为州花的木兰花为城市添上色彩的四月初。月影区的平原上，伯特和凯伊为孩子们举办科学教室。这跟ANSA的宣传活动「阿纳克大团结」无关，是凯伊主动对新血种族进行的启蒙活动，伯特则每个礼拜都陪同。

目送完小型卫星的凯伊对伯特说。

「抱歉，明明是假日……我如果擅长手工艺就会自己来了……」

笨手笨脚的凯伊很常向伯特求助。

「没关系。我也没有别的预定行程。更何况要是让你制作小型卫星，会误射而被认为是飞弹。」

「你什么意思！？」

凯伊不高兴起来，但孩子们对伯特表达赞同。

「他说得没错喔！」

「咦～！？大家都好过分……」

就算遭到取笑，凯伊还是很开心。因为以前她拼命隐瞒喜欢太空这件事，现在却能笑着讨论。

去年九月，众人在凯伊的带领下于载人轨道飞行的发射日发起大游行，但有些新血种族对她冷眼看待、人类至上主义的团体也寄来骚扰信。越引人注目就越多人想针对她。

可是大部分人是对她抱持好感。

新血种族把在科学的最尖端领域活跃的凯伊当作运动选手般自豪，人类则期待着能对抗共和国的魔法师。

话虽如此，对新血种族全体的歧视与待遇并不能说得到改善。

游行后有很多站在人类那边的新闻媒体完全不报导凯伊的诉求，种族隔离的看板仍到处残留，在各地则是人类与新血种族的小型纷争更为加剧。

种族融合这种事大概得等遥远的未来。

「欸，伯特，来进行第二次的发射吧。」

笑着说出这句话的凯伊，手上拿着歪七扭八的圆筒。

「……那是你做的吗？」

「……你那害怕的眼神是怎样……」

伯特不顾心生不满的她，开玩笑地警告孩子们。

「大家快去避难！凯伊要发射飞弹了喔！」

孩子们一哄而散，伯特也跟着跑开。听见凯伊叫声从背后传来的伯特，一面和孩子一起奔跑一面思考。

没想到会跟新血种族相处融洽。

契机是凯伊。

在被棉花田包围的丘陵上吃午餐时，她把小型卫星射向我，从那时算起将要满一年。

一开始连要跟她讲话都会犹豫，现在却是以月球为目标的同志。

伯特进入ANSA后经历过各式各样的事情，但和凯伊的相遇是最重要的。受到她对研究的热诚和意志的强烈所感动，才会有现在的伯特。能在轨道飞行的成功典礼上接受女王的祝福，也都该归功于她。

当把感谢之意传达给凯伊时，她谦虚地说「都是多亏有你鼓励我」。

伯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凯伊。

这时凯伊正要一个人发射小型卫星，她以一副「你好好看着吧」的表情按下开关。

「啊。」

不出所料，发射后的小型卫星开始乱飞。

在空中飞翔的那东西，彷佛像有追踪导引功能的飞弹──

朝着伯特飞去。

「唔哇！」

「快避开！」

伯特和凯伊的叫声在夕阳下回荡。

☽ ☽ ☽

四月十二日是列夫·雷普斯达成人类史上首次太空飞行的日子。

共和国为了纪念他的伟业，制定名为「太空人日」的假日，于瑟格朗多举办盛大的游行。

游行的样子在世界各国成为新闻，伯特紧盯着自家的电视。

穿着正式军服的列夫位于在队伍的最前方，以轻松愉快的笑容对广大群众挥手。身旁撑着洋伞的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则露出腼腆的微笑。

「她变得更成熟了呢……」

伯特自言自语地说着。

看到一年前出现在凯旋典礼上的伊琳娜时，「这么年幼的少女曾飞上过太空？」伯特如此怀疑自己的眼睛，现在的她连站姿都不同了。

将光彩夺目的礼服穿得有如伯爵家的大小姐，散发出同时包含成熟与幼稚、光明与黑暗的神秘性。

纯种的吸血鬼诺斯菲特拉，和身为新血种族的凯伊有着不同的美丽。

共和国去年公布说伊琳娜达成史上首次的太空飞行是在一九六〇年的十二月十二日，但飞行的细节依然尚未发表，也没有像这次的列夫一样举国大肆庆祝。

伯特无从得知吸血鬼在共和国内受到怎样的对待，但想必待遇不是很好。

新闻节目一进广告，最近耳熟能详的热门曲目就从电视机传出。

〈想带你去月球。Fly you to the moon。〉

D室的标语独自成为一股风潮，并在被用在曲名和歌词上。话虽如此，这是首跟新血种族还有电脑完全没有关系的情歌。

不光是这首曲子，世界掀起一阵空前的太空热潮。

国内外都是些令人忧郁的新闻，故能让人感觉到未来的太空科学特别耀眼，集众人的期待于一身。

搭上这波时代潮流，伯特等人居住的莱卡库雷森特Like Crescent有了巨大的发展。

伯特和凯伊隶属的凯瑞研究所扩大腹地，并改名为「载人太空船中心」。正如其名，该研究所负责与太空船有关的所有业务。不光是研究开发大楼，太空人的育成设施也经过整建，湾岸地区的火箭发射中心则建设了新设施。

以新主任身份就职的奥利弗·基辛格是菁英中的菁英。他是在ANSA总部拥有崇高地位的工程学博士，还曾对首相提出太空开发的建言。

就这样，载人太空船中心成为载人登陆月面计画的「海伯利昂计画」总部，原先八百名的职员扩编为三千名。

从这种局势中闻到金钱的味道，各企业纷纷挤进周边地区，大学和ANSA携手合作新设立太空科学系。这里完全成为一座太空城市。

太空热潮的经济效果也波及到新血种族。

憧憬凯伊的新血种族们参加ANSA的招考，开始在各地的太空相关设施工作。合格人数绝不算多，但凯伊也认为历史有些改变了而高兴地眯起眼睛。

今天也有一名新血种族的新进女员工加入D室。她在D室职员邀请下共进午餐时──

「好辣！」

喝下番茄汤的她发出哀号。红色的眼睛变得泪眼汪汪。

「这种调味在ANSA很普通吗！？」

并不普通。

这是教育新人的米亚给她的洗礼。

伯特对身旁的凯伊小声说。

「已经变成惯例了呢。」

「希望她不会因此想辞职。」

两人偷偷窃笑。

D室的人们──也就是莉贝尔提天使的成员们加入海伯利昂计画的开发团队。除了担任飞行管制员的戴蒙部长大力推荐外，在轨道飞行中的成绩也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让伯特觉得高兴的是，D室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计算室，而是得到认同成为太空船导航组织中的一员。

对太空工程学和电脑双方都很了解的人在ANSA内也很少，有工程学知识的伯特和凯伊所率领的D室便雀屏中选。除了日常的计算业务外，还多了设计搭载于月球登陆小艇的小型电脑用软体，以及程式设计的研究开发等职责。

D室以前有3「吸血鬼巢穴」的蔑称，人人避之惟恐不及，现在还这么称呼的人大量减少。被视为「吃掉预算的巨象白象」的电脑被人们认可，得以引进超昂贵的新型电脑。在因应此事的增员中，ACE公司中经手过太空人史提夫发射作业的三名人类男性员工成为正职工作人员。

人类和新血种族之间当然会有心理上的藩篱和顾忌。

可是因为有太空开发这个共同语言，双方比在一般社会上更尊重彼此，并互相理解。

ACE员工异口同声地这么说。

「因为伯特和凯伊的感情很好，我们才能轻易融入喔。」

伯特不知道该害羞还是高兴。

凯伊也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

人类男性的同伴增加，伯特感觉比较安心，但也不能光是松一口气。

以在职期间来说伯特虽然是前辈，跟以电脑专家身分过活的他们比起来，知识和技术上都输。

不振作一点会成为有名无实的前辈。

连这些优秀的ACE公司员工也对凯伊另眼相看。

她获得认同和赞赏，让身为同僚的伯特也很自豪。可是另一方面，看到凯伊笑着跟他们谈话，还有把工作交给他们，心中就有股类似嫉妒的感觉油然而生。

明明必须集中精神在工作上，伯特却一面整里打孔卡，一面茫然地眺望着远处的凯伊。

这时，伯特背后有个坚硬的东西在往上爬。

「唔哇啊啊！」

打孔卡从心脏差点停止的他手中滑落，造成大灾难。

一转过头去，拿着尺的米亚用有如狱警般的眼神站在那里。

「欠缺集中力会引发严重事故。」

「对、对不起……」

伯特在凯伊和ACE员工的讶异视线下连忙捡拾打孔卡，而米亚却一直盯着他看。

「怎、怎么了……？」

「监视。」

「是……」

总之怀抱相同梦想的同伴增加，前往月球的体制逐渐完备。

进行为了即时完成导航计算的研究，构思太空船的控制技术，输入模拟机器做测试。

接着一直线前往月球──

并没有这么顺利。

虽说轨道飞行成功，也只不过是绕着地球飞行，不可能一气呵成地以月球为目的地。

用没人看过的巨大火箭把超高性能的太空船射向太空，让太空人平安登陆远在三十八万公里外，还以秒速一公里的超快速度移动的月球。光这样还没结束，接着还要从月球返回，必须让太空人成功重返大气层并生还。

用嘴巴说是很简单。

想要实现还有堆积如山的难题尚未解决。

尚未解决的课题大致分为五种。

第一，确立在太空中的复杂航行技术。具体来说就是太空船的对接和会合同轨道飞行。

会合指的是让复数的太空船飞行在相同轨道上。这是今后在许多方面都必须用上的重要技术。

第二，月面的探测。月面照片拍摄计画是由别的研究所负责，但接连失败。

第三，培育太空人人材，还有构筑太空船内的环境系统。

第四，将要把太空船送往月球的大型火箭实用化。

第五，完成让太空船起降的手段。

每项都充满困难。

至今有许多的科幻小说被写出来，但在作品中成功登陆月面的年份以七〇年代以后占多数。换句话说，以在六〇年代成功为目标的海伯利昂计画必须要超越想像。

本应为了达成此一目标而团结一致，问题却不只在技术面上。

「又是太空船的规格变更喔。」

抱着一叠文件的伯特刚说出口，D室就充满了叹气声。

载人太空船中心内的团队不断重复改组和改名，每次计算工作都得重新来过。关于这点戴蒙部长也是受害者之一。组织肥大化造成相关部门的协调变得困难重重。

并不是说谁有错。

问题的源头是太空开发成为了人类史上最庞大的计画。

比如说，登陆月面用的火箭和太空船的零件预估将会达到总计七百万个，原本和机械工程学无关的领域也变得息息相关。

可是社会的构造赶不上科学技术的急速发展。而且太空计画并不光是ANSA的东西，提供预算的政府有什么意图会明显地展现出来。再加上接下试作和生产的民间企业和军方，还有领导计画的科学家与技术人员彼此在想法及利益上互相冲突，迟迟无法决定方针。

这些纷争直接影响到身为弱小部门的D室。

「我们休息一下吧……」

凯伊停下正在作业的手，张开双手伸了个懒腰。

「把废弃的打孔卡叠起来，搞不好会直达月球喔？」

「不好笑啦……」

关于计算的内容，以前隐藏起来的计算详细资讯现在会予以明记，因此更能明显看出开发方向的迷航。

委托的软体设计也一样。

任务的规格和目标每周都会改变。然而各部门却发出「总之你们就做吧」的指示。情况陷入仓促行事目标又不明确这种最糟的状态。

虽然对这种组织间的不毛之争有很多想法，但伯特等一般职员并没有插嘴的权利。

然而就算表达意见也没办法提出解决方案。

在太空无垠的黑暗中摸索的徬徨日子，对新进职员来说特别难受，士气一天天下降。连电脑都发出哔哔的哀号，当每个人都正要陷入绝望时。

「不过这是向未知的世界挑战，遇到困难或障碍是理所当然的吧。」

凯伊奋力站起来，手指向贴在墙上的破布。

那是游行时对世界高举的旗子。

『带你去月球Fly you to the moon』。

「我们要带大家去月球对吧？」

凯伊的鼓励让大家的表情开朗起来，重拾起乐观的心情。

「做只有我们能做到的事情吧！」

伯特也跟着呼应。

「凯伊说得没错。就算只有在D室内，我们该抱持相同想法。」

只要继续堆叠打孔卡，总有一天会得到正确答案。

将天体力学和各种理论变换为数字，慢慢筑起通往月球的道路。

☽ ☽ ☽

除了处理D室的日常业务外，伯特和凯伊也继续参加名为「阿纳克大团结」的宣传活动。受到太空狂热逐渐升温的影响，两人不管去到国内的哪里都大受欢迎，也在杂志及报纸上多次登场，还受邀参加大规模的嘉年华会。

两人绝不是想出名。

可是太空开发既然要使用高达天文数字的税金，宣传和启蒙活动就很重要，两人带着使命感在做这项工作。

有一天两人被叫到所内的宣传室，ANSA总部的宣传部成员珍妮佛·塞勒斯对两人发出指示。

「上面决定要你们参加下个月的二十一世纪博览会。」

听到这件事的伯特感到雀跃。

将在联合王国西北部的都市──马林市举办的世界博览会。世博的执行委员也邀请共和国及其周边国家参与，但遭到拒绝，结果变成展期半年，由从世界各地前来的二十四个国家参展的科学庆典。

主题为「太空时代的人类」。

从现在起约在四十年后会来临的二十一世纪，该时代的未来空间将在会场内被创造出来。而这个主题除了展示自家的科学技术实力，背后另有目的。

是徵人。

落后给共和国的联合王国为求力挽狂澜，想募集数万人规模的才能。太空科学并不是单一的学问，需要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等各种领域的人材。

招募要项上写着「立刻加薪立刻升职」、「能出人头地」、「可到国内外旅行」等诱人句子。

可是很难募集到人材。

这时政府想到利用本身是场盛大活动的世博。政府付出高额的补助金建设科学馆，ANSA出借展览用的卫星及火箭的模型，全面进行协助。在呼吁到场参观的宣传广告上也花费大笔金钱。

因此伯特和凯伊会以宣传为目的前往世博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

其实伯特原本打算申请休假自费前往，但内心有一部分期待着能用经费去参加。

所以他高兴到不行。

而且比起只身前往，跟凯伊一起逛一定会更开心。

「伯特，你在偷笑什么？」

被珍妮佛警告，伯特赶紧收起兴奋的表情。

他告诉自己这是工作。

身旁的凯伊眼神闪闪发亮。

「会参观展览馆吗？」

她似乎也对能去世博感到很高兴。

珍妮佛却冷淡地回答她。

「会，但重头戏是别的。『以太空的和平利用为主题的研讨会』这个活动要举办三天，希望你们能在最后一天以代表电脑技术人士的身分上台。」

「我明白了！」

伯特抬头挺胸地立刻回答，凯伊也跟着点头。从两人被任命为代言人以来已经过了半年以上。也因为习惯了，几乎不会再表现出狼狈的模样。

得到两人的首肯后，珍妮佛开始说明行程。

「马林市离这里有段距离，所以会是三天两夜的出差。五月十一日出发提前一天抵达当地，十二日参观展览馆并与入场者交流，十三日参加研讨会接着在晚上踏上回程。对了凯伊，上面希望你在出差前先指定好D室的代理室长喔。」

凯伊思考了一会后回答她会拜托米亚。

米亚会负责教育新人就是她能力很强又很会照顾别人，周围给她的评价也很高。很喜欢恶作剧则是美中不足的一点。

伯特问珍妮佛。

「研讨会是怎样的内容？」

「详情还没有决定，听说是关于太空开发的所有事项。来，这是简略的资料。」

似乎完全没有兴趣的珍妮佛把资料丢给两人。

研讨会由马林市的工商总会主办，除了ANSA还有非营利的太空开发团体挂名赞助商。虽然是以由科学家发表研究成果为中心，但由于州长和政治家也会参加，比较倾向是为了获得开发预算的简报。

一翻阅资料，就看到一整排预定上台人士的名字。

「……等等，这个是……」

豪华的成员让伯特吃了一惊。

开幕当天是由首相致词。

火箭开发负责人克劳斯博士。

载人太空船中心首长基辛格主任。

其他还有ANSA的干部、政府的科学咨询委员、知名飞机制造商的高层等，都是些赫赫有名的人士。

仅是一般员工的伯特实在太格格不入，光想像到自己在舞台上被这些人包围的样子就发起抖。要是连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就结束该怎么办。

才刚很有气势地答应的伯特，现在却已经畏缩。珍妮佛彷佛在落井下石似地冷淡说道。

「还有那上面虽然没写，女王陛下也预定会以旁听者身分，在两位要上台的日子参加。」

「女王陛下……？」

伯特的动摇一口气加倍。

去年在典礼上和萨妲希亚女王见面时，她光是微笑就让伯特全身无法动弹，甚至无法好好回话。即使如此女王还是面带笑容地跟伯特说话，所以对话勉强能成立。

总之萨妲希亚充满王室独特的高雅气质，伯特感觉彼此的确住在不同的世界。

「哎呀，压力真大呢。对吧，凯伊……」

比起感到害怕的伯特，凯伊维持和平常一样的笑容。

「真是荣幸。虽然会紧张但我得努力！」

「说、说得对呢！」

凯伊的积极态度总是带给伯特勇气。

「真是的。依然是凯伊比较可靠呢。」

珍妮佛也已经对她有很高评价，不再展现出去年刚相遇时那种歧视的态度。

伯特立刻开始为研讨会做准备。

虽然详细的议题尚未决定，不过没彻底提升知识就会跟不上讨论，这件事倒是很容易就能想像到。因此他在一般业务结束后就与凯伊一起窝在所内的资料室，大量阅读ANSA的公开文件及科学论文、文献。

可是太空科学是日新月异，昨天的正确在今天就会变成错误。各种领域交杂在一起，造词或新词每天都会诞生。

「这样难怪组织间会无法沟通……」

脑袋饱和的伯特整个人累瘫在桌上。

伯特的正对面，凯伊正用杀气腾腾的目光注视着大量资料。该不会是在用影像记忆来记住。

等凯伊读完后再向她确认吧。

「嗯，大致上进到脑袋里了。」

啃着方糖的她露出腼腆的笑容。

压力好大。伯特想着到登陆月面前，自己能成为足以当她的搭挡的人物吗。

两人每天都拼命努力，可是长时间待在一起，常常不知不觉间没有在学习而是在聊天。尤其会热烈地讨论世博的话题。电视每天都播送广告，令人对科学庆典的期待不断膨胀。

看着世博的导览手册，凯伊的语调也兴奋起来。

「能够因公前往真让人开心。毕竟会场很远又要花钱，我也不太想请假。」

「其实我也想着一样的事情。」

「……如果玩得很开心是不是公私不分啊？」

「那么我们要像戴蒙部长摆出一副苦瓜脸、面无表情地逛展览？」

伯特一开玩笑，凯伊就露出小恶魔般的表情。

「啊～我要不要跟他说啊？」

「不要啊！」

露出尖牙哈哈笑着的凯伊，用手把头发拨到尖耳后方。和她属于不同种族是事实，但那只是偶尔会想起的程度。伯特就是那么自然地跟她相处。

凯伊高兴地翻阅导览手册。

「不过我真的很期待。你看，好像也有体验太空旅行的展览喔。」

自从她不再隐藏对太空的梦想和憧憬后，和她在一起就让伯特想一直跟她聊下去。

等到末班公车开走后，伯特让凯伊坐在机车后座，把她送回月影区。

并不是说由谁提出，送她回家已经变成了日常。以前凯伊戴着技师安全帽，现在已经换成机车专用的安全帽。

春天的晚风吹起来非常舒服。

不久两人经过凯伊曾发作吸血鬼症候群的森林旁。考虑到她的心情就很难去提起那件事，故没有成为话题过。可是她那边哭边吸血的模样依然烙印在伯特眼中。

伯特心想绝不希望再看到她落泪。

希望她能一直保持笑容。

某天夜里，伯特一如往常地把凯伊送到住家附近，正打算离开时。

「那个，伯特……」

她那由月光照亮的脸带有一丝紧张。

「怎么了吗……？」

「就、就是……」

「嗯？」

她的紧张也传达给伯特。

「如果你愿意，那个……」

她到底打算说什么。

该不会──

凯伊害羞地缓缓开口。

「要……要不要跟我去观测UFO？」

「……咦？」

UFO？

伯特怀疑是不是听错。凯伊即使脸颊羞红，表情却很认真。

「UFO是指……不明飞行物体？」

伯特重新确认，凯伊则像个小孩般点头。

「有传闻说出现在月影区南边的天空……」

002

即使从以前就有UFO的目击案例，最近目击数量和太空热潮成等比增加，甚至有夫妇表示遭到UFO绑架。而除了利用国家电波天文台探测地球外智慧生命体，由于飞行物体也可能是共和国发射的间谍卫星，政府在空军内部设立UFO的专门调查机关。

伯特本身对外星人的存在是半信半疑，但内心期待着广大的宇宙在某处或许有智慧生命体。

可是。

「观测UFO吗……」

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很令人意外。因为她也有这种自觉所以才会犹豫吧。

大概是查觉到伯特的疑虑，凯伊慌张地找借口。

「嗯……我对外星人，应该说对未知的事物有兴趣……不过一个人寻找UFO有点……那个……」

「为什么你不想一个人去找？」

「那、那是因为……」

凯伊低着头，结巴起来。看着出奇地流露出恐惧的她，让伯特产生一个推测。

「该不会你怕外星人？」

「唔！」

凯伊的表情变得僵硬。

「你会怕吗？觉得他们会绑架你？」

「哪、哪可能有这回事！？」

看来是猜中了。

太浅显易懂的反应让伯特兴起想恶作剧的念头，便再稍微捉弄她。

「听说要是被UFO绑架，身体会彻彻底底被一个灰色的小矮人检查清楚呢。比方说用检查针插进肚子，或是用奇怪的机械去拉牙齿……」

「噫……」

凯伊按住腹部和嘴巴。她那有如红色水晶的瞳孔东张西望着。

「你看，你果然会怕外星人。所以才不想一个人……」

「不、不是啦！」

凯伊在胸前挥手，虽然有些结巴还是连珠炮似地说。

「要是一个人，我会怕闪焰倶乐部，目击地点又很远没办法用走的，而且就算说出自己看到UFO，如果只有一个人也无法证明……其他还有，唔……问米亚对UFO有什么想法一定会被嘲笑……」

伯特觉得她拼命到令人觉得有点可怜，于是便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陪你去啦。」

得到伯特的赞同，凯伊的眼神中恢复安心的神色。

「太好了……！谢谢你！」

「况且我也对UFO有兴趣。」

话虽如此，遇到厌恶新血种族的闪焰倶乐部可能性还比较高。万一他们追上来，骑机车应该能甩掉。

「那么下个礼拜天，你要是没事就去一趟吧？」

「嗯！目击案例大多集中在黄昏呢。要带的东西有──」

凯伊兴奋地说出原本想好的计画。

伯特一面回应，一面压抑住在私人时间也能跟她度过的喜悦。

说对UFO有兴趣并不是说谎。

但就算没兴趣也无法拒绝她的邀约吧。

☽ ☽ ☽

从月影区更往南，生命力茂盛的野草到处生长的湿地畔，伯特和凯伊正在观测UFO。

下午四点抵达，摊开野餐垫并肩而坐，从开始眺望天空已经经过了约三小时。

然而。

「根本没出现……」

凯伊向着天空抱怨。

飞在空中的都是鸟或飞机。在观测的只有他们，从旁人眼中看起来像在赏鸟。

准备好的飮料和奶油饼干就快要见底。即使联合王国的南部的白天很长，夜晚依然即将来临。

原本兴致勃勃的凯伊完全失去活力，深深地低着头。

「抱歉……」

「不会。因为是未确认的飞行物体，本来就没那么容易找到吧。」

伯特因为并没有很期待UFO的出现，凯伊这么认真地道歉反而令他心生愧疚。他鼓励着有如枯萎的植物般失去活力的凯伊。

「而且偶尔放下工作悠闲渡日也不错啊。」

潮湿的风不时会运来春天的甜美花香。火红燃烧的夕阳逐渐沉入地平线，桃色和紫色的多层次天空出现月亮和星星的身影。

今天是满月。

凯伊不经意地说出。

「……真的能登上月球吗。」

「这实在不好说……」

太空船的设计又再度变更规格，打孔卡的墓碑又新增了一座。

海伯利昂计画的发展路径图中设定着「一九六七年完成载人登陆月面」，但以现今的状态来说，要达成恐怕很困难。

最大的问题是计画核心部分的方针无法底定。

那就是「让太空船在登陆月球后，平安返回地球的方法」。

月面起降才是计画的最大难关。

关于这个课题，ANSA内部的意见分成两派。

一种是「直接起降法」。这是伯特隶属的载人太空船中心所推动的方式。

另一种方式则是由克劳斯博士率领的火箭开发中心所推动的「地球轨道会合法」。

要是有一边比较优秀当然就会予以采用，然而双方都存在着技术性的问题。

首先，「直接起降法」是从地球发射的太空船直接登陆月面，探测结束后再从月面朝地球发射这种单纯的方法。

这种方式的问题在于返回地球。

不管怎么改良，现在开发中的火箭克洛诺斯号载重都有极限，无法搭载从月面返回地球所需的燃料。要搭载来回的燃料需要用到超大型火箭「银河号」。

只是银河号目前还是纸上谈兵，只存在幻想中的怪物火箭。要建造出来除了需要用上会把预算消耗殆尽的庞大费用，报告中也表示就技术上来说，十年内不可能完成。

关于这个方式，过去克劳斯也做出「很单纯、很好」的肯定，但实际计算完登陆及所需燃料等事项的结果，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认为办不到。

因此直接起降法派在ANSA内开始失势，但主导此一方式的基辛格主任也有他的坚持，并没有放弃。他主张「火箭的事情应该由火箭开发中心想办法解决」。

另一方面，火箭开发中心推动的地球轨道会合法则避开重量的问题，预估可用克洛诺斯号达成。

首先从地上用数枚火箭发射分解好的太空船，在地球轨道上一面会合一面重新组装。然后将燃料注入完成的太空船，让太空船飞往月球。

可是这种方式也存在着问题点。

要组装太空船需要发射十五次火箭。

光发射一次就得劳师动众，提供预算的政府不会默不吭声。付出名为税金的观赏费的国民们也会大表不满吧。

不只是预算，在技术面上也存在着课题。

说起来，地球轨道上的会合连实验飞行都还没做。

关于这点，火箭开发方表示他们有在建造火箭，并催促太空船的开发人员赶快完成会合所需的装置。

ANSA的两大巨头互不相让，主张自己才正确。更糟的是担任这场争执的裁判──ANSA署长，跟政府的科学咨询委员会在预算和方针上起了冲突。

太空开发的内部已经是一团乱。

凯伊的脸上浮出苦笑。

「共和国阵营要是知道我们的内情，或许会认为臝定了吧？」

「对啊，他们似乎整合得很好。」

钢铁帷幕的背后虽然不明，在伯特的想像中是在最高领导者下团结一致的开发现场。标榜自由之国的联合王国却是人人自由地提出主张而陷入泥淖。

在这种状况下，伯特隶属于与憧憬的克劳斯博士敌对的组织。

「得跟博士对抗，心情好复杂。」

在体弱多病的孩提时代，伯特读过所有克劳斯博士执笔的文章和着作，电视节目也都准时收看。对他所提倡的月面基地及星际航行的构想感到兴奋。

博士的想法中尤其将地球轨道上的太空站描写成太空探索的重要据点，伯特也怀抱着希望能成为在该处驻点的科学家之梦想。

引导伯特走上太空之路的人正是克劳斯博士。

「不过说实话，博士所提出的地球轨道会合法中有令人无法赞同的部分。应该说很乱来吗……」

凯伊也跟着点头。

「我也无法举双手赞成。博士对我的论文有很高评价，但这是两回事……」

话虽如此，载人太空船中心的方案是等待银河号完成，这种全靠别人的构想。

凯伊一面眺望着飞在薄暮中的鸟，一面遥想着月球。

「着陆方式不快点决定，D室的业务也无法进行……」

其它还有几种方案，但全被高层以「无法实现，没有讨论的必要」退回。

实际上里面也有些只能说是妄想的烂方法。

比方「即使尚未开发返回地球用的火箭，总之先让太空人在月球降落，达成『史上首次登陆月面』，然后在火箭开发出来前不断朝月面投下补给物资」之类。

这种东西当然会被驳回。

不过废弃的方案中有唯一一个具有可能性的构想。

那并不是崭新的想法，反而是有点古老。一九一〇年代，由构成现在的共和国联邦的国家之科学家所构思，用来前往其他天体的方法。

也就是「月球轨道会合法」。

首先将包含太空人所搭乘的指挥舱以及登月小艇的太空船射向月球轨道。

顺利抵达月球轨道之后，搭上登月小艇的太空人与指挥舱分离降落到月面。指挥舱在登月小艇停留在月面的期间持续绕着月球，接着与从月面升空的登月小艇会合，回收太空人。

这个方式，理论上比现在于枱面上相争的两种方案还优秀。

不论是在技术面还是预算面都是。

不需要怪物火箭银河号，光靠一艘正在开发的克洛诺斯号就能完成任务。至于会合，由于月球的引力较小所以也比在地球轨道上更容易进行，另外登月小艇本身也只需要小型机。

不会花上太多费用，单纯，系统也可以简化。

那么为什么会遭到无视？

不，并不是遭到无视。

因为有着重大的缺点。

「要进行会合，月球实在太远了。」

若在地球轨道上会合，万一发生致命性的错误或失误也较容易救援。

可是月球在三十八万公里外。

而且会合几乎都在月球背面进行，还是自动操控。如果太空人发出求救讯号，地球也只能袖手旁观。在受到全世界民众瞩目的登陆月面发生这种悲剧，载人太空飞行的未来将会永远关上大门。

因此ANSA的高层猛烈反对这个方案，政府的科学咨询委员会断定「太看轻人命了，太空人生还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尽管这个机率是毫无根据，但自动操控的信赖度就是这么低。

这个批评，换句话说就是认为搭载于太空船的超小型电脑不切实际。

电脑被当作不安要素让伯特觉得非常遗憾，可是没有足以让人信赖的根据也是事实，就现况来说也被许多人嘲笑说是「受到科幻作品的影响」、「科学家的妄想」。

实际上，月球轨道会合法在伯特与凯伊的爱书「带我去月球」等许多科幻小说中有拿来使用。

而且克劳斯博士所写的科幻小说中也使用了类似的方式。

战后不久的一九四八年，流亡到联合王国的克劳斯博士在边境的研究所怀才不遇时，他写下火星探险的书。里面的着陆方法正是在火星轨道上会合。

然而现在克劳斯博士本人却否定了月球轨道会合法。

对伯特而言这是他从小梦想的方式，故觉得很可惜，但就算提议也不会实现。所以他只能把这种想法深藏于心底。

「……无论如何，组织之间不互相斗争且彼此合作的话，应该也会离月球更近一些。」

伯特用目光追着飞舞在空中的鸟。

凯伊喝下一口咖啡，叹着气说道。

「还有国家之间的合作也是。要是能顺利进行就好了……」

许多国家都有加入以发射人造卫星为契机而成立，与太空开发有关的非营利国际组织。但其中确实有开发能力的只有联合王国与共和国。

此时联合王国的委员发表「我们有做好共同开发的准备」。

一、用联合王国的火箭发射他国的人造卫星或测量装置。

二、让联合王国的人造卫星搭载他国的测量装置。

这并不是纯粹的支援，提高联合王国名声的盘算也占很大部分，这个提案对技术不足的国家来说相当有魅力。结果预定近期将发射史上首枚由三国合作的人造卫星。

该国是过去将联合王国当作殖民地的大国。独立时双方曾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但现在处于合作的关系。

「太空是大家的东西……要是也能和共和国合作就好了。」

共同开发的可能性虽很薄弱但确实存在。

格吉耶夫在贺电中隐约透露此事，联合王国政府的回应是在比方共享气象卫星资料、交换太空医学情报等五种和平利用的领域中提出合作。

不久之后共和国传来「已指示负责人，准备提出崭新且具体之共同计画」的友好回答。

可是不管等多久都没有进展，共和国依然连开发情况都不公开。

到头来，太空开发因为与军事技术紧密连结，很难划分出何谓和平利用的分界线，政府于是做出「只有在裁军条约成立下才有可能共同开发」的结论。

「共和国一定只是为了让外部印象变好，才订下空有形式的协定……」

利用太空进行政治宣传，伯特实在觉得很恶心。

当然他也清楚不能光讲冠冕堂皇的话，即使如此还是有无法接受的部分。

伯特一口喝光咖啡。酸味和苦味在他嘴里蔓延开来。

「连气象卫星都无法合作，登陆月面的共同开发，根本是梦想与妄想的尽头呢……」

这时凯伊把圆形的奶油饼干举到空中。

「看起来比这个零食还小的月亮，却是深深吸引着我们呢。」

照亮湿地的浑圆满月藏身在金黄色的饼干背后。

「对挨饿的人们来说，一片饼干可能比登陆月面更令人高兴……」

凯伊悲伤地这么说。世上对膨胀的太空开发预算仍抱持着批判的态度。也有人批评月亮是大石头。所以此时更不该进行无谓的争执。

两人抬头望着饼干月亮一会后，附近的草丛传来某种东西在振翅的声响。

「嗯？」

一看过去，巨大的影子猛烈地飞扑过来。

「唔哇！？」

「呀啊！」

巨大的影子抢走饼干，接着不知道飞去哪里。

那是只饥饿的水鸟。

「啊……」

伯特无法动弹。

因为他被害怕的凯伊抱住了。

紧闭双眼的凯伊双手绕过伯特的肩膀，胸部压上去，紧紧地抓着他。

伯特心跳会无法停止加速不是因为遭到水鸟袭击。而是因为凯伊紧紧贴着他。他的嘴巴被凯伊的银发搔着，鼻尖闻到月下美人昙花洗发精的芳香。

「呃……」

伯特硬挤出微弱的声音。

「凯伊……」

「……咦？」

「刚才那是一只鸟……」

「鸟？」

凯伊思考了一下子。

「啊！」

她短暂地惊呼后连忙放开伯特。

尖耳连前端都因为害羞而染红，她把沾在手上的饼干碎屑拍掉，然后就低着头。

「抱、抱歉，我吓了一跳……」

伯特擦掉额头渗出的汗水，开玩笑似地说。

「幸好不是外星人来袭呢。」

「……真、真的呢……」

两个人同时用力深呼吸，然后重新并肩坐好。

对话就此中断，空气中飘着尴尬的沉默。

伯特很在意凯特是什么样的表情，于是用眼角余光偷看。当看到她扭扭捏捏地在玩着草的手后吃了一惊。

「你的手指在流血。」

经伯特这么一说凯伊似乎才察觉，她看向自己的小指。

「可能是被刚才那只鸟抓的……」

似乎不会痛。

凯伊把小指靠到嘴边，轻轻地舔了血液。伯特不经意地看着她那副模样，两人的视线就对上了。

凯伊立刻拿开手指说道。

「我只是舔了一下喔……！？」

「嗯，我知道……」

伯特感到困惑，凯伊摇了摇头。

「不是啦，我是要说这不是在吸血。」

「啊，我懂啦。人类要是流血也会这样做喔。」

「这样啊？太好了……」

她会如此在意是因为吸血鬼症候群吧。即使平常不会表现出来，但荆棘还是深深地刺着她的心。伯特想说最好不要去提，便继续前一个话题。

「呃……我们刚才讲到共同开发对吧。」

伯特仰望着满月高挂的明亮夜空。

「假如……大批UFO从太空进攻，就算是共和国也会愿意合作吧？」

凯伊的身体抖了一下。

「或、或许是那样没错，可是我绝不想要那种事发生……」

看来她是真的很怕UFO。

世上有很多人因为这个话题而骚动着，所以她的反应并不是特别奇怪，但以隶属于书呆子天堂Nerd Heaven的技术人员来说是很少见的类型。

「雪茄型……？圆盘型……？」

看到不断在妄想UFO大战的凯伊，伯特忍不住想捉弄她。

伯特猜到反正今天的观测一定会没事做，事先将要在空闲时间阅读的周刊杂志塞进包包内。

那本周刊杂志内刊登着会刺激到凯伊的特别报导。拿给她看会有什么反应呢？

伯特慢慢地从包包内拿出周刊杂志。

「凯伊，你看过这个吗？」

「什么？噫！？」凯伊一看到报导，马上惊叫后捂着嘴。

『警告！外星人已经入侵地球！』

『太空人史提夫在太空中看到的萤火虫，其实是外星人的卵！』

夸张的煽动文章，还配上伸出触手的章鱼型外星人照片。

「……」

凯伊捂着嘴瞪大双眼。她的动摇比预期还大。

「这只不过是骗小孩的谎言吧？」

伯特傻眼地翻着周刊杂志，凯伊却摇了摇头。

「无法完全笃定是谎言……！」

「不，这怎么看都是合成照片……」

凯伊表情认真地说。

「如果因为是未确认所以只能合成呢？」

「……嗯？」

「宇宙是无限大。理论上外星人是存在的。伯特，你听好……」

凯伊开始提出难以理解的主张。

简单地整理她的考察，就是在说既然可能性不为零，那就等于存在。

「有章鱼型外星人？」

「还有乌贼型喔。」

「也有会发射怪异光线的绿色外星人？」

「我猜是光合作用的原理吧。」

「喔、喔……」

虽然想法太过跳跃，伯特想说这搞不好跟她的影像记忆能力有关。

以前凯伊说过记得的东西会在脑内自动融合并处理。或许是副作用让科学和科幻融合的结果，无意识中创造出超自然的想像。

身为一般人的伯特无法理解，但总之凯伊害怕UFO及无法沟通的外星人。

「如果是具有智慧且友好的外星生命，我会想跟他们见上一面，但会夺走别人性命，具攻击性的那种我就无法接受……」

凯伊可爱地卷起身体，就像只犰狳在保护自己。这也让伯特变得更想捉弄她。

「换句话说，你无法接受的是刚才抢走饼干的那种外星人吗？」

「咦？」

凯伊抬起头来。

「那只鸟怎么了吗？」

「那其实是发光物体。」

「咦、咦、咦……？」

「我想说你会害怕，才骗你说是鸟。」

「骗……我？」

「可能是太空萤火虫。」

伯特为了掩饰快笑出来的表情，故意装成在推眼镜。

「你的小指……是被采集了皮肤和血液的样本……还是被下了外星人的蛋呢……」

「！？」

凯伊惊讶地注视着小指。

「呜……」

泪眼汪汪的凯伊嘴唇紧闭，表情要哭出来似地。她似乎是想挤出外星人的蛋，紧紧地握住小指，血从伤口渗了出来。

做得太过火了，伯特反省着。

「抱歉！刚才是骗你的！」

「……咦？」

「不是太空萤火虫，只是普通的水鸟。」

湿润的红色眼睛狠狠地瞪着伯特。

「伯特……」

「抱歉，我没想到你会快哭出来……」

凯伊鼓起脸颊。

「我才没有快哭出来。」

糟糕，惹她生气了。

「我只是一时兴起……」

「……不要再讲可怕的事情。」

「知道了……我跟你约好。」

可是，凯伊仍然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伯特。

「真的吗？」

「真的啦！」

伯特对着凯伊伸出小指。

「我跟你约好。我对神发誓。」

「咦？」

凯伊明显地产生动摇。

「我说我发誓……」

伯特再度对着她伸出小指，想跟她勾手指。勾小指订下约定，在联合王国是很普遍的习惯，但凯伊却害羞地低头。

「那个……要做那件事吗？现在，在这里？」

只是勾小指却让人害羞起来，伯特感到很难为情。

「……我是这么打算。」

「可是这么突然……」

凯伊抓着自己的指尖并注视着。虽然不太明白，她似乎感到困扰。

「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等等！」

伯特正要收回小指，凯伊就抬起头来。

「我、我明白了……你要保密喔……」

一说完，连脖子都红了的她露出下定决心的眼神，用双手握住伯特的手。

「嗯？」

这是怎么回事？

凯伊的嘴巴朝伯特的小指靠近。

彷佛要亲吻指尖──

「咦，等等！？」

003

伯特忍不住把手抽回来。

凯伊惊讶地停下动作。

「咦？」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被问到的凯伊也一脸困惑。

「你问怎么回事，就是咬手指啊……」

「……咬？不是勾吗？」

事情不太对劲。

伯特进一步追问后，这才了解到咬手指是新血种族和人类订下秘密誓言时会做的仪式。

用尖牙稍微咬伤指尖，互舔彼此的血来成为对方的眷属。虽说是舔血液，其实跟吸血鬼症候群完全无关，据说是新血种族的社会从以前流传到现在的习俗。

「特别是在缔结婚姻关系的时候会做……」

「是、是这样吗……？」

「新血种族和人类无法正大光明地举办结婚典礼，因此两人会私底下这么做。所以当你要我这么做，我很焦急不知该怎么办……」

虽说是完全不知情，但这居然是求婚的等级，伯特吃了一惊。

和凯伊一起度过了不短的时间，原本以为彼此之间没有藩篱了，却还有不知道的文化和习惯呢。

「人类的话只是勾住彼此的小指，算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喔。」

「……我完全误会了……」

用双手遮住脸颊的凯伊扭动着身体。

伯特不知该如何是好。

「机会难得，要不要试试人类的方式？」

一这么问，凯伊就用羞红的脸点头。

「那、我就试看看……」

「嗯。那你伸出小指。」

伯特伸手正要去勾凯伊的小指时。有某种东西掠过她的视野，她便注视着伯特身后的天空。

「啊！」

「咦？」

「UFO！？」

伯特转过头去看凯伊指的方向，有个正在高速移动的光点。

「那是……！」

不对，冷静下来仔细瞧就能察觉。

「我想那是战斗机……」

「不是UFO……？」

「我记得那边有空军基地。」

「啊。原来啊……」

凯伊用混杂着安心和扫兴的表情叹了口气。

只是天空已经暗到会把战斗机看成UFO。完全入夜后会根本无法区别吧。再加上夜行性的危险爬虫类，以及更危险的闪焰倶乐部会在这个时段活动，伯特不太想待在外面。

「差不多该回家了呢。」

伯特提出建议后，凯伊愧疚地笑着。

「嗯……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虽然观测毫无收获，但伯特认为过了一个很棒的假日。

收拾铺在地上的野餐垫时，又有一个类似战斗机的光芒划过天际。伯特住在莱卡库雷森特已经满一年，最近空军基地的周边相当忙碌。

自一年前，联合王国对人称「被囚禁的小岛」的邻国发动奇袭以来，这是第二次那么吵闹。

如果没发生事情那是最好。

伯特回到自宅后，想起因为战斗机而没能跟凯伊勾手指。

「算了……」

心情上感觉有点亏，他不断弯曲又伸直小指。

「那是叫做咬手指吗……」

要是没有阻止凯伊，我会被咬吗？

伯特闭眼想像。

脸颊红通通的凯伊以要亲吻小指的方式让嘴唇靠近。她用可爱的小嘴含着小指的指尖，正要咬下去──

「唔……」

感觉到像用针刺般的痛楚。

伯特张开眼睛，望着小指。

要是真的让她咬，会有什么感觉呢。而且要舔彼此的血，那表示得咬凯伊那雪白细长的手指，并舔她的血。

光是想像内心就静不下来，还起了鸡皮疙瘩。

「……」

伯特试着轻轻咬了自己的小指。

可是因为没有尖牙，无法咬破皮肤，血流不出来。

伯特看到自己反射在窗户上的蠢样，苦笑着说「我在做什么啊……」

☽ ☽ ☽

朱红之瞳　Vermilion eyes

从UFO观测后过了三天的夜里。

凯伊从载人太空船中心回家后，看见父亲多明尼克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喝着私酿酒月光。

虽然凯伊打招呼表示自己回家了，多明尼克却不高兴地皱眉。

大概是在气我最近都很晚回家没有准备晚餐吧。不对，爸爸比以前更加支持我在ANSA的工作，应该是别的理由。可能是工作上遇到不愉快的事情。

凯伊想了各种可能，但看到多明尼克拿在手上的书后，她吓到停下脚步。

那本书是凯伊偷偷在阅读的小说。

「啊……」

明明有藏起来，凯伊的背后传来凉意。

父亲会不高兴的原因。

是因为那是只有人类登场的恋爱小说。

至今凯伊读的书都是些跟太空科学有关联的东西，伯特过去所憧憬的克劳斯博士之着作也全都读过了，但恋爱小说她是最近才开始涉猎。

契机是勾手指。

每次想起自己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试图去咬伯特的小指，脸颊就会发烫。

因此她下定决心不要重蹈覆辙，为了更深入了解人类而开始阅读这类小说。

当凯伊说不出话来，多明尼克就瞪着她。

「你喜欢这种书吗？」

她心想必须解开奇妙的误会。

「不是啦。我不是喜欢，这是为了稍微学习才……」

「学习？恋爱吗？」

好巧不巧，书的标题是「恋爱课程」。

凯伊连忙找借口。

「不、不是那种学习啦。书名指的是钢琴的课程，内容是接到徵召令的钢琴老师和以钢琴家为目标的女学生……」

「为爱私奔。」

多明尼克面无表情地指着大纲，继续逼问无法反驳的凯伊。

「你不会是对某个人类产生感情了吧？难道是那个四眼田鸡……伯特吗。」

一听到父亲举出名字，凯伊的身体就开始发烫。「我对他并没有……」她说到一半就停下，父亲的疑心越来越重。

「凯伊。」

「我、我说不是啦！这是书店的店员推荐的，我会去读也是为了让D室的业务能顺利进行……比起这个，你为什么要擅自读我的书！？」

「是把书丢在浴室的你不对吧。」

「咦？」

「掉在角落喔。」

凯伊摸索记忆。昨晚把书带进浴室，却不记得有收起来。好像读到忘我，然后就直接走出浴室──

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表情凝重的多明尼克在凯伊面前晃着因为湿气而卷曲的「恋爱课程」。

「你要去世博真的是去工作吧？」

「是工作啦！把书还给我！」

凯伊喊完后抢回书，接着立刻逃回自己的房间。

一回过神，天已经亮了。

她忘记时间的流逝，沉浸在两人悲伤又甜蜜的纯爱中。

凯伊揉着因流泪而肿胀的眼睛。

幸好有个好结局。

人类和新血种族之间有各种相异处，但对恋爱的想法是相同的。

也变得能够理解勾手指这类事情。

「唉，该睡了……」

数小时后得上班，于是她躺到床上闭起眼睛。

然而却睡不太着。

凯伊将登场人物中的人类和自身重叠，想着伯特也会读这类恋爱小说吗。

要是他没有读过，想借给他读。

要是他有读过，想要交流感想。

至今占据大部分脑袋的是算式和太空，最近却开始浮现他的身影。

他是救了我的恩人。

还接纳了吸血鬼症候群。

主动帮忙为孩子们开设的科学教室。

年幼时就失去母亲的凯伊，隐藏梦想、说着「讨厌月亮」活到现在，一直觉得都很孤独，但多亏有他，内心的空洞感觉得到填补。

想跟他说更多话，想要更了解他。

凯伊从没对某个人抱持这样的感情。

「……不过会不会造成他的困扰……」

他是有参加观测UFO的邀约，可是却浪费掉难得的假日。他应该也有想做的事情。

不该拉着他到处跑。彼此也是职场的同僚，得克制点。

即使如此，他愿意接受邀请凯伊还是觉得很开心。

「伯特他是怎么想呢……」

凯伊摸着小指的指尖。

「勾手指……」

凯伊想试看看是什么感觉，于是把自己左手和右手的小指勾在一起。

可是一个人发誓实在很空虚，胸口传来了痛楚。真恨当伯特用「人类的做法」伸出小指时，注意力却被夜空中移动的光点夺走的自己。要是没被那假UFO骗就能订下约定了。

明天请求重来一次会不会很奇怪。在业务结束后前往资料室，悄悄地对他伸出小指要求订下誓言。

想像到那种场景，就浮现出伯特感到困惑的样子。

「唉……办不到……」

实在太过令人害羞，凯伊用力抓着头。

各种思绪在凯伊的脑海中回荡。

只是在浴室发呆忘记把书拿出来是还好，万一工作中犯下奇怪的错误，事情就严重了。必须振作起来，凯伊这么告诫自己。

「晚安……！」

她盖上棉被。

可是和伯特一起开心逛世博的妄想停不下来，还跟「恋爱课程」中的约会场景重叠，结果她根本没睡。

☽ ☽ ☽

「你跟伯特去观测UFO吗？」

「唔！？」

耳边突然有人跟她说话，凯伊手上的咖啡杯差点掉到地上。

不知何时米亚已经站在身旁，休息室原本只有凯伊一人。

而且问题的内容也很让人在意。

「为什么你会知道……！？」

明明没跟任何人说，该不会是在无意识中自言自语。

米亚很干脆地回答变得狼狈不堪的凯伊。

「伯特告诉我的。」

「啊，原来……」

观测UFO被别人知道也没关系，但被人知道两人一起出游就异常地让人害羞。

「凯伊小姐，你为什么那么动摇？」

被米亚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凯伊努力地冷静回答。

「我才没有。」

「我是觉得没差啦，只要不影响到工作。」

「当然不会啊。」

「这样啊？那么世博请忘记工作好好享受吧。」

「我是去工作！」

凯伊一别开视线，米亚像在检查程式错误般把脸凑上去注视着她。

「工作占几成啊？」

完全就是起了疑心。

「全部……！」

凯伊忽然觉得很渴，于是一口喝下咖啡。

「呜哇！？」

一瞬间电流刺激着脑部。

有蕃茄酱和辣椒酱的味道。

觉得很恶心的凯伊一面咳嗽一面泪眼汪汪地瞪着米亚。

「米亚……」

米亚面无表情地指着时钟。

「这是超过休息时间的处罚。」

「超……超过！？」

凯伊连忙看向时钟，时间已经超出十分钟。

边喝咖啡边幻想着参观世博，接着──就没了记忆。

米亚递上事先准备好的水。

「影响到工作了喔。」

「我、我只是稍微打……瞌睡啦……」

「凯伊小姐因为世博而不在的期间，我会确实当好代理人。你就忘掉工作好好享受吧。」

「我都说是去工作……」

看到凯伊像在蒙混过去似地大口喝着水，米亚嘴角稍微上扬。凯伊觉得自己对伯特的心意都被她看穿，喝进肚子里的水有股沉重感。

总之由米亚当代理室长，业务应该不会产生问题。

第四卷 第三章 统治者们

女王之瞳　Queen eyes

共和国捎来噩梦般的讯息，扰乱了春天安稳的沉眠。

『成功完成史上首次的太空会合。』

共和国的国营通讯社塔基社发表「两艘太空船在地球轨道上接近到剩五公里的距离」。而且还不只如此。

「成功达成史上首次来自太空的电视转播」。

在颗粒很粗的影像中现身的太空人是罗莎·普列维茨卡娅。

「史上首次诞生的人类女性太空人」。

同时达成三项史上首次，这带给联合王国内部很大的冲击。

会合的技术在ANSA尚处于开发计画的初期阶段。「地球轨道会合法」当然是不可或缺的技术，在建造太空站上也是必须项目。如果被共和国抢先一步，天空将会落入他们手中。

这个消息也传到人在宫殿的萨妲希亚耳中。她正在审视公文，但因为实在太在意，于是停下手边的工作询问首席秘书官。

「我想知道关于我国太空开发的详情，现在是什么状况呢？」

首席秘书官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这不是陛下您需要在意的案件。要学习的话，请先攻读帝王学而不是太空科学。」

「可是我要出席研讨会，如果没有一定的知识……」

「您是旁听者，没有必要参加讨论。至于致词文会由下官准备，请放心。」

首席秘书官以不容有意见的严厉态度驳回。再继续拜托也没用吧。

首席秘书官看向时钟。

「差不多是首相要前来谒见的时间了。」

女王有每周一次需要听取首相报告的惯例。

今天的报告事项是关于核子试爆。

不久后年近六十岁的首相出现在萨妲希亚面前。他留着优雅的八字胡，身上散发着贵族的高洁气息，不管报告是多么可怕的内容，都保持理性并冷静，像在进行例行公事般以平坦的语调说话。

「还请您理解。为求获得遏止力，核武是必要的东西。」

前次大战后，拥有核武的国家急速增加，陷入若爆发世界规模的核战，地球将会毁灭的状态。这时各国为了防止核武扩散，再三进行会谈，但军备的增强却煞不住。去年夏天，联合王国虽与共和国商讨裁减军备，最终没有成功缔结禁止核试条约。

结果共和国在大气层内进行高达五十次的核子实验，终于成功开发出史上最凶恶的杀戮兵器。

可将半径五十八公里内破坏殆尽，名为「安德烈」的氢弹。

联合王国为了对抗「安德烈」，实行了好几次地下实验，四月底开始终于要在海上进行实验。预定次数将超过百次。

萨妲希亚露出非常困惑的表情。

「我是能理解遏止力……」

首相即使表现得很尊重女王，仍没打算接纳她的意见。

「我也希望这是最后的核子实验，同时希望缩减军备能够成功。」

「我明白了……」

得到女王的承认，首相行完礼后离开谒见室。身为君主的女王虽拥有在外交和国防等项目握有决定权的君主特权，但已经沦为空有形式地听取既定事项的报告。此外，王室有禁止君主在公开场合谈论政治的规则。

换句话说，政策的最终决定是由内阁下达。

萨妲希亚虽有权对内阁做出之决定提出警告，可是对方是有着显赫经历的菁英智囊团，她因而心生畏惧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明明不了解却插嘴，只会令人厌恶和傻眼。所以即使在签署重要的文件时，她也相信智囊团的判断不会出错，就算对内容产生疑问也在摸不着头绪的情况下签名。

可是近期萨妲希亚实在不认为国家前进的方向是正确的。

尽管没有政治方面的知识还是能判断善恶。

特别是派兵前往各地这点她实在无法赞同。

一年前以「被囚禁的小岛」为目标的军事行动共造成两国将近三千人丧命，饱受世界各国的批评。

认可该作战的萨妲希亚为此受伤很深。

而在伤口还未痊愈前，远方又开启战端。名义上以女王为最高司令官的皇家军队在各地作战。

万一发生核战，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想像到生物灭绝的大地，感觉就好像被推入黑暗的深渊。

全面核战不是开玩笑也不是笑话，大家都感觉到逐步逼近的危机。学校及公司举行避难训练，也有很多住家加盖地下避难所。

然而萨妲希亚无法提出可以取代核武的遏止力。

所以今天她也是相信智囊团和王室秘书官，署名并认同他们的作法。

☽ ☽ ☽

四月二十二日，距位于联合王国东部的女王宫殿西边三千七百公里远的马林市，「二十一世纪博览会」在此盛大开幕。媒体争相报导开幕的大盛况后的隔天。

宫殿附近的礼拜堂举行复活节的弥撒。在每年一次的例行活动中，皇室成员会齐聚一堂，故沿路挤满了人潮。

身兼阿纳克太阳教领袖的萨妲希亚，在礼拜堂由大祭司的恭敬迎接后，接受当地幼稚园学童献花。

「谢谢。」

弯下腰来的萨妲希亚，让视线和学童们平高并对孩子们露出沉稳的微笑。孩子们也立正站好用笑容来回应。

在仪式中，唯一一位新血种族的男孩在献花的时候。

「啊！」

大概是太紧张，男孩绊到石阶摔倒。花束掉到路旁。

萨妲希亚对撞到膝盖、表情痛苦地倒在地上的男孩伸手。

「你没事吧？」

不过男孩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自己站起来。

尴尬的萨妲希亚用本来打算牵起孩童的手捡起花束，以温柔的声音想要安慰男孩。

「谢谢你的花。」

结果不甘心地咬着嘴唇的男孩，泪水夺眶而出。

「啊……」

萨妲希亚感到困惑。

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好。

只要跟他说话就好？还是要握起他的手？摸他的头？轻轻地抱住他？

确认在一旁待命的王室秘书官脸上的表情，也仅得到面无表情的点头。

萨妲希亚无法理解那代表什么意义。关于新血种族的歧视问题，王室秘书官给过不要轻易发言和做出行动的忠告。

这不是说要她做出歧视行为，而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因为以前萨妲希亚做出拥护新血种族的行动时，宫殿前被丢过死掉的蝙蝠。虽认为是闪焰倶乐部做的，但怎么样都找不到犯人。

不只在拥护新血种族上，具备影响力的女王要是支持特定一方，从何处飞来子弹都不奇怪。

随侍的王室秘书官正是担心此事。数十年来担任国王亲信的他，以自己的方式在守护女王和皇室。萨妲希亚很感谢他那和骑士的称号相符的尊严与忠诚心。

可是在哭泣的男孩面前，年轻女王感觉自己被看不见的锁链所束缚。

电视大篇幅报导要在海上开始核子实验后，新闻主播用挖苦的方式说道。

〈「二十一世纪博览会连日都很热闹，但我在此要发表我所预测的未来。二十一世纪的世界，统治者不是联合王国也不是共和国，而是又黑又扁的那种虫吧。〉

黑色幽默让另一名主播和观众席发出笑声和掌声。

不过在办公室看这段新闻的萨妲希亚完全笑不出来。

下午的公务告一段落后，她想顺便转换心情，于是带着库库修卡和四只小狗来到黄昏的庭园。

在庭院内散步秘书官也不会紧跟不放。

广大的庭院内小河潺潺流过，修剪整齐的美丽花圃为草皮增添色彩。

萨妲希亚坐到由鲜艳花群所包围的长椅上，慢慢地做了个深呼吸。

令人感受到春天的甜美花香疗愈着内心。

「大家去玩吧。」

解开项圈让小狗在草地上奔跑，只有库库修卡在长椅旁躺着。一如往常的光景。

萨妲希亚确认正要去散步时收到的研讨会用致词文原稿，这是由ANSA的宣传部和政府的科学委员一起写出的文章。

五分钟左右能讲完的文字量中整理出太空开发的正当性，但大部分都是为了让国民愿意负担费用，冠冕堂皇的说词。

说是致词还比较像说服，但她能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又浪费了预算。

前些日子里发射了月面探测四号机，却直接撞上月球造成严重损毁。虽然换个说法以「联合王国首次到达月球」来发表，但无法与地球通讯以失败告终。

因此必须找借口。

虽然是没办法的事情，其中还是有让人无法接受的部分。

也就是「要在太空竞赛中获胜」这个主张。

萨妲希亚开始产生没赢也没关系的想法。她已经厌恶竞争，认为只要有一天能抵达月球就好。

不过要是公开发表这种言论，肯定会招致反感。

所以就用这份致词吧。

如果自己做了多余的发言而导致海伯利昂计画破局，事后再怎么后悔也没用。因为她打从心底赞同太空开发计画，希望务必要实现。女王的生活被沉重的现实所包围，只有在遥想无垠的宇宙时内心才会感到雀跃。她梦想着前往月球的旅行及星际航行。

要是依照这种个人的想法行动，想必会受到各方批评，被私下说不配当女王。

萨妲希亚能做的就是在不妨碍ANSA的计画下表达支持。她祈祷今后还能看到很多次在去年秋天纪念典礼上打招呼时，大家脸上对成功感到喜悦那种灿烂的笑容。

然而朝着困难的目标拼命努力的他们，却得遭受浪费税金的批评，这真的很让人难过。军事方面明明用掉更多预算。可能的话希望把那些预算挪到太空科学上。

「不过没办法吧……库库修卡。」

听到有人叫它的库库修卡惊讶地抬头。

如果是要替军事上很重要的人造卫星增加预算还有可能，载人太空飞行没有实益。

「希望能别在不属于任何人的太空中你争我夺……」

萨妲希亚再度看向致词文。

为求说服听众，将失败搪塞过去，暗示梦想与希望，说出很好听的话。

那就是联合王国女王的职责。

「呜……」

不甘心涌上心头，薄薄一层泪水盖住双眼。她看着虚伪的致词文，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库库修卡舔着滴到她手背上的泪珠。

「我这种人根本无法当女王……」

要回覆世界上寄来的信很痛苦。

访问各地得维持笑容很辛苦。

不只一次想辞去女王的工作。

能够下台的话很想不干。

「不行，这样太不负责任……」

萨妲希亚擦掉泪水，仰望着天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星星开始闪耀的天空说。

「要是我被UFO绑架会变怎样……？」

──什么都不会改变喔。

她感觉用浑圆大眼看着她的库库修卡这么说。

☽ ☽ ☽

星之瞳　Star eyes

ANSA总部的会议室内，政府高层和科学家们正面对面召开对共和国的讨论会。

克劳斯博士自信满满地报告。

「我先说结论。共和国的会合是夸大其词。」

分析所有能拿到的飞行资料后，找出了可疑之处。

「并列飞行的两架太空船随着绕行轨道逐渐远离，速度也不一致。并没发现修正轨道的迹象。换句话说并不是在太空中会合，而只是计算出看起来像会合的时机并照着发射。」

「东方妖术师主任技师长让我们看见幻觉了吗。」

首相不甘心地按着额头，克劳斯博士则是尴尬地笑着。

「总之因为是虚张声势，现况下我认为对方不可能完成会合。另外关于能飞到月球的大型火箭则是连试射都没进行。该国似乎在预算方面也很紧绷。」

调查结果显示，根据共和国最近的经济状况，能否达成载人登陆月面这种得花上庞大费用的计画实在很可疑。

换句话说，一年前格吉耶夫说出「在不久的将来会到达月球」的宣言，推测是期待联合王国的认知或判断会出错的恫吓。联合王国政府对格吉耶夫的评价是「主观主义又独断」、「朝令夕改」、「满口大话」，无法看穿他的思考。

ANSA署长表达疑问。

「共和国在贺电中提到『太空开发的共同出资』，那或许也是在害怕预料之外的成功。」

首相用强硬的语气说。

「不管共和国是什么打算，我们目标是第一个踏上月球。这是会决定世界未来的竞争。若不能拿下胜利，太空和地球将会曝露在恐慌中。」

科学家对太空怀抱梦想，政府和军方却视其为恶魔。

搭载核弹头的人造卫星。

绕行地球轨道的军舰。

月面的核弹基地。

无法捉摸的共和国导致不安，因此正在暗中进行用电磁波让敌国卫星无法使用的「人造卫星迎击计画」。

话虽如此，目前技术上都无法实现。现在太空中并不是具体的利害对立，太空竞赛仅是超大国彼此间的面子之争。

「总之，我们在月面探测上屈居下位是事实。克劳斯博士，太空开发今后打算怎么办？」

以流亡者身分来到联合王国的克劳斯博士，一开始被赶到边境的研究所，现在已经是太空开发不可或缺的人物。已经很少人以「开发出弹道飞弹的战犯」称呼他。

「必须尽早完成在太空中的会合技术。除了登陆月面外，今后在太空开发的各种面向上这都是必要的技术。」

受到众人瞩目的克劳斯博士语重心长地呼吁，大家发誓要打倒共和国。首相宣布会议结束后，出席人士一团和气地开始聊天。

「我们要不要学共和国也帮货轮取太空人的名字？」

「『亚伦·法菲尔德号』、『史提夫·霍华德号』吗。」

「别说傻话了。万一沉没呢？你想旁人会怎么讲？」

彷佛要否定和睦的气氛，国防情报局传来机密报告。

「收到瑟格朗多的情报员发来的紧急报告。」

该名情报员是隶属于共和国情报总局的现役上校，不满于充斥国内的谎言和欺骗，自愿协助联合王国。用超小型相机拍摄的赌命报告，在得知钢铁帷幕底下的内情上发挥了很大作用。

「这次又怎么了？该不会要说共和国成功登陆月面吧？」

首相一开玩笑，室内充满着干笑声。

第四卷 第四章 二十一世纪博览会

蔚蓝之瞳　Blue eyes

一九六二年五月五日。在亚伦·法菲尔德完成联合王国首次弹道飞行周年纪念日的这天，列夫和伊琳娜降落在联合王国东部的机场。

两人离开太空飞行在世界上忙碌地奔波，这次是第十九个出访国家。受到共和国大使馆邀请的一行人除了空军职员和名为〔送货员〕的维安人员外，包含摄影师在内共计十二名。

太空开发上共和国是劲敌，但列夫和伊琳娜是世界性的人气王。两人参加坐敞篷车的游行，受到慕名而来的大量民众及媒体的热烈欢迎。

伯特和凯伊及D室成员们一起看电视转播。

「简直像故意跟哥哥的纪念日撞期。」

大家也同意苦笑着的伯特的说法。共和国八成也有这种意图。

可是不管国家之间的纷争的话，列夫是伯特憧憬的英雄，其实他也很想参加游行，不过因为不是可以当天往返的距离只好作罢。

「能不能在宣传活动上见面啊。」

伯特小声地透露愿望，凯伊也以期待的眼神点头。

虽然伯特的情况大概是遇见两人后会紧张到全身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列夫和伊琳娜抵达饭店后，与前来迎接的亚伦和首相等人握手增进友好关系，并举行记者会。

列夫以清爽的笑容发言。

〈能够有机会认识这个国家的人们，我感到十分高兴。〉

伊琳娜稍微露出尖牙，可爱地微笑着。

〈虽然是短暂的停留，我想好好享受美丽的自然与都市。〉

其他还讲了很多赞美联合王国的话，或许是场面话，伯特还是感到很开心。当地的记者报导说「两人给人有别于共和国的印象，身段柔软又随和。」

另一方面，跟在两人身旁的女性送货员散发出毫无破绽的氛围，伯特感觉那很像共和国给人的印象。

致词的气氛很温和，但等到新闻媒体开始发问，女性送货员冰冷地接管现场。她表示共和国的太空人没有回答技术问题的权限。

失去自由的列夫和伊琳娜只能做出些不会带来影响的回答，较深入的问题则由女性送货员代答。

「言论的审查吗……」

D室的人们点头赞同伯特的感想，凯伊也很同情地看着双方的问答。

「跟他们的书一样呢。」

虽然有出版将列夫和伊琳娜的专栏连载集结成册，名为「通往太空的旅程」的书，但内容主要是赞美共和国，技术面有很多可疑的记述。

即使如此太空飞行的场景还是震撼伯特的内心，这本书成为他人生中和科幻小说「带我去月球」同等的爱书。

电视里持续播出空泛的记者会，针对记者所提出，共和国何时会让载人登陆月面成功这个问题，列夫回答一九六七年，伊琳娜则说或是比那更早，让会场陷入疯狂。一九六七年是联合王国当作目标的那一年，这也可以当作一种宣战。

列夫和伊琳娜接下来将从东往西横越阿纳克大陆，在各地以「请做好太空旅行的准备！」为题发表演说。

接着列夫对观众进行收尾的致词。

〈「二十一世纪博览会」中没有我们祖国的展览馆这件事很令人遗憾，但我期待着能跟各位见面的那天。〉

记者会结束后，列夫和伊琳娜横跨大陆的行程表出现在电视上。这时米亚惊呼一声。

「他们参加世博的日子，凯伊小姐跟伯特也在那不是吗？」

「真的耶……是五月十三日。」

伯特和凯伊看着对方露出困惑的表情，电视的新闻主播吊人胃口地说出。

〈可别吓到了，两位太空人会以特别来宾身分参加即将于世博举办的研讨会！〉

伯特和凯伊惊讶到嘴巴都阖不上。这件事他们事前从来没听说过。

「听说是共和国提出要求，只好在匆忙下做出决定。」

珍妮佛把伯特和凯伊叫到宣传室，告诉两人这件事。研讨会的议题据说也设定了「关于共同开发」的项目。

「不光是研讨会喔。还决定说前一天对方会和你们一起行动。」

珍妮佛的语气很平淡，伯特心中却忐忑不安。

「行动是指……」

「一起逛展览馆，接着在五星级饭店参加晚宴。」

这下事情变得很不得了。比起期待，伯特更感到不安。

另一方面，凯伊内心很雀跃。

「我一直想跟伊琳娜小姐说话，所以很期待！」

珍妮佛若无其事地对反应两极的两人传达。

「要好好复习餐桌礼仪喔，因为女王陛下也会莅临现场。」

没有听错，她说出了「女王陛下」。

凯伊听到这件事也傻眼。

「……是有听你说女王陛下会参加研讨会，连晚宴也是？」

「你想像一下。共和国的太空人、联合王国的技术人员还有女王陛下齐聚一堂用餐，能够当作宣扬世界和平和太空开发吧～」

珍妮佛毫无抑扬顿挫地念着。政府的企图相当明显。是想要掩盖月面探测的失败与核子实验吧。

「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伯特做好觉悟。

能用公费与凯伊参加世博、住在五星级饭店，还能享受跟世界性的英雄及女王陛下共进晚餐。

并且能在研讨会上跟景仰的克劳斯博士讨论。

真是棒透了。

伯特一面用裤子擦掉手掌渗出的汗水，一面决定要这么想。

☽ ☽ ☽

举办二十一世纪博览会的西岸大都市──马林市，是一座由水和绿色所包围的美丽城市。从这里往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可说是发生在十九世纪的西部开拓之终点。

二十一世纪比周遭更早一步造访马林市。

整座城市都陷入祭典的喧闹中，纪念品店摆满太空相关的周边商品。火箭的模型、以行星为主题的五颜六色饼干。各式各样的商品都很畅销。

他国的王储与王族、着名动画工作室的创始人、歌手及电影明星等各界的有名人士，也一个接一个造访这场预期在半年之中会有一千万人入场的科学祭典。

而伯特和凯伊也算在有名人士之中。

将在政府御用五星级饭店睡上一晚的宣传团一行人，带着维安人员搭上直达会场的单轨电车。

在高楼间穿梭的电车宛若飞在空中。

比平常更兴奋的凯伊指着窗外。

「快看！是太空塔！」

高耸入云、高达一百八十公尺的高塔是世博的地标。圆盘状的展望台设计得彷佛像用高塔刺穿UFO，让入场者看得目不转睛。

期待更加高涨，伯特也藏不住兴奋。

「好像科幻电影喔！」

「嗯，比想像中还更能感受到二十一世纪。」

珍妮佛用宛如带团老师般的语气对兴奋的两人说。

「两位，情绪高昂是很好，别忘记这是工作喔。」

经她这么一说，伯特和凯伊才惊觉他们已经完全当作要去观光。

珍妮佛和利维画报的记者看着彼此并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不过自然的笑容比较能当宣传，不要失去分寸就好。但可别让共和国的两人傻眼喔。」

「好的……」

要和共和国人员会合是黄昏。行程安排配合怕阳光的伊琳娜，伯特等人到太阳下山前要自行逛展览馆。

然而伯特很早就开始累积紧张。他幻想着跟憧憬的两人见面时要怎么应对，昨晚几乎都没睡。

「你昨天有睡好吗？」

「嗯，睡得很熟。」

「真的吗？」

「比起家里硬梆梆的床铺，软绵绵的床就像天国。想着见到共和国的两人后该说些什么就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她的心脏果然很强。

世博参与国的国旗，飘扬在万里无云，彷佛连接着未来的蓝天中。

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将二十一世纪博览会的会场挤得水泄不通。偶尔也看得到新血种族的身影，不过人数很少。

主要入口前的移动式游乐圜「游乐区」内，灯饰有如星星般闪烁，陨石形象的云霄飞车迎接着入场者。

伯特和凯伊一踏入热闹的会场，入场者马上注意到两人并开始骚动起来。

「请帮我签名！」「请跟我握手！」

人们聚集上来，当场开始举办交流会。

来自别国的访客很少看过新血种族，用觉得很稀奇的眼光看向凯伊并表现出战战兢兢的态度。孩子们则天真无邪地指着她说「眼睛好红」、「耳朵好尖」。

可是凯伊不管对方是什么态度都笑着挥手。没有什么能胜过她的笑容，大家一看到那种微笑立刻跟着眉开眼笑。

伯特和凯伊一面签名和握手一面前进，拿着行星饼干的微胖少年更热烈地对两人说出想法。

「我将来想加入ANSA！」

看着少年闪闪发光的双眼，伯特想起自己的孩提时代。

憧憬着火箭科学家克劳斯博士，对科幻作品怀抱着梦想，在没有组织隔阂的阻碍下，制作并发射小型卫星。

「你现在几岁？」

伯特一问，少年就活力十足地回答。

「十岁！我在学校加入太空社团！对电脑也有兴趣！」

「谢谢！我很期待你成为职员的那天喔！」

想要再更仔细地跟少年聊，但没有时间去应付每一个人。

当签名告一段落，伯特对凯伊说。

「身为技术人员，我们得当孩子们的榜样呢。」

「嗯，这是一项责任重大的任务喔。」

凯伊故意皱起眉头后呵呵笑着。

世博的主要区域大致上分为四个世界。

·「二十一世纪的世界」──集结高科技结晶的未来体验。

·「工商业的世界」──企业及外国的展览馆。五花八门的展览。

·「娱乐的世界」──各式各样的表演及活动。

·「科学的世界」──由政府出资的科学馆及ANSA的展览。

伯特等人在珍妮佛的指引下，进到每边长一百五十公尺的巨大帐篷内。

「先从『二十一世纪的世界』开始参观吧。」

展场的一半用于体验型游乐设施「未来之旅」，入口排着需要等待数十分的长长人龙。

可是身为特别来宾的伯特等人不用排队就能入场。

「有点尴尬呢。」

「这像在插队对他们很不好意思……」

凯伊似乎也是一样的心情。

两人对着队伍轻轻鞠躬表达歉意。不过入场者一点都不在意，而是高兴地欢迎地上的英雄来访。

「──喂！带我去月球吧！」

某个人的开心呼喊引发了爆笑。

伯特和凯伊苦笑着比出大拇指回应。等到迎接二十一世纪时，应该到达比月球还要遥远的地方，回应中还注入这种想法。

那么「未来之旅」即将展开。

首先搭上名为「泡泡梯」的未来移动方式。

这是一种将「泡泡」与「电梯」组合的球型运输工具，利用让光芒折射的技术，在压克力制成的透明墙壁上投影出彩虹。

音箱传出由合成器演奏、带着漂浮感的背景音乐，令人感觉是搭着时光机前往未来。

凯伊一脸不可思议地摸着彩虹。

「好像置身于肥皂的泡泡里。」

「要是研究所的电梯也像这样会很有趣吧。」

二十一世纪的人们是搭这种运输工具移动吗。

旅程的下一个舞台是有如科幻漫画的「未来都市」。这里展示着二十一世纪的日常生活。

上下班是搭乘自己专用的直升机，没有塞车及人挤人的电车。

可在沙漠栽培蔬菜的圆顶形工厂、能将浮游生物变成食物的收获区，让人们不需要再为粮食担心。

污染空气的烟囱消失，运输方式电气化，不再有公害的困扰。

看向工厂内部，人类和新血种族的人偶和乐融融地在工作。要是给闪焰倶乐部看到一定会气个半死。

参与火箭开发的汽车企业所展示的是在车体加装类似战斗机的驾驶舱和机翼，太空时代的概念车「飞天车」。

「好帅！凯伊，快看！方向盘是飞机用的操纵杆。据说煞车也是靠空气阻力。」

似乎要飞上天空的流线型构造完全吸引住伯特的目光和注意力，凯伊小声地笑了出来。

「你果然也是个男孩子呢。」

「咦？」

「没事。你想搭看看吗？」

「当然想……」

伯特突然对兴奋的自己感到害羞，咳了一声后恢复代言人的表情。

「嗯、嗯……每项似乎都活用了太空开发的技术呢。」

可是凯伊仍然笑个不停。伯特想着自己的确太兴奋或许导致说话变得很快。

「怎、怎么了……？」

「抱歉。没事啦。」

凯伊闭起嘴巴忍着笑意。

连在附近的珍妮佛和记者都在偷笑，伯特感到无地自容连忙快步往前走。

「快点前往下个地方吧。」

「未来型高科技房屋」充满了改变生活方式的美妙点子。

遮蔽外来灰尘的真空系统。

以「从重力中解放」为主张的家具材料，使用轻量化塑胶及强化纸。

厨房则进行无管线化处理，还能利用太阳能烹饪。

若看腻家中的配色，只要旋转一下照明的开关就能更换颜色。

伯特不经意地看向凯伊，她正用非常专心的表情在阅读解说文。是放弃工作在进行记忆吗。

这样不太好。今天由于米亚不在场，伯特心想就由我代为处罚凯伊吧。这是报刚才被嘲笑的仇。

伯特拿起负责家事的机器人手臂，轻轻地抚摸凯伊的脖子。

「噫啊啊啊！？」

凯伊大叫后往后跳，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她用像遭到外星人袭击的表情摸着脖子，表情呆滞。

「……」

没想到她会吓成这样。

过一会后凯伊才发现是机器人手臂。

「……刚才那是你做的好事？」

「抱歉……因为你实在太专心，我忍不住就……」

伯特一鞠躬道歉，凯伊就脸颊通红地发出「唔……」的声音。

傻眼的珍妮佛在故意叹了口气后催促着要去下个地方了，于是众人继续往前走。

完全无纸化的「未来型办公室」没有任何的收纳柜和打孔卡，并为每个人都准备了一台小型电脑。

将电脑当作展览主轴的不只是这里。

在图书馆协会设置的「未来图书馆」中，ACE公司的对手企业所开发的巨大新型电脑就镇座在该处。

储存于电脑的书籍里头的文章由世界上的人共享，内建不论在何处都能印刷的划时代程式。

说明书上写着「电脑的潜在能力连制作者都无法掌握」。

入场者接触电脑的表情就像发现火的原始人，还有如接到神明启示般地熟读列印出来的文章。

看到他们的样子令伯特产生了些许优越感。去年夏天受命负责D室的时候曾怨恨过自己的命运，但现在却是想回过头来感谢。

「在不久的将来，D室说不定将会升级为电脑课。」

伯特抱着期待这么一说，凯伊感触很深地回答。

「被人事部说『给她猪血就好』感觉像很久以前的事了……」

「能够像这样获得世界上的认同，我认为都是多亏你的努力喔。」

「不对，是我们的努力。人类的电脑技术人员代表，伯特·法菲尔德先生。」

「哈哈，压力真大……我会努力的。」

伯特鞭策沉浸在优越感中的自己。

电脑也用在预测世博的来客数等各种用途上，活跃的范围逐渐扩大，但离普及还有一段距离。因此即使ANSA的专家会议中得出「载人登陆月面中，电脑的自动操控是不可欠缺」的这种结论，许多人还是依然将电脑当作无法搞懂的未知物体而嫌弃。

特别是太空人们甚至到了敌视的程度。

因为若由机械自动操控，千锤百炼学到的操控技术就派不上用场。从测试驾驶员爬上来的剽悍军人们，并不全都是像亚伦那种理解能力很强的人。

当然手动操控要是都很顺利那就好，但前些日子才在第二次的轨道飞行中发生差点失败的危机。

搭乘在上面的太空人想看太空萤火虫而胡乱操控，返回地球时也忘记切换开关。

结果过程中发生错误且陷入燃料不足的问题，无线电也中断约二十五分钟。

太空人虽然好不容易生还，担任飞行管制员的戴蒙部长愤怒地对他说「你就在地上结束生涯吧！」。

这件事导致ANSA内部开始讨论什么事要交给机械、什么事要交给人类？人类只不过是电脑的后援吗？万一交给机械却失败的话，责任要由谁来担？

话虽如此，登陆月面的命运确实由电脑左右。伯特重新深切感受到D室的重要性和代言人的职责。认为自己和凯伊存在于过去和未来的接点上。

穿过让人思索很多事情的电脑区域后，「未来之旅」终于来到终点站。

巨大地球仪的阿纳克大陆上装着音箱，里面传出萨妲希亚女王在加冕仪式时所做的致词。当时仅有十四岁的她用稚嫩的声音向国民呼吁「让我们共同创造美好的未来吧」。想到今晚要跟这位高贵人士共进晚餐，伯特的肚子就开始不安分。

记者们询问结束未来旅行的伯特和凯伊的感想。

伯特告诉记者说「是能够刺激技术人员灵魂的梦中世界」，凯伊则是提出「电脑想必能够创造出更好的明天」的主张。

而在要离开展览馆前，转头看向未来都市的伯特突然有个想法。

等到进入二十一世纪后会有多少能实现呢。

距今一百年前，横贯大陆铁路才刚开始建设，作家写出利用南北战争中使用的大炮把人射上月球的科幻小说。世上首次有动力飞行器飞上天际是在一九〇三年。同年，有学者在共和国尚未诞生的帝国内发表太空火箭理论的论文。

从未来突然被拉回现实，再度认清现在自己面临的课题有多庞大的伯特偷偷向凯伊表达不安。

「我们是以二十一世纪到来前……也就是六〇年代内让载人登陆月面成功为目标吧。如果没能达成，未来都市搞不好会仅只是梦想……」

「可是『今天的不可能，明天将会化为可能』对吧……？」

凯伊说的是太空火箭理论论文内的章节标题。挑战未知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的格言。

只注视着前方的她鼓励了原本变得有些悲观的伯特。

「你说得没错。不久前连飞上太空都还是科幻作品题材，我们必须以二十一世纪为目标，当个领航者。」

注视着未来都市的凯伊轻轻把手按着胸口。

「我会记住这个风景。为了总有一天能到达这里。」

充满科学家梦想的展览馆也烙印在伯特的心中。

在跨过月球的前方等着的未来。

带着新的心情，两人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外国大道」。

各国的餐厅和礼品店林立在大道的两侧，也能购买平时少见的异国服装及手工艺品。正在看稀奇的商品看到目不暇给时，珍妮佛停下脚步。

「我们要参观这个国家的展览馆，然后在里面吃午餐。」

用朱红色的木材组成的巨大拱门挡在伯特面前。

「……这个我好像在高中的教科书上看过。呃，凯伊你知道是什么吗……？」

「完全不知道。」

凯伊歪着头。

「是鸟居喔。」

珍妮佛伸出援手。

凯伊惊讶地瞪大眼睛。

「鸟？」

「你们两个对科学以外的知识一无所知吗？」

「是的……」

珍妮佛耸了耸肩。

「将来可能会为了宣传要前往海外，起码要学会最低限度的知识喔。」

至今都专精于数理学科的伯特从未对别国的文化产生兴趣，但假如和别国的共同开发正式启动，会增加和各种国家的交流。若不依珍妮佛的忠告进行学习，可能会像不知道新血种族的咬手指那样，在关键时刻出糗。

伯特用自己的方式调查过所谓的咬手指，但没找到写有详情的书籍，要是问D室的职员可能会被问东问西所以无法开口，结果观测UFO那天和凯伊交谈的内容就是他能得知的所有知识。

伯特看向凯伊，她正很感兴趣地摸着鸟居的柱子。

「鸟啊……」

以她的情况来说，吸收太多知识搞不好又会在脑内酿造出超自然的事物。

不过那样也很有趣所以没关系，伯特在内心偷笑。

穿过鸟居后，令人感觉到自然之美的庭院出现在眼前。

深处建着一座原始尺寸大小的复制寺院，周围装饰着神社寺庙的迷你模型和由工匠打造的传统工艺品。

旁边则转变为现代的展览，排列着摩托车和光学机器等工业制品。

这个国家在前次大战中遭受联合王国的轰炸而崩坏。

战后在联合王国的指挥下解散军队，并禁止研究飞机，但曾在联合王国留学的该国科学家等人士聚集起来开始进行太空开发的研究。开发能力虽还不成熟，等到哪一天成功发射人造卫星后，ANSA应该会乐意提供追踪调查等协助。

过去的敌国也能携手合作，这件事在前阵子发射的史上首枚由两国合作的人造卫星上也得到证明。

说起来一开始就不互相为敌或争执就好，伯特是这么想，不过一想到人类的历史是由战争创造，这种看法可说是白日梦。当然竞争要是给双方带来良性刺激那是很好。联合王国和共和国，甚至载人太空船中心与火箭开发中心的关系实在说不上良好。即使内心有许多想法，但这并不是ANSA的小职员能解决的问题，只能接受现状。

在展览馆内逛上一圈后来到午餐时间。

众人进入和餐厅这个名称不太相衬的怪异木造建筑。

要吃饭的地方比地板高上一些。

伯特跟凯伊正要踏上去，就被餐厅的工作人员出声制止。

「唔！？」

伯特吓得停下脚步。是漏掉什么步骤吗？凯伊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这时工作人员指着两人的脚边。

「……要脱鞋吗？」

朝店内一看，没有人穿着鞋子。

记者用相机拍下困惑的两人。在旁边看的珍妮佛露出有些坏心眼的笑容。

「你知道就先跟我们说啊。」

伯特一抱怨，珍妮佛就摇头。

「展现不完美的一面才能博得人气。操控未来的道具──电脑的人，是会出小差错的人类和新血种族……大概是这样？」

照这种情况看来连吃饭的时候也得小心。

伯特和凯伊被带到小和室，由珍妮佛指示坐姿。

「正座……？」

「对。这是这个国家的礼仪喔。」

两人按照指示的方式坐在坐垫上。

全身体重压在膝盖和脚背上，总之就是很痛。

「这个……唔唔。」

相对于痛苦地扭着身体的伯特，凯伊则是抬头挺胸。

「会有点痛不过大概马上就能习惯吧。」

用手指沿榻榻米的边缘触摸，聆听节奏感不强的古老音乐，她是好奇心的集合体。

在脚越来越痛的伯特面前，珍妮佛悠哉地席地而坐。

「为什么你不用正座？」

「因为我又不是代言人。」

「是这样没错，可是既然说是礼仪……」

「别说些五四三的，学学凯伊吧。」

一开始姿势端正地坐好的凯伊，脚尖开始不安分地乱动。

「开始痛起来了……」

「这是在修行吗……」

一面忍着双脚的疼痛一面聊天时，餐点送上桌。

伯特和凯伊都受到从未见过的料理吸引。

「冷豆腐？」

与平常在吃的汉堡和南部料理比起来，这根本是另一个世界的食物。

凯伊摇晃盘子进行观察。

「质感很像太空食物呢。」

「用那两根棒子……筷子来吃看看。」

两人在珍妮佛的命令下尝试用筷子，却无法夹住豆腐。

「啊，碎了！掉了！」

一番苦战后伯特好不容易把豆腐放入口中。

「……好奇妙的口感。凯伊你觉得呢？」

一问完伯特就傻眼。

凯伊的盘子上有像鲜奶油的白色物体。

「看起来像发生了化学反应……」

「我怎样都夹不起来……」

感觉不是这个问题。

珍妮佛同情凯伊的笨拙而拿汤匙给她，她用汤匙像喝汤一样吸着白色物体。

「果然跟太空食物没两样……」

「我想会变成那样的原因是你……」

接着端上桌的是寿司。

服务人员把盘子放到每个人的面前。

「嗯？只有凯伊的放了很多绿色的马铃薯泥。」

珍妮佛回答伯特的问题。

「那不是马铃薯泥。是叫做山葵的香辛料。」

「山葵？」

伯特是第一次听到这东西。

「凯伊喜欢吃辣吧？我特别叫店家准备了很多，你就尽管用吧。」

「喔。是什么味道啊？」

凯伊用汤匙舀起山葵来吃，这令珍妮佛小声惊呼，可是山葵已经进到凯伊的口中。

「嗯……？」

正在咀嚼的她头上冒出问号并全身僵硬。

「呜！」

她的表情突然有了变化，用双手捂着嘴巴整个人趴在桌上颤抖。

「凯伊！？欸，珍妮佛小姐，这是……！？」

按着额头的珍妮佛露出放弃的表情。

「来不及了。」

「等、等等你怎么……该怎么办……」

伯特不知如何是好。

凯伊边呻吟边抬起头来。泪水有如瀑布般不断滴落。

「水……水水水！」

陷入恐慌状态的她拿到水就一口气喝光，泪水却还是止不住。

「你还好吧……？」

摇着头的凯伊气若游丝地挤出声音。

「辣的本质不同……很像毒……」

等到凯伊从严重的伤害中复原，寿司、天妇罗一一端上桌，山珍海味和高级食材让两人大赞好吃。虽然脚因为正座传来痛楚，无法专心用餐，但伯特和凯伊都当作是礼仪而继续维持坐姿。

此时，凯伊像突然想到似地说出口。

「要不要买山葵当伴手礼，回去拿给米亚吃看看？」

「赞成。就当作回敬她平常的照顾。」

伯特和凯伊相视而笑。

全部吃完以后，两人为了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正要站起来。脚尖却有如触电般麻掉，失去了知觉──

「唔……！？」

当伯特失去平衡正要摔倒时，凯伊同时也脚步不稳。

「唔哇！」

「呀！」

两人以几乎会撞飞眼镜的力道撞在一起，接着以像要压扁凯伊的方式倒在地上。

「好痛痛痛……」

身体叠在一起，伯特感觉到前臂的下方传来柔软的触感。

「……嗯？」

「伯特……那个……」

凯伊害羞得满脸通红。

伯特的手放在她的胸部上。

「抱歉！」

004

一察觉的瞬间伯特全身发烫，汗水狂喷。虽然是意外，还是很严重的失态。他连忙拿开手，整个人弹起来。

但脚完全失去知觉，反而往前倒。

「！」

伯特看到凯伊的脸正在逼近，也凯伊惊讶得目瞪口呆。这样下去两人的嘴巴会撞在一起。

必须躲开！

用全力转头的伯特整个人栽到地上。

「好痛──！」

虽然鼻子猛烈撞到榻榻米，伯特的头撞到凯伊的脖子，勉强躲过接吻。在从对方脖子飘出的洗发精的甜美香味包围下，伯特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呼……」

伯特吐出的这口气碰到凯伊的耳朵。

「噫……」

凯伊吓到头部抖了一下。

「真的很抱歉！」

现在不是松一口气的时候。出太多丑了。可是，就算伯特想爬起来脚还是麻的，只好扭动身体用滚的。

这时膝盖底下传来坚硬的触感。

啪哩。

金属扭曲的声音响起。

「嗯……？」

伯特带着不好的预感，移开膝盖，战战兢兢看过去。

眼镜的镜架扭曲了。

「啊！」

自爆了。去年游行后新买的蓝框眼镜变得惨不忍睹。

面无表情地喝着茶的珍妮佛，故意挖苦说。

「可别让太空船发生碰撞事故喔。」

「请别说那种话……」

正座导致凄惨的下场。因为是包厢不会让其他客人看见是不幸中的大幸。

说是这样说，其实也算是有点幸运。

伯特偷瞧了凯伊一眼。慢慢爬起来的她的揉着脚尖，对着记者露出害羞的笑容。

「……」

伯特告诫自己不该当作是幸运。

话虽如此，大概暂时忘不了那香味和触感。

结果眼镜修不好，只好在外国大道的礼品店买替代品。当伯特正在选和坏掉的一样的蓝色镜框，凯伊拿来了近未来风格的眼镜。

「这个怎样？」

「……会不会太奇特？」

是会遮住几乎半张脸的正圆形镜片。

「不过感觉很适合你。而且又选蓝色没有什么新鲜感。欸，你试戴一下嘛。」

「是可以啦。」

一戴上去，凯伊就笑出来。

「好像神秘的科学家！」

完全中计了。

可是露出在职场看不到的天真表情的凯伊非常可爱。

和没睡饱却情绪高昂的伯特相同，或许世博这个地方让她感到很愉快。

如果是自己来应该无法这么开心吧。

若她也这么想就好了，伯特看着在试戴泪珠造型的奇特太阳眼镜的凯伊，深深地这么觉得。

「工商业的世界」摆满由国内外的企业及团体带来，琳琅满目的展示品。

国内参展厂商的大半都是与太空开发有关的企业。经手月面探测车的汽车制造商展出搭载小型核能推进装置的未来车辆，开发通讯广播卫星的电话公司展出世界第一台无线电话。ACE公司也展出受到入场者瞩目的电脑。

概念虽然是未来，参与国之中也有很多科学尚未发达的国家。这些国家的工作人员穿着民族服装，发表传统文化的表演来取悦入场者。

展现巧思的各个展览当然是很有趣，伯特却觉得有些不满足，最大的理由是他现在最想了解的国家并没有参展。

也就是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

太空人有对世界上公开，但太空船及火箭的详细资料还是覆盖上一层神秘的面纱。为了不让人看到机体也在发射的照片上涂黑，总之就是彻底隐匿。

如果有要展示，会看到些什么呢？

凯伊瞧着好奇心无法得到满足而交叉着双手的伯特的脸。

「你肚子痛吗？厕所在那边喔。」

「不是啦……」

伯特说出理由后，凯伊也小声表示她也想知道。

「技术力的背景也不明……更重要的是吸血鬼也很让人在意。」

新血种族的起源是从旧大陆渡海而来的吸血鬼始祖Originals。另外就是凯伊的母亲曾拥有和伊琳娜首饰上相同的蓝色宝石。

「看记者会感觉有很多事不能公开讲，但我还是有很多事情想问。」

见面的时刻一分一秒逼近，不过离日落还有段时间，所以两人暂时进行着宣传的工作。

在ACE公司的摊位与入场者交流，回答关于电脑的问题。

一开始惊讶地表示「那是铁盒子」的老人，在离开摊位的时候也变得能够认同，笑着说「这让我想活到二十一世纪了，虽然我猜大概没办法吧。」

「我想在死掉前看到登陆月球，拜托你们了。」

「我们会努力……！」

组织内部的争执造成阻碍这种事实在说不出口。

可是还有很多人也期待着载人登陆月面，两人受到鼓励更加干劲十足。

虽然有几个人对他们说「别输给共和国啰」，但仅像在替支持的棒球队加油的程度，伯特感觉到这种态度与胜利至上的政府之间存在着温差。

结束在摊位的接待行程后，进入短暂的休息时间。

两人到外国大道买了从旧大陆的小国传入的异国格子松饼来吃。上面盛满份量惊人，几乎要盖掉饼皮的水果和鲜奶油。

看起来非常好吃，伯特却因为全身充满紧张而没有食欲，只拿叉子戳着蓝莓。

凯伊却在搭档面前大快朵颐。

「真好吃！感觉有多少都吃得下，可是会胖呢。」

她舔了沾在嘴唇上的鲜奶油，自然地露出微笑，看到那样的她，伯特重新感觉到她和人类的女性根本没有差别。

伯特发起呆后，凯伊用满是疑惑的视线看向他。

「怎么了吗？」

「啊，没有啦，一想到马上要跟共和国的两人见面，食欲就……」

「因为很浪费，你不吃的话可以给我吗？」

「是没关系，你不会紧张吗？」

伯特递上松饼后，凯伊双眼发光地舀起蓝莓和鲜奶油。

「紧张和食欲是两码子事吧？我吃甜的东西内心会比较能平静。」

「这、这样啊……我要不要也吃看看呢。」

在疲劳的时候吃甜食的确很有效。伯特在格子松饼的一角涂上鲜奶油放入口中，但身体承受不了味道浓郁的乳脂肪。

「我还是别吃好了……」

身旁喝着咖啡的珍妮佛确认行程表。

「接下来本来预定是要前往『娱乐的世界』进行研讨会会场的事前场勘，伯特要不要去『表演街道』看看？」

「表演……」

咦？

那里根据导览手册，是有着下流酒吧和夜总会的「大人的娱乐世界」。

舞蹈秀上美女们虽然穿着太空时代的服装，但裸露程度异常高，也有全裸的表演，从世博一开幕就饱受「不健全」的批评。

要去那里是指……？

当伯特正感讶异，珍妮佛用食指摸着自己的下嘴唇。

「伯特，你不是说你有兴趣吗？」

「啊！？我才没说过！？」

「可是似乎被视为问题会在几天后休展喔。真的好吗？」

「我没说过我有兴趣啦！」

「是吗？」

珍妮佛刻意装傻。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这样下去凯伊会误解。

伯特带着辩解的意图看向她。

结果凯伊正困惑地歪着头。

「表演街道不是伤风败俗的地方吗？」

凯伊用手指抵着下颚在思考。

糟糕。

伯特赶紧纠正珍妮佛。

「呃……珍妮佛小姐，请别再说什么『我想去啊、我有兴趣啊』那种话。我不知道你把我跟谁搞错，不过请不要再说了。」

珍妮佛听完优雅地喝了口咖啡。

「开玩笑的啦。」

「咦？」

「我是帮你纾缓紧张。」

「就算这样也不用讲奇怪的事情！应该说我的心情更乱了！」

「出产山葵的国家有名为打坐的精神修行喔。你的内心很脆弱，为了舍弃烦恼要不要试看看？」

「不要！」

真是令人困扰的姐姐。

凯伊稍微歪着头。

「烦恼？」

「所以我叫你别再说了……」

这两人要是联手，伯特觉得自己一点胜算都没有。

珍妮佛反而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吃着格子松饼的凯伊说。

「其实凯伊你才是充满烦恼吧。」

「唔！」

看到被格子松饼噎到喉咙，痛苦地捶着胸口、痛苦不堪的凯伊，珍妮佛高兴地点头。

「原来如此，你一直都假装在计算，其实是在妄想对吧。」

「没、没那回事！绝对没有！」

珍妮佛对着即使狼狈不堪还是坚决否认的凯伊大笑。

「啊哈哈。不愧是未受污染的纯洁圣女大人。」

「珍妮佛小姐！」

总之话题的中心换人，这下得救了，伯特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其实他对大人的娱乐有兴趣，也有想开开眼界的念头。

所以珍妮佛一提他就有点惊慌失措。

想说自己明明没说出口。

「娱乐的世界」中的歌剧院可容纳一千人，平常会由歌手或谐星之类举办活动。

可是在五月十一日～十三日的三天内特别设为「以太空的和平利用为主题的研讨会」的会场。

原本要进行开幕致词的首相因为感冒这个理由而临时缺席，只有用书面送上感言。

『太空时代终于来临。和平的未来、充满希望的未来、孩子们能健康快乐长大的未来。为了实现这种未来，我国的科学部门不分人种及宗教，正在募集杰出的才能。』

伯特并不了解首相的身体状况，想说他大概是认为不能让感冒恶化到无法出席议会才做出如此判断。况且比起首相，观众们更期待太空人和女王的致词，并不需要勉强出席。

聚集豪华成员的研讨会瞩目度很高，今天会场内也座无虚席。配合三天的举办期间预定开七场会议，每场会议ANSA都邀请外部的科学家或企业重要人士参加。

昨天的首日进行「一、太空科学与行星」、「二、外太空调查」这些专门的讨论，由负责制造人造卫星等产品的飞机公司副董事长和科学家登台。

今天第二天是「三、太空科学对世界造成的影响」、「四、太空科学带来的制品」等贴近生活的主题，有许多在世博参展企业的科学家与会。

伯特和凯伊因为行程紧凑没有坐下来，而是从后台偷看、体验气氛。

在台上慷慨激昂地演说的是综合电机制造商的工程师。讲述太空探测的将来的他，为了获得预算正在对州长和政治家提出呼吁。

「太空开发将使我们的社会全体更上一层楼。」

──气象卫星预测洪水，守护数千万人的生命。

──无重力下的医疗研究将有助于开发新药。

──太空船的电子零件衍生出小型的工业制品。

──燃料电池可让汽车进化。

──能将太阳光转变为无限的能量来源。

伯特认真地听着未来预测，但一想像到自己站在这个讲台上，脸颊就抽搐起来。

「我开始对能不能好好讲话感到不安……」

「我紧张起来了……」

凯伊也全身僵硬。

明天的会议内容是「五、关于载人太空飞行与登陆月面」、「六、关于太空科学的共同开发」，以及「七、与参加者的提问时间」。

结果，登陆月球方式还是没有得到结论。

克劳斯博士和基辛格主任肯定会展开激烈的讨论吧。

希望组织之间的争执不会让观众们感到失望。

伯特心情越来越低落的同时，也很期待能与列夫和伊琳娜讨论共同开发。即使没有任何具体的进展，他依然满心希望这次的对话能成为更进一步的契机。

问答并不是有些困难的内容，而是与萨妲希亚女王一起讨论，轻松地交换意见的特别节目。可是孩子们可能会提出些无法预期的问题，这令很不擅长临机应变的伯特感到战战兢兢。

研讨会的场勘结束。

接下来终于要与列夫和伊琳娜见面。

为了不要因文化差距作出失礼的举动，伯特和凯伊事先用功阅读过与共和国有关的书籍。

准备万全，但紧张还是沿着背部往上爬。

珍妮佛依然维持爽朗的态度。

「因为在他们到场之前要稍微预演一下，要换地方了喔。」

凯伊双眼开心地发光。

「终于能见到他们了呢，伯特！」

被叫到的伯特全身僵硬。

「你脸色很凝重，在想些什么啊？」

「不，我想去厕所……」

上次这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伯特肚子突然痛起来。

凯伊和珍妮佛笑着说「老样子又来了」。

☽ ☽ ☽

太阳沉入辽阔的大海尽头，照亮世界的光芒变得稀薄，吸血鬼能外出的黄昏时刻来临。

在世博的会场入口附近的「科学的世界」。展览馆的旁边架设插上联合王国与共和国两国国旗的特别空间，这里将成为双方见面的舞台。

数百名入场者为了亲眼看见世界的英雄而聚集，凯伊和伯特与他们一同等待共和国一行人抵达。

尽管跟世博的执行委员进行过预演，伯特加速的心跳却无法平复。当他告诉自己要冷静而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时，位于入口附近的群众产生一阵骚动。

电视上很常看到的两人进入伯特的视野中。

是列夫和和伊琳娜。

带着护卫的维安人员、穿着合身西装的两人，一面对观众们挥手，一面以太空人威风凛凛的姿态走进会场。撑着阳伞的伊琳娜并没有戴着蓝宝石首饰。

入场者投以热烈掌声，凯伊也用灿烂的笑容迎接他们。

伊琳娜走到凯伊面前，列夫则来到伯特面前。

这些都与预演相同，一年前还只是妄想，但现在与列夫的面对面将成为现实，这股冲击导致伯特的脑袋短路，把事前模拟的内容完全抛到九云霄外。

「啊……」

当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时，列夫就先伸出了手。

「初次见面，我是列夫·雷普斯。」

「初、初次见面，我是伯特·法菲尔德。」

伯特一握住列夫的手，列夫就用力地反握。

「伯特先生。能见到你我感到很荣幸。」

「请、请别这么说，该感到荣幸的是我……」

列夫对着动作僵硬的伯特露出温和的微笑。

因为载重的关系，被选为太空人的人大半身高较矮，列夫也一样。他的身材比伯特还小上一号，却有着压倒性的气场。

在伯特的身旁，凯伊和伊琳娜互相握手。

以平常很少表现出紧张的凯伊来说，动作难得很僵硬。嘴唇像在压抑感情似地紧闭。

伊琳娜则是笔直地将视线放在凯伊身上，不断注视着她。不久之后伊琳娜看来像明白了什么而发出「喔……」的声音。

对象交换，这次是伊琳娜来到伯特面前。

面对面四目相交的瞬间，伯特惊讶到屏息。近距离看到的吸血鬼，跟隔着电视机看到的模样完全不同。

和人类也和新血种族不同，难以亲近的高贵威严。通透的白皙肌肤加上漆黑长发。映照在夕阳下的淡红色瞳孔染上很深的朱红色。那种美貌在性质上跟凯伊完全不同，散发出某种可说是悖德的魅力。

「我是伊琳娜·卢米涅斯克。」

清澈的声音还带有稚气，有些放下心的伯特报上名字回应，并伸手要跟她握手。

眯起眼睛的伊琳娜握住伯特的手。

冰冰凉凉的。

是她的体温很低吗。

伯特从她身上感受到宛如浮在虚空中的月亮般的恬静。

彼此打完招呼后，列夫和伊琳娜面向聚集而来的人们。

「大家好。」

首先由列夫拿起麦克风，高声和大家打招呼。

「我们在各位的国家从东边往西边旅行。每个城市都有各自的特色、有美丽的自然、有好吃的食物，我深感这是个很美好的国家。」

接着是伊琳娜以缓慢的语调很有礼貌地说道。

「访问学校和上电视，我得到很多宝贵的经验。身为吸血鬼的我也受到大家温柔又亲切的对待。我很感谢各位。」

不愧是访问过世界各地，两人的谈话非常从容不迫。他们就这样继续讲着横越阿纳克大陆旅行的感想，最后由列夫做总结。

「太空与和平的博览会上没有我们祖国的展览馆，我觉得非常遗憾。可是我想要体验、享受他国的科学，带着很棒的见闻回去。」

入场者发出如雷掌声，迎宾典礼就此结束。

之后要前往第一个参观地点「科学的世界」，加上警备员和两国的工作人员变成二十人的大团体。

路上列夫和伊琳娜爽快地帮入场者签名，并分送事先准备好的照片。即使拥上来的群众被警备员婉拒签名，两人还是亲切地对待小孩，听到有少年或少女说想成为太空人，就会笑着回答「太空正在等着你们喔。」

伯特亲身体验到两人的超高人气。他本身也很常被要求签名，但入场者的热情程度不同。亚伦和史提夫这些联合王国的太空人虽然也很有人气，但「史上首位」的王冠实在相当伟大。

伯特即使认为太空中的竞争不好，看到这种状况，率先登陆月面肯定很重要。

其实伯特也想要列夫和伊琳娜的签名，他有从家中带来两人的着作「通往太空的旅程」。勤务中当然不可以索取签名，他打算等在饭店的晚宴结束后再找空档。

这个计画还没跟凯伊提过，不过先讲出来应该比较好。

伯特以不会让珍妮佛听见的音量小声地告诉凯伊。

「咦！」

凯伊听完瞪大双眼惊呼着。

「呵……我也觉得这样太跟风。」

伯特难为情地搔着头，就看到凯伊在胸前挥手。

「其实……我也带来了。」

「你也是吗！？」

凯伊害羞地笑着。

「因为说不定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们两位。」

「滥用职权。」

「你才是。」

当两人笑着谈话，珍妮佛像只找到猎物的老鹰悄悄靠近。

「偷偷摸摸的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吗？」

「不，没事。」

伯特想要蒙混过去，凯伊就随便撒了个谎。

「我们只是在聊关于研讨会的事情。」

「哼，我还以为你们要跟共和国的两人要签名。」

「怎、怎么可能……」

好敏锐。这位姐姐好可怕。

珍妮佛表情冷淡地说。

「比如就寝前之类的非工作时间的话，当做纪念请他们签倒是没关系。」

两人被警告。

「就算我许可，对方愿不愿意又是别的问题。」

珍妮佛的视线朝向女性送货员。那名仔细观察周围的女性彷佛身在战场。

凯伊小声地跟珍妮佛确认。

「她是秘密警察对吧……？」

珍妮佛点头。

「肃清、绑架监禁，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可怕组织。虽然应该不会把你们吃下肚，最好要小心点喔。」

「请不要吓我们。」

珍妮佛露出微笑。

「可别被装窃听器喔。」

「好、好的……」

感觉真的会发生所以很可怕。

联合王国国民脑中的共和国是沉重、阴暗、不知何时会有人「被」消失的世界。

跟适合露出笑容，带着温暖的列夫和伊琳娜可说是正好相反。

说起来，两人会由国家主导在世界各地巡回的理由，搞不好就是想消除这种坏印象。

「科学的世界」是集结联合王国智慧的区域。

动员一百名以上的科学家制作，创造出能吸引国民兴趣的世界。

按主题别有数个展览馆，首先为了向列夫和伊琳娜介绍联合王国的科学，从由政府出资的科学馆开始参观。

以描写科学历史的短篇电影为首，解说物理学和数学公式的区域、刺激五感的不可思议艺术作品、科学给人生带来的影响等，从各种观点描述科学。现在这个瞬间也在进行实验的核弹也是科学的产物，但那些充满负能量的侧面在这里受到掩盖无法看见，展览馆内只充满梦想与希望。

列夫对展览表示赞叹，赞美着说「太精采了」。伊琳娜对错视及错觉的艺术作品很感兴趣，不断进行奇妙体验。积极找伊琳娜说话的凯伊已和她相处得很融洽。

伯特打从心底希望能分到一点那种胆量。

虽然想跟尊敬的列夫讲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直重复地靠近又远离。

来，出发吧……！

伯特久违地说出魔法咒文──这是列夫在被发射升空时喊出的句子。想跟他说自己一直把这句话当作依靠，可是在这种场合传达又很奇怪。

不知道是否有察觉伯特逐渐混乱的内心，列夫亲切地跟他说话。

「要是有时间真想参观一整天。」

「嗯、嗯！对呢！彻底仔细参观！」

一讲话就慌张起来，对话无法持续下去。可是伯特是真的想慢慢参观。既然是公务，就无法以自己的步调到处看。

如果是私人行程就想一直沉浸在科学之海中。

这场世博有着让伯特这么想的魅力。

离开科学馆后，接下来参观ANSA的展览馆。展览品很多，大到逛一圈要花上约三十分。

因为宣传广告的效果，导致场内很拥挤。入口播放关于太空探测及火箭开发的影片，介绍ANSA的设立缘由。人造卫星和火箭引擎的模型前形成人墙。此外在一般人难以理解的展览──例如最新型的燃料系统或卫星的追踪方法，则配置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回答入场者们的问题。无微不至，会场全体都感受得到无论如何都要成功的气势。

而在多项展览中最受人瞩目的是，体型小且颜色又不显眼的圆锥形座舱──

联合王国首位太空人亚伦所搭乘的荷米斯太空船的实物。这平常是收在仓库内，但这次ANSA为了世博特别出借，连亚伦的亲弟弟伯特也是第一次在近距离下观看。

集结科学结晶的这架机体，体积小到简直可以用「穿戴着太空船」来形容，要飞在未知的空间中实在太不可靠。想到哥哥是搭这个飞上太空，伯特内心就很激动，觉得感慨从天而降。

列夫和伊琳娜跟太空船拍纪念照，记者也出声询问伊琳娜看到太空船有什么感想。

「或许比我搭的东西小上一号。」

伊琳娜笑眯眯地回答，列夫也点头表示同意。不过共和国的太空船现在仍尚未公开，实际的大小不明。所以搞不好是共和国的比较小。不只这次，各国的记者很想挖掘出真相而绞尽脑汁发问，但只能得到标准答案，总是以挥空作收。

当伯特远眺着遭受问题攻势的列夫和伊琳娜，珍妮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和凯伊去太空船前面，和列夫他们拍张纪念照。」

伯特依照指示带着凯伊前去。

「我不是太空人，和他们合照好吗？」

伯特对谦虚的凯伊说。

「你做过与弹道飞行有关的计算吧？抬头挺胸地入镜吧。」

凯伊听完开心地看向伯特。

「嗯，你说得对。谢谢。」

比起有成绩的她，伯特只不过是太空人的弟弟。以前的伯特，在这种时候只会驼着背眼神游移，现在他有足够的胆量去完成该尽的职责。

联合王国的技术人员和共和国的太空人分别站在荷米斯太空船两侧，沐浴在相机的闪光灯下。

拍摄告一段落后，列夫找伯特说话。

「我在跟亚伦先生见面的时候，有听他说他的弟弟是小型卫星发射纪录保持人。」

能够让哥哥自豪是很光荣，但实在让人不好意思。可是伯特在意他们聊了些什么，便战战兢兢地发问。

「他还有说什么关于我的事情吗……？」

「他说『或许长得不像，但他是我亲弟弟喔，我自豪的弟弟。』」

「哈哈……」伯特苦笑着蒙混过去。的确外表和性格都完全不相像。

「不过我觉得你们在某些地方很像。」

列夫说出令人意外的发言。

「对吧，伊琳娜？」

被问到的伊琳娜看向伯特。

「唔……」

受到红宝石般的美丽朱红色眼睛凝视，伯特正感到心跳加速，伊琳娜却困惑地歪头。

「因为戴眼镜所以看不出来呢。」

「啊，抱歉。这是才刚买的可能不适合……」

「拿掉看看吧？」

凯伊马上拿下伯特的眼镜。伊琳娜立刻说。

「一点都不像。」

直接遭到断定。

「不是啦。」

列夫向伊琳娜订正。

「与其说脸有像，不如说是氛围。」

「我感觉不出来。」

顽固地不想承认的伊琳娜把话题扔给凯伊。

「凯伊小姐觉得他像亚伦先生吗？」

「这个……」

凯伊交叉双手，让伯特把眼镜戴上并思考了一会后。

「不像呢。」

现场弥漫微妙的气氛。

附近的记者与观众们也开始争论「像」还是「不像」。成为众人目光焦点的伯特感到尴尬，毫无意义地摸着眼镜的镜脚。

这种时候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凯伊这时开始帮伯特向周围的人缓颊。

「请等一下。不像并不是指不好的意思。应该说他就是他。就像在广大的宇宙中没有任何一颗星星是相同的，我想讲的是伯特也是独一无二的星星。」

话题的规模变得很壮大。

「星星？」

伊琳娜这么说并盯着搭档看。

「对，所有的星星都绽放着不同的光芒。」

人们呼应凯伊过剩的缓颊，边点着头边说「星星吗……」并对伯特按下快门。

伯特好想就这样消失在光芒中。

凯伊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而惊讶不已。

在伯特暂时受到众人注目后，引发骚动的元凶列夫搔着头。

「就结论来说，看来是不像。」

入场者和记者们笑出来，骚动就此结束。终于获得解放的伯特全身像溃堤般喷出汗水。

姑且先不提像不像哥哥这件事，凯伊将伯特比喻成星星的缓颊让他很高兴。刚进入ANSA的一年前，伯特认为自己是隐身在黑暗中的一片星尘。他无法判断现在自己是否成为了发光的星星，若长时间相处的凯伊将他视为一颗星星，伯特也会选择相信她。

接下来众人挑战能体验太空人训练的游乐设施「月球跳跃」。月面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这是可以模拟体验那种重力的装置。

将从天花板用吊带吊着的座垫装在腰间，再用强化橡胶制成的安全带固定身体，利用弹簧的力量创造在月面的轻盈感。

装置有两座，所以一次可以让两个人体验。现在孩子们正开心地跳出一公尺以上的高度。

看起来很有趣但能好好驾驭吗？伯特胆颤心惊，负责指挥现场的珍妮佛却一派轻松地继续照行程走。

「首先由地主国的伯特和凯伊来示范吧。」

「示范……！？」

凯伊也表现出不安。

「我没有尝试过这个。」

「只是跳跃没问题的啦，连小孩都会。」

珍妮佛说完就拿掉伯特的眼镜。

「啊！」

「我来帮你保管。要是摔坏会很麻烦吧。」

这次轮到凯伊惊呼，她表情困扰地抓着裙角。

「可是我穿着裙子……」

珍妮佛困惑地歪着头。

「这种事我用眼睛看也知道。」

「不是啦，就是……跳跃的话会从下方掀起来……」

裙底的春光会露出来。

凯伊应该是想说这个，然而珍妮佛完全不理她。

「没问题啦。只要把安全带绑在裙子上就看不到啦。」

这样的确不会因为风而被掀起来。

凯伊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珍妮佛。

「真的吗……？」

「我不是说了看不到吗。」

珍妮佛突然抓住凯伊的裙角并拉起来。

「如果走光了就当作福利吧。」

「等、等等！？」

凯伊连忙压住裙子。

珍妮佛双手一摊摆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并用鼻子哼了一声。

「就是未受污染的纯洁圣女大人才难搞……」

「请不要这样说……！」

珍妮佛依然故我地把遭到捉弄而满脸通红的凯伊推向装置。

「快点去吧，后面还很多人在排队。」

「知、知道了……」

放弃抵抗的凯伊脚步沉重地走向装置。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互动的伯特也被珍妮佛推了一把，前往另一座装置。

这时伊琳娜硬是把列夫推到伯特那一侧。

「不用这样推我也不会去看所以不要紧啦……」

「搞不好会看到。」

看来伊琳娜是不想让凯伊进到列夫的视野内。伯特一和列夫四目相交，就看到他尴尬地笑着。英雄似乎也有英雄的难处。

就这样，首先由伯特和凯伊挑战月球跳跃。

伯特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穿上装置。用吊带固定身体，安全带从裤裆下方和腰部两侧绕过后紧紧系上。然后连结从上方垂下的弹簧后──

「唔喔！」

伯特感觉到一股把身体往上拉的力量。

凯伊仔细地把裙子的裙角往安全带的内侧塞，全力想要阻止放送福利。她的防御相当牢固，裙子变成钢铁的窗帘，就算掀起来也顶多到膝盖上方吧。

伯特一看过去，凯伊就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他。

「别一直盯着我看啦。」

「……我想应该跟珍妮佛小姐说的一样没问题。」

「是吗……如果真是那样就好。」

凯伊即使放心地解开深锁的眉头，还是一直把裙子往内塞来提高防御力。

准备完成后，说「体验时间为一分钟」的工作人员比出开始的手势。

到底是什么感觉，伯特试着轻轻跳起来。

一跳，完全感觉不到重力，轻松地跳出高于自己身高两倍的高度。

「身体好轻！？」

得意忘形的伯特不断跳跃。

在月面上身体会变得这么轻吗？

「好，那就用全力……！」

他用所有的力气往地面一蹬。

「哇喔喔！？」

简直像要跳到月亮上，下腹部感觉缩了起来。

对过去在小学的障碍赛跑中撞倒所有栏架的伯特来说完全无法相信，觉得自己彷佛变成改造人或是超级英雄。

「凯伊！这个好厉害喔！」

一看往她的方向。

「──唔！？」

伯特差点就失去平衡。

她宛如在跳绳般不断重复着低空的跳跃。

看来是很在意裙子。

虽然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没体验到这种超级跳跃实在很可惜。

「凯伊，你试着尽情跳一次看看嘛！」

伯特一从天空对凯伊喊，凯伊就羡慕地抬头看向他。

「可、可是……」

「我们这些技术人员无法前往月面，但是月球就在世博！」

情绪激动的伯特讲出些意义不明的话语。

不过热情似乎有传达出去。

「嘿！」凯伊抓着裙襬用力地跳起来。她的跳跃超过了伯特的高度。

「噫啊啊！？」

眼睛瞪大的凯伊裙襬飞扬地降落到地上。

「再一次！」

凯伊再度高高跃起。

「哇啊！」

凯伊每次跳起来都会展露笑容。

「好厉害！我居然也能跳这么高！月球的重力根本就是魔法！」

她完全沉迷在其中。伯特也一起比看看谁跳得高。

两人感觉自己成为登陆月面的太空人，就这样重复跳了一阵子，不过其实这样很累。

仔细想想，虽然能用少许的力量就跳很高，以技术人员身分每天做文书工作的两人根本不会有连续跳跃的机会。

而且固定好的安全带渐渐勒紧腹股沟导致疼痛。

一开始的活力不知到哪去了，过了一分钟后，被弹簧吊在半空中的两人都像坏掉的线控人偶。

从装置上下来的伯特双膝颤抖，脚快要抽筋。凯伊也瘫坐在地上，似乎觉得很痛而在揉着大腿和小腿。

记者问伯特感想，他只回应了一句。

「太空人还真辛苦……」

接着轮到真正的太空人列夫和伊琳娜上场。

两人在观众们的掌声下往装置走去，他们的动作果然很熟练，也很轻易地就穿上吊带。

跳跃也很稳定，观众对列夫和伊琳娜挥手，挂着行有余力笑容的两人也挥回去。

就算连续跳跃也脸不红气不喘，顶多是额头稍微渗出汗水。

满身是汗的伯特感到很佩服。

「果然名不虚传，体能完全不同。」

凯伊也一面整理乱掉的头发，一面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共和国组。

「重新体会到当技术人员果然是正确答案……」

历时一分的华丽月球跳跃秀结束，列夫和伊琳娜卸下吊带。

这时。

「……嗯？」

伯特在他们身上感到些许不对劲。伊琳娜忧郁地回头看向装置，列夫像在鼓励她似地轻拍她的背。列夫本人的脸上也出现寂寥的神色。

可是那仅止于一瞬间，两人马上用笑容面对记者和入场者。

即使身体很有活力，精神上也感到疲劳了吧。因为这场世博对他们来说是横跨大陆之旅的终点站。

跟他们比起来，现在不是光连续跳跃一分钟就喊累的时候。既然跟憧憬的太空人见面，身为地主国的宣传人员需要振作一点。

伯特擦掉汗水奋力站起来，笑着对两人说。

「列夫先生、伊琳娜小姐。下一个展览馆是世博中最受欢迎的游乐设施之一『太空飞梭』。由ANSA委托制造火箭的飞机制造商所打造，未来型的影像体验。」

列夫和伊琳娜也笑着点头。

「我们在宣传手册上看到时就很期待。请务必让我们体验。」

伯特感觉自己终于尽到职责，内心暖了起来。

离开ANSA展览馆的一行人，前往一次可容纳七百五十人的圆顶型剧场「太空飞梭」。用世界最大的投影机在圆顶剧场的墙上投射影像，在观众的周围创造出太空。这是太空时代的天象仪。

有人说只要科学技术持续进步，太空旅行就能实现，若搭上太空飞梭就能抢先一步体验行星际航行。

伯特等人和偶然看同一场的幸运入场者一起进入剧场。

众人坐到安装在阶梯状地板的座椅上，等待出发的那一刻。伯特的右手边坐着伊琳娜，左手边坐着凯伊。

面对即将来临的未知旅途，大家都难掩兴奋。凯伊也似乎静不下来，把手放到胸口吐出一口气。

伯特压抑拥上心头的兴奋，对凯伊说。

「月面跳跃之后是太空旅行，好像在做梦呢。」

「嗯。二十一世纪能不能快点来啊？虽然到时候我已经不只是大婶还快要变老婆婆了。」

「希望星际航行不要有年龄限制、说没有体力的老人不行之类……」

当两人在遥想着未来时，蜂鸣器响起。

圆顶的照明熄掉，黑暗包覆了众人。

机上广播风格的旁白传出。

《──各位好。现在是二〇〇一年，五月十二日，下午五点。本班次为地球出发，前往银河Milky Way。》

是管制室发出的通讯。

《──从地球出发经过太阳、月亮，穿过土星环，越过星云，前往遥远的宇宙尽头。为二十亿光年的旅行。》

用混音器编辑的交响曲响起，为出发增添色彩。

《──本班机即将起飞，祝各位有趟愉快的旅途──》

机械语音开始进行火箭发射的倒数计时。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发射升空──》

在发射声响回荡数秒后，星星在由黑暗包覆的剧场中亮起。

载着七百五十人的巨大太空船即将出航，前往由逐格动画所描绘，想像中的宇宙。

《──将航线设为太阳。我们将前往太阳系的中心。》

出现在前进方向的小红点，转眼间越来越大。

那是熊熊燃烧的太阳。

《──带给我们各种恩惠的太阳。这座巨大的核融合炉，每秒将约四百万吨的物质转换为能量。》

「哇～」

伯特附近的传来女性的欢呼声。

原本以为是凯伊却不是。

是伊琳娜。

「好厉害！对吧列夫！」

伊琳娜一边说一边抓住伯特的衣袖。想必是在黑暗中太认真看影像，导致搞错了左右。

因为一直被拉着，伯特小声地对伊琳娜说。

「对不起，我是伯特。」

「咦？」

伊琳娜先是停住一瞬间。

「噫──！？」

接着连忙把手放开。

「抱、抱歉……！」

「不会……」

察觉这件事的列夫小声地告诫伊琳娜。

「会造成周围的困扰，你安静点啦……」

「我、我知道啦。那个啊，人类的科学技术也并不是毫无用处呢……」

态度虽然倔强，音量却马上降低，最后在听不清楚下消失在黑暗中。

凯伊低声窃笑，在伯特的耳边说。

「伊琳娜小姐意外地很可爱呢……」

「嗯，原本以为她是更加高傲的人……」

她是纯种的吸血鬼，因此有很强烈的神秘印象。可是现在已经甚至产生亲近感。会这么想，肯定有部分是因为双方都是做着太空梦的同志。

在交谈的时候，太空船仍是以光速继续旅程。

绕太阳一圈后，这次要从水星前往金星。

伯特觉得这趟太空旅行似曾相识。他还体弱多病的孩提时代，阅读「带我去月球」感到兴奋，在棉被中梦见的景色和这趟旅程相同。

现在他正亲眼目睹那场梦的后续。

要前往的目的地是。

《──将航线变更为月球。》

接近浮在地球旁边的月球。用动画描绘的月亮是黄色与灰色交杂的颜色，地表凹凸不平。

《──到二十世纪中期为止，月球只能被眺望着。而现在成为了太空旅行的第一站。》

这个二十一世纪是载人登陆月面获得成功的未来。

到底是如何让这件事成功的。

伯特想像着人类史上首次的登陆月面。

脑中浮现的光景不是地球轨道会合也不是直接起降。

而是月球轨道会合法。

果然这才是正确答案吧？

想像逐渐膨胀、成形。从绕行月球的太空船中模拟海伯利昂计画。

将登月小艇从太空船分离、降落到月面。

走下登月小艇的太空人站上月面，开始调查。

指挥舱在这段期间中持续绕行月球轨道。

结束调查的太空人再度搭上登月小艇，尝试以返回地球为目的的再度发射。

接着在月球轨道与指挥舱会合，进行对接。想起刚刚在「月球跳跃」进行的跳跃，再度发射应该不需要用到很多能源。

满足各种条件，又合理的方式。

以前提出这个方式的科学家遭到高层嘲笑并驳回，但仔细调查后发现被嘲笑是有理由的。

因为技术论文内有一堆错误。

记载于论文中的登月小艇重量为四点五吨。可是实际上预估重量会达到三倍。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是因为提案人完全没考虑到船内空气的重量。

这样当然会被驳回。

话虽如此，就算修正该数值，月球轨道会合法仍存在重大的问题。

无法消除在三十八万公里外进行会合的危险性，以及要完成这件事的电脑的可靠性等不安点。没有证据能让做出「太空人的生还机率只有百分之一」这种否定的科学委员改变想法。

在伯特想东想西的时候，月球已经被抛到遥远的后方、变成一个小点后消失。太空船通过火星，接着通过木星。

进行着星际航行的伯特，脑中却只想着登陆月面的事情。的确，考虑到现今的技术力，在三十八万公里外作业或许很困难。

不，不是困难，而是不可能。

可是他想起凯伊说过的那句话。将近五十年前由火箭理论学者托付给下一世代的意志──

『今天的不可能，明天将会化为可能。』

载人轨道飞行也是跨越不可能才达成。

相信创造未来的电脑的可能性，是否该重新审核。

明天的研讨会是很好的讨论机会。

但是。

考虑到参加者名单上的那些大人物就令人却步。

伯特本身隶属的载人太空船中心主任，还有给予体弱多病的他梦想的火箭博士。

两人的对决目前由克劳斯博士占上风。四月所举办的国家预算审查会中，ANSA总部的副署长这么说。

「就海伯利昂计画来说，现况下最好的选项为地球轨道会合，直接起降则当备案。」

虽然是用删去法所得出的结论，总算底定了方针。可是基辛格主任将这个选项视为危险的赌注，不愿意认同。

在这种状况下迎接的研讨会，内容似乎会成为该怎么找出妥协点，但在终于尘埃落定的时候杀出程咬金，情况搞不好又会陷入混乱。

再说，即使提案下场说不定是被无视。

不，无视就算了，甚至有可能遭到降职。D室有优秀的ACE公司员工加入，不需要会扰乱组织秩序的初学者。

伯特沉思着，但他发觉自己忘记重要的事情。

应该要先问凯伊的意见。两人是搭挡，不能自己一个人失控造成她的困扰。

伯特看向身旁的凯伊。

她一动也不动，认真地注视着繁星之海。那是她在D室工作时会露出的表情。

现在会妨碍到她，还是别跟她说话好了。伯特也让意识回到太空旅行上。

太空船穿过土星轮，往太阳系的尽头前进。

让人开始觉得地球是多么渺小。

《──我们越过了天之川，也就是银河。接下来将前往大星云。》

出发时在聊天的人们现在也都闭上了嘴巴。

成为在宇宙中漂流的物质。

双星、红巨星、白矮星。

《──据我们所知，我们居住的巨大银河系有一千亿颗星星。加上其他的银河系究竟会有多少颗星星呢。》

超新星爆炸。

星星死去绽放光芒。

完全的黑暗与寂静。

噗通噗通的心跳声传进耳中。

《──各位，我们抵达二十亿光年的尽头。那么接下来将要返回我们的行星，地球。》

旁白结束后，剧场的灯光一口气点亮。观众们一齐吐了口气。

《──期待您的再次搭乘。》

「呼……」

即使结束了太空旅行，伯特的身体还残留着漂浮的感觉，脑袋也还呈现呆滞。

身旁的凯伊也用手摸着额头还没回过神来。

不，与其说还没回神，不如说是在脑内进行计算而进入出神状态。

「喂～凯伊。」

叫了也没反应伯特只好拍她的肩膀，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看来终于从太空回来了。

「啊！结束了吗……？」

「你是把灵魂留在二十亿光年的彼端了吗？」

「嗯，就是那种感觉……」

两人在说话时观众开始换成下一批，没时间能和她慢慢聊月球轨道会合法。

更不能忘记的是，现在伯特是为共和国的两人带路的东道主。伯特心想得将他们诱导到下一个目的地，便看向列夫和伊琳娜。

「嗯……？」

两人跟结束月球跳跃时一样，不发一语地对彼此露出落寞的微笑。

虽然很在意，但他们身旁有送货员和记者，伯特不敢特地上前去询问。

伯特心想要是有谈话的机会要偷偷问看看。如果是在联合王国旅行的途中产生的烦恼，想尽可能帮他们解决。

耸立在「科学的世界」旁的太空塔，是众人都说绝对要到此一游的世博象徵。这里是拍纪念照的人气景点，仿UFO形状的展望台连日来每天都有两万人造访。

搭乘高速电梯的伯特等人彷佛遭到UFO绑架，被吸到离地一百六十公尺高的展望台上。

由圆形的玻璃所包围，也有天空餐厅的展望台缓缓地自动旋转，观光客将此地挤得水泄不通。

观光客们一看到伯特等人都不顾景观和餐点，一口气涌上来。

警备人员阻止冲上前来的人们，同时伊琳娜则是看向窗外发出感叹。

「好美！」

大海染上了金黄色，浮在海湾的岛屿形成有如黑珍珠的影子。

将视线移向别处，市区点亮灿烂的光芒，北方则有带着雪帽的山脉连成一片。包覆世界的广大天空描绘出橙色和淡紫色的美丽层次。

彷佛可以直接做成风景明信片的幻想景色在眼前拓展，伊琳娜贴在窗户旁看到入迷。

看着那样的她，凯伊脸上露出笑容。

「能让她那么高兴，真让人开心。」

「跟从太空中看到的景色不同吗？」

伯特的疑问脱口而出，列夫笑着回答。

「从太空船的窥视窗，和用自己的双脚站着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喔。」

「是喔……」

伯特想像不出从太空看到的景色，只能附和回应。

列夫看着伊琳娜的娇小背影。

「而且她很少有机会看这么美的海景。她在深山中长大，平常生活的地方离海洋非常远。加上她以前有惧高症。」

「惧高症……？」

伯特头上浮现问号──

「去年在凯旋典礼上你有说过呢。」

凯伊这么一说，伯特立刻想起来。那是在共和国的首都──瑟格朗多的保垒区域涅格林大广场举行的演讲。

列夫以很怀念的神情笑着。

「伊琳娜她在第一次高跳塔的训练中吓到腿软……」

伊琳娜听到就转过头来。

「列夫，你在说些什么？」

「没有，只是聊些以前的事。」

列夫装傻，但伊琳娜鼓着脸颊朝他逼近。

「你说谁吓到腿软？」

「是谁呢……」

伊琳娜稍微对继续装傻的列夫露出尖牙，接着面向伯特和凯伊。

「我并没有吓到腿软。」

要是不同意感觉她会咬人，伯特只好配合。

「我明白了……」

「不过伊琳娜小姐，你本来甚至会哭出来最后却克服了对吧？」

明明让这个话题过去就好，凯伊又特地提起。

不过甚至会哭出来是指？

伯特抱着疑问，但伊琳娜的眼神出现动摇。

「哭、哭出来……那也是列夫讲的吗？」

「不，是伊琳娜小姐你在凯旋典礼上告诉全世界自己有惧高症，还一直在哭喔。」

凯伊明确地断言后，伊琳娜像心脏被箭贯穿似地瞪大眼睛。

「我、我才没说过那种话……」

「我记忆力很好喔。」凯伊得意地用食指指着脑袋。「伊琳娜小姐，你是这么说的。『我很讨厌人类，一直都抱持着恨意。我有惧高症，还一直在哭。站在这里的列夫，让那样的我成为太空──』」

「哇啊啊啊！」

伊琳娜扑向凯伊并捂住她的嘴。

「──唔……」

「够、够了。这个话题结束……」

无法出声的凯伊点头后，满脸通红的伊琳娜就放开手并缩起身子。

压抑住笑意的列夫。当伯特也在忍笑，就看到凯伊对着他微笑。

「伯特也有成功克服的事情喔。」

突然被提到名字，伯特吓了一跳。

凯伊笑眯眯地对伊琳娜和列夫说。

「他非常怕在很多人面前说话，阿纳克大团结的首次致词中，亚伦先生问他D室是什么的简称时……」

「喂！你等等！」

伯特连忙要阻止她说下去。地狱般的光景在脑中重现。最重要的是凯伊的记忆力实在太可怕了。

「那种事没必要现在说吧？」

伯特一这么劝凯伊，她却歪着头。

「可是我认为在研讨会前先说出来比较好喔。你要是突然僵住说不出话，别人会觉得你很奇怪。」

小声地笑着的凯伊散发着令伯特不舒服的压力。

「的确，根据情况是有可能会变成那样……」

伯特的背部渗出汗水。如果提出月球轨道会合法，想必会如坐针毡。

为了阻止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凯伊，伯特做出反击。

「……不过要说的话，你也有该克服的事情。」

「我吗……？」

「你会在脑袋里突然开始计算，好几次都踩空楼梯或摔倒不是吗？要是你专注在研讨会的讨论上，不小心从舞台上掉下去……」

「唔……」

凯伊似乎想像了掉下去的自己，她用双手抱着自己并表现出非常苦恼的模样。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伊琳娜用不怀好意的视线看向列夫。

「那么列夫他搞不好会太激动地发言让雪都融化掉。因为他对太空相当狂热，人称他『融雪的──』」

「最近都没人这么说我了！」

列夫连忙插嘴，但伊琳娜无视他继续说。

「他可是有『融雪的列夫』这个别名。」

「融雪……？」

列夫用装傻回应感到困惑的伯特。

「那是过去的事情了。」

「是怎样激动发言啊？」

凯伊又继续追问，列夫搔着头。

「呃，太空……不，还是留在明天的研讨会上吧。」

此时。

展望台的另一侧发生异常的骚动。而且还传出接近惨叫的声音，在旁待命的送货员眼神变得锐利。伯特感到不安，凯伊也提高警觉。

有如风暴般的吵闹声席卷而来。

「──是UFO！」

「啊？」

完全出乎伯特的意料之外。

「UFO！？」周围的观光客猛烈地有了反应。每个人都想亲眼目睹而一起冲上前。众人互相推挤，那股力道甚至让人觉得是不是展望台倾斜了。

吓到的列夫低声说。

「真惊人啊──」

「在哪！？」

凯伊大喊。

「我想看！」

伊琳娜也跟着喊，两人为了追寻UFO而奔跑。记者和摄影师急着想抢独家，为了保护两人的警备人员也追了上去。

傻眼的珍妮佛和女性送货员疲惫的眼神交错后，彼此以轻咳一声的动作互动。

一回过神，原本在伯特和列夫身旁的人们都被UFO骚动吸引过去了。

真是的。

看到消失在群众当中的凯伊，伯特耸了耸肩。

「凯伊虽然害怕外星人，对未知的好奇心似乎胜过了恐惧……」

「我们家的伊琳娜她天不怕地不怕，还说想搭看看UFO。」

「根本半斤八两。」

「真的呢。」

两人哈哈大笑。

话说回来，伯特对伊琳娜抱持的那种高贵的印象完全烟消云散。

「伊琳娜小姐她比电视上看起来要来得天真无邪多了。她还只有十八岁吧？说起来跟年龄相符呢。」

列夫很感慨地点头。

「在世界各地巡回会累积疲劳，但多亏有她，我很多时候能放宽心。说实话，如果只有我自己，我不确定是否能承受现在的状况。该怎么说……有『人生』这层意义的共和国蒸馏酒大概会变成我人生的伴侣吧。」

列夫做了喝酒的动作后无可奈何地笑着。

「所以我很感谢她。」

以为是完美无缺的列夫也和伯特一样抱持着烦恼。虽然跟世界性的英雄相提并论伯特虽觉得自己实在太不知天高地厚，但颇有同感。

「我也是因为有凯伊在身边，才能兼顾宣传和业务。她真的帮过我很多次。」

「嗯。凯伊小姐也是很棒的女性。轨道飞行的成功要归功于她，我在横越大陆中很常听到这件事。」

凯伊得到称赞，伯特总感觉有点自豪，又有点难为情。

不过和稳重又温和的列夫说话，就会让人很在意体验游乐设施时他那落寞的表情。

现在周围人也很少。

伯特下定决心开口发问。

「那个……这趟旅行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咦？」

听到突如其来的问题列夫感到困惑。

「不管到哪座城市都受到款待，都是些让人开心的事情……」

「啊，我不是指这个……！」

或许是说得太不清楚。

伯特连忙补充。

「月球跳跃和太空飞梭结束后，你和伊琳娜都表现出落寞的神情，我想说你们是不是在某处遭遇到不愉快的事情。」

列夫听完露出困惑到极点的表情。伯特心想搞不好说了多余的话，一面后悔一面打圆场。

「这个国家里有讨厌新血种族及太空开发的人，我想说是不是有什么让你们不高兴的抗议。」

「我和伊琳娜……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吗？」

「啊，不，说不定是我搞错了……对不起。」

「不是啦。呃……」

列夫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出口，他别开视线，望向夜空吐了一口气。

「想到下次何时才能再飞上太空，胸口就揪在一起。」

「啊……」

列夫再度看向伯特。脸上虽然挂着微笑，那蓝色的瞳孔却落寞地游移着。

「祖国有很多优秀的培训生，我不能独占大家梦寐以求的地方。」

伯特从他的话语和表情中理解情况。

一定跟哥哥亚伦所处的立场相同。

身为联合王国首位太空人的亚伦，业务转换成以启蒙活动和训练指导为主，远离了太空。从高层的观点来说，让已经成为英雄的人再次飞上太空并没有好处。加上有发生事故的危险，增加别的英雄当然比较好。实际上，联合王国除了七名太空人外又选出新的九位，正接受训练。

共和国并没有公开有几位培训生所以详情不明，但伯特猜想人数应该差不多。所以对列夫和伊琳娜来说，月球跳跃和太空飞梭并不只是游乐设施，而是在体验不知何时才能实现，或是无法实现的梦想。

想到这里，伊琳娜她……

她在演讲中喊出的愿望。

──我要和列夫一起登上月球！

吸血鬼少女的梦想将会如何收场。

列夫小声地对正低着头沉思的伯特说。

「请你忘掉刚才那些对话。」

「咦？」

列夫一面搔着后脑勺，一面偷偷看向旁边。伯特一看过去，女性送货员正用劝阻的眼神看着他们。

在共和国这是禁止提到的事情吗。伯特一方面对列夫愿意说出真心话感到高兴，另一方面想到他的心情就不禁悲从中来。

这时，列夫对着伯特露出温暖的微笑。

「伯特先生，机会难得就好好享受吧！」

反而让对方关心。伯特忍下愧疚的心情来做出回答。

「嗯，说得对。在意这种事真是抱歉。」

可是在这个话题结束前，有件事怎样都想传达给他。伯特靠近列夫，小声地说。

「我想我哥哥的心情应该也跟列夫先生一样。」

伯特在想光用这句话能让对方理解意思吗。列夫眯起眼睛。

「谢谢。对了，我还是觉得你们兄弟俩很像。」

「是、是吗……？」

「嗯，我指的是深藏在心中的东西。」

说完列夫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伯特把手放到胸口，想起哥哥。从以前到现在都没从哥哥口中听过抱怨或泄气话，他对远离太空这件事抱持着哀伤吗。下次见面的时候，不经意地问看看吧。就算帮不上忙，起码能当谈话对象。

从展望台的另一侧，传来群众的吵闹声和脚步声。似乎是从观测UFO回到了现实。大家都一脸失望，凯伊和伊琳娜也表现出不甘心。看来是没发现UFO。

列夫把食指放在嘴巴前，闭起一只眼睛。

「我又说了你们兄弟很像这件事，要对她们保密喔。」

那举动看起来像做给很亲近的友人看，他不是以共和国的太空人，而是以列夫·雷普斯个人的身分在跟伯特说话。话虽如此，不是马上能直率说话的伯特，也认真地做出「我会保密」的回答。

005

这时表情不满的凯伊和伊琳娜走了回来。

列夫开玩笑地问伊琳娜。

「抓到外星人了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

伊琳娜绷着脸。

「我只是跟着凯伊小姐一起去。」

被指说是原因的凯伊面露惊讶。

「咦？伊琳娜小姐，你明明为了看UFO还把身子探出一大截了？」

「唔……」

「因为穿过人墙，所以头发也乱七八糟了。」

「什么……！？」

拨开头发的伊琳娜立刻开始反击。

「可、可是，凯伊小姐你才怕到一直紧握我的手吧！」

「啊……！」

伊琳娜想要重现那个场景而握住凯伊的手。

「你这样握着大喊『出现了！』」

「我、我才没握那么用力！」

凯伊慌张地甩开对方的手。

接着伊琳娜不满地把手插在腰上。

「说起来，把照在玻璃上的灯光看成UFO的人类根本是瞎了。」

「真的呢，世界上的不明飞行物体多半是错觉。」

不知不觉间两人不再用敬语交谈。

「我们并没有错，对吧凯伊小姐？」

「对啊，伊琳娜小姐。」

互相理解的两人对男性们提出忠告。

「列夫你明白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

「伯特也有听清楚吧？」

「随便啦……」

惊扰众人的UFO也在加深两人的感情上发挥了作用。

世博参观行程就这样结束。

不过接下来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萨妲希亚女王也会参加的晚宴。

☽ ☽ ☽

从二十世纪初开业以来，持续获得最优良评价的五星级饭店。

巨大的吊灯照亮的大厅，由厚重感十足的沙发和美丽的家倶点缀色彩，深具荣誉心的员工迎接着宾客。

将举办晚宴的餐厅也是拥有超一流主厨的最高级店家，服装规定当然很严格。

伯特和凯伊换上礼服等待萨妲希亚抵达。

被要求穿上的正式西装，伯特紧张地吞下口水。

「这种地方不管经历过几次都无法习惯呢……」

「我也是……」

在要和女王同桌的今晚，总是一派轻松的凯伊表情也有点僵硬。即使如此，身穿淡蓝色的美丽礼服，插上月月下美人昙花造型发饰的她，有着和这间饭店相符的高雅气息。

珍妮佛感觉到两人的紧张。

「你们可别在女王陛下面前丢脸喔。」

「是……」

环顾大厅，许多世博的相关人士在场。附吧台的休息室能够聆听钢琴的现场演奏，

身为研讨会出席者的科学家和政治家正在此放松聊天。

和壮丽的空间不相衬的是拿着相机的媒体记者。他们想要拍下女王与共和国的两名英雄的首次会面，因而聚集到此。

列夫和伊琳娜在大厅中央让人拍照。换上漆黑时尚礼服的伊琳娜脖子上戴着首饰，蓝色宝石在她的胸口闪耀。

在意着那颗宝石的凯伊表示「之后想请她让我看看」。至今都只在电视上看过，但据说那跟她已故的母亲的戒指有着相同的光芒。

「──是女王陛下。」

媒体记者发出鼓噪。

萨妲希亚带着王室秘书官进入大厅。穿着黄色优雅礼服的她，光是在场就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明亮。

伯特和凯伊连忙重新站好。休息室中坐着的人也全站起来。

萨妲希亚缓步走到列夫和伊琳娜面前，在媒体的闪光灯下与两人见面。

列夫和伊琳娜恭敬地鞠躬。

萨妲希亚轻轻点头，并露出柔和的微笑。

「幸会。我是萨妲希亚·苏菲·艾利希雅。」

她说完就向列夫伸出手，列夫也伸手回握。

「我是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的太空人列夫·雷普斯。能跟女王陛下见面是我的荣幸。」

接着萨妲希亚对伊琳娜伸手。

伊琳娜也回握并简短地打招呼。

「我是利里特共和国的太空人伊琳娜·卢米涅斯克。」

与联合王国的君主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展现高贵风采的伊琳娜。

但两人散发的气息正好相反。

萨妲希亚若是温暖的太阳，她就是孤傲的月亮。

伯特感受到这种完全相反的印象。

从正面直视萨妲希亚的伊琳娜，眼中感觉得到不谄媚人类掌权者的强烈意志。而接受到这种意志的女王也不发一语地看着她。历史横跨在同样十八岁，但种族和生长环境迥异的两人之间。

等到新闻要用的照片拍完后，接着轮到伯特和凯伊上前致意。

萨妲希亚对伯特说。

「好久不见，上次见面是去年秋天的纪念典礼吧。」

因为是第二次，前一次动作僵硬的伯特内心多少有些余裕。

「能够让您记得，我感到很光荣。」

握手的时候手也没有发抖。

这点凯伊似乎也相同，她脸上挂着自然的笑容。

就这样在没出差错下结束见面仪式的众人往餐厅移动。

晚宴在平常用来举行结婚典礼，较为宽广的特别包厢举行。四周是雕上美丽雕刻的墙壁，调低音量的古典乐当作背景音乐。

场内有好几张圆桌，伯特、凯伊、列夫、伊琳娜还有萨妲希亚在其中一张坐下。

之后分成联合王国、共和国、王室等相关人士各自入座。

除了官方记者以外的媒体消失，现场终于安静下来。

可是被带到位置上的伯特一直冒冷汗，因为他眼前摆放着从未见过的大量刀叉和汤匙。

自己真的能正确使用吗。

心中产生不安的伯特看向身旁的凯伊，两人视线刚好对上。

她的眼神如在求助似地摇曳着。

她也不行吗……

伯特小声地偷偷对凯伊说。

「没自信的时候就学其他人……」

「嗯，得小心别拿错……」

晚宴预计为两小时。伯特告诉自己先想着要怎么平安撑过去。

服务生上前询问餐前酒，由萨妲希亚向大家说明品牌。

「今天我请他们准备了特别的气泡酒。」

据说是王室御用的超高级品。虽然不擅长喝酒，但伯特当然还是要喝。凯伊也选择气泡酒。

这时列夫和伊琳娜似乎在争执要喝还是不喝。

「列夫，我已经十八岁了。」

「你不可以喝。」

「气泡酒是碳酸飮料的同类吧？冒着气泡好像很好喝……」

「你会给人添麻烦所以不行。」

「唔……」

凯伊发问。

「添麻烦是为什么？」

仔细一问，伊琳娜的故乡满二十岁才能喝酒，但联合王国从十八岁起就可以喝。所以伊琳娜主张要喝看看，可是列夫并不允许。

「她要是喝了酒精饮料，事情会很麻烦。特别是在这种正式场合，实在……」

被这么说的伊琳娜没有反驳，而是不满地用手指抓着桌巾边缘。

她会喝得烂醉然后大哭大闹吗。

列夫说服闹脾气的伊琳娜。

「今天喝无酒精的吧？碳酸飮料的种类应该有不少。」

「……好吧。」

萨妲希亚觉得很不可思议地问。

「你喜欢喝碳酸饮料吗？」

「嗯，我到每个地方都会喝喝看并且比较味道。已经喝过一百种了。」

伊琳娜用半吊子的敬语来回答。伯特从她的态度中，感觉到要和人类的女王处于对等状态的意志。

不过喜欢碳酸饮料真让人意外。萨妲希亚也以无法置信的表情问「一百种吗？」

用手托着下巴的伊琳娜以评论家的语气说。

「这个国家的商品给人碳酸比较强烈的印象。只是很多都是加色素，香味也都是人工的，我实在不喜欢。虽然还是会感觉很清爽。」

凯伊很感兴趣地问。

「在全世界喝过的碳酸饮料中，你觉得最好喝的是哪种？」

「共和国的碳酸柠檬水。」

伊琳娜立刻回答。

因为是很普通的答案，或许是在宣扬伟大的祖国。

──伯特是这么想，但列夫不知为何在偷笑。

该不会是有什么特别的回忆。伯特很在意便问道。

「列夫先生，怎么了吗？」

「啊，不，没事。在训练中心附近的爵士酒吧能喝到的碳酸柠檬水很好喝喔。由于事关机密情报，要招待各位去大概很困难。」

列夫和伊琳娜稍微看了彼此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结果伊琳娜放弃汽泡酒，不甘愿地选了苹果汽水。

萨妲希亚这时主动提议。

「各位，要不要用苹果汽水干杯？酒可以等之后再喝。」

得到体贴对待的伊琳娜似乎很难为情，不过没人反对女王的提议。

众人就用苹果汽水来干杯。

拿起杯子后，首先由列夫简短地为邀请致上谢意。

「今天有幸受邀参加这么美妙的晚宴，真的非常感谢您。」

听完后萨妲希亚带领大家举杯。

「我在此举杯，祈求两国更进一步的发展和更加紧密的关系。」

关系人士们齐声说着。

「干杯！」

豪华的晚宴就此展开。

喝完苹果汽水后便各自点喜欢的饮料来喝。

餐点是以当地捕捞的海产为中心。前菜的蟹肉饼里吃得到满满的螃蟹肉。新鲜的牡蛎、切片鲑鱼、象拔蚌等海鲜陆续端上桌。

淡玫瑰色的气泡酒不论外观还是味道都很典雅又美丽。

可是伯特光遵守餐桌礼仪就已经尽了全力，无法好好品尝一流的食材。往旁边一看凯伊的动作也很僵硬，笨拙的她用起刀叉彷佛在拿锯子跟螺丝起子。

萨妲希亚的举止很优美是理所当然，列夫和伊琳娜的动作也都很熟练。只是奇怪的是伊琳娜每道菜都会去仔细享受香味。伯特知道吸血鬼没有味觉，那吃饭是用嗅觉来享受吗。

「好棒的香味……好香喔……」

「不行喔。」

伊琳娜受到列夫的气泡酒吸引，列夫马上把杯子拿到远处。

「你用餐只享受香味吗？」

萨妲希亚对不高兴地别过头去的伊琳娜提出疑问。

「还有口感。这个贝类相当有嚼劲很不错。」

接着换伊琳娜回问凯伊。

「你呢？新血种族有味觉吧？」

被问到的凯伊点头。

「不过给人类吃的调味有点无法让我满足。我喜欢番茄酱，还有辣的东西……也因为这样白天出了丑，有一种叫做山葵的香辛料……」

她的眼睛渗出泪水。

「光想起来鼻子就不舒服……」

她说过影像记忆的能力会擅自记住感觉强烈的瞬间。她肯定一生都忘不了山葵吧。

喝下气泡酒而使得脸颊有些泛红的萨妲希亚问共和国的两人。

「两位也有看到太空萤火虫吗？这是太空人史提夫看见的神秘光芒。」

列夫遗憾地摇头。

「我跟伊琳娜都没看见。」

「这样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UFO的其中一种吗？听说刚才世博园区内也发生了骚动。」

身为当事者的伯特等人一齐露出尴尬的笑容。

萨妲希亚看来对太空很感兴趣，她停下正在用餐的手继续说。

「各位就是要边一个一个解开这些谜题，边前往月球呢。伊琳娜小姐在凯旋典礼上说要和列夫先生一起登上月球。我记得很清楚。」

「嗯，是的……」

伊琳娜低着头，无精打采地喝着苹果汽水。像不想再回答下去似地紧闭双唇。因为没有预定要前往月球，她才不想让人提到这件事吧。

但是萨妲希亚在完全不了解情况下问道。

「在前几天的访谈中，我听到共和国以在一九六七年达成为目标……」

由列夫接替沮丧的伊琳娜进行对话。

「要抵达月球是漫长的旅途。如果能像在世博观赏的太空飞梭，几十秒就抵达那就真的太棒了。对了，陛下有看过那场电影了吗？」

「不，我还没看过。我预定要在后天视察展览馆。」

原本安静地听着双方谈话的凯伊突然低声惊呼，并小声地问伯特。

「他们该不会跟你哥哥处于相同状况。」

「听说是那样……」

「这样啊……」

凯伊叹了口气，彷佛在担忧着远离了太空的两人。

不过很难提起太空的话题。理由不光是列夫和伊琳娜的状况。一提到共和国的太空开发，那瞬间坐在别桌的送货员就会用锐利的眼神看过来。

就这样，交谈也逐渐变少，只听得见餐具碰撞的声音。

坐在周围桌子的宾客，虽然联合王国政府的职员中途接到电话而连忙离席，大致上都热闹的在聊天。另一方面，晚宴的主角齐聚一堂的主桌很安静，宛如时间冻结。

该说什么才好，当伯特边吃着软嫩的鲔鱼排边在思考，凯伊战战兢兢地开口。

「伊琳娜小姐，关于那个首饰上的宝石……」

主桌的众人目光集中到在伊琳娜胸口闪闪发光的蓝色宝石上。

伊琳娜轻轻地触摸宝石。

「这个东西怎么了吗？」

伊琳娜的手像要从大家的视线中保护宝石，凯伊用温柔的声音对她说。

「我的母亲有跟那个非常相似的宝石。虽然已经不见了……」

「母亲……」

伊琳娜的表情蒙上阴影。她大概是有听说过凯伊的母亲──莉贝尔提·史加雷遭到人类杀害的事件。

凯伊本人并没有公开发言，但活动家拿来当作废除歧视运动的话题加以广泛使用。这件事让她的心情很复杂，也曾对伯特说虽然不喜欢被拿来大做文章，但若让大家知道这起事件，进而能找到被偷走的宝石就太好了。

凯伊没有表现出那种悲伤，而是开朗地拜托。

「如果你愿意借我看一下，我会很开心。」

伊琳娜稍稍考虑了一下。

「可以啊。」

接着她迅速拿下首饰，交给隔壁的列夫说「传给她吧」。列夫用有些意外的表情接下首饰后递给凯伊。

凯伊像拿到重要的宝物似地接下并捧在手掌上。

通透的蓝色宝石沐浴在吊灯的光芒下，发出神秘的光芒。

宝石的光辉照进凯伊的瞳孔。

「光芒和母亲的宝石一样……」

006

她的眼眶含泪、声音颤抖。应该是想起过世的母亲。

萨妲希亚虽然没有探头窥视宝石，但她似乎颇有兴趣，一面喝着气泡酒一面从远处眺望。

伊琳娜对沉默地注视宝石的凯伊说。

「这是卢米涅斯克家代代相传的月亮之石──月长石。」

凯伊抬起头来，看向伊琳娜。

「真不可思议……我们明明距离那么遥远。」

「是啊……」

彷佛在追溯超越时间和地点的羁绊，两人看着彼此。

互相注视的两双朱红色眼睛。

其中有着人类无法理解，禁止进入的血脉连结吧。

沉默笼罩了整张桌子，时间在服务生送上料理后又开始流动。

凯伊笑着打圆场，把首饰还给伊琳娜。

「对不起，我把气氛弄冷了。要不要找个话题来聊？」

话虽如此，又不太能聊关于太空开发的话题。

这时列夫像想起了什么，他询问萨妲希亚。

「库库修卡的情况怎样？」

「它很有活力喔。一开始都孤伶伶显得很寂寞，现在已经完全是皇家狗房的一员了。」

「那太好了。对吧，伊琳娜。」

「是啊。」

重新戴好首饰的伊琳娜露出笑容，那表情彷佛是库库修卡的饲主，于是萨妲希亚问道。

「库库修卡和伊琳娜小姐之间有关系吗？」

「完全无关，我从知道有那只狗就一直很在意。很有活力那就好。」

伊琳娜说完这句就结束话题，开始吃着主菜。

之后众人并没有聊什么深入的话题，按照萨妲希亚的希望聊电脑，或是听列夫和伊琳娜的联合王国旅行游记，说些平淡的对话加深双方的情谊，晚宴就此落幕。

☽ ☽ ☽

漫长的一日业务终于告一段落。

累到不行的伯特和凯伊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松口气，来到饭店的中庭。

春天凉爽的晚风吹起来很舒服，但除了两人以外没有任何人。走在由街灯照亮的石头步道上，前往打上灯光的喷水池附近的长椅。

「今天看来很难要到签名呢……」

凯伊的肩膀无力地下垂。晚宴后本来打算请列夫和伊琳娜在着书上签名，但他们却在大厅被科学家和政治家堵到，陷入了问题攻势中。

等待提问者的队伍散去也行，但大厅有政府和ANSA的职员在走动无法放松，所以两人来到外头。

「明天还有机会要到签名的。」

「嗯……不过『打倒共和国』到底是什么？我明白科学家会想问他们事情，但连政府的人员都照常来握手。」

「会让人想说一开始讲这句话的人到底是谁呢……」

「该不会是非常讨厌共和国的戴蒙部──呀！」

激动地说着话的凯伊绊到石头步道的些微高低差。虽然没有跌倒，可是脚步摇摇晃晃。

「你没事吧？你喝了不少吧？」

「实在太好喝了不小心就……」

说是不小心，居然喝了六杯气泡酒。

害羞地吐出舌头的她，脸颊有些染上桃红色。

不太会喝酒的伯特仅喝了一杯，但酒精度数高到这样就有点微醺。

而她喝了六杯。

「你很能喝呢。」

「可能是遗传自爸爸吧。我爸他每晚都大口喝着私酿酒月光……」

光头的魁梧新血种族从伯特的脑海中闪过。他偶尔会现身在宣传业务的活动会场，总是用可怕的表情瞪着伯特。

「他还是很讨厌太空开发吗？」

凯伊故意皱眉学父亲说话。

「太空萤火虫那种东西不能吃吧。」

看来连想让步的态度都没有。

「……不过他内心有在替你加油吧。」

「嗯……是这样吗。加油……啊……」

凯伊突然支吾其词起来。

「嗯？怎么了吗？」

「没有……」

把视线从伯特身上移开的她，脸红到无法用微醺说明。

「你的脸很红喔。」

「咦、咦？我想是因为我喝醉了啦……」

凯伊用双手摸脸颊的方式来遮脸。怎么看都是想要敷衍过去。

「他对你说不认同你跟我来世博吗……？」

「什么？不是啦！？」

猜中了。

伯特也不是不能理解。从凯伊父亲的角度来说，恨之入骨的人类与爱女一起逛世博是绝不允许的行为吧。

「可是这是工作……又不是为爱私奔。」

「唔！」

凯伊瞪大眼睛。

「……私奔？」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凯伊连忙阻止伯特说下去。

「啊，嗯……是没关系。」

伯特并不想太深入去管别人家庭的事情，但似乎并不是不和。

「不过要是他误会成私奔，可能会赏我巴掌，拜托你别让这种事发生……」

「他没有误会成那样！别再提了！」

两人一面聊着这些无谓的话题，一面并肩坐到长椅上。

就在此时。

咚──

沉闷的爆炸声突然响起。

「啊，快看那个！」

伯特看向凯伊所指着的夜空，五颜六色的烟火施放到空中，照亮了太空塔。这是宣告世博闭园的短暂烟火秀。

伯特回想起一整天发生的事情。

「有各种展览品逛得很开心，不过真想更仔细看呢……」

明天的预定行程只有研讨会，一结束就得马上打道回府。

「下次想请假私下前来呢。」

伯特说出这句话，凯伊也点头同意。

「我也是这么想。」

那凯伊要不要一起来──说不出口。要不要私奔？伯特想用开玩笑的口吻这么问，却又感到犹豫，因为要是被拒绝就太丢脸，他选择茫然地眺望着烟火。

这时凯伊偷偷瞧着伯特的脸。

「欸伯特，如果是私下前来……」

「嗯？」

「你会想去大人的娱乐世界吗？」

「啊？」

凯伊又重新提起伯特被珍妮佛捉弄的那件事。

「我不是说了吗，我从来就没说想去啊。」

伯特坚定地回答。

凯伊露出没办法接受的表情。

「我知道你没说过，我是在问你是否只是没说出口，内心其实想去？」

「唔……？」

伯特的心思完全被看穿。

「呃……这个……」

当伯特一面推眼镜一面拼命想借口，脸还很红的凯伊就伸出食指并左右摇头。

「不是啦，我并非想要责怪你想去的心情……只是你拼命否定别人的追问，让我有点在意。」

「我很拼命吗？」

「嗯。相当拼命。你现在也很拼命对吧？」

伯特哈哈笑着想敷衍过去。

「你看，烟火很漂亮喔……」

可是凯伊完全没有看向烟火，而是一直看着伯特的侧脸。

「你想去吗？」

「没这回……」

伯特无法正眼看向对方。虽然想蒙混过去，但凯伊一直用手肘顶伯特的上臂。她是喝醉了吗，攻势比平常更加凌厉。

「你要不要现在去？用跑的应该还来得及，在烟火放完之前快去吧。」

一直单方面受到攻击也让人不高兴，伯特试着反击。

「要这么说你才是吧，被说充满烦恼的时候你也很拼命喔。」

原本从容不迫的凯伊表情突然有了很大转变。

「我、我才没有……！」

「你对私奔这个字眼也有反应，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不该有的妄想……？」

「那是伯特吧！？你因为正座脚麻倒在我身上的时候，脸上笑得很开心！」

「什么！？」

伯特忍不住看向凯伊的胸部，接着被用轻蔑的视线瞪回来。

「你看吧。而且在月球跳跃的时候，你也一直盯着我的裙子看。」

无处可逃，伯特只好选择背水一战。

「我、我会妄想的事情只有太空。」

面对最烂的借口，凯伊不满地鼓起脸颊。

「你骗人！你就老实说吧。说你有妄想过。」

「……咦？」

假如做出肯定，那就表示伯特承认凯伊是妄想的对象。的确，在咬手指的时候也有妄想过被她咬，但要是坦白说出来会吓到她吧。

「呃……这个……」

当伯特无法回答而结巴时──

「啊！」

凯伊突然叫了一声，然后捂住嘴巴。接着她握着裙角，脸在转眼间变得通红。她看来是察觉了自己提出的问题代表着什么意思。

「……」

相互攻击的结果，陷入了很糟的情况。

只听得见烟火的爆炸声。

「……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吧……？」

伯特一提议，凯伊也跟着点头。

两败倶伤。

气氛变得很微妙，伯特咳了一声，并改变话题。

「要不要来谈研讨会？我有一件事想确认……」

「好……」

两人同时吐出一口气，换成工作时的认真表情。

然后伯特马上将搭乘太空飞梭进行太空旅行时所想到的事情告诉凯伊。

「关于登陆月面的方法，我认为应该重新考虑月球轨道会合法。所以我在想说明天要不要试着提议看看……」

「伯特……！？」

伯特殷切地对吃惊得瞪大眼睛的凯伊说。

「研讨会的资料上没有刊载，我想也不会拿出来讨论。可是我认为这个方式才是最好的手段。因为遭到驳回的理由，是在三十八万公里远的月球另一侧要让会合及对接成功很困难。」

「技术力不足以达成，电脑也欠缺可靠性。这是大家的共通认知吧？」

伯特点头表示同意凯伊冷静地指出的事情。

「没错。可是电脑急遽地在进化。在月球的另一侧进行复杂的操作，或许在数年后就能正确地进行。因为……」

「今天的不可能，明天将会化为可能吗……？」

「嗯，就是那个……」

因为被凯伊抢先说出口，伯特正感到困惑，她就用忍不住笑意的表情说着。

「其实我在看那部影片的时候也一直在思考月球轨道会合法。」

「你也是吗！？」

伯特吓到大声叫出来。

凯伊稍微笑出来后说。

「太空旅行之后我会出神，并不是因为把灵魂留在二十亿光年外的彼端。我一直待在月球。」

「在月球……」

「没错。我想像着站上月球的样子。那在今天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啊，体验了二十一世纪的未来后，感觉什么都能办到。觉得『带我去月球』上面写的幻想科学世界也不再是幻想，一定会变成现实。」

凯伊刚说完，立刻抓住伯特的手并站起身来。

「怎、怎么了？」

「将蓝天使号的航线设定为前往月球。」

「咦？」

凯伊看了困惑的伯特一眼，手指着打上灯光的喷水池。

「本机即将起飞。准备好要飞行了吗？」

说完凯伊就像在恶作剧似地眨眼。

「啊……」

伯特察觉到她在模仿太空旅行的广播。

平时的她绝不会做这种事。

二十一世纪的世界，还有如同星光般闪烁的气泡酒对她施了魔法。

那个魔法也传播给伯特。

打上灯光的喷水池是金黄色的月亮，步道的脚灯是跑道的灯光。

伯特也搭上二十一世纪的太空船。

「你能带我去月球吗？」

「『Fly you to the moon』。以月球轨道会合法降落吧。来，进行出发的倒数吧。」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发射升空。

脚步不稳的凯伊轻轻握住伯特的手，把他引导到黄金之月上。

「蓝天使呼叫，本机以超过第二宇宙速度穿过大气层，正顺利航行中。」

凯伊传来通讯。

被她拉着的伯特虽然就在身旁，还是代替管制室发出通讯。

「莱卡库雷森特呼叫，蓝天使，有看到太空萤火虫吗？」

「蓝天使呼叫，超新星爆炸倒是看到不少。」

色彩缤纷的鲜艳光芒逐一爆开，替黄金之月增添色彩。

「了解，要小心UFO来袭。」

凯伊笑出来。

「了解，我会小心不让它们抢走奶油饼干。」

离黄金之月越来越近。

「本机接下来将进入月球轨道。」

凯伊开始缓慢地绕行月球。

过了一会。

「登月小艇即将分离。」

凯伊放开伯特的手臂，轻轻把他推向打上灯光的喷水池。

「分离结束。」

离开凯伊的伯特成功在黄金之月的边缘登陆。

「登陆成功。」

闪闪发光的月球表面粗糙而凉。

凯伊继续绕行月球轨道。在闪烁的水雾另一侧随性地转起圈子，露出开心的笑容。接着绕行月球轨道一圈回到原处的她传来通讯。

「蓝天使呼叫，请再度发射登月小艇。」

「了解。」

离开月球的伯特，和逐渐靠近的凯伊并行。

「会合成功。」

凯伊向伯特伸手。

「再来是对接。」

伯特正要握住那只手。

「蓝天使呼叫！发生错误！无法降低速度！」

凯伊像要逃离伯特似地奔跑起来。

「啊！等等！」

伯特追着离开轨道的凯伊。凯伊开心地笑着，朝原本坐的长椅蛇行。

伯特好不容易再度靠近，正想抓住她而伸手时。

「──咦？」

凯伊突然紧急煞车。

「呜哇！」

停不下来的伯特从背后抱住凯伊，在隔着她的肩膀看到某个人影后吓了一跳。

「女王陛下……！？」

换上朴素连身裙的萨妲希亚，脸上挂着难以形容的表情伫立在原地。

为什么她会一个人出现在这种地方？

抱着凯伊吓傻的伯特，一动也不动的凯伊。

萨妲希亚尴尬地后退一步。

「不好意思，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咦？哇！」

伯特连忙放开凯伊，伸手戴好滑落的眼镜。凯伊也连忙整理乱掉的刘海重新站好。

醉意一口气全消。

面对一脸困惑的萨妲希亚，伯特替丑态找借口。

「那个……刚才那是……我们在进行模拟，然后发生事故……」

「模拟？事故？」

萨妲希亚重复了一次，凯伊连忙补充。

「对、对，事故！只是发生事故而已！」

两人那反而会让人产生多余误解的慌张程度，让萨妲希亚变得更加讶异。

「如果我等一下再过来比较好，那我就……」

不能让她带着误解离开。

「没、没问题！您有什么命令要对小的下达吗！？」

伯特太过焦急而说出奇怪的敬语。

萨妲希亚对冷汗直流又诚惶诚恐的两人投以温和的笑容。

「晚宴时没有谈到太多关于太空开发的事情，我想找个机会继续谈，所以在找两位。」

伯特对意料之外的请求感到困惑，当他看向凯伊，凯伊也同样看着他。当然并没有需要拒绝的理由。

「……若您不嫌弃…」

「嗯，务必拜托两位。」

萨妲希亚的表情轻松许多。可是对方是君主，在屋外站着说话也太失礼。

「要不要去休息室？」

伯特提议，但萨妲希亚表示待在这边就好。

「大厅或休息室除了王室人员以外还有很多人，我没办法放松心情。」

的确会引来周遭的瞩目。而且女王本身希望在这个地方那就没有移动的必要。

三人坐到L型的长椅上，伯特和凯伊听着萨妲希亚说话。

「我得参加研讨会，却没有任何相关知识。」

她说讨论的内容她只知道事前分发的资料。还有电视上所报导的一般情报。

「我对太空开发有兴趣，本来想仔细学习，可惜公务太繁忙……」

女王不是太空科学的专家，伯特是认为光知道这些应该就够了，然而萨妲希亚看来并不能接受。

「秘书官说我是旁听者所以没问题，的确是这样没错……但在刚才的晚宴上，我还是感到不安……」

凯伊问道。

「不安是指？」

萨妲希亚一脸担心地问。

「如果你们知道共和国的两人愁眉苦脸的原因，希望你们能告诉我。是我的发言有什么问题吗？」

女王问到月球和太空时列夫和伊琳娜没有正面回答。如果不知道背后原因，那肯定是很会让人很在意的反应。无法飞上太空的太空人这件事或许不该大肆宣扬，但应该要消除女王的不安。

伯特因此直接说出从列夫那听来的事情，萨妲希亚听完后沮丧地低头。

「虽说我不知情，还是伤害了他们……」

「不不，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凯伊也帮忙缓颊。

「我想他们也不在意。」

「那就好……」

站在君主的立场，对每句发言都得谨慎小心。可是如果每天都得这样，那一定是很沉重的心理负担。如果是伯特一定会变成不说话的摆饰，整天无精打采。

「总之得知理由后我安心了。谢谢你们。」

坦率地表达感谢的萨妲希亚完全不会摆架子。晚宴前很紧张的伯特现在也能看着她的眼睛说话。

不过和蔼可亲的反面，虽有点失礼，伯特认为她没有像有「太阳王」之称的前国王那种威严。

十八岁的少女有等同老国王的威严也很可怕就是了。

总之她对太空开发有兴趣让伯特很开心，能够回答她的问题也令人感到荣幸。

「您还有别的疑问吗？」

「目前海伯利昂计画处于什么状况？」

「状况是指……」

「开发进行得顺利吗？」

伯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包含拍摄月面的失败，在所有方面都落后。再加上要是说出没有浮出枱面的组织间的争执，不就会让她失望吗。

迷惘着的伯特对凯伊投以求救的视线。

凯伊点头接手，她以不带感情的语气对萨妲希亚报告。

「开发稳定地在进行。可是还有很多需要解决的课题。」

「比如拍摄月面之类的吗。」

「是的。其他要举例会没完没了。可让复数人搭乘的太空船、自动导航系统的开发、舱外活动还有会合等，都在重复模拟并从错误中学习。」

「那个，所谓会合是……」

似乎想起什么的萨妲希亚来回看着伯特和凯伊。

「刚才两位在喷水池旁进行的那个吗？」

「啊……！」

她不光是看到，连谈话都听见了吗？

好尴尬。

凯伊欲言又止，这让萨妲希亚变得更加在意，便问伯特。

「刚才你说是模拟……？」

既然君主都开口问了也只好老实回答。

「我们在尝试叫做『月球轨道会合法』的月面登陆法……」

「月球轨道？不是地球轨道会合吗……」

女王像在探寻记忆似地仰望夜空。接着又思考了一会，然后似乎想不到是什么而很困惑。

「我是第一次听到那种方式。我想那个应该没写在研讨会的资料上。」

没有提到伯特和凯伊在喷水池周围绕圈那件事，而是直接提出技术性的问题。可是能立刻发觉上面没写，表示她熟读了整份资料。

「如同陛下所说，这个方法在这次的讨论中被屏除了。」

「那为什么……？」

萨妲希亚把身子往前倾，表情很认真地问伯特。对太空开发有兴趣看来不是客套话。

那与其隐瞒造成误解，不如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她比较好。

「能够请您不要讲出去吗？」

伯特在先设下前提后说出实话。

登陆月面的方式在两个组织之间产生争执，月球轨道会合法目前处于遭到驳回的状态，所以不会在研讨会上提到。

听完似乎不太能接受的萨妲希亚用手摸着单边脸颊。

「你不提案看看吗？」

来自旁观者角度的直率疑问冲击伯特的心脏。

伯特一面思考该怎么回答，一面慎重地说着。

「……我有考虑要提案，但其实这是参观世博的途中想到的事情……由于没有能说服参加者的资料，大概得等下次机会……」

说到这里，伯特用视线向凯伊确认。

冷静地判断的话大概会是这个结果。

而凯伊果然也遗憾地点头。

「我认为提出没有预定要讨论的项目去扰乱现场，对我们还有这个方式，都会带来不幸的结果。」

伯特接在凯伊后面说出结论。

「这次的研讨会中若将方针定为克劳斯博士所提倡的地球轨道会合法，那就将其当作通往月球的道标前进。若没有做出决定，到时我们会再重新考虑。」

萨妲希亚似乎能够接受而点头，但语调变得很低沉。

「不管怎样都是很困难的道路呢……」

不想因为很困难而让她觉得办不到。要尽量避免给年轻女王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伯特表明心情。

「虽然困难，但正因为如此才要去挑战。」

萨妲希亚惊讶地抬起头来，伯特继续对她诉说。

「有人批评说是浪费预算，但既然给了我们挑战的机会，我们会继续与困难奋战。」

凯伊也传达想法。

「挑战才刚踏出第一步。或许有时会迷路，我们会一步步朝想像中的未来所在之处前进。」

感受到两人的决心，萨妲希亚注视着在夜空中闪耀的月亮。

「我也读过『带我去月球』这本书……就像蓝天使号跨越困难抵达月球，我会祈求各位的挑战能成功。」

伯特对她有读过感到意外。

「陛下也会读科幻小说吗？」

「是的，从人造卫星第一次飞上太空起我就产生兴趣。虽然成为女王后完全没有时间享受阅读的乐趣，但在一天的公务结束后我会和爱犬们眺望夜空，想像着太空之旅。」

原本以为女王是和自己有着天壤之别的人物，伯特一口气有了亲近感。

萨妲希亚交互看着两人，认真地问。

「小说中描写的用载人太空船进行星际航行，大概有几分真实性？」

伯特露出苦笑。

「就算办得到，我想也是在遥远的未来。因为目前连火星都还是才刚掌握到真面目。」

「原来如此……那飞来地球的UFO如果是真的，对方就拥有超强的科学技术力呢。」

年轻女王表情认真地说着，凯伊也积极地探出身子接话。

「陛下也相信UFO的存在吗？」

「不，我不太相信。」

立刻遭到否定，凯伊尴尬地坐好。

「哈哈……这样啊。」

「不过我会去想像如果我被绑──」

萨妲希亚说到一半便惊讶地捂住嘴巴。

「啊……请忘记我刚才说的话。」

伯特和凯伊忍不住看向彼此。女王要是被外星人绑架事情就严重了。一瞬间好像看到阴影掠过萨妲希亚的脸颊，但她都说了请忘记，也无法再追问下去。她也不可能是受到外星人的威胁，大概是差点说出无聊的玩笑话，立场上得自制吧。

让两人感到困惑的萨妲希亚若无其事地微笑。

「对了，关于电脑我有很多事情想问，能请你们告诉我吗？」

「好的，当然可以！」

凯伊自告奋勇地解说。一国之君像个科学教室的学生竖耳倾听，还露出孩子般的纯粹眼神点了好几次头。

「FORX？高阶语言……？那有低阶语言吗？」

「那是机械语言所以非常困难。」

「机械语言……」

跟以前伯特问凯伊的是相同的内容。若拿掉王冠，女王还是学生的年龄。对各种事物都充满兴趣吧。

看着好奇心旺盛的她，伯特想起大学时代。

那时太空开发处于黎明期，人造卫星尚未发射升空，ANSA还是名为「航空委员会」的前身组织。完全专注在研究上的伯特也没见过世面。在比当时的自己还小的年龄就要担任超大国的君主，实在令人无法想像。若是自己大概身心都会被压力压垮。

伯特当然不清楚女王的私生活，既然都说连读喜欢的书的时间都没有，说不定被迫过着很不自由的生活。

认真地听着讲解的萨妲希亚，话题一聊到「莱卡库雷森特」，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低沉。

「对了，凯伊小姐。」

「是。」

「去年秋天的游行之后，状况有改善吗？」

虽然她避免明说，从那闪烁的眼神看得出她对歧视新血种族这件事感到忧心。凯伊顺着她的意思老实地回答。

「感谢您的关心。这个嘛……技术人员录取比以前更多的新血种族这点是令人开心，但每天的生活依然没有改善，要说不辛苦那是在骗人。」

「果然是这样吗……」

凯伊对表现出不安的女王微笑。

「可是大家都积极乐观地活着。开设科学教室的话孩子们变得愿意聚集过来。对吧，伯特？」

以前根本没想过会跟新血种族的孩子们一起发射小型卫星。伯特的脑中浮现决定要游行的那天，想到那个光景，身体内部有些发烫。

「我认为幸好有鼓起勇气游行。不做的话我现在一定很后悔。」

凯伊用很感慨的语气说。

「他真的帮了我很多。现在我会站在这里，不用装成讨厌太空，一切都是多亏他的提议。」

「唔，没有啦……」

听见感谢的话语，伯特为了隐藏害羞拨了好几次盖到眼镜的刘海。

萨妲希亚把手放到胸口，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和两位说话，就感觉人类跟新血种族一定能和睦相处。代言人并不只是表面上，两位互相尊敬、信赖，建立起非常良好的关系。」

非常直率的发言让伯特感到不知所措。

「不、不敢当。呃，我想很大部分是因为我们是有相同梦想的同志……」

伯特慌张地看向凯伊，眼睛周围染上淡红色的她也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年轻女王没理会害羞的两人，以有点寂寞的语气说。

「如果跟共和国的关系也能顺利发展就好了……列夫先生和伊琳娜小姐虽然都笑脸迎人，但我们本来应该是竞争对手呢……」

那是误解，他们和我们是同志，并不是竞争对手。起码伯特和凯伊是这么想。

对女王提出意见非常失礼，不过因为很少有这样直接说话的机会，伯特想要澄清误解。

「请等一下，我们对和共和国的竞争并没有兴趣。」

「咦？没兴趣……？」

没说清楚又产生多余的误解。

伯特连忙订正。

「不，抱歉！并不代表输了也没关系这种意思……呃……」

伯特陷入语无伦次，由凯伊接下去说。

「即使有竞争意识，那是为了达成共通的目的。与共和国的两人交流后，我们确信对太空的想法一定可以共享。」

可是萨妲希亚的脸蒙上阴影。

「共同开发有可能实现吗？」

两人不知该如何回答。目前只有订下协定，根本还没有头绪。

「……若撇开政治性的问题，应该办得到……」

伯特很没把握地回答，萨妲希亚听完就低着头，轻咬着嘴唇沉默下来。那个「政治性的问题」正是最大的障碍，不是能撇开来谈的东西。

伯特深刻反省自己是否等同间接地对年轻女王抱怨。

「对不起。刚才那句并不是要批判政府……」

「……不，你说得没错。」

「啊？」

萨妲希亚开口痛切地说着。

「障碍有很多。可是我……希望太空开发、人类和新血种族间的关系、还有与共和国的共同开发，一切都能顺利进行。」

「陛下……」

伯特和凯伊用又惊又喜的眼神看向萨妲希亚，对方则以带着羡慕的眼神回应。

「去年秋天，我在新闻上看到两位在游行中拿着旗子的身影，内心大受感动。纪念典礼时我本身有很多烦恼，没办法好好跟两位谈……今天像这样直接跟两位交谈后，我改变了想法。我站在女王的立场，无法在公开场合发言力挺，但我会尽可能多少帮一些忙──」

「──原来您在这啊！」

严厉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女王的告白。一转过头，看到王室秘书官以出了大事的表情跑过来。

萨妲希亚惊讶地捣着嘴。

「对不起，我擅自跑到外面……」

跑到众人面前的王室秘书官一脸狼狈。

「请立刻回到屋内！」

饭店内附吧台的休息室聚集了研讨会的相关人士。

他们的视线集中在一台大型电视上。

政府的紧急报导。

官邸内的首相以凝重的表情对全国民发表演说。

〈我们找到证据，显示共和国在有「被囚禁的小岛」之称的邻国上部署了核弹基地。〉

侦察机拍摄到的照片在放大后显示于电视上。

距联合王国的南端仅一百五十公里，与共和国交情匪浅的岛国。该国的深邃森林内出现诡异的人造物体。

休息室内的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疲劳而流下的冷汗反射着光芒，首相一面嘴唇颤抖，一面淡淡地述说危机的概要。

〈短程飞弹基地，六处。建造中的中程飞弹基地，三处。〉

核弹的射程范围详细地显示在画面上。

短程飞弹涵盖包含莱卡库雷森特在内的东南部。

中程飞弹的射程距离为两千公里。位于西北部边缘的马林市勉强在射程外，但联合王国的国土九成以上都在射程范围内。

注视着电视的凯伊一动也不动，伯特也感到全身的血液冻结。用手帕捂着嘴的萨妲希亚，脸色变得苍白。

首相虽带着愤慨，还是冷静地传达讯息。

〈一个月前，共和国政府以官方管道发表该国所保有的火箭威力强大，能将核弹头运到世界的尽头。因此并不需要国外的基地等言论。若相信此一发言，「被囚禁的小岛」上不该有飞弹基地。可是上周二我接到基地疑似存在的报告。因此我马上命令加强监视。〉

政府在一星期前就察觉到这个情况。

换句话说，首相会缺席研讨会致词的理由不是感冒，而是秘密地在应对这场危机。

休息室里只听得见首相充满危机感的声音。

〈监视的结果，发现共和国的官方宣言是造假的。整件事最重要的是共和国首次于领土外设置战略兵器。这完全是挑衅。不能让这种行为正当化。〉

首相语气激动地诉说。

〈现在世界正濒临核战爆发的边缘。如果受到攻击将无法防卫，仅需数分钟都市就会毁灭。我们必须迫使这项攻击性的军备强化中止，并阻止飞弹的搬运。〉

接着在停顿一拍后，首相宣布。

〈我将发动海上封锁。〉

电视传出的发言让惊呼声在休息室内回荡。

针对邻国，要求超过封锁线的船只停船接受检查的强硬手段。这等同于实质上对被封锁的国家宣战。

〈要求共和国拆除并撤去飞弹基地。〉

忿忿不平的首相先停顿一会，接着对国民仔细说明危机的对应方针。从他那冷静的语气，能感受到要让国民安心以防止混乱的意图。接着他向号称「被共和国囚禁的岛民」发出同情的声明。谴责共和国的国际性阴谋，向民众诉说该争取自由。

〈这次的事态会如何进展……会平安落幕？还是发生惨剧？没有人能够正确预测。情况充满着不安和危险。可是我们将带着勇气展现意志。我祈求着世界的自由与和平。〉

首相最后向神祈祷。长达十七分钟的紧急报导到此告一段落。

人类从未面临过的危机。

饭店垄罩在动摇之中。

一回过神，伯特的手掌全都是汗水。

醉意已经全消。

一触即发，核战不管何时爆发都不奇怪。

看着电视的期间中尚还毫无真实感的恐惧涌上心头。

身旁的凯伊注视着电视，全身僵硬一动也不动。

「凯伊……」

一被伯特叫到名字，她就惊讶地转过头来。脸色苍白的她受到很大的冲击。没有说话，而是用害怕的眼神在诉说。

该怎么办才好？事情会变成怎样？

伯特无法回答，只好自问自答。

现在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该逃跑吗？

是要逃去哪里？

该前往避难所吗？

伯特确认四周，每个人都失去了平静。连一向很坚强的珍妮佛都愣在原地。

记者和政治家在大厅交谈的内容进到伯特耳里。

「展开海上封锁的情况，下一个问题就是在哪个阶段要进行空袭……」

「没有一口气摧毁会遭到报复吧……？」

「封锁太温和。不是该先发制人或展开登陆作战吗……」

令人不安的字眼此起彼落。

大厅的角落共和国一行人正被联合王国政府的职员逼问这是怎么回事。送货员一脸困惑，握着拳的列夫忍耐着怒火，伊琳娜则是皱着眉不知该如何是好。从那种反应看来，这件事对他们来说也是晴天霹雳。

萨妲希亚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抓着王室秘书官。

「为什么没告诉我？飞弹的事情你是知情的吧？」

「不，我也是刚刚才得知……首相刚联络我说在结论出来前，不想让陛下操不必要的心。」

令人难以置信，萨妲希亚明明是君主，却直到现在才知道真相。

「我该怎么做才好……」

王室秘书官正颜厉色地告诉惊慌失措的女王。

「请您在海上封锁的声明书上签名。」

萨妲希亚的声音颤抖着。

「……真的要进行封锁吗？」

「这是国家安全会议执行委员会EXCOMM的决定。同盟国的首脑也都表达赞同。」

「那个执行委员会我是第一次听到……」

王室秘书官说明那是平常的国家安全会议──以首相为首，由国务卿及国防部长等人，加上情报机关的局长等多位智者和贤者构成，由数十名人员进行危机因应的临时机关。

「请相信我们的智囊团。」

「现在是什么状况……」

「部属于全世界的兵力进入最高戒备状态DEFCON 3。事态已经失去控制……现在只能静观其变。」

脸上失去血色的萨妲希亚，在王室秘书官的搀扶下脚步蹒跚地离开。

时间毫无意义地流逝。

凯伊默默无语，没精神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鼓励她的伯特只能静静地坐在她身旁。

就这样过了十分钟后，开始有了动静。

世博的执行委员与高龄的政府高官一同出现，召集待在大厅和休息室的研讨会出席者。

人墙马上形成。每个人表情都很沉重。

伯特和凯伊没有站起来，只坐有点距离的地方听着。

恭敬的执行委员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用嘶哑的声音传达。

「明天的研讨会将会照预定举行。」

出乎意料的选择让ANSA的职员冲上前。

「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

「请听我说完！」

「你说清楚点！」

「冷静点！」

这时高龄的政府高官介入并大声地斥责。

「世界的关注度很高的研讨会一旦中止，将会召来不必要的臆测！所以国家安全会议传来照常举行的指示！」

「可是啊！」

「现况只是确认到有飞弹基地。并不是明天就会发生核战。而且这里在飞弹的射程外！」

「并不是射程的问题！」

怒吼声交错的无谓对骂就此爆发。气氛优雅的休息室已经荡然无存。

眼神疲惫不堪的珍妮佛走向静观事情发展的伯特和凯伊。

「总之你们先回房间吧。」

「明天真的还要举行吗？」

「目前是如此。如果有变更我会再联络你们。最好什么事都不要发生……」

插腰叹着气的珍妮佛完全没有平常那种余裕感。

伯特温柔地拍了凯伊的肩膀。

「我们走吧。待在这里也没用。」

「嗯……」

两人穿过混乱的人群，踏着沉重的脚步前往房间。

伯特将凯伊送回隔壁房后，一进到自己的房间就马上打开电视，抛开令人窒息的正式服装，只穿着内衣扑到床上。

新闻只是重复首相所发表的内容，没有新的情报。

他用力地叹了一口气。

「飞弹吗……」

今晚本来预定要做研讨会议题的最终确认，但实在没有那种心情。

放凯伊一个人独处不要紧吗。

在回到房间的途中，她也没说半句话。分开的时候伯特有对她说晚安，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伯特感到很在意，便把耳朵靠到凯伊房间那一侧的墙上。可是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新闻正在介绍紧急时的避难方法。

──逃进地下。逃进坚固的建筑物。别看闪光。

伯特感到呼吸困难。

他走向窗边，打开带着光泽的蓝天鹅绒窗帘。几颗小水滴附着在窗户上。不知何时下起了毛毛雨。

一打开窗户，潮湿的空气和雨水的味道就飘进室内。

伯特用力深呼吸，但胸口的不安却无法平息。想找个人说话。伯特想说还是去叫凯伊吧，她一定正在因为孤独而颤抖。

可是，该说些什么才好，就算交谈也无法安慰她。

当伯特用手摸着窗框，受到冷飕飕的夜风吹拂时──叩叩，有人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敲门。

凯伊？

伯特用直觉就能确定。他急忙穿上便服往门口走去，没确认外面是谁就打开门。

果然是凯伊。从礼服换成便服的她眼神非常憔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能暂时跟你待在一起吗……？」

「啊，当然可以……我也想跟你说话。」

伯特让表情有些放松下来的凯伊进到房内，要她坐到沙发上，自己则坐到床上。

「要喝点咖啡吗？」

「不，不用……」

浅坐在沙发上的凯伊拿起放在旁边的书，那是列夫和伊琳娜的着作──「通往太空的旅程」。跨页的彩色照片上，穿着太空衣的两人抱着头盔自豪地挺起胸膛。

「他们应该完全不知道飞弹的事情呢……」

从表现出愤怒的两人看来，飞弹基地的设置明显不是他们所期望的事情。

伯特很同情他们。

「两人首次造访并进行横跨之旅的背后，偷偷建造基地还搬运飞弹，不就简直像避人耳目的伪装吗……」

会如此怀疑，是因为像这样在同一时间发生数起事件的情况并不只有一次。

回想起来共和国在去年夏天也做了一样的事情。该国的太空人米海尔进行地球轨道飞行，集注目于一身时，背后偷偷在卫星国的都市用铁丝网准备筑起封锁线。

一个月前由太空人罗莎等人进行的造假会合可能也有同样的意图。

虽然或许是偶然，但时机太过一致。若以这种目的利用太空人，真的叫人无法忍受。

伯特想获得新情报而转台，每一台却都是类似的内容。在那之中，伯特注意到现场转播国内各都市情况的节目。

「凯伊你快看！」

抬起头来的凯伊瞪大眼睛。

「……啊！这里是……」

莱卡库雷森特的市区。涌进超市的人们。逃进核子避难所的家族。塞在车阵中按着喇叭的汽车。

平常总是传出爵士乐的热闹城市，现在充满着叫喊和混乱。

军事名嘴提出警告。

「这座都市因为有空军基地和航空研究设施，非常有可能最先遭受核武攻击。」

画面完全没拍到月影区，但肯定引发了大骚动。

凯伊用快哭出来的声音低声说。

「我好担心大家……还有爸爸……我现在就想马上赶回去……」

莱卡库雷森特是她出生的故乡。伯特即使想对受到沉重打击的她说话，这种状况下不管怎么鼓励，听起来都很会空虚。

新闻一味地煽动危机与不安，军事名嘴一副得意的样子，夸大地说着空袭和报复的事情。

「够了……」

听不下去的伯特把电视转成静音。没有关掉电源是担心可能会收不到重大消息。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翩翩起舞。

表情空虚的凯伊用力吐出一口气，接着慢慢站起身来走向窗边。

她没有做些什么，只是摸着窗框并茫然地看向窗外。看着她那几乎要融化在夜晚的黑暗中，彷佛要消失的背影，伯特觉得不能放她一个人。伯特站到她身旁，看着和她相同的景色。

下个不停的毛毛雨让路灯和车子的尾灯看起来模糊。象徵未来的太空塔关掉灯光，成为在俯视城市的黑暗阴影。

让头发随晚风摇摆，面向前方的凯伊缓缓开口。

「要是发生核战，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

迫切的问题贯穿了伯特的胸口。

凯伊静静闭上眼，对世界说话。

「鲜艳的晚霞、星星闪耀的夜空、月下美人的花朵、森林中飞舞的萤火虫。大家一起做出来的打孔卡山，平常去买小菜的超市，全部……说不定都会消失不见……」

伯特也闭目想像。

由于核弹落下而毁灭的莱卡库雷森特。

房子和街道。

载人太空船中心和火箭发射场。

轨道飞行那天游行过的道路。

和新血种族的孩子们发射小型卫星的平原。

在上面寻找过UFO的湿地、抢走饼干的水鸟。

全都会消失不见。

「欸，伯特……」

沉浸在悲伤中的凯伊发出嘶哑的声音。

「太空火箭全部换成飞弹、电脑只使用在军事目的上。要是变成那种世界，就不是说什么太空旅行跟登陆月面的时候了……对吧。」

凯伊瘫坐在地上，抱着双肩发抖。

「为了让大家安心而举办研讨会，那种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

伯特想将勇气带给陷入不安的她。一直以来不知道被她的笑容帮了多少次。正因为是这种时候，伯特想成为她的支柱。

伯特蹲到凯伊面前，用双手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抬起头来的凯伊眼眶泛泪。

「伯特……」

「我会跟你待在一起。所以……」

所以放心吧，这种话他说不出口。

所以已经不要紧了，这种话他也说不出口。

所以。

「让我们明天也做着相同的梦吧。」

那是伯特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国家的危机这种事，并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问题。我们没有阻止战争的能力。可是在这广大的世界中，有件事情只有我们才能办到。」

「只有我们……」

伯特紧紧握住凯伊的手。

「我们能使用科学的力量，让蓝天使号成为现实中的东西，实现大家的梦想。能将大家带往二十一世纪的未来。」

凯伊沉默地反握特的手。纤细的指尖灌注了力气，传达着无法言喻的心意。

「说实话，我也很不安。不知何时这场危机才会过去，或许永远不会过去。搞不好会演变成最糟的情况。可是我们应该要持续相信。相信太空旅行能到达银河尽头的那天会到来。」

「嗯……」

「所以让我们做着相同的梦吧。明天、后天、永远都是。」

「永远……」

寒冷的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抚摸着肌肤。

「在这种情况下以月球为目标，世界上的人或许会认为我们是笨蛋。他们会说前往浮在空中的石头有什么意义。确实我们或许是笨蛋。但是喜欢上的心情无法简单割舍。」

伯特仰望夜空。厚重的雨层云盖住天空。

「现在看不到月亮。但是，只要月球在那里，我们就继续挑战让幻想变成现实吧。」

凯伊用手指擦去浮在眼角的泪水，忽然露出笑容。

「对呢，我得征服最讨厌的月亮。」

看到她的微笑，伯特就感到内心自然地平静下来。

「嗯，不过最讨厌月亮这种感情我们无法分享呢。」

伯特一捉弄凯伊，她就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你就喜欢月亮没关系啦。」

「哈哈，不过要到达月球的这个目相同喔。」

电视不知不觉换成播出气象预告。明天也会下雨。

「希望早上起来的时候危机已经过去。这只有天知道了……」

这时凯伊扭扭捏捏地问伯特。

「欸，你刚才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陪在我身边……」

「啊，嗯……」

重新再提起很让人害羞，伯特感觉到自己的脸变红。

「那个……我也是这么想。」

「咦？」

「不光是工作的时候，我想跟你一起逛世博、找UFO、制作小型卫星、边吃饭边聊太空的事情……」

凯伊的感情宛如溃堤般涌出。

接受到她的心意，伯特脑袋和内心都被塞满了，只能回答「嗯」。

而凯伊的表情却突然蒙上阴影。

「抱、抱歉。你不是那个意思吗……」

说完她就像要躲起来似地用窗帘包住自己。

「不，没那回事……」

就算伯特出声，凯伊还是躲在窗帘里。

「抱歉打扰你到这么晚。我要回自己的房间了。明天见……」

就这样让她回去好吗？是不是该好好地跟她说。当伯特正在迷惘，凯伊抛开窗帘，连正眼都不看伯特就要走出房间。

「等一下！」

伯特一回过神，他已经抓住凯伊的手腕。

「我也和你有相同想法。」

伯特握着凯伊的手并在她面前单膝跪地。她用泫然欲泣的眼睛俯视伯特，伯特对她发誓。

「等回去之后，我们来做你刚才讲的所有事情吧。也要再一次两个人一起来世博。」

我想要更了解你。

所以，伯特伸出小指。

「来订下约定吧。」

「……啊，勾手指对吧。」

凯伊笑着坐到地上，伸手要去勾伯特的小指。

然而，伯特却摇头。

「不是喔。」

「咦？」

「这个约定要用你们的方式。」

「我们的……是指？你是说……」

发现到伯特要讲什么的凯伊惊讶地瞪大眼睛。

「咬手指……？」

「嗯。」

「可、可是那是……」

「我想要更了解你。」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伯特用力点头。

「之前在要订下约定时我才察觉，我自以为已经跟你互相了解了。可是那是误会。今天我跟你一起逛了世博，你跟我看到的或许是不同的未来。因为世博是由人类主办，从人类的角度去做出来的东西。」

凯伊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感受……」

「所以既然要在一起，我想尽量减少差异。」

「我也是这么想。我想更了解你，还去读人类的小说学习。但是……」

凯伊注视着博特的小指，陷入了沉默。

伯特当然也不打算勉强她。

「你不愿意的话，不这么做当然也行……」

「我不是不愿意。但这是血之契约……你也得舔我的血喔？」

「这我很清楚。不过只是从割伤流出的血吧？那样我还行啦。」

在旁人眼中是悖德的行为。

可是舔她的血有任何问题吗。既不是被禁止也不是会犯法的行为。伯特只是纯粹地想跟她订下真正的契约。

「我在意的是我没有尖牙，你的血该怎么……」

「我是可以用自己的尖牙稍微弄出伤口……」

凯伊欲言又止，低下头去。

「……你不会觉得恶心吗？」

伯特坦率地向抱持着不安和害怕的她说出自己的心意。

「我从来都不觉得你恶心喔。」

惊讶地抬起头来的凯伊认真地注视着伯特。眼泪在她那朱红色眼睛中打转，紧紧握着自己的小指，过了一会，她像下定决心似地点头。

「你如果愿意……」

「嗯，谢谢你。」

不过伯特不知道步骤。

「要由谁先？」

「由我先舔你的血。麻烦你伸出非惯用手的小指。」

「知道了。」

即使嘴上说了解，实际要进行时伯特的心境像将要接受很痛的注射，捏了好几次左手的小指。

「手指是不是洗过比较好……？」

「我是不在意。搞不好想洗干净的是我……」

「要不要去洗一下呢……」

「你打算怎么做……？」

双方都无法下定决心。

「……咬下去之后当然会流血吧。弄脏这张看起来很贵的地毯应该不太妙吧……」

「嗯，该怎么办……」

「……在浴室的话，应该能马上冲掉吧。」

凯伊听完伯特的提议，静静的说「也对……」

比自家的淋浴间还大上五倍的大理石浴室。

为了不让血弄脏衣服而脱下上衣，上半身剩一件薄汗衫的伯特和凯伊在洗脸台前洗着指尖。

「总觉得会紧张呢……」

「……欸，伯特。我要负责咬，是不是刷个牙比较好。」

凯伊指着盥洗用品中的牙刷。

「啊，我觉得没关系吧……」

「是、是吗……？不过还是稍微刷一下好了……」

「我也得舔，那我也刷一下吧……」

两个人站在一起刷牙，在血之契约前清洁身体。结束仪式的准备后，并肩坐到浴槽的边缘上。

做好觉悟的伯特朝着凯伊伸出左手小指。

「麻烦你了。」

「好……」

凯伊先做个深呼吸，然后双手握住伯特的左手。

「失礼了……」

战战兢兢地将脸靠近小指的她轻轻地亲了指尖一下。

伯特感觉到嘴唇的柔软触感。

凯伊微微地张开嘴巴。

露出细小又可爱的尖牙。

温暖的吐气搔着指尖。

「向我发誓，要和我实现相同的梦想。」

「我发誓……」

凯伊轻咬了一下伯特小指的指尖，这让伯特的心脏猛烈跳了一下。

尖牙的前端刺进小指的指腹。

将皮肤刺穿。

「唔……」

钝痛从指尖传到手臂，再奔向脖子，脊髓传来酥麻感，脑袋变得茫然。当湿润的舌头温柔地舔着伤口，身体内部就像着火般地发烫，从未经历过的甜美痛楚紧紧抓住伯特的心。

凯伊最后再亲了一次指尖，然后把脸移开。眼睛的朱红色变得更深，白色的脸颊染成桃色。

从支配中获得解放的伯特看向指尖。鲜红色的血液从咬破的伤口渗出。

「你还好吧……

「嗯……并没有很痛。」

伯特反而还想一直继续下去，但看到担心地注视着伤口的凯伊实在说不出口。他把羞愧的想法藏在内心深处。

007

用自来水洗掉血和唾液后，留下像被尖锐的树枝刺出来的小伤口。

「凯伊，如何……？」

「味道跟我的血一样……」

「这、这样啊……」

「接下来轮到你了。」

「嗯……」

伯特看向她的小指，咽下口水。

凯伊像在舒缓紧张似地用双手轻拍两三下脸颊，然后吐出一口大气。

「好，那来做誓言的准备吧。」

凯伊含着自己左手的小指，用力咬了一下。

「唔……好了……」

她把那细长又白皙，正在渗出鲜红血液的小指伸到伯特面前。

「呃……我照你刚才那样做就好对吧？」

「对……」

「那，我要舔啰……」

伯特深呼吸，接着用双手包住凯伊的手。

「向我发誓，要和我实现相同的梦想。」

「我发誓……」

伯特和含泪的朱红色眼睛四目相接。

加速的心跳激烈到几乎让人觉得会从小指的伤口喷出血来。

他吞下口水。

将脸靠近凯伊的小指，轻轻地吻了一下指尖。

接着将指尖含入口中，用舌头舔着血。

小指颤抖了一下。

血液的味道在嘴巴里扩散。

伯特觉得和自己的血液相同，是又咸又有铁锈的味道。

直接地感受到她的生命。那跟握手时的体温，还有身体碰在一起时的重量不同。感受到她的生命本身。就像她进到体内，毁约的话似乎身体会痛起来，伯特有了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最后伯特亲了一下小指后，将脸移开。

「这样就行了吗……？」

脸红的凯伊瘫软地点头。

「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喔。」

「我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专属于我们两人的誓言。」

两人这个词逐渐渗入内心深处。血的契约──婚姻这个字眼在伯特脑海中闪过。

当然现在的契约和那不同，但两人确实成为了特殊的关系。

必须小心别让直觉敏锐的珍妮佛察觉。

两人为了消除血痕而洗手，并用卫生纸按着止血再冲进马桶。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心情也放松许多。

凯伊表情突然变得阴沉。

「……欸伯特，核弹基地有没有后续报导？」

「这个吗……」

虽然想一直当作没发生过这回事，却不能这么做。一离开浴室，就从封闭的两人世界一口气被拉回现实。

伯特确认电视上的新闻，没有什么新情报。

不，正确来说，只是伯特等一般人无法得知而已。为准备海上封锁，情况正在枱面下进行。计画被察觉的共和国方面应该也会有所动作。

「明天的研讨会得在这种状况下讨论吗……」

伯特提出疑问，凯伊也无力地点头。

「感觉会变成讨论比起太空开发该花更多预算在军事费用上……」

「嗯。这样下去，就算核战没有发生，通往月球的道路也会关上大门。」

在为数众多的太空开发计画中，登陆月面和军事间的关联很薄弱。只考虑到眼前的话，比起占领月面不如发射数颗军事卫星到地球周围还更有实用性。

所以危机一旦更急迫，海伯利昂计画的预算会最先遭到删减。因为对国家的大人物来说，通往月球的竞赛只不过是超大国之间的面子之争。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

伯特认为不能在研讨会上坐以待毙。

在ANSA的开发人员与审核预算的政治家齐聚一堂的难得机会，身为电脑技术人员代表的自己能做什么呢。

该做什么呢。

发言时顾虑有名的参加者们，取悦他们才是正确的吗。

不是这样。

既然有想实现的未来，就不该靠他人，而是用自己的力量开创。

「凯伊，我决定了。」

「嗯？」

「明天我们来提案月球轨道会合法吧。」

「咦？可是明明没有足以说明众人的资料……」

伯特用强烈的语气对惊讶地眨着眼的凯伊说。

「在有预算遭到削减的危险性下，就是不花太多费用又单纯的方式才是最好。」

「是这样没错……」

凯伊还是表现出迷惘。突如其来的提案，她不会答应也是当然，但伯特有能让她理解的确信。

「假如明天世界就要毁灭，你还会顾虑吗？」

凯伊吓了一跳，伯特对她出示还渗着血的小指。

「我们才刚发誓过吧？发誓要实现梦想。」

「……嗯，你说得没错。必须得做只有我们能做到的事。」

表情做好觉悟的凯伊伸出小指去勾住伯特的小指。

「我和你的梦想，还有──」

将勾住的手指朝着埋没在夜晚深处的太空塔。

「在太空看见未来，对科学抱持希望，世界上所有人的梦想──」

接着配合电视传出的畅销情歌，凯伊咏唱起魔法。

『Fly you to the moon。』

将你们引导到月球上。

两人在伯特的房间彻夜准备月球轨道会合法的资料。

话虽如此，事到如今要做出正式的资料很困难。

即使是按照凯伊记忆中的资料及计算结果来制作，却没有描绘图表的工具。这时手巧的伯特使用杯子底部和活页夹的外缘，以制图要领画出图表和图案。

「凯伊，你帮我压着一下。」

「像这样吗……？」

凯伊用力地按住杯子。

「那样的话你的手会妨碍我画轨道。」

「啊，我完全没注意到……」

煞费苦心准备好几张要用投影机投影的资料，但全都是手写，图也歪七扭八。这种东西拿到正式场合一定会引来窃笑。可是内容应该是正确的，就算会被笑，只要能把意志传达出去就好。

喝着赶跑睡意的苦涩咖啡，伯特忽然想起过去。

「上次和你一起熬夜，是在月全蚀的夜晚呢……」

在飓风肆虐的夜里，两人为了轨道飞行的成功而拼命计算。

凯伊很怀念地微笑。

「那天我被你看到吸血鬼症候群。从那之后只过了八个月……感觉却是很久以前。」

「我觉得已经跟你共事好几年了。」

「我也是。我们还有一起参加宣传活动，时间可能是两倍呢。」

「轨道飞行的时候我们也像这样努力获得戴蒙部长的认同。这次也一定能成功……！」

伯特鼓励自己奋力进行作业，但他从昨晚就几乎没睡，加上在世博和晚餐中消耗了精神力，睡魔已经朝他伸出魔爪。

「呼哇……」

伯特打了个大哈欠后，凯伊用坏心眼的视线看着他。

「你想睡的话我这边有山葵喔。」

「我心领了……」

为了赶跑睡意，伯特打开窗户。

毛毛雨还是一直下，黑云挡住了月光。

现在快要遭到黑暗覆盖，通往二十一世纪的道路，由我们来点亮希望之光。这么想的伯特重新打起精神来。

☽ ☽ ☽

星之瞳　Star eyes

讨论如何对应危机的国防会议陷入僵局。代表联合王国的智囊团已经当面讨论好几次却得不出答案。

「格吉耶夫到底在想什么！？」

当确认到飞弹基地的确存在时，政府立刻和共和国大使馆联络，但冲进官邸的大使没有从本国得到任何消息，只是不断发抖。

目前得知搬运到「被囚禁的小岛」上的飞弹，有三十枚处于可发射状态。

状况极度混乱，情报的传达再三延迟，已经完全无法看出共和国的意图。明明是分秒必争的状态，联合王国与共和国首脑间的沟通需要透过加密和邮寄的程序，平常也需花上六小时。

有着「赶尽杀绝」别名的鹰派空军参谋总长主张先下手为强。

「核战已无法避免，那应该要先发制人。仅进行封锁会让友好国认为太温和了。国民也是这么想的吧。」

可是首相表达强烈反对。

「这么做会受到核武攻击的报复吧！就算『安德烈』导致全世界受到核污染也没关系吗！」

不巧的是已经获知送来报告的情报员被捕的这个消息，更加无法预测对手的动作。

空军参谋总长提案杀害大部分的共和国国民。

「要是害怕报复，只要彻底毁灭到让他们无法报复就行了。在遭受攻击前先将核弹射向共和国的主要都市吧。」

「别说傻话了！先发制人的方案驳回！自私的行动会为世界带来破灭！」

联合王国采取迎击态势。中程弹道飞弹部队做好随时能因应的准备，核子潜艇从基地出发朝海上封锁线前进。

「虽然不知道共和国的企图。我们再怎么样都是希望和平。相信共和国的良知吧。」

私下与格吉耶夫联络，找寻妥协点。

这是唯一残存的希望。

世界的未来将会随火箭上搭载的东西和其目的地改变。

是会将人类送往月球？

还是。

让恶魔降临地球呢？

第四卷 第五章 未来的去向

蔚蓝之瞳　Blue eyes

一夜过去，国际情势更加恶化。

各新闻媒体炒作紧急状态，据传正将核弹头运往「被囚禁的小岛」的船团出现在电视上。其中两艘正是「列夫·雷普斯号」和「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号」。

针对昨晚首相的电视演讲，共和国透过国营电视台发表声明。

「联合国的海上封锁为违反国际法的海盗行为，并且是充满挑衅的蛮横行为。因此我国不同意撤除飞弹、也不会让航行中的二十五艘船舰返航。此外，装载核弹头的洲际弹道飞弹也已完成发射准备。」

共和国军加上同盟国也进入戒备状态，冲突的危险性升高。联合王国各地陷入恐慌，核子避难所挤满了人，商品从超市架上消失，首都爆发反战的大规模示威。

伯特等人停留的马林市也不例外。淋着毛毛雨，高喊「结束核武实验」的示威群众们朝着世博会场游行。

在这种紧急状态下，二十一世纪博览会仍照常举行。

话虽如此，入场者人数大减。而且一开场马上发生反战主义者爬上太空塔的事件。

在前所未见的异常气氛中，研讨会的时间一分一秒逼近。

本来还担心观众席会空空荡荡，但在歌剧院前排了很长一条人龙。一千人的座位会坐满吧。新闻媒体为了得到与「被囚禁的小岛」有关的新情报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犠。

因为这场研讨会不只科学界的重要人士，连女王和共和国的太空人都会登台。

可是新闻媒体的期待或许会落空。国家安全会议对参加者下达「不可凭推测做出与危机有关的发言」的通知。

参加者们在歌剧院的宽广休息室里等待上台，但共和国一行人尚未现身。

伯特和凯伊也因为准备发表的东西而完全没阖眼，但睡不着的不只他们。

在场的所有人都一脸疲惫。

读着报纸对危机感到恐惧的理工学院教授。

大口喝着咖啡、肥胖的州长。

年龄初老看起来很神经质的男人是政府的科学咨询委员。过去断定「月球轨道会合法」的生存率是百分之一的老顽固。

还有国内三大飞机制造商的太空工程学家及高层。各自都分别获得火箭及太空船的开发契约，但接到的订单会跟据选择用哪种方式登陆月面有天壤之别，因此今天的讨论对各公司来说极为重要。其中一间公司的副总非常在意这场危机，好几次离开房间去打电话。这间企业的主要部门不是太空开发，而是制造军用机和飞弹。如果一旦发生战争，太空开发部门会立刻停止营运吧。

ANSA的两大巨头克劳斯博士和基辛格主任也在其中。

平常都一副苦瓜脸的基辛格主任，今天表情更为苦涩。除了要跟劲敌克劳斯博士讨论外还加上核弹危机，会神经紧绷也是理所当然。

伯特向年纪和自己父亲差不多的克劳斯博士打招呼，并且跟他握手。

头上夹杂白发的博士稳重又优雅，另一方面也散发出类似政治家的沉重压迫感。如果将基辛格主任比喻为「冰冷」，他就是「温暖」。

对伯特来说，克劳斯博士是从小憧憬的对象，也是让他走上太空之路的启蒙导师，但基辛格主任就在旁边，伯特不敢说出口。

结果只互相报上名字就结束对话。原本希望不是在这种剑拔弩张的状况，而是在气氛更和睦的场合下谈话。

克劳斯博士一面跟凯伊握手，一面注视着她的眼睛。

「我对你的研究论文和技术报告文件有很高的评价。」

「谢谢。我感到很光荣。」

「我认为你非常优秀，但你觉得登陆月面用直接起降，还是说该用地球轨道会合比较好呢？」

「这、这个……」

突然被投了个直球的凯伊不知该如何回答时，身旁的基辛格主任故意咳嗽。

接着克劳斯博士露出充满余裕的笑容，对凯伊点头致意。

「我失礼了。那么你的意见我就等一下再洗耳恭听吧。」

留下这句话后克劳斯博士就快步离开。

基辛格主任警告尴尬的伯特和凯伊。

「伯特、凯伊。我们中心所推动的方式并不完美，但博士想用的方式也没好到哪去。」

「是的，我们明白。」

伯特顺从地回答让基辛格主任满意地点头。

「若博士在讨论中硬要对各飞机制造商发出指示，我希望你们能从电脑技术人员的观点提出批评。」

凯伊一脸正经地立刻回答。

「是。」

基辛格主任转身背对两人并走向其他的与会者，伯特和凯伊稍微看了彼此一眼并皱起眉头。

如同预测，两大巨头互不相让。讨论大概会是平行线。可是又不能在事前告知要发表月球轨道会合法这件事。如果说出来，肯定会在讨论前就被驳回。

休息室入口附近的气氛骚动起来。

共和国一行人终于抵达，但每个人表情都很沉重。

咬着下唇的列夫和伊琳娜对参加者们深深一鞠躬。看起来他们打从心底对这个情况感到抱歉。政府职员问说这是什么状况，女性送货员就表情凝重地说明他们已联络过大使馆，但对方不愿立刻回应。

飞弹危机的影响也波及到会议内容。

预定要讨论的第六项「关于太空科学的共同开发」整项直接删除。因为就算开始讨论合作，会场也明显会笼罩在虚伪和虚无感之下。

因此本日的会议内容为「关于载人太空飞行与登陆月面」以及「提问时间」等两项。

世博执行委员长劝在风头上的列夫和伊琳娜不要参加提问时间，但两人决定要参加，也表示要是遭到批评都会虚心接受。

列夫再度对参加者们鞠躬。

「飞弹基地的设置当然不用说，我对冠上我们名字的货轮被拿来运送飞弹这件事感到非常痛心。」

伊琳娜悲伤地恳求。

「或许会造成困扰，但请起码让我们参加提问时间。一旦观众吵闹起来妨碍到议程进行，我们会立刻下台。」

都说到这种地步当然没人能拒绝。没有人认为他们有过错或责任。甚至还同情起他们。

众人讨论会议该怎么进行，最后决定在提问时间开始前，让列夫和伊琳娜单独致词。这样观众应该也能接受。

伯特主动要跟列夫握手。

「谢谢你决定要参加。」

「我才该道谢。关于太空开发我没办法讲得很深入……可是我想完成我们的职责。」

从那僵硬的笑容中感受得到悲壮的觉悟。

凯伊轻轻抱住缩起身子的伊琳娜，想要鼓励她，并且默默地轻拍着她的肩膀。

伊琳娜的表情也因此变得比较柔和。

无法得知身为吸血鬼的她现在心情如何，周围都是人类，而且彼此的国家还陷入敌对的现在，凯伊的存在不知道带给她多大的鼓励。

带着王室秘书官的萨妲希亚，比众人还晚一些进到休息室。脸上表情很疲惫，应该是有哭过，眼皮还有些红肿。她大概也是彻夜未眠吧。

即使如此，她面对大家时还是露出微笑。

「各位，今天要请各位多多关照了。」

她表现得很坚强，却让人从中感觉到似乎会在偶然的瞬间崩溃的脆弱。

萨妲希亚在提问时间会以旁听者身分参加，之后进行闭幕的致词。可是在轮到她上台前不会前往舞台旁，而是在休息室稍作休息并聆听。伯特觉得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发愣的萨妲希亚令他很担心。想跟她说句话，但气氛却不允许伯特这么做，只好从远方眺望。

离研讨会的开始时间仅剩五分钟。

伯特握紧他偷偷装进月球轨道会合法资料的资料夹。

终于要往舞台旁移动。

可是。

在克劳斯博士等参加者的包围下而变得有些怯场，伯特小声地跟凯伊做最终确认。

「确定……要这么做对吧？」

「嗯……」

凯伊也有点受到震慑，当两人在讲悄悄话，珍妮佛抓住了伯特的肩膀。

「又在密谈？你们在讨论要去约会吧。」

「才、才没有啦。」

伯特想蒙混过去，珍妮佛却注视着他。

「昨天夜里，你们待在伯特的房间里做什么啊？」

「唔！」

早就被发现了。

「我们在讨论今天的事情啦！对吧，凯伊！」

「嗯！我们聊了很多关于登陆月面的事情……」

两人一面蒙混，一面把小指上结痂的伤口藏起来。

珍妮佛用试探的眼神说。

「你们要做什么是都没差啦。我不会去触碰你们的隐私。有听到吧？未受污染的纯洁小圣女。」

凯伊连忙打断她。

「别在这种地方说那个……！」

珍妮佛开口哈哈大笑。说不定她是想要舒缓两人的紧张。

「那么是在讨论约会吗？」

不，并不是如此。可是不管怎么说都受到珍妮佛很多照顾。提出月球轨道会合法想必也会造成她的困扰。

伯特正在烦恼时，珍妮佛突然用力地拉着他的双耳。

「痛痛痛！」

「听好喔？飞弹的事情，负责宣传的你再怎么思考也没用。现在先专注在研讨会上吧。」

虽然她误会了烦恼的原因，伯特还是拼命点头。

「很好。」

珍妮佛放开伯特，接着看向凯伊。

「圣女的表情也很僵硬呢。」

「！」

凯伊立刻用双手挡住耳朵。然而，珍妮佛却对她毫无防备的侧腹搔痒。

「噫！住、住手……！」

「你能专注在讨论上吗？」

珍妮佛持续攻击着扭曲身体的凯伊。

「可、可以！」

「好。」

获得释放的凯伊用力地喘气。

因为发出哀号还吵吵闹闹的两人被演讲者们用诧异的眼光看着，只好难为情地缩起身子。珍妮佛双手高高地交叉在胸前，看着狼狈的伯特和凯伊。

「跟这么豪华的成员一起站在舞台上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好好享受吧。应该说我很期待你们究竟会有多引人注目喔。」

「你说引人注目？」

「你们发起游行的时候，说实话我吓了一跳。居然还有这种方法。虽然我的上司很生气，不过那个人的脑袋还停留在战前，实在令人无法招架。」

珍妮佛在故意耸肩后，小声地说。

「到了二十一世纪，现在参加演讲的那些大叔们早就退休了，给他们当头棒喝这种年少轻狂现在也许能得到原谅……大概吧？」

伯特在想珍妮佛会不会察觉到些什么了。

因为她可是可怕的姐姐啊。

不过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伯特就毫无顾虑地表示。

「我会这么做的。」

凯伊装傻地对珍妮佛说。

「用税金给付的观赏费，起码要让大家看得开心、觉得值回票价。」

「好好，快去吧。」

珍妮佛用鼻子哼笑。

前往舞台旁的途中，伯特在凯伊的耳边说。

「我会看状况判断要什么时候提出。」

「暗号呢？」

「拿下眼镜擦拭。」

在讨论中公开两人制作的手写资料。

没有作战计画。

只是把想法抛出来。

伯特对小指上结痂的伤口发誓一定要成功。

开始时间终于到来。观众席座无虚席。

担任司仪的ANSA科学家走到舞台中央，宣布会议开始。

「感谢各位今天莅临以太空的和平利用为主题的研讨会。」

和平利用这句话听起来很空虚。

观众原本安静地听着致词，但当发表说太空科学的共同开发中止，众人大声地叹气还发出嘘声。

「各位请等一下！」

科学家连忙订正，并在传达列夫和伊琳娜会参加提问时间、也会单独致词后，嘘声停了下来。许多观众进场就是来看共和国的两人。

到底能否在不出问题下进行到提问时间呢，在舞台旁等候的伯特感到不安。

可是现在没空去管别人。

「那我们请要参加『关于载人登陆月面』会议的各位上台。」

被科学家叫到名字的参加者依序上台。

在观众的掌声下，政府的科学咨询委员、州长和大学教授、飞机制造商的太空工程学者和高层简短地致词。大家都称赞世博，对获得邀请参加研讨会表达感谢。没有任何人提到核弹危机。

基辛格主任也只是对观众表达谢意。

下一位轮到伯特。他屏息重新握好资料夹。

「载人太空船中心，数位电脑室职员。伯特·法菲尔德先生。」

伯特走到舞台的中央，向观众鞠躬。

「能够在这么美好的博览会上跟大家说话我感到很光荣。」

看向观众席，表情僵硬又认真的观众们感觉不是来享受讨论。大部分是人类，只有少数是新血种族。

伯特走到排成半圆形的座位时，凯伊从舞台旁走上台。

「载人太空船中心，数位电脑室室长。凯伊·史加雷小姐。」

凯伊凛然地鞠躬后，和大家一样做出八股的致词。

参加者的压轴是克劳斯博士。他缓缓地走上舞台。

「火箭开发中心负责人。威尔·克劳斯先生。」

观众席开始喝倒采。

「飞弹发明人！」「战争罪犯！」

极端的和平主义者混在一般观众内入场。

克劳斯博士瞪了他们一眼，没表现出愤怒，只是表情变得很严肃。他无法否定这种批评。他开发出军用弹道飞弹是事实。在世界正面临危机的状况下，他心中肯定五味杂陈。

喝倒采的人士由会场工作人员强制驱离。

沉重又异常的气氛下，关于载人太空飞行登陆月面的会议就此展开。

开场由科学家对观众简单说明概况。

以载人轨道飞行为目标的荷米斯计画已成功，现在的目标设为月球。要达成目标必须跨越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困难。

而最大的难关就在登陆月面。

登陆虽逐渐倾向地球轨道会合法，但这是考虑到预算和技术层面，妥协下的赌注。另外关于选作备案的直接起降法，需要用到超大型火箭「银河号」，但目前尚未开发出来。

「若要在六〇年代内成功登陆月面，差不多必须得做出最后的结论了。」

科学家请参加者们开始讨论，和大致上的预测相同，由克劳斯博士与基辛格主任展开论战。基辛格主任的态度从旁观逐渐变得白热化，以严厉的语气抨击。

「地球轨道会合法是不需要银河号。取而代之的是得发射十五次火箭。还加上得开发出全新的起降技术。」

克劳斯博士歪着头。

「全新是指？」

「让一艘太空船同时倶备登陆月面与返回地球两种机能，机体已经确定会比当初的预测更加大型化。也很难确保下方视野。那样能平安在月面进行软着陆吗？技术层面的不安比起以前增加许多。」

面对提出的质疑，克劳斯博士从容不迫地提出异议。

「换句话说，你是想表达以载人太空船中心的技术，要将太空船小型化、轻量化十分困难吗？」

「我只是在说跟银河号一样是天马行空。」

「可是既然判断直接起降法不可能达成，只能请你努力了。」

「那跟只要靠努力就能完成银河号的道理不是一样的吗。」

伯特竖耳听着两人的辩论。如果能找出突破性的妥协点，就能解决地球轨道会合法的问题，不需要强行提议月球轨道会合法。

然而克劳斯博士和基辛格主任只是在互踢皮球，完全没有要前进到下一步。这时克劳斯博士终于对各家飞机制造商施加压力。

「获得开发契约的各位认为呢？太空船登陆月面时该怎么确保下方视野？这不正是展现技术的大好机会吗？」

战战兢兢的各飞机制造商在发言中互相牵制，全员都答得很抽象、始终不愿正面回答。将未知的技术说成「办得到」却做不出来时的风险实在太大。

浪费时间的无益论战让政府的科学咨询委员烦躁地抖脚。观众席充斥叹气声。担任司仪的科学家用一副很想赶快结束会议的表情看了好几次手表。

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

伯特和凯伊悄悄地互看一眼。

差不多是时候了。

伯特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接着拿下眼镜比出暗号，这时……

始终不发一语的州长缓缓开口。

「话说回来，人类有必要前往月球吗？」

撼动太空开发根基的爆炸性发言。

伯特握着眼镜呆住。其他的参加者也都僵住。

表情像在说「我终于说出口了」的州长环顾众人。

「我听到很多意见说比起太空开发，更该把预算花在军事防卫的关连项目上。各位不这么觉得吗？」

观众席到处传出肯定的掌声。在眼前有明确危机的现在，载人太空飞行或许比想像还更不受欢迎。

不过为什么要在这种场合上提问？有需要打断谈话吗？抱持疑问的伯特看到州长满足地挑起眉毛，顿时恍然大悟。

他在哗众取宠。

想要借着代替观众说出心声获得支持。

看到发展如他所愿的州长趁势继续说。

「只是太空探测的话，用无人机应该也能交出成果。那为什么要花费庞大的预算让人类飞上太空？」

超大国之间的面子之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使用国家预算。

但在冲突于地上发生的现在，被问到要怎么办，还真的会答不出来。

参加者全部噤声，等着有人率先发言。一说错话将会与观众为敌，伯特也迷惘着该怎么回答。

担任司仪的科学家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现场的气氛越来越沉重。

没想到提出疑问的州长眼神也在游移。他本身也没有答案，而是在不考虑前因后果下发言。

忧郁的沉默支配会场。

伯特内心焦急地想着得说些什么，心跳越来越快，喉咙变得很紧。

「──为什么要前往月球，这个问题由我来回答您。」

出声的人是凯伊。

在众人的注目下，她站起来。

「因为月球就在那里。」

她坚定地说出这句话。

州长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

凯伊用认真的眼神注视州长。

「我们受过很多相同的批评。『为什么是月亮？』、『为什么是载人飞行？』可是这些意见从以前就存在。『为什么要爬高山？』、『为什么要航行到大海的尽头？』……关于这些问题州长您怎么想？」

被凯伊连珠炮般地提问，州长变得畏缩起来。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

「没错。并没有理由。」

「嗯？」

「我们从久远的过去就开始冒险，不断扩展世界。位于阿纳克大陆西端的这座城市，也是开拓下的产物。现在只不过是把冒险的对象从地上换成太空。」

伯特心里有想要帮腔，还是选择不插嘴默默听凯伊说。

「我的主张或许不是有逻辑的回答。不过就是有因为被世人骂是笨蛋依然勇往直前的先人们，我们才有今天。有人说月球只是颗大石头，可是对我来说却是独一无二、闪闪发光的宝石。」

让州长点头的凯伊对着整个会场提出诉求。

「我深信以月球为目标的冒险，前方有这场博览会所展示的美好未来在等着我们。所以我们会继续向未知挑战。」

静静听着的部分观众发出掌声。

屈居下风的州长擦拭额头的汗水，一面窥探观众的反应一面像在挣扎地提出反驳。

「呃，可是啊……就现实问题来说，军事预算的增加是无法避免吧。从刚才博士们的讨论听起来，很遗憾地技术面和预算都不是很乐观……」

克劳斯博士大概在想要如何回应，他用手摸着下颚抱持沉默。

该在这里提出来。

当正在等待机会的伯特下定决心时，他和凯伊的视线对上。

上场吧。

他重新戴起眼镜并举起手来。

「可以听我说一句吗？」

「法菲尔德先生，请说。」

得到科学家的许可，伯特先是深呼吸，把胆怯和紧张都从肚子深处吐出后，站起身来。

「接下来我要提议的内容，是我跟凯伊·史加雷从电脑技术人员的观点重新考虑的登陆月面方案。」

凯伊轻轻地鞠躬。

「说起来，就是被埋葬在荒野之人的呐喊。」

伯特看了参加者一眼，然后毅然地宣布。

「我提议重新审核月球轨道会合法。」

刹那间，克劳斯博士和基辛格主任都狠狠地瞪着伯特。即使遭批评的锐利视线刺向胸口，伯特也靠凯伊给予的勇气反弹回去，并和她一起分头把资料发给参加者。

当伯特要将资料递给克劳斯博士，博士就不高兴地抢下资料。基辛格主任和科学咨询委员也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两人。飞机制造商的人员讶异不已，州长和大学教授则是呆若木鸡。

在如坐针毡的情况下发完资料后，伯特先向观众致歉。

「这次的提案是匆忙之下决定，概要没有刊载在事前配发的册子上。或许会有难以理解的部分，这点请见谅。」

观众们发出吵杂声，大半都感到很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这样就好。很抱歉，这些不是要对观众说的。

而是对高层的简报。

「那我要开始了。」

伯特鞭策自己快要畏缩的内心，对参加者们说明。

「我们认为月球轨道会合法才是最简单又不会花上太多预算的方法。以前被驳回的计画书中，无视太空船内的空气数值之错误部分已经修正完毕。」

凯伊花了一个晚上检查。虽然是手写又不美观的资料，但内容应该是正确的。

基辛格主任的太阳穴抽动。

「说起来，会合和对接连在地球轨道都没进行过。必要的技术和装置也尚未完成。还想在月球轨道上进行，根本是痴人说梦。」

预料之中的批评。

「就尚未完成这点来说，地球轨道会合法也是相同。对吧，克劳斯博士。」

伯特要求憧憬的科学家回答。

克劳斯博士用有些目瞪口呆的语气回应。

「确实目前是尚未完成。可是预定会于几年内完成。至于月球轨道会合法的问题点并不在这方面。是地球与月球的距离吧。如果在三十八万公里远的月球会合失败，搭乘登月小艇的太空人将无法活着回到地球。原本是我们的希望的太空船，将会变成永远绕行月球的棺材。」

观众席发出惊呼声。似乎理解到这个方式是因为太危险而遭到驳回。

彷佛要给予最后一击，科学咨询委员厚脸皮地主张。

「这是将人命视若草芥的恶魔妄想。太空人生还的可能性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他会采取冷淡的态度，是身为政府职员的明哲保身。掌握预算的人所赞同的计画，如果出了人命肯定会受到各方挞伐，这种只有坏处的挑战根本无须讨论。

伯特做好了要打破这道墙的准备。

「您虽然这么说，所谓百分之一是计算出来的数字吗？」

「不切实际到连去计算都是浪费时间。」

「我认为月球轨道会合法的最大疑虑是自动操控的精确度……也就是会受到电脑的性能所左右这点。」

「正是如此。」

「那么您对电脑有多了解呢？」

「……我有透过阅读资料理解基本功能。」

简直是模糊不清的回答。

明明对未知的机器──电脑缺乏理解却不去学习，光靠不可能的印象就排除可能性。一般市民就算了，这种人居然是参与预算分配的高层人员。连公务繁忙的女王都还想要去理解电脑。

伯特压抑住愤怒，继续说下去。

「我再说一次，重新审核月球轨道会合法是来自电脑技术人员的提案。」

「也就是说，你是指会合的技术已经确立？」

保持沉默的基辛格主任感到焦躁。

「我没有收到已确立的报告。」

克劳斯博士也表示讶异。

「你们两个，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

凯伊代替受到逼问的伯特发言。

「还尚未确立。」

所有人都看向凯伊。

「就现在来说是不可能。」

她斩钉截铁地说完，大家都傻眼。

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科学咨询委员大发雷霆。

「……你在开玩笑吗！」

凯伊没有动摇，而是用毅然的态度反驳。

「各位有没有听过『今天的不可能，明天将会化为可能』这句话？」

她问在场的所有人。

「科学的进步会将不可能化为可能。这点参观世博的展览就一目了然，但比起各位所知的最尖端技术还先进的未知技术会一直被开发出来。这点在电脑上也一样，正在实现剧烈的进步。批评月球轨道会合法的人们都无视这项事实。」

科学咨询委员用趾高气昂的态度回嘴。

「那你能断言说成功机率会变成百分之百吗？你是电脑室的室长吧。」

凯伊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

「我本身也不能说完全理解电脑。不对，在开发人员中没有人能够断言说自己理解。」

「愚蠢，根本不值一提。」

「请不要误会。因为进步速度就是那么快。换句话说，我认为迟早会获得比在月球轨道上会合还更先进的技术。」

「那是书呆子天堂的妄想吧？你被埋葬在荒野的科学家亡灵附身了啦。」

「这不是妄想。是基于缜密的计算，有可能实现的想像。」

凯伊说完指着自己的头，然后看着气到满脸通红的科学委员。

「现在马上要在月球的另一侧进行会合是办不到。可是明天将能多办到一件事。一件又一件，借由每天的累积，总有一天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日子绝对会到来。身为电脑技术人员代表的我和他能够拍胸脯保证。」

接到凯伊托付的伯特向会场提出呼吁。

「各位，或许你们无法相信居然要在月球背面进行复杂的程序。可是在她的脑袋里，登陆月面已经成功了。」

伯特张开双手自信地挂保证，观众们发出感叹声。

接着他面对交叉着双手的克劳斯博士。

「若采用月球轨道会合法，只需要发射一枚现在开发中的克洛诺斯号Ⅴ型火箭就好，登月小艇的尺寸问题也会获得解决。」

克劳斯博士面露不满。

「这点我当然很清楚。」

「博士，正如同方才州长所指出的问题，现在的状况下预算可能会转移到军事费上。令人难过的是载人登陆月面一定会第一个被拿来检讨。在这种逆势下，您还能争取到制作十五枚火箭的预算吗？」

「我会争取到。」

虽然不知道是否有根据，克劳斯博士以自信满满的表情断言。

「那开发全新的太空船这点……」

「那并不是火箭开发中心的业务范围。对吧，基辛格主任、各位制造商？」

承受到压力的众人面色凝重。

不过话说回来，克劳斯博士对地球轨道会合法相当固执。跟电脑的可能性无观，简直像违反一般常理，认为浪费预算是可接受的。

不对，就是这么一回事。

采用月球轨道会合法的情况，只要用一枚火箭就够了。这样一来，克劳斯博士所率领的火箭开发中心工作量会变少，组织内的影响力也会降低。

会如此固执的理由是自保的话，未免也太自私。可是不该在公众面前逼问此事。

克劳斯博士的脑中应该还有一个别的理由。那是不将复数火箭发射到地球轨道上就无法达成的计画。博士边以月球为目标边掌握太空开发的主导权，想要实现「某个野心」。

伯特明白那是什么。

「博士，我从小读您的着作长大。会想成为科学家是因为憧憬您。而现在能像这样跟您交换意见，我感到很荣幸。」

突然的告白让克劳斯博士在吓了一跳后，立刻展露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

「所以我能够想像到博士强硬推动地球轨道会合法的真正理由。」

「真正理由……？」

「如果在地球轨道上让复数枚火箭成功完成复杂的会合，就能用该技术建造太空站。博士看着比起月球更远的地方。月球只是个中继站，越过火星，穿过土星环，到达银河的尽头。您脑中描绘着那样的未来，我有说错吗？」

克劳斯博士皱眉思考了一会后，把交叉的双手松开。

「太空站当然存在我的构想中。我认为需要比正在开发会合技术的共和国早一步着手。」

那种豁出去的态度甚至让人会感觉到反正纸包不住火了。不，或许反而是打算在这个场合公布来获得赞同。那种言行让基辛格主任皱起眉头，但伯特能理解博士的想法。博士想一面保住部下的工作，一面以科学家身分获得名声，实现人类所梦想的远大目标。

可是那是天才科学家的理想。现实已经改变了，却还深信自己的想法正确不愿让步，而是要让现实来配合他。为了比另一位天才，东方妖术师主任技师长更早一步到达太空的尽头。

「博士。敌人并不是共和国的主任技师长。」

博士的脸颊抽动了一下，显现出些许动摇。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伯特鞠躬致歉。

「我失礼了。但若无法登陆月球，太空站还有星际航行全都会化为泡影。所以能请您重新审核月球轨道会合法，并对它做出评价吗？」

伯特诚挚地提出诉求后，似乎无法接受的克劳斯博士摸着下巴。

「『今天的不可能，明天将会化为可能』。很有道理。我也认可电脑的进步吧。可是那个明天如果在三十年后才会到来，事情会变成怎样？无法保证在六〇年代内可以确立保障太空人安全的技术。」

克劳斯博士的主张很正确，无法反驳。虽然早就很清楚临时的手写资料欠缺说服根据。

起码要试着让他同意重新审核。

伯特正在思索要如何说服他时，凯伊往前站了一步。

「博士以前写的小说中，在登陆火星时使用了火星轨道会合。月球应该比火星近多了。」

「以现在的观点来看，那本书也有科学上的错误。更重要的是那是科幻作品。」

克劳斯博士苦笑着耸肩，凯伊却用认真的表情看向他。

「可是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您认为在火星轨道上进行会合是正确答案吧？」

「我就说那是过去的事情了。」

用不愿正面回应的言词闪躲，感觉像用网子要抓住风。

于是凯伊用哀伤的眼神注视克劳斯博士。

「过去……是博士和部下一起流亡到这个国家，以弹道飞弹的发明人身分被叫战犯，在边境的研究所怀才不遇的时代吧。」

观众们议论纷纷，克劳斯博士整个人僵住。

把飞弹这种字眼讲出来不要紧吗，伯特在旁边很担心，凯伊却专心地继续说。

「在绝望的生活中，您是否仰望夜空想像着太空旅行呢。相信自己开发的火箭不会用在战争上，而是实现大家梦想的手段。就算遭到辱骂还是抱持着希望。想要为众多的部下保住他们的工作……」

凯伊清澈的双眼发出悲伤的光芒。

「我说得没错吧……博士。」

伯特察觉到凯伊不光只是在说服。还把自己的境遇重叠到过去的博士身上，那个在世界的最底层以月球为目标的自己。

「跨越那样的过去，还达成载人轨道飞行，您完成了长年的宿愿吧……？」

面对诚心诚意的凯伊，克劳斯博士的声音嘶哑起来。

「那又怎样。」

「所以……」

008

「博士。」

伯特再也忍不下去而加强说话音量。

「要不要一起做相同的梦？」

伯特想跟他共享「明天一定会来临」这个想法。

克劳斯博士叹了口气，不发一语地点了两、三次头。

凯伊将两手在胸前紧扣，提出恳求。

「能请您重新审核月球轨道会合法吗？」

伯特笔直地盯着克劳斯博士。

「拜托您了。」

观众们屏息以待，克劳斯博士在轻咳一声后，叹着气搔了后脑勺。

「或许有重新审核的价值。」

「感谢您！」

得到博士的首肯，伯特感到身体从内部发烫。想跟满脸笑容的凯伊分享满腔喜悦，但因为在舞台上只好自制。

最重要的是这只是重新审核，并不是得到认可。基辛格主任用一副有话想说的表情刻意叹气，科学咨询委员显露不满把司仪叫过去。

之后司仪马上打断关于登陆月面方式的讨论，确认完与会合技术和太空漫步有关的计画方针后，关于载人登陆月面的会议到此结束。

参加者先暂时下台，到提问时间前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提问时间基本上会是和会议相同的成员，但州长和科学咨询委员需要对应危机而不参加，飞机制造商也只剩一家还在会场。

一回到休息室，大家聚集到电视前确认危机的状况。

可是并没有好转的迹象，针对共和国船籍的货轮靠近封锁海域的状况，新闻主播带着使命感执着地煽动着不安。

〈再这样下去，不出一星期就会爆发核战。不，请让我订正。也无法舍弃飞弹在毫无预警的状况下飞来的可能性──〉

飞机制造商的高层在讨论增产军用机，另一边基辛格主任把手写的资料拿到伯特和凯伊眼前。

「居然擅自提出预定外的提案，你们到底想怎样？」

「对不起。可是我们只是举出我们能想到的最好方针。」

「我的想法跟他相同。」

「别转移论点。为什么事前不跟我说。」

伯特不能说出「事先传达一定会被驳回」这句话。在远处看着整件事的珍妮佛一面苦笑一面偷偷比出大拇指，但没有打算要过来搭救两人。

当怒火中烧的基辛格主任气愤地指责两人时，克劳斯博士走了过来。

「好了好了。虽然是很粗暴的做法，他们的意见有很多让人能同意的地方。而且既然你都说了不可能开发新型太空船，那他们也不得不这么做吧。」

被刺了一下的基辛格主任很用力地撇着嘴角。

「那博士是打算采用月球轨道会合法吗？」

「我只是从复数的选项中找寻最佳解答。」

四两拨千金地回答完，克劳斯博士面向伯特和凯伊。

「相同的梦啊……是那个『带你去月球』吗。」

「是的……！」

当两人异口同声回答又同时点头，克劳斯博士露出会让鱼尾纹加深的微笑。

「『今天的不可能，明天将会化为可能』。我受到留下这句话的科学家影响，做着太空旅行的梦。虽然那是在你们出生之前的事了，我久违地回想起当时的心情了喔。」

说着这些话的博士，双眼就像少年般闪闪发亮，但突然又蒙上阴影。

「虽然为了靠近太空而研究的东西，让我稍微有些后悔。」

是指战略飞弹吧，伯特虽然有察觉但选择不去提起。凯伊也保持缄默。

于是克劳斯博士像要改变气氛似地拍起手。

「那么，关于月球轨道会合法……等我看到不是手写的资料，再来判断可否吧。」

「回到研究所后我们会立刻着手制作！」

伯特很有干劲地说完，电视上的飞弹射程图就进到他的视野中。

涂成鲜红色，被指定为危险区域的莱卡库雷森特。

伯特的背脊瞬间发凉。

克劳斯博士用手按着额头，苦闷地低吟着。

凯伊小声地说着。

「我们的研究所现在是什么状况呢……」

基辛格主任忧心重重地发牢骚。

「听说是把避难用品放在手边，以随时能逃进避难所的态势在办公。」

伯特对表情变得很沉重的凯伊说。

「真让人担心……」

凯伊坚强地摇头。

「对啊……不过我们还是来做我们能做的事情吧。」

「嗯……也只能这样做了。」

把一切交给命运实在让人焦虑，可是两人并没有能够改变世界的力量。

众人不发一语地看着新闻，不久后列夫和伊琳娜，以及萨妲希亚各自带着随行的工作人员出现。每个人都愁眉苦脸。

司仪宣布提问时间开始。参加者一个接一个往舞台旁移动。

转换心情的伯特硬是挤出微笑。不能让观众看到无精打采的样子。

在移动过程中，列夫悄悄地找伯特说话。

「刚才会议中那真的是很棒的提案。」

「啊，能让您这么说我感到很荣幸……」

「两位奋战的样子让我感受到这个国家的潜力。伊琳娜也有偷偷为你们加油喔。」

「谢谢……！」

得到认同，沉重的内心变得稍微轻松一些。

接着列夫又更小声地说。

「女王陛下也很佩服你们。」

「是那样吗……？」

伯特想起昨晚在中庭遇见萨妲希亚时，对她说没有打算提出月球轨道会合法。就结果来说是欺骗了女王，但听到她很佩服就松了一口气。

不过她一定吓到了吧。伯特偷瞄了走在后方的萨妲希亚一眼。

年轻女王那看似要输给地球重力的孱弱脚步，感觉快要被无法背负的重担压垮。

她昨晚说的话在伯特脑海中闪过。

虽然碍于王室的规则无法发言，但她表示希望能跟共和国和睦相处。

那个愿望现在即将化为太空中的尘埃。

伯特打从心底想着。

希望真的能和睦相处。

研讨会的压轴项目提问时间揭开序幕。首先由特别来宾萨妲希亚、列夫和伊琳娜致词。伯特等人在舞台旁等待，目送三人走到舞台上。

期待很久的观众们用温暖的掌声迎接他们。

刚才都还郁郁寡欢的萨妲希亚，一站到大众面前脸上就挂着柔和的微笑，用宏亮的声音致词。

「各位，今天非常感谢你们的莅临。」

与原稿如出一辙的模范致词。完全没有提到核战的危机。不过声音有时会颤抖，表现出藏不住的心痛。

「这场二十一世纪博览会，充满太空开发所带来的……美好未来。」

伯特想起昨晚的萨妲希亚。想起讲到太空旅行时那纯粹的双瞳。想起热衷地询问凯伊有关电脑的事情的模样。那身影不是一国之君，而是好奇心旺盛的十八岁少女。还很年轻的她，在世界濒临危机的现在，心中到底抱持什么样的想法呢。

从舞台旁注视萨钽希亚的王室秘书官表情严肃，散发出守护女王的骑士所带有的威严。虽然年龄差距几乎是祖父与孙女，他或许觉得是在守护女儿。

结束致词的萨妲希亚在传达完自己在提问时间中是扮演听众的角色，无法回答入场者的问题后，就换列夫和伊琳娜上台。

首先由列夫拿起麦克风，并对台下鞠躬。

没有像博士那时候一样有人喝倒采，伯特松了一口气。可是也没有像昨天那种欢迎英雄的热烈气氛。观众都做好准备，不愿漏听共和国的两人要说的话。

在紧张的气氛中，列夫露出笑容开朗地说。

「各位好。我很高兴能跟各位见面。」

讲完在联合王国各地重复过好几次，耳熟能详的招呼后，接着发表感想表示这是场非常精彩的世博。完全没有提到现在发生中的危机。接着伊琳娜的致词也都只是照本宣科。

观众发出失望的叹息声。

列夫和伊琳娜像军人般立正站好，默不吭声。因为冠上两人之名、运送飞弹的货轮正在接近封锁海域，他们一定起码想道个歉。但是碍于国家的情况没办法说出口。送货员也谨慎地在舞台旁监视。

三人的致词结束后，伯特等人在司仪的邀请下来到舞台上，以萨妲希亚为中心呈半圆形就座。

左端是凯伊，隔壁是伯特，接着再隔壁是坐伊琳娜、列夫。右侧则由克劳斯博士及基辛格主任等权威人士入座。

司仪将提问时间的注意事项传达给观众。

「因为时间的关系，最多只能让三位观众发问。」

以接近一千人的入场者人数来说算是很少，今天举办研讨会的目的是要让国民安心，从主办方的角度而言是妥当的人数。但不知道背后原因的观众想必会不满。

司仪用更强烈的语气说。

「此外，问题的内容仅限与太空有关的事情。提问无关的问题有可能会麻烦您离场。」

观众席各处传来吵杂声。甚至有人离开会场。

这种反应让伯特有些沮丧，但他自己也很担心飞弹的状况，所以心情很复杂。希望提问时间能热烈到让大家暂时忘记危机。

「那么现在开始特别节目的提问时间。」

司仪宣布提问开始后，开放给所有参与的观众自由发问。

无数的手同时举起。

烦恼该选谁的司仪说「这是二十一世纪的博览会，让二十一世纪的主人翁，也就是小朋友优先吧。」便指向坐在眼前的人类少女。

大概只有小学低年级的少女用稚气的声音说。

「我非常喜欢动物，将来想开动物园，可是我觉得用动物代替太空人做实验实在太可怜了！」

这不是问题而是批评，但观众席对纯粹又可爱的少女报以掌声。

话虽如此，这不是技术性的问题所以很难回答。

司仪憋笑并询问参加者。

「各位觉得呢？克劳斯博士。」

逃过指名的伯特松一口气的同时，凯伊也轻轻吐出一口气。司仪会点名克劳斯博士，是认为他以前有上过给孩子看的科学节目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克劳斯博士回应他的期待，以温柔的眼神回答。

「为什么要使用动物吗……这是个很困难的问题。还有你会对这种事情产生疑问我认为非常好。那么我反过来问你。你喜欢毛毛虫吗？」

「我不喜欢。因为很恶心又有毒。」

「那么，可以使用毛毛虫来做实验吗？」

「咦？嗯……」

少女陷入沉思。

这时，列夫和伊琳娜看向彼此并稍微笑了出来。伊琳娜带有种悲伤的感觉，眼眶也微微泛泪。看到那样的她，伯特脑中浮出一个真伪不明的传言。

──身为吸血鬼的她，其实是实验体。

这是连假消息都会毫不在乎地刊登的小报「阿纳克新闻」上的一篇报导。以前和凯伊聊过就算是共和国，也不会做那么不人道的实验吧？不过看到现在的伊琳娜，就会觉得难道是真的。

万一真的为了赢下太空竞赛而进行异常的实验，伯特想到这里内心就逐渐干涸。认为共和国会用钢铁帷幕隐匿，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那么，闷闷不乐地在思考的伯特·法菲尔德先生。」

「咦？」

伯特心脏大力跳了一下。突然被指名为回答者，是被误会说在想毛毛虫的事情吗。

「关于动物实验您有什么想法？」

「这、这个嘛……」

伯特一面戴好眼镜一面拼命思考，却想不出好的回答，害怕沉默降临只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呃……我对动物还有各位太空人都抱持着歉意。因为我只有在安全的地上仰望太空……可是，那个……如果我是河底的鲶鱼，我可能会自愿成为实验体，毕竟看到映照在水面的太阳和月亮，一定会想飞上太空……」

少女看来可以接受，她点了头。观众也发出雨点般的掌声，避免掉最惨的失态。伯特一面放下胸口的大石，一面用侧眼偷看令他在意的伊琳娜。

这时视线和她那淡红色眼睛对上。伯特吓了一跳，但伊琳娜若无其事地别开了视线。

伯特心中虽然对刚刚那是什么反应抱持疑问，可是去想跟提问时间无关的事情可能又会被误解，便绷紧神经。

下一个提问者是感觉像个学生会长，散发理性氛围的少年。

「我想请问列夫先生和伊琳娜小姐。」

「好的，你想问什么？」

理性的少年向笑容满面地等着问题的列夫发问。

「有证据显示共和国的会合是捏造的，真相到底为何呢？」

毫不留情地深入核心。

可是列夫没有动摇，而是深感歉意地鞠躬。

「祖国的官方发表就是答案。」

「对不起，我也没有能透露的事情。」

伊琳娜也很冷淡。钢铁帷幕相当彻底。在舞台旁女性送货员觉得很烦地交叉双手。应该是遭到刺探让她很不高兴吧。

提问的少年要求克劳斯博士的基辛格主任发表见解，两人流畅地说着造假飞行的推测。而共和国的两人并没有反驳，保持着沉默。

争论史上首次的会合是否为假造，最大的受害者是搭乘者是罗莎·普列维茨卡娅。飞上太空明明是事实，「人类首位女性太空人」的荣耀却有了污点。如果没被利用在政治宣传，她应该也能当一名英雄，抬头挺胸地站在公开场合。

列夫和伊琳娜的太空飞行真实性无庸置疑，但他们的着作「通往太空的旅程」中所描绘的共和国风景，又有几分是真实的呢。

太空竞赛为两国的技术发展带来贡献。可是若贬低对手，只想让自己成为裸家，这种想法无法让任何人获得幸福。

「──从电脑技术人员的观点来看又是如何呢，有请凯伊·史加雷小姐回答。」

受到司仪指名的凯伊回答。

「关于会合的真伪，我想只能分析各种资料各自判断。比起这个，我希望今后不要再有会产生这种疑虑的状况。」

凯伊的视线不是看向列夫和伊琳娜，而是看向舞台旁的女性送货员。共和国职员在该位送货员耳边讲了些什么后，送货员就冷冷地看了一眼后往深处离开。

是危机有了进展吗，虽然很让人在意，现在也无法确认。原本站在送货员旁的王室秘书官仍然用锐利的眼神注视着萨妲希亚。

萨妲希亚本人则是坐在舞台中央，没有说半句话。没有人把问题抛给她，她也没有自己插嘴。只是从旁守候着提问时间的年轻女王，遵守着「不能在公开场合发言」的王室规则。而那种样子也像被锁链绑着。

下一位会是最后的提问者。

司仪考虑到指名的比例问说「有没有新血种族想要提问？」，可是少数在场的新血种族没人要举手。周围全是人类，而且还要问有关太空开发的事情，压力想必很大。

结果没有人举手。

司仪只好放弃新血种族，转而点了一名双手朝天空高举吸引注意的微胖少年。

伯特对那名少年有印象。他是昨天拿着行星饼干高喊「我要加入ANSA」，参加太空社团的少年。凯伊似乎也发现而小声惊呼。

被点到的少年奋力站起来，用很快的速度说出问题。

「在前往月球的竞赛中我们能打倒共和国吗！？」

太过直接的问题让伯特吃了一惊。虽然很像孩子会提出来的天真问题，也有很多的观众想知道答案吧。

扮演敌方的列夫和伊琳娜尴尬地笑着。另一方面，联合王国这边的参加者露出相同的苦涩表情。因为别说打倒了，连成果都还屈居下风。

在司仪的催促下，基辛格主任虽然脸颊抽动，还是用笑容回答。

「我们正为了能打倒对方在努力。」

克劳斯博士也点头。

「为了获得胜利正在从错误中学习。」

飞机制造商的职员也一样。

「我们没打算输掉竞赛。」

每个人都对竞赛表达肯定。他们到底将什么视为大目标？

有如绵密毛毛雨般的不对劲感在伯特肚子里累积。

登陆月球接着探索银河的尽头，与将共和国打得落花流水，他们到底视哪边为优先？想要完成哪边？

能够听到有名的科学家表示意见，少年感到很兴奋。观众也不断点头同意。飞弹危机造成敌国这种认知又更加高涨。列夫和伊琳娜心痛地低头。萨妲希亚忧郁地把视线朝下，在膝盖上轻握着拳头。肯定共同开发的她一定不想看到现在的状况。

凯伊对伯特投以迷惘的视线。像在问该怎么办。

伯特以用力点头的方式回应她的视线。在世界说不定将要终结的现在，绝不想后悔没说出想说的话。

于是伯特下定决心，询问少年。

「为什么一定得赢过共和国？」

少年一瞬间先是惊讶地张大眼睛，然后用纯粹的眼神回答。

「因为不先征服月球，共和国会在月面建造飞弹基地，我们将会从太空受到支配。」

到昨天为止都可以当笑话笑笑，现在却带有些真实性，观众也哑口无言。的确，先让对方抵达月球会有不知道对方会做什么的恐惧。

可是就算不在竞赛中获胜也有能解决的方法。

那就是遭到除外的会议项目。

「第六项、太空科学的共同开发」

现在该讨论的是这一项。

这是继登陆月面方式后，再度提出预定外的议题，但没有人讲出来就永远无法成形。

伯特胸怀着强烈的意志，温柔地对少年说。

「如果联合王国和共和国一起开发太空船和火箭，两国的太空人一起前往月球呢？这样两边都能成为第一名吧？」

意想不到的问题让少年困惑地歪着头。

「是这样没错……」

提出要放弃竞赛的伯特被基辛格主任狠狠地瞪着。

可是伯特并不畏惧。

自己没有说出错误的事情。

「你觉得呢？」

伯特再度问少年，少年的脸蒙上阴影。

「我想应该没办法一起。因为对方是试图发射核弹的国家。听说还正在运送飞弹……」

众人想起严重的危机，会场产生异常的紧张感。泪眼汪汪的少年对伯特倾诉。

「他们真的会发射飞弹吗！？情况到底会变成怎样！？」

糟糕，把少年逼急了。

伯特正想安抚他，司仪就连忙插嘴。

「提问时间就到此结束！」

「请等一下！」

伯特立刻站起来，要求继续讨论。

「应该还有时间！」

不能就在这里结束。

这样什么都没解决。

也必须要拯救少年消沉的内心。

可是司仪仍想要让一切告一段落。

「这并不是时间的问题……」

「我来说太空开发的事情！」

伯特大声地打断司仪，对所有参加者发问。

「为什么史上首次的月球旅行会变成竞赛！？」

大家惊讶地抬起头来。

在隔了一拍后，伯特用认真的语气诉说。

「的确，地上存在着长久累积下来的历史和国家之间的束缚。可是太空不是任何人的东西。很遗憾地这次共同开发的会议被迫中止，但我认为该重新安排讨论的机会。」

「共同开发那种事根本办不到。」

基辛格主任冷淡地让他碰钉。

伯特继续追问。

「是因现在两国处于紧张状态吗？」

「不是，是从以前就有的问题。太空开发与军事开发连结太过紧密。实际上就连缔结过协定的领域──比如连太空医学都完全没有任何动作。」

「我认为这是今后该改善的课题。」

坐着的基辛格主任抬头瞪着伯特，顽固地不肯让步。

「只要共和国不愿拉开钢铁帷幕，根本不会有进展。就算我方敞开心胸提供技术，也只会单方面遭到捏造会合的秘密主义者们窃取。」

很过分的说法。但共和国的隐匿超过限度也是事实。状况已经演变为情报战，双方无法达成和解。

列夫和伊琳娜低头咬着嘴唇。不管说什么都会变成借口，所以只好选择默不吭声。

凯伊看到两人痛苦的样子，忍不住开口拥护他们。

「列夫先生和伊琳娜小姐与世界上的人们交流，也像这样莅临世博。我认为不该全盘否定。」

基辛格主任看了列夫和伊琳娜一眼后，

「每个人的确都这么认为。总之我实在难以想像和共和国一起进行太空开发。因为从登陆月面这一点来看，连同一国的国民都有无法相容的高墙。」

被提到的克劳斯博士静静地闭上眼，拒绝发言。伯特对强硬地表达拒绝合作之意愿的基辛格主任，说出心中累积已久的不满。

「人类和新血种族无法互相理解是这个国家的常识。可是我跟新血种族的人们相处愉快，也努力想理解他们。比起我来，说同样国家的人类无法相容，那是因为没有尊重彼此的意见，追求个人的利益及名誉，以及为保护尊严而固执己见不是吗？」

「你说什么？」

以这种方式公然批评上司和组织可能会遭到降职。不过能留下影响的话这样也没关系。假如错过今天这个日子，恐怕没有第二次机会能在很多人面前说出来。

凯伊很担心地看向伯特，伯特点头向她表示不要紧。

D室有很多优秀的人才，就算我不在了也没问题。

更重要的是大家要同心协力。

还有将心意传达给想要加入ANSA，活在今后时代的少年。希望能让他知道，在现场工作的一名技术人员到底是怎么想。

所以伯特毅然地诉说。

「遭到批评说是浪费税金，在预算不足的情况下，我们不断失败。比如说共和国好几年前已经成功拍摄月面，我们才正想要追上对方的脚步，若共同以月球为目标，就可以不用白费力气做这种事。」

基辛格主任用很吓人的眼神瞪着伯特。

「你是说要承认败北，低头请教对方？」

「我说过并不是胜负的问题。」

「我跟你从根本上无法相容，直到宇宙的尽头都还是平行线吧。」

「没这回事……」

「认为妥协没关系的人将会导致组织腐败。」

「唔……」

这不是妥协。

虽然想反驳，伯特并不习惯争执，所以内心快要承受不住，手和声音都颤抖起来。

可是他有无法让步的东西。

他用拇指摸着左手小指的结痂。

怀抱相同梦想大家一起去月球。

这是要守护这个誓言的战斗。

伯特让心情振奋起来，不顾后果地说出意见。

「并不是单方面请教。就不能互补彼此欠缺的东西吗？在ANSA总部举行的会议，会议记录上有写到『共和国为了掩饰技术不足而进行夸大广告』。将太空人捧成英雄，不让他们随意发言的共和国应该也陷入困难……！」

伯特无法去看身处难堪状况下的列夫和伊琳娜是什么表情。他们一定觉得很不舒服，肯定想快点离开台上。

即使如此，伯特还是对参加者和会场的群众诉说。

诉说太空开发的现况。

诉说梦想或许会仅止是梦想的危机。

「两国若再这样白费力气下去，会有某一边梦想破灭或是两败倶伤！不管有没有发生『被囚禁的小岛』的危机，该重新考虑的时期不是已经来临了吗？」

「愚蠢至极！」

基辛格主任用手按着额头夸张地叹气。

「你的意见是科学家的梦想兼理想论。看看现实吧。我们不是自己掏腰包在进行研究开发。ANSA是政府机关的一份子，成立在国民的税金上。」

「这个……！」

伯特拼命找寻反驳的话语。

但却无法找到。

堆积如山的问题要从哪项开始、要怎么解决才好。

伫立在原地的伯特紧握拳头，紧咬嘴唇到几乎要流出血来。

会场陷入沉重的沉默。

参加者们噤声。

萨妲希亚用难过的眼神看向伯特，但伯特无法从正面承受。提问者的少年愣在原地。自己的提问带来不得了的后果，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有责任。

非常困扰的司仪将嘴巴靠近麦克风。在没得到答案下，提问时间将要结束。

伯特正要陷入绝望，这时。

凯伊迅速站起来，和少年说话。

「你的问题是能不能赢过共和国对吧？」

「是、是的……」

「我也认为比起胜负，能够前往月球才是最重要的。」

「对不起……」

凯伊连忙鼓励缩起身子的少年。

「啊，你不用道歉。因为只是我跟伯特是那么认为。」

「嗯……」

「对了，我记得你参加太空社团的活动，将来想加入ANSA对吧？」

「没错……！」

少年阴沉的表情一下子变开朗。凯伊还记得这件事让他很高兴吧。

「什么组织啊国家啊，都是些困难的话题让你很困扰吧？」

「对，有点……」

凯伊对害羞地搔着头的少年露出沉稳的微笑。

「对了，你昨天有吃行星饼干对吧？」

「呃。啊，很好吃喔。」

「那么，要不要把月球想成饼干看看？」

「咦？」

突然的提议让少年感到困惑。不只是少年，其他的参加者也一脸讶异。

「你的名字是？」

「比尔。」

「OK，比尔。你先坐下，然后闭起眼睛。」

「知道了……」

少年按照指示坐到椅子上，闭起双眼。

接着凯伊用恭敬的语气开始说话。

「──比尔，午安。现在是一九六二年，五月十三日，上午十一点。这里是莱卡库雷森特的管制室。将航线设为行星饼干之旅。」

她模仿太空飞梭的广播。

「请看三十八万公里远的前方。有片金黄色的奶油饼干漂浮着，看起来很好吃呢。」

观众发出笑声。

伯特想起和凯伊一起观测UFO时发生的事情。她把奶油饼干朝天空举高，说出「看起来比这个点心还小的月亮，却是深深吸引着我们呢」。

那时脑中完全没有飞弹危机，单纯地在烦恼着登陆月面方式。

凯伊对着整个会场说。

「想吃到在碰不到的地方的饼干。这是出生在这颗星球上的大家，从以前就有的梦想。不光是奶油饼干。草莓饼干、有大理石花纹的巨大饼干、外围有圆环的饼干。也有很多星星形状的五颜六色糖果。」

少年是在想像香甜的宇宙吗，他舔了一下嘴唇。

这时凯伊用食指抵着脸颊，发出困扰的声音。

「然而虽然想吃，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吃到。而且点心有很多，是一个人吃不完的量。这时一样很贪吃的人提议说『我们一起想能够吃到的方法吧』。」

说完，凯伊看向列夫和伊琳娜，用一只眼睛眨了一下。被提到的两人表情变得柔和，用点头来代替回答。

不知何时，会场的众人已经认真听着凯伊所编织的星星童话。

「比尔，恭喜你。合作后成功抵达了奶油饼干。两人为了庆祝成功把饼干分着吃，那会是什么味道呢？」

「很甜？」

「嗯，非常甜又好吃。接着两人开始讨论下次要前往草莓饼干。以奶油饼干为起点，踏上寻找未知的饼干和糖果的旅程。就这样，大家一起边吃饼干边探险中，发现新的能源，发明治疗棘手疾病的方法，搞不好还能得知我们是怎么诞生的。」

萨妲希亚眼也不眨地注视着凯伊。覆盖着脸颊的阴影变淡，眼睛散发着昨晚表现出的那种少女的纯粹。

「那么将航线设为地球，感谢您的搭乘。」

结束行星饼干之旅的凯伊恢复成往常的态度对少年说。

「比尔，你觉得怎样？这样是不是比打倒对手独占还好？」

少年思考一会后点头。

「嗯，能这样的或许不错……」

「你加入ANSA的未来一定已经变成那样了。对吧，伯特·法菲尔德先生？」

凯伊故意恭敬地找伯特说话。

「这个吗……我会准备UFO想抢走的最棒饼干等着你。」

「UFO！我好期待！」

少年快活地回答后，伯特把棒子交出去。

「对吧，克劳斯博士？」

被指名的克劳斯博士先是思考了一下。

「不喜欢太甜的点心的我就去找汉堡吧。因为该国的贪吃鬼们叫我们汉堡小子。」

得到观众的掌声，克劳斯博士装傻地说。

「那么，基辛格主任在太空会要吃什么？」

基辛格主任哼笑。

「棒球。」

观众发出笑声，沉闷的会场稍微有光照了进来。然后那道光超越国家传播出去。

「──伊琳娜会选松饼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列夫开口。

伊琳娜突然被叫到名字而感到焦虑。

「咦！？啊？松……！？」

列夫笑咪咪地看向伊琳娜。

「月球是松饼，火箭是红萝卜。我从阿妮雅那听来的。」

「那是阿妮雅擅自搞错了啦！」

「这样啊，抱歉抱歉，那你会选什么？」

「呃……鲑鱼卵。」

「鲑鱼卵？」

「不是圆圆的吗？」

「很小颗呢。感觉会被压扁。」

「才不会被压扁啦！那列夫你呢。」

列夫用手掌制止生气的伊琳娜，然后面向大家说。

「我会选蜜糖饼──呃，这是在祖国广泛流传的圆形糖浆点心。要用平底锅煎，我小时候母亲很常做给我吃。」

伯特不知道这种点心，但一定是很朴素的味道吧。

列夫接着就站起来，向观众开朗地说话。

「我从太空看向各位的国家时，能看见美丽的自然，但无法看见住在这个国家的大家的脸。可是我透过这次的旅行吃到饼干和汉堡，观赏棒球，亲身感受到大家的呼吸！谢谢各位！」

列夫深深地一鞠躬，观众报以热烈掌声。

接着抬起头来的列夫立正站好。通透的蓝色瞳孔带着深色。那种身为英雄的凛然态度，正是过去在纪念典礼上面对全世界三十亿观众时，所展现的崇高太空人身影。

「各位，我的祖国虽然有优秀的开发能力，但联合王国也有很棒的技术。我们若互补彼此不足的部分，尊重对方并携手合作事情会怎么发展呢？」

伯特看着一字一句语重心长的列夫的侧脸，感到胸口发烫。

列夫直视着前方，把拳头靠在胸口，奋力地诉说。

「我能想像将饼干和蜜糖饼结合，将会创造出非常好吃的点心。我非常想吃看看，也想跟大家一起吃！我期待那样的未来有一天会来临！」

他在能说出口的范围内，对共同开发表达同意。伊琳娜在太空塔说的「融雪的列夫」那真挚的心意传达给伯特。虽然想冲向上前跟他握手，但伯特还是忍了下来。

伊琳娜也站起来，对注视着伯特的少年说话。

「或许你讨厌共和国，那也没关系。我也并不喜欢。」

爆炸性的发言让会场议论纷纷。

「喂……」

列夫小声地告诫伊琳娜，她却装作没事地耸肩。

「我在说点心。我喜欢碳酸水和水果酒，但蜜糖饼里的豆蔻跟肉桂味道很重我不喜欢。」

「好好，是这样啊……」

接着伊琳娜重新对少年说。

「希望你记住一件事。火箭和红萝卜是不同的东西。火箭不是武器而是运送梦想的东西。我超讨厌红萝卜，那种东西干脆葬身海底啦。」

即使没有明讲，会场的人都听得出这是在批评冠上自己名字、运送飞弹的货船。观众席到处响起掌声和欢呼声，还有人吹口哨。

伊琳娜像在说成功了似地暗自窃笑。列夫无奈地把手放到额头上。

司仪试图在情况无法收拾前先结束活动，大声地宣布。

「提问时间到此结束！女王陛下，请您进行闭幕致词！」

谈话硬是遭到中断，接着众人都起立站好。

受到催促的萨妲希亚缓缓地站起来。

结果她完全没有参加讨论。只有在一开始做了不会带来影响的致词。内心应该累积了很多想说的话，但那是因为受到王室规则的束缚，并不是伯特能解决的问题。

接下来的致词也只是念出准备好的稿子。

年轻女王站到舞台中央，用非常紧张的表情开始致词。

「各位，今天非常感谢……」

刚说完这些，她就握着麦克风伫立在原地。

她怎么了，应该不会到这边就结束吧。伯特感到疑问，观众也一样开始交头接耳。

司仪问了「陛下……？」后，萨妲希亚眨了眨眼。然后稍微点头致意再继续致词。

「对不起，那个……我想各位也都知道，阿纳克联合王国的君主禁止在公开场合谈论政治。另外我还被吩咐别说关于太空开发的事情……」

不只声音孱弱，脸上也没有微笑。

跟开幕的致词相比情况有些不对劲。

伯特看到舞台旁科学咨询委员在王室秘书官耳边说了些什么。该不会有关于危机的重大发表吧。

萨妲希亚侧眼看了舞台旁后，继续紧张又害怕地致词。

「说起来……有人想将太空开发利用在政治上，我认为太空开发不是政治。呃……会场的各位观众，你们也认为不是这样吧……？」

听众中的七成左右用掌声表示同意。

「谢谢……」

有肯定的反应让萨妲希亚安心下来，她吐出一口气。然后用那双小手再次紧紧握住麦克风，露出充满决心的眼神。

「关于太空开发……我身为联合王国的君主，应该要说『我国必须成为世界第一』吧。可是我……已经受够竞争了。」

难以置信的发言让整个会场吵闹起来。伯特也怀疑自己听错了。

狼狈的司仪看向舞台旁的王室秘书官。萨妲希亚这时用强烈的视线看着他们，央求让自己继续说下去。王室秘书官却用严肃的眼神对女王表示不同意。

可是萨妲希亚并不在意，转头正面面向观众。

「比起周围的大人，我既没知识又愚蠢。身为君主的经验也还不足。可是……我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事情。比如说，刚才伯特先生和凯伊小姐提倡的两国共同开发，大家不是也抱持着希望吗？那或许很困难。不过昨天我跟两位说过话，学习到拥有挑战的勇气有多重要。伯特先生、凯伊小姐，谢谢你们。」

萨妲希亚把手放在胸前微微鞠躬，表达感谢之意。伯特和凯伊连忙站好，深深地鞠躬回礼。

接着萨妲希亚对身为权威人士的参加者们诉说。

「所以如果有提出要共同以月球为目标的协定，我会欣然同意。」

这个致词已经等同声明。

王室秘书官原本想制止而暂时上到舞台，却停下脚步注视着女王。不管表情不高兴的科学咨询委员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都顽固地不予理会。萨妲希亚的行为明显逾越了王室规则，但王室秘书官似乎打算尊重她的意志。

解开锁链得到自由的年轻女王以沉稳的语气，表明累积在心里的想法。

「在不久之前，太空是神的领域。现在我们却是以登陆月面为目标。我听说继会合之后还要进行太空漫步。不久的将来，地球轨道上会建立太空站吗？要实现那样的未来，第一步正是月球，这点我深信不移。」

不知不觉间，伯特握紧了拳头。观众和参加者们也全都仔细听着她说话。

「这次，二十一世纪博览会所展示的未来中只有一个错误。那就是没有加入共和国和与该国友好的国家。」

萨妲希亚用温暖的语气对愧疚地鞠躬致意的列夫和伊琳娜说。

「不过我是这么想。在不久后将会来临，真正的二十一世纪中，会由世界各国的人一起在同一个太空站内分享香甜的点心。」

表情轻松不少的列夫和伊琳娜用注入希望的微笑回应。

让稚嫩的脸颊泛红的萨妲希亚双手握着麦克风，一心一意地说出深藏的想法。

「联合王国和共和国，人类和新血种族和吸血鬼，大家都不同。可是应该也有很多共通点。就算今天没办法马上知道那些共通点是什么，明天、后天，一点一滴地，是不是能为了互相理解而继续对话呢？虽然有时会产生误解，但总有一天会能够理解。因为我们是在同一个宇宙中的同一颗行星长大，做着想活在更美好的未来这个相同的梦。」

观众和参加者都大方地给予掌声。

萨妲希亚先是鞠了一个躬，接着话锋一转开始用带着严肃的语气说话。

「……但现在将导致行星本身死亡的危机正在逼近，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考验。别说中止太空开发了，甚至有可能看不到明天。」

女王说出的话语夺走了观众的热烈气氛和笑容，无尽的恐惧浪潮朝会场打来。

「而我对这场危机无能为力。」

过于沉重的宣言让伯特的心脏猛烈跳动，背后喷出汗水。凯伊用力地握住裙子。

集观众的视线于一身的萨妲希亚皱着眉头，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

「世界的命运全看两国政府的决定。」

会场充斥异常的紧张感。令人快吐出来的不安袭击着伯特。不光是伯特，每个人都紧闭嘴巴一动也不动。

无法逃避的绝望支配逐渐现场时，年轻女王在清澈无比的瞳孔中点亮光芒。

「各位，我相信。」

怀着不会动摇的决心，她用力地祈祷。

「相信聪明睿智的人们一定会做出冷静的判断。相信危机立刻就会解除，这颗星球能从死亡中脱身。相信太阳明天也会升起，带来生命的活力。相信月亮明天也会升起，带来安稳的沉眠。」

想传达给不在场的国民，想传递给世界上的民众，萨妲希亚走到舞台的最前方。

「然后我们将继续冒险与挑战，有一天会抵达月亮，我相信在那前方，美好的二十一世纪将会到来。」

做出觉悟的她露出清爽的微笑后，观众们全都站起来报以如雷的掌声。伯特和凯伊、列夫和伊琳娜还有其他参加者都赞扬着年轻的女王。

「感谢各位的聆听。」

萨妲希亚含泪的眼眶和金发在照明下闪闪发光。在耀眼的光芒下凛然伫立的身影，并不是空有美貌的十八岁少女。

而是宛如太阳的高贵君主。

009

☽ ☽ ☽

研讨会结束后众人走到外面，毛毛雨已经停了。

太空塔贯穿万里无云的蓝天，和煦的春天阳光照得被雨淋湿的柏油路闪闪发亮。清爽的风与单轨电车一起通过未来都市。

虽然是晴朗的春日，被基辛格主任严厉告诫的伯特内心乌云密布。虽然有被降职的觉悟，当然还是想继续在D室工作。凯伊也遭到告诫，但跟伯特比起来算是小巫见大巫。

「希望只需要减薪……」

伯特很沮丧，珍妮佛却痛快地大笑。

「你让我享受到税金的份了。」

「你真的表现得像跟你无关耶……」

凯伊拍了一下嘟着嘴的伯特的肩膀。

「不过也有好事吧？登陆月面方式和共同开发似乎会有进展。向梦想前进一步了喔。」

「要抵达月球似乎还要花上一些时间。回去要马上完成不是手写的企划书。」

即使很平常地在对话，但核战的危机毫无好转的徵兆。虽然不知道明天会如何，伯特已经下定决心要往前走。

一回到饭店，要在大厅和共和国一行人道别。

到了离别时刻，伯特和凯伊终于有机会拿「通往太空的旅程」给列夫和伊琳娜签名。

列夫一面签名一面问伯特和凯伊。

「其实这本书有预定要出修订版，里面可以写与你们的相遇吗？」

「当然可以！」

两人一口答应后，伊琳娜小声地说。

「最好别太期待喔。因为如果审查没过会被删掉。」

「审查……？」

伯特对这危险的字眼有些在意，列夫悄悄地使了个眼色。

「关于在提问时间上的发言，娜塔莉亚小──啊，呃……维安人员给了我严厉告诫。」

娜塔莉亚大概是那位表情始终很可怕的女性送货员。知道列夫也受到告诫，虽然不该高兴，伯特内心产生些许雀跃。

「其实我也是──」

告诉列夫遭到上司责骂的事后，他哈哈大笑。

「我们都搞砸了呢。」

伊琳娜注视着伯特。

「那时的伯特先生跟『融雪的列夫』很像呢。」

「咦？那是指……」

当伯特正在困惑，伊琳娜又追加一句。

「可别太激动去揍人喔。」

偷笑的她侧腹被列夫轻轻顶了一下。

「噫……」

伊琳娜跳起来，用怨恨的眼神看着列夫。

不过揍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当伯特感到讶异，列夫就说「没事啦」并用手捂住伊琳娜的嘴。

凯伊在伯特尔边低声说。

「他们打过架……？」

「看起来感情很好呢……」

无论如何，看着他们就觉得人类跟吸血鬼的差别根本是小事。

希望自己和凯伊也能变成那样。伯特这么想而看向凯伊，凯伊就开朗地对他点头。

接着列夫和伊琳娜往伯特和凯伊靠近一步，一面递上书一面小声说。

「这句话要保密……我认为如果用我们主任的火箭，发射搭载你们系统的太空船，应该就能抵达月球。」

两国的共同开发。

无法置信的提案让伯特和凯伊都说不出话来，当两人瞪大眼睛，伊琳娜也偷偷告诉他们。

「太空人是我和列夫，还有亚伦先生喔。」

能与共和国的两人共享梦想，伯特感到激动不已。

凯伊指着自己的头，并露出微笑。

「刚才的提案我记住了喔。」

伯特双手用力握拳。

「我也想那么做！」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非常困难，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不过彼此的想法相同。

对太空怀抱梦想的四名同志就这样把手叠在一起。

这时，伯特有了毫无根据的确信。

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

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现实。

然后似乎察觉到什么的娜塔莉亚用冰冷的视线看过来，列夫和伊琳娜迅速把手抽回来。

娜塔莉亚指着时钟，告诉两人谈话该结束了。

离别时刻将至。

列夫露出寂寞的笑容，

「等到有一天，你们有机会来到共和国的话，我们一起吃蜜糖饼，用茱萸果实酒干杯吧。」

列夫偷瞧了伊琳娜一眼，她便调皮地追加一句。

「还要加大翅蓟蜂蜜喔。」

联合王国没有这种饮料，这令凯伊感到困惑。

「茱萸果实酒……？」

伊琳娜得意地用食指去碰嘴唇。

「这是喝下去就能体验无重力状态的魔法酒喔。就算是你们这些在地上的技术人员也一样。」

「我们也……？」

两人惊讶地瞪大眼，列夫和伊琳娜只是眯起眼睛没有回答，并伸手去拿行李。

「很遗憾地我们差不多得走了。」

010

伯特这时对凯伊打了个暗号。

「凯伊，送行。」

「嗯，坐下吧。」

两人当场蹲下，然后马上说「出发吧！」站了起来。列夫和伊琳娜却惊讶地看着彼此，感到不安的伯特于是发问。

「这是书上写的，送行的告别是这样没错吧？」

列夫和伊琳娜开心地笑着。

「没错。」

可是凯伊似乎感到很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坐下再站起来……这到底代表什么意义？」

被问到这个的列夫皱着眉头。

「意义不明。」

这个答案让伯特和凯伊都惊讶地张大嘴巴。

伊琳娜傻眼地耸肩。

「很蠢吧？不过我们很高兴喔。」

就算没有理由，或许只要能传达心情就好了。

结束启程的仪式后，列夫和伊琳娜与伯特和凯伊面对面站好。

「那么，再会啦！」

留下清爽的笑容，共和国的太空人踏上归国的旅途。

结束在马林市的宣传业务，伯特和凯伊走空路返回莱卡库雷森特。

淡紫色的黑夜造访，飞机的窗户外升起美丽的月亮。

凯伊正在伯特隔壁的座位发出熟睡的呼吸声。这么说来，昨晚发生很多事完全都没睡。

伯特觉得小指伤口上的痂有点痒。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希望什么事都不要发生，那样是最好的。

伯特向月亮祈祷平静安稳的明天会到来后，也决定要睡觉。

帮凯伊盖好身上滑落的毛毯时，看到她放在扶手上的左手。

纤细的小指上结了一块小小的痂。

伯特轻轻地用自己左手的小指勾上去。

然后地细语。

「我们绝对要实现梦想……」

「嗯……」

应该睡着了的凯伊嘴角稍微上扬。

第四卷 终奏 Outro

蔚蓝之瞳　Blue eyes

研讨会结束后过了五天，前所未有的危机在差点爆发核战之际解除。

「只要共和国将飞弹从『被囚禁的小岛』撤出，联合王国也会从位于共和国南方的同盟国撤出飞弹。而且保证今后不会再入侵『被囚禁的小岛』。」双方缔结包含这些交换条件的密约。

新闻上这么写。

『二十一世纪博览会的研讨会上，女王陛下勇气十足的致词敲响了世界危机的警钟。由于女王出面，两国间的紧张状态趋缓，太空科学的共同开发得到后盾。』

最大的危机虽然已经解除，但飞弹尚未撤出，海上封锁依然还在持续，并不是说对立完全消失。

可是世界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重返载人太空船中心工作岗位的伯特，在休息室和凯伊喝咖啡聊天。

「总算能安心了呢。」

「嗯，伯特的事情也顺利解决，太好了。」

受到严重告诫的伯特本来已经有最少也会减薪的觉悟，后来居然只要提出悔过书就好。事后从珍妮佛那听到是萨妲希亚直接和基辛格主任交涉。即使是ANSA的巨头，在女王面前还是抬不起头来。

而且别说减薪了，伯特和凯伊在所内的评价上升，甚至有愿意一起推动月球轨道会合法的同伴。

据说其实有些职员以前就想推动，但因为组织间的矛盾只能选择沉默。前途曾被葬送在荒野的科学家也联络两人表达谢意，两人收下了很多有用的资料。根据这些资料加以计算并完成技术报告书的话，克劳斯博士当然不用说，基辛格主任也会认可吧，ANSA的各处都这么说。

只是能不能让政府的科学咨询委员会接受，则要看今后两人的努力。必须说服对电脑抱持不信任感的人们。

那么来工作吧，伯特和凯伊干劲十足地一回到D室，米亚就把一封信递给两人。

「这是……真的……对吧……？」

平常不会显露感情的米亚难得地产生动摇。

到底是怎么了，伯特看向那封信，一瞬间怀疑自己的眼睛。

「凯伊……！」

「啊！」

惊讶地摸着嘴的凯伊高兴地展露笑容。

信里面附上有签名的照片。

上面是在宫殿的庭院里，抱着库库修卡露出自然笑容的萨妲希亚。

『两位好。伯特先生、凯伊小姐，最近过得好吗？

世博过后，我受到王室秘书官的严厉告诫。

可是他似乎认同我是女王，以及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人。

晚宴后和两位谈话时，我似乎染上了很严重的太空狂热。

是多亏了这件事吗？

我非常感谢两位。

说起来，要以这个国家的女王身分过活，得背负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压力。

可是挑战困难的你们给了我勇气。

我也会抱持不会动摇的信念，坚定地活下去。

不是谦虚地，而是堂堂正正挺起胸膛，为寻求帮助的人们尽一份心力。

那是身为联合王国太阳的我应尽的职责。

那么，为了迈向光辉的二十一世纪，请继续崇高的挑战。

为史上伴随最多危险的伟大冒险，为世界上所有怀抱相同梦想的人，

献上太阳与月亮的祝福。

喜欢苹果派的同志留。

阿纳克联合王国女王　萨妲希亚·苏菲·艾利希雅』

〈完〉

第四卷 后记

各位好。

这次是史实哏的原哏解说。

首先在此回答在推特上收到关于一～三集的问题。

Q：「吸血鬼不是强大怪物而是弱者让我受到冲击，有拿来当基础的根据吗？」

A：基础就是在近年的创作中加入各种强大要素之前的中世纪吸血鬼形象（本文中伊琳娜吐嘈列夫的部分）。喜欢牛奶和惧高症是我自创，没有味觉是责任编辑的点子。

Q：「伊琳娜有拿来当原型的人物吗？」

A：是有原型，不过不是人物。是把苏联在一九六一年初的实验中发射，名为「伊旺·伊凡诺维奇」的人偶，与美国所发射的黑猩猩汉姆融合在一块。苏联发射人偶是机密，为了防止遭到美国窃听而播放烹饪节目则是事实，第一集是把该段情节加上酒来改编。

Q：「受到本书的影响我对太空开发产生兴趣，看了『阿波罗13号』、『加加林』、『关键少数』等电影。可否列出您参考的电影、小说、书籍。」

A：资料很多是绝版古书，我举些容易拿到的。

电影『HAM～黑猩猩太空人的故事～（暂译）』……刚才提过的汉姆的纪录片。

电影『太空竞赛（暂译）』……以两位科学家的视角所看到的太空竞赛，这两位科学家为柯罗文和克劳斯博士的原型。

书籍『阿波罗与联盟　美苏太空人所揭开的开发竞赛真相（暂译）』……交替描写两国，有值得一读的价值。

书籍『行销月球　阿波罗计画与史上最大规模的宣传作战（暂译）』……必须用跟『关键少数』不同的视角描写，考虑到最后就想到代言人。

Q：「第三集最后的游行是实际上发生过的事吗？」

A：那是创作，不过当时有很多示威游行，反对阿波罗计画的团体游行到火箭发射基地，公民权运动的大游行，是以这种时代感当作基础。或许只是没留在记录上，有某些人在城市的角落这么做过。

附带一提，我会想到游行是踩着踏步机时偶然看到Aimer的「ONE」这首歌的广告。然后莱卡库雷森特的原型是纽奥良，奥良（Orleans）→法文的奥尔良（Orléans）→奥尔良的圣女贞德→拿着旗子的异端圣女……这样连结，换句话说凯伊的原型是圣女贞德。

接下来是第四集的解说。在意剧透的读者请在看完小说内容后再看下去。

这次成为舞台的世博原型是于一九六二年四月到十月间举办的西雅图世博，「太空时代」、「二十一世纪」等主题与展览馆的内容是根据现实。的确也有举办研讨会，不过内容我有进行改编。

此外在现实中，造访美国并前往世博的不是加加林，而是第二号太空人季托夫。还有因为联合王国的太空飞行提早半年成功，核战的危机也提前。附带一提，甘迺迪假装感冒缺席世博的致词是事实。还有航向「被囚禁的小岛」的货轮是加加林号也是真的，我也觉得这超不妙的（现实中的企图不明）。

然后缔结非军事共同开发太空也是事实。如果甘迺迪没遭到暗杀，赫鲁雪夫没有失势，太空竞赛会不会步上完全不同的道路？关于这点，请阅读后记之后的篇章。

再来，本集是由名为萨妲希亚的女王来阐述甘迺迪的故事。我是从甘迺迪的演说中节录，加入登场人物的各台词中。其实到第一集写完之前都还不是联合王国而是合众国。可是这样实在太接近美国了，所以换成联合王国，但日文版的第一集有一处忘记把总统换成首相……（再版有修正，可是日文版的电子书好像没改到，请容我在此订正）。

虽然跟剧情无关，说到西雅图出身且对科学有兴趣的比尔究竟是谁呢？那个少年的背景设定虽为虚构，但据说成为雏型的那个人在少年时代也曾享受过世博。

本集也在许多人的协助下得以出版。

鲽老师。这封面实在太神圣了，我光看着就能抵达月球。

田端先生。您有对「轻小说」这部分做出反应，我也确信这次真的是轻小说。

接着是支持本书的各位，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让本书成功出到第四集了。

话说，我在写这篇后记的现在，日本的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JAXA偶然地发表了想开发自阿波罗计画以来的载人登陆月面机的新闻。目前以在二〇三〇年左右登陆为目标。如果有人因为阅读本书而成为开发此计画的契机，那的确很棒呢。

不论是本书或现实都不知道通往月球的道路将会如何发展，但让我们做一样的梦吧。

想吃海鲜披萨的同志留

牧野圭佑

第四卷 第三乐章 吸血公主与翼龙'63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东历一九六三年九月十九日，蓝白色的夜雾将波斯菊Cosmos完全包覆的时节。

列夫和伊琳娜来到共和国的太空开发都市「莱卡44」内，名为「红星」的爵士酒吧。伊琳娜还是十七岁时，在冰湖上面溜冰后两人约好活下来的话要庆祝二十岁的生日。

被香菸的烟雾缭绕的店内，两人面对面坐在角落，用带有「人生」这个意义的蒸馏酒干杯。

「生日快乐！」

「嗯，谢谢。」

故意装成熟的伊琳娜在喝下蒸馏酒的瞬间，表情变得扭曲。

「唔哇，舌头烧起来了……」

「要换成碳酸柠檬水吗？」

脸颊早已经变红的伊琳娜酷酷地回答。

「我没事啦！还有我想喝梦寐以求的气泡酒。可以吧？」

「……知道啦。今晚我请客，你就尽量喝吧。」

感觉她会喝到烂醉，既然是纪念日就随便她吧。

从电唱机的音箱传出「带你去月球」。这首过去在进行横跨联合王国的旅行时听到的畅销曲，最近终于引进共和国。

从世博的研讨会后过了一年又四个月。

在那之后，太空开发上在人造卫星和行星探测等无人机的领域产生许多成果，但不管是会合还是太空漫步都还在如火如荼地开发的载人飞行任务，都跟史上首次渐行渐远。农业政策的失败导致经济状况恶化，预算也并不充裕。

联合王国同样也陷入苦战。

登陆月面的方式正式采用月球轨道会合法。听说ANSA高层成功说服对电脑抱持不信任感的科学咨询委员会，列夫和伊琳娜都打从心底对祈求发挥效用感到高兴。一定是他们在研讨会展现的热情影响了周围的人。可是也收到还尚未完成的情报。

然后，共同开发依然没有具体的进展。只是两国的关系出现改善的徵兆。

从一下子进展到将要爆发核战的危机中记取教训，两国签署了部分禁止核试验条约。原本格吉耶夫就没有用核弹攻击的打算，设置飞弹的目的是威吓，会秘密布署是因为打算在革纪念日盛大发表。

紧张状态得到缓和，看起来照进了一道曙光，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对格吉耶夫与联合王国靠拢抱持不满的一群人策划军事政变。要是琉德米拉没有察觉并做出严厉处置，格吉耶夫大概已经失势了。另一方面联合王国则出现以首相为目标的暗杀者。虽在执行前成功防范，但犯人自杀导致真相永远不见天日。

唯一的救赎是国际关系学的权威对于共同开发发表了以下谈话。「比起地球上的任何地方，不受拘束的太空容易做和平利用，两国在考虑自身利益时，有相当大合作的可能性。」

要是事情能照那种论述进行就好了……当列夫边思考边喝酒的过程中，伊琳娜已经完全喝醉了。

「列～夫～气泡酒，好～好喝。」

「要适可而止喔……」

一喝醉就会变成口齿不清的撒娇语气，这点到了二十岁也还是一样。

和她相遇即将要满三年。虽然是仅仅三年，两人周遭的状况有了剧烈变化，世界也有很大变动。在这种情势下，跟外表变成熟但内心还是天真无邪的她在一起，列夫就觉得有安心感。

因为被列夫注视着，伊琳娜于是也用红色的眼睛看回去。

「一直盯着我看……是怎样啦～」

「嗯，我想说也来喝跟你一样的。」

列夫也喝下气泡酒，但跟在五星级饭店喝的那个可说是天壤之别，又涩又酸。

不过跟联合王国的两人订下的约定到底会实现吗？用柯罗文设计的火箭发射他们国家的太空船，两国的太空人一同前往月面。

当列夫边聆听着轻快的爵士乐边沉浸在梦想中──

「──服务生，拿生生命之水来！」

伊琳娜擅自加点。

「等一下，那个不行啦！」

「是你说我可以尽情喝～」

无视于列夫的制止，酒精浓度百分之九十六的最凶恶蒸馏酒端上桌。

列夫背着烂醉到瘫软的伊琳娜，朝共同宿舍走去。夜已深，由浓雾垄罩的林荫道上完全没有人影。

「带……你去月……球♪」

伊琳娜靠在列夫的肩膀上，半梦半醒地哼起带你去月球。

那是我要说的，列夫在心中这么说。

对她来说前往月球就是人生。列夫无论如何都想带她去。可是在以地上勤务为中心的现况下不知是否能帮她实现。而且他也很担心柯罗文的身体状况。他以前在列夫即将飞上太空时倒下，但身染重病又勉强自己，最近脸色一直很差。

伊琳娜突然在抱着烦闷的心情、走在夜雾下的列夫耳边说。

「欸～列夫。」

「嗯……？」

「月亮好漂亮喔～」

列夫仰望天空。

巨大的月亮在林荫道的前方发光。夜雾的一颗颗微粒在月光的映照下散发出蓝白色光芒，太空和地上的边界变模糊，林荫道彷佛是通往月球的机场跑道。

「好像能就这样前往月球呢……」

列夫低声呢喃完，背上的伊琳娜就用鞋子用力敲着列夫的屁股。

「好！列夫～！跑上月球吧～！」

「好痛！别踢我啦！」

「快点！把我带到月球！」

灵魂被高贵的月亮居民Nosferatu踢飞，列夫心中燃起火焰。

「你可别掉下去啰！」

列夫踏向地面，全力奔跑。

只要还能呼吸，就要和她一起以太空为目标。

直到完成在联合王国发誓的约定，直到梦想的明天到来，都要持续奔跑。

──列夫想都想不到，史上首次的悲剧正张着血盆大口等在前方。

〈The challenge goes on…〉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前奏 прелюди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扫图：撸管娘

录入：kid

修图：撸管娘

东历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三日。

母猎犬（莱卡）搭乘太空船，历史上首次抵达地心轨道。

她的名字是马尔伊。

注定要死亡的悲哀实验犬。

没有人知道她在太空中看到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在太空中想著些什么。

可是月亮女神知道。

马尔伊的双眼目击到自己。

马尔伊的心脏正激昂地跳动。

然后，月亮女神正在等待。

有朝一日地球的友人前来，讲述冒险故事给祂听。

月亮女神正在等待。

友人踏出伟大的一步，实现梦想的瞬间。

在三十八万公里的彼端等待。

浮在星海中，孤独地持续等待。

等待对太空怀抱梦想的你前来造访的时刻。

展开激烈太空竞赛的东西两大国，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和阿纳克联合王国。两国建立许多伟业，特别是在载人太空飞行的领域上实现了数项人类自古以来的梦想。

一九六○年十二月，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共）「人类史上首次太空飞行」

一九六一年四月，列夫·雷普斯（共）「人类首次的太空飞行」

一九六一年五月，亚伦·法菲尔德（联）「联合王国首次的弹道飞行」

一九六一年八月，米海尔·雅辛（共）「史上首次在太空中停留一天以上」

一九六一年九月，史提夫·霍华德（联）「联合王国首次的太空飞行」

一九六二年四月，罗莎·普列维茨卡娅（共）「人类女性首次的太空飞行」

之后迈入技术进步的过渡期，竞赛也暂时停滞。

接著在东历一九六四年十月，共和国成功达成新的挑战。

以史上首次现太空飞行的太空船「米契达号」的改良型──「真米契达Ⅰ号」，同时达成「由复数人搭乘」、「从发射升空到返回在船内未穿上太空衣」、「非军人的搭乘（工程学家和医师）」等三项史上首次创举。

世界感到惊愕，纷纷送上喝采。

另一方面联合王国虽然没有可以宣传为史上首次的华丽成功，但组织上下一心地研究开发载人登月专用的火箭和太空船，踏实地走在通往月球的道路上。

可是两国都并不是一帆风顺。技术革新的困难和日渐庞大的预算压迫著开发现场。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联合王国的萨妲希亚女王提出「共同开发」的手段，但两国间有巨大的隔阂，无法实现。

联合王国政府对共和国政府发出宣布「ANSA有做好共同开发的准备」的官方宣言，共和国却在不同领域做出两种反应。

在原本就采取协调姿态，较贴近生活的领域──也就是愿意在「气象卫星」和「医疗研究」上妥协。

可是在竞赛的根源「载人太空飞行」和「行星探测」方面，共和国的最高指导者格吉耶夫只表示会再考虑，一直不肯给出正面答覆。

到了一九六五年。随著两国累积下来的研究成果开花结果，燃起第二幕开战的狼烟。

第五卷 第一章 星海漫步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在雪花纷飞的阿尔维纳太空基地，带著紧张的声音从五百公里上空的太空降下。

《──玛瑙（Agate）Ⅱ呼叫！》

搭乘太空船「真米契达Ⅱ号」飞行于地心轨道的两名太空人，代号是「玛瑙Ⅰ＆Ⅱ」。管制室的人员正对两人的一举一动屏息以待，等著在舱内见证玛瑙Ⅰ创举的玛瑙Ⅱ说出下一句话。

《──玛瑙Ⅰ即将要……！》

「行得通吗……！」

祈求著从气闸舱探出上半身的玛瑙Ⅰ平安无事、负责与太空人通讯的列夫·雷普斯上校，把身体往前倾。

千万要成功。

当他在对太空祈祷时，传来玛瑙Ⅱ的兴奋声音。

《──出去了！现在玛瑙Ⅰ进入太空了！人类史上首次在太空中漫步！》

「成功了！」

管制室内欢声雷动。列夫和坐在身旁的设计主任柯罗文用力握手。

「主任！做到了！」

「嗯。」

脸色一直很僵硬的柯罗文一瞬间表情放松下来，但又马上恢复成平常的严肃眼神，对著兴高采烈的技术人员和职员大喊。

「别吵！问题接下来才开始！注意玛瑙Ⅰ的情况和数值！」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关注太空漫步的不只有执行任务的人。这场任务有透过电视和广播向全共和国联邦领土直播。

离开太空船的玛瑙Ⅰ──身为「梦想的六人（米契达六人组）」之一的谢苗·艾达莫夫中校靠著长度五公尺的系绳，在星海中轻飘飘地自由漫步。

列夫先是深呼吸，接著尝试通讯。

「玛瑙Ⅰ，你现在心情怎样？」

马上就有兴奋的声音传回来。

《──棒透了！》

☽ ☽ ☽

东历一九六五年三月十八日。共和国靠著真米契达Ⅱ号达成史上首次的舱外活动。人类在星海中漫步的模样给全世界带来巨大冲击。

又再度尝到败北滋味的联合王国，即使部分新闻媒体鸡蛋里挑骨头说「太空漫步的黑白影像是在地上拍摄的造假片段！」，世上则认为这是丧家犬的咆啸。

在热烈报导的背后，列夫对太空人的生还感到松一口气。

共和国政府隐瞒事实造成民间完全没注意到，其实这次飞行接连发生差一步就变成死亡事故的危机。

这次一如往常，从发射前就有各式各样的不安。

去到外太空精神会不会崩溃？

生物照到太阳辐射会不会很危险？

根据科学家的警告，本来预定要先用狗来实验，但接到情报员「ANSA决定要进行太空漫步」的紧急报告后，格吉耶夫下令「如果先用狗会被抢先一步。发射人类升空。」

这道无情的命令当然令柯罗文陷入烦恼。

可是要搭乘的谢苗却说「持续累积训练的我一定会成功！我会为了祖国飞上太空！」。受到他的热情所打动，不得不点头。

于是在直播下实施发射，并如同回应格吉耶夫的期待般，太空漫步精彩地成功。共和国民也兴奋地紧盯著转播不放。

到这里为止都很好。

接下来就发生致命的问题。

太空漫步实况转播到一半突然结束，切换成马戏团节目。

想必也有很多共和国民察觉在过程中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可是不能去追究。人们是不需要知道政府隐瞒的事情。

不用说，马戏团节目的背后，令列夫和柯罗文等人手心冒汗，赌命的特技表演也正在太空中进行著。

原本顺利实施舱外活动的谢苗，他的太空衣却异常地膨胀，导致无法进入能让他回到船内的气闸舱。

慌张的他即使快要丧失意识，仍然自己泄掉太空衣的气体，勉强得救。

危机并不光是这样就结束。

船内的氧气浓度上升，面临爆炸。

好不容易避免掉这个危机，这次换成发现姿态控制装置故障，大幅偏离预定著陆地点。这时高层下达「如果会坠落到他国领土导致机密泄漏，乾脆永远待在轨道上」的冷酷判断。

管制室陷入骚动。

「怎么能允许这种不人道的事！一定要让他们在国内著陆！」

列夫将柯罗文想出的著陆指示传达给太空船。

「『午夜』呼叫！通知玛瑙Ⅱ！允许在绕行下一圈时进行手动著陆！」

可是著陆地点是离预测地点两千公里远的酷寒针叶树林。尽管玛瑙Ⅱ精彩地成功著陆，没有防寒功能的太空衣让他们遭遇险些冻死的危机。甚至差点被饥饿的熊和狼袭击，要是救援再慢一些就会丧命。

──将这些危机全数隐匿，只有大肆宣传史上首次的成功。新闻媒体嘲讽联合王国的败北，祝福共和国。然后身为搭乘者的谢苗等人在记者会上自豪地述说伟业。

「这样真的好吗……」

不好的预感袭击在幕后看著记者会的列夫。

回顾至今的载人太空飞行，曾有过许多次危机，但奇迹似地没出现死者。

但这种奇迹还能持续多久？

等在通往月球之路上的障碍，不是光凭幸运就能够跨越。越是导入复杂的新技术，死亡的危险性随之节节升高。

然而，计画的进行是以赢过联合王国为最优先。

五个月前发射升空的真米契达Ⅰ号也一样相当异常，只是没向大众公开内容。

那时达成了三项史上首次，但那是格吉耶夫超越常轨的构想所创造出来的，当初的计画中这三项全部不存在。

「史上首次由复数人搭乘」，一开始预定是两人──

「联合王国的新型太空船是两人座，那我们就让三个人搭！挤一下就能进去吧！」

就算是强人所难的要求，命令是绝对的。

可是火箭和太空船都是设计成两人座，要塞进三个人只能不穿太空衣。

结果就变成「从发射升空到返回，在船内未穿上太空衣」。

此外，原先也并非把「非军人的搭乘（工程学家和医师）」列为目标。

会选择非军人，是政治方面的意图和矛盾经过调整的结果，身体孱弱的他们在短短四个月的训练下就硬著头皮飞上太空。

「科学家的搭乘让我们完成美妙的实验！」共和国政府如此盛大宣传。但被塞进去的科学家们光是坐著就耗尽全力……

即使如此，要挫联合王国的锐气也已足够，格吉耶夫得意地暗自窃笑。

不过就算再怎么达成除了目的只有政治宣传的真米契达计画，也无法离月球更近一步。这次的太空漫步也肯定是一大功绩，但仅只是让人类到太空活动。今后也预定了好几项类似这种无意义的计画。比方「为期二十天的长期滞留太空」、「不用系绳的太空漫步」等，空有话题性，但只是在剥夺有限的预算和时间的特技表演──

唉！多么愚蠢的事情！

列夫在内心深处诅咒。

即使想改善这种糟糕的状况也办不到。列夫的上司维克托中将向高层呼吁「这是在浪费预算和太空人」，却被厚重的权力之壁弹回来，他还抱怨说薪水都拿去买胃药了。

从在成功机率一成以下让伊琳娜（实验体）飞上太空起，高层轻视第一线工作人员的体制的情况未曾改变过。

不，别说没有改变了，相对来看是恶化。

计画的难度提高，无人飞行和实验机失败好几次。阿尔维纳太空基地的周边四散著火箭的碎片。

要是那种事故发生在载人飞行时。

「……」

列夫擦掉从脖子流下的汗水。

基本上抱持乐观态度的列夫会受到不安折磨，还有另一个原因。

柯罗文的身体状况。

看他一眼就能理解在开发现场是多么为无理要求苦恼。白发明显增加，眼窝凹陷，肌肤失去弹性。而且虽然没有公开说，列夫听说柯罗文已经搞坏身体好几次，重复进出医院。

柯罗文曾在列夫眼前痛苦地按著胸口倒下。

列夫担心他的身体状况，程度等同于担心太空开发的未来。

☽ ☽ ☽

女王之瞳　Queen eyes

一九六五年，五月。蓝紫色的蓝花楹开花，宣告初夏到来。

位于联合王国首都的宫殿内，年轻女王萨妲希亚正在听取首相的每周报告。

主题是关于纷争。

军队在今年夏天终于要开始撤离位于首都一万四千公里远的远东地区所发生的纷争。

「设置于当地的军事援助司令部也预定于年内解散。」

萨妲希亚听到首相的报告松了一口气。

首先实现了一个愿望。

从世界博览会的研讨会以来，她变得不管对方是谁都能毫不畏惧地表达意见，也持续向首相建议要尽早撤军。政府的高官们当然都不会参考无知女王所提出的意见，但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传达出心意。

以光回想都会浑身发抖的核战危机为契机，世界开始有了大幅变化。

这次的撤军能够实现，除了反战运动加剧，和共和国间的关系改善是一大原因。先从远东地区收手的是共和国。一时将要发展为战争的纷争肯定也因两国的撤军开始迈向解决。

可是对共和国政府的疑虑仍未消除。

该国仍然贯彻彻底的秘密主义，萨妲希亚的联合王国完全想像不到以格吉耶夫为顶点的干部们到底有何盘算。

此时女王向首相询问共和国的现况，他是这么回答。

「根据情报员的报告，经济状况非常恶劣，国内外存在多数反格吉耶夫势力。」

格吉耶夫强硬推行的农业扩大政策以惨烈的失败告终，甚至落到得从联合王国进口小麦的地步。

政权不管何时遭到推翻都不奇怪。

在两国关系有了改善的现在，萨妲希亚希望不要发生让一切回到原点的政变，但除了祈祷外她什么都做不到。

「──接著要向您报告太空开发相关事项。」

对公务繁忙的萨妲希亚来说，这是一星期中最令她期待，心跳加速的瞬间。

「请说。」

萨妲希亚藏起兴奋用平坦的声音催促，首相故弄玄虚地说。

「我们也即将实施太空漫步。」

「咦！」

萨妲希亚差点就要往前探出身子，但她忍了下来。

「咳咳……准备完成了吗？」

「ANSA呈上『超越共和国指日可待』这份自信满满的报告。」

首相让女王看ANSA的报告。

目标是载人登月的「海伯利昂计画」日程得以提前。能够上修的主要原因是大量雇用优秀的新种族（半吸血鬼）。

引发这股社会风潮的最大功臣是凯伊·史加雷。

她的活跃让新血种族整体的印象好转，许多新血种族景仰她而来ANSA应徵。

现在凯伊已经是海伯利昂计画的核心成员，成为要达成登月不可或缺的电脑诱导系统的开发负责人。

负责辅佐的伯特·法菲尔德会从旁协助有时太过专注于工作的她。

以前的伯特和凯伊让人有种「硬是赶鸭子上架的宣传大使」的感觉，但变得更为精悍的两人已经能威风凛凛地担纲ANSA的门面。

萨妲希亚每次看到两人，都会受到「我也得更努力才行！」的鼓舞。

另一方面，令人担心的是列夫和伊琳娜。

很常在报导上看到两人以亲善大使的身分巡回世界各地，宣传共和国的美好，但真心话又为何呢？在世界博览会的研讨会中，他们隐讳地同意共同开发。这个选择应该与共和国的方针相左，却传达出他们温暖又温柔的想法。

果然我还是希望前往月球的旅程不是竞赛，而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重新确认过这个想法后，女王告诉首相。

「以我个人来说，希望务必要实现共同开发。只要彼此互相协助，费用的负担也能减轻吧？」

议会持续批判载人登月需耗费庞大的费用。

虽然不知道共和国的内情，对方也应该很吃紧吧？

「我相信妨碍共同开发的军事机密，会随著裁军的进行而除去。」

「陛下，我也是这么认为。」

首相用力点头同意萨妲希亚说的话。他本身在前年的联合国大会上发表以下演说。

『──将来，会有更多国家参与太空开发吧？我们应该树立良好的典范，因此我认为该把两国的代表团送上月球。比如说，联合王国进行载人登陆船的开发，共和国以无人探测器调查月面，再将结果合而为一。我保证太空船的搭乘人员会包含共和国的太空人。』

虽然发言很利己，但若获得承诺就赚到，就算遭到拒绝也能向世界强调和平路线。

话虽如此，不过事情并没那么简单。

连友好国都很难达成科学领域的合作，联合王国内也有很多反对派。以竞赛的胜利为目标的人，害怕机密会遭到窃取的人，以及敌视不同主义的国家的报社及众院议会。

况且，就算联合王国方面愿意敞开心胸，对方国家还是存在著铁之帷幕。

最高指导者格吉耶夫。

要让竞争意识强烈的他接受共同开发，只能靠联合王国展现压倒性的技术力，让他体悟到败北。

可是，对手是强敌。

前些日子，侦察卫星拍摄阿尔维纳太空基地时，拍到大小非比寻常的发射台。似乎还正在建造中，但用途完全不明。看到这张照片的ANSA技术人员战战兢竞地表示「东方妖术师（主任技师长）又要施展新的魔法吗？」克劳斯博士则抱持敬畏做出以下发言。

『联合王国在预算和人才上都胜过共和国。技术也平分秋色。但遗憾的是没有能比肩东方妖术师的天才。』

萨妲希亚在心中对性别和年龄都不明的东方妖术师发问。

你一定也对太空怀抱梦想，其实并不想竞争吧？

与列夫先生和伊琳娜小姐说话时，我有了这种确信。

希望有一天能跟你交谈。

可是如果共和国输了，你会落到什么下场呢……？

☽ ☽ ☽

黒龙之瞳　Очи цирнитра

有如大片雪花的白杨絮在舒爽的风中飞舞，用白色替母亲般的大地上妆。

那是代表短暂夏天造访的风景。

即便是国土大半位于寒冷地区的共和国，到了六月也用不著穿外套。

可是，不管气温再怎么提升，格吉耶夫的心依然结冻。

达成太空漫步的短短三个月后就被联合王国追上。而且联合王国还祭出「史上首次利用商用通讯卫星同时向十二个国家直播」的大动作来宣传，让好几百万人的观众亲眼目睹。华丽的成功嘲笑著中途切断转播的共和国。

原本在办公室下西洋棋的格吉耶夫，下著棋的手已经停止五分钟以上。

「没有方法吗……这样会被追上啊……」

对手琉德米拉·赫尔罗瓦秘书官边用汤匙压碎糖煮草莓（瓦列涅），边感到很无聊地说。

「会被追上？我不这么认为喔。」

「你有什么妙计吗！？」

格吉耶夫的双眼发出光芒，但琉德米拉摇头。

「我想说的是已经被追上了。毕竟，米契达Ⅲ号和Ⅳ号的会合是妖术师营造的幻影不是吗？」

「唔……」

在地心轨道上以太空船进行并列飞行（太空会合）需要复杂且特殊的技术，于一九六二年的时间点无法办到。因此格吉耶夫向柯罗文下达「假装是并列飞行给汉堡小子好看」的指示，以魔术手法般的发射欺骗了世界上的人们。

可是妖术的效力已消退。

格吉耶夫沮丧地低著头，无力地下棋。琉德米拉立刻露出冷笑，毫不留情地吃掉他的女王。

「啊，等等……」

「不等。无人探测也会被追上喔？」

共和国想要将火星殖民地化而持续发射无人探测器，却不断失败。甚至在大约一年前，联合王国成功拍下火星的地表，发表其为「不存在生命的死之大地」，独占世界上的话题。

到了一九六五年六月的现在，共和国唯一领先的只有月球的无人探测。

琉德米拉用手指拨弄女王的棋子。

「情报员有传来报告，据说对方在数个月之内就会用新型太空船挑战太空会合。要是开发顺利进行下去，听说联合王国的载人登月会在一九六八年实现。」

完全没有透露出危机感和不甘心，她只点出了事实。

被逼上绝境的格吉耶夫内心有如永久冻土般冰冷凝固。史上首颗人造卫星和史上首次的载人太空飞行的威光快要消失。

为何会被追上。

最大的原因是没有像ANSA那种太空专门的统合组织，开发现场全都是军方主导，以军事利用为优先。

开发火箭及太空船的设计局毫无章法地设立，各局的主任为了获得预算，纷纷寻求政治家和军方干部当后盾。

结果各局处方针迥异，产生隔阂。人际关系恶化，连格吉耶夫也无法掌握计画全貌。

造成这种混乱不堪状况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格吉耶夫。

首先会增加必要以上的设计局，理由不是出自战略因素，而是「要是将工业生产交给少数人，他们会不会联合起来让工业界掌握权力？」的恐惧心理导致。

的确是无法否定权力遭到掌握的可能性，但在太空开发上完全是愚蠢之举。

更大失策是采用了第一设计局的柯罗文所提出的载人登月计画，登陆前一阶段的载人绕月飞行却采用第五十二设计局的计画。

这不是有什么战略目的。

只是因为自己的儿子在第五十二设计局工作才会这样选择。

第五十二局长利用了在过去大战中失去一位儿子，因此溺爱著另一个儿子的格吉耶夫的父母心。结果引发两个设计局各自策划不同的火箭和太空船的异常情形。而且第五十二局长是个优秀的飞弹开发者，但对太空船一窍不通，不管过了多久连设计图都没能完成。

为了打破这愚蠢至极的情况，怒火中烧的柯罗文向各方面呼吁绕月飞行也让自己负责，却遭到敌对派阀的妨碍。

这样会被联合王国追上也是当然的。

「欸，你还打算偏袒儿子？」

表露出不满的琉德米拉逼问格吉耶夫。

「我之前就苦口婆心地说过该整顿开发现场吧？」

「唔……」

额头冒出冷汗的格吉耶夫低头望向西洋棋的盘面。

琉德米拉没有停止追问。

「不光是太空开发。你不断错误施政，还有人策划宫廷政变，你差点就被暗杀。」

「嗯。没错。要是没有你进行清扫，我现在已经在坟墓里了吧……」

到底是把荣华拋弃到哪去了？

刚就任最高指导者时夸下海口要「葬送联合王国！」推行各项改革。

可是在核战危机中答应联合王国的要求，做出让步。因为发觉对手的军事力是二十倍以上，故转为采取和平共存政策。

这个选择伤害了军方的自尊心，也让国防部长勃然大怒。此外从远东地区的纷争撤退是由于与邻国的对立，但这也导致与军方的龟裂加深。

不幸的是，太空开发直属军方。所以就算格吉耶夫再怎么大声疾呼载人登月，「挑战登月及载人飞行在军事上毫无意义」因而都只得到最低限度的协助。共同开发也被军方以「军事机密会泄漏出去」为由，采取坚决反对的态度。

「为什么诸事不顺……」

烦躁状态从有躁郁倾向的格吉耶夫心中消失，改由悲观所填满。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试著开始下共和国的棋手逐渐独占世界冠军的西洋棋，却无法专心。

现在能相信的只有会毫无顾忌地提出意见的琉德米拉。

「琉德米拉，你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琉德米拉直接回绝寻求帮助的最高指导者。

「国内经济残破不堪。要是连太空的成功都失去，你将会以建国史上最差的指导者之名遗臭万年。」

辛辣的指责成为锐利的冰柱，贯穿格吉耶夫的心脏。

「……我知道了。我会重新思考儿子那件事。也会整顿设计局。那有没有办法可以赢下登月竞赛？」

「在西洋棋中，要扭转劣势来获胜很困难。可是啊……」

露出迷人微笑的琉德米拉，从盘上取下格吉耶夫的骑士。

「你手上不是还有棋子吗？」

有如战地天使般仁慈地疼爱著棋子的她，深绿色眼眸绽放出诡异的光芒。

第五卷 第二章 月亮女神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数朵乳白色的伞花自深蓝色的天空飘落。

是太空人培训生的跳伞训练。

从布满矮小夏草的平原上仰望著他们的列夫，怀念起自己还是候补的时候。

真亏我还活著。

现在进行的训练，不是为了重返大气层后用跳伞返回地面的鲁莽行动，而是为了紧急逃生。这四年来太空船获得改良，可利用逆喷射进行软著陆。

而迈入二十四岁、晋升为训练中心副所长的列夫，立场变成要在地上迎接初春加入的十名二期生。

在列夫前担任副所长的萨加洛维奇被调往偏僻的保密行政区。列夫并不知道调职的理由，也不想知道详情。不太会去讨厌别人的列夫，直到最后都很厌恶虐待过伊琳娜的他。

「上校同志！训练结束了！」

二期生一喊，列夫回应了「很好」并挺著胸膛点头。保持威严做出高高在上的举止，这种事不管过多久仍无法习惯，但为了让载人登月成功，必须确实完成分配到的职务。

一行人结束跳伞训练回到太空开发都市「莱卡44」，染红湿地地带的美丽夕阳沉入针叶树林的另一头。

训练后总会顺道绕去的碳酸水自动贩卖机换成新型，除了无糖的原味以外，还能买到加入糖蜜的橘子口味。

产生变化的不只是自动贩卖机。

住宅区的集体住宅增加，开发区也盖了用来实施无重力训练的巨大泳池、还有训练设施、研究所、星象馆及各式各样充实市民生活的店铺等数栋新设施。

其中引来「退化」恶评的是宿舍餐厅提供的罗宋汤。负责做菜的女性离开城市以来，所有人都抱怨说味道变差。有个接下她位置的年轻女性正千辛万苦地想重现味道。在烹饪上煞费苦心的人其真实身分是被昵称为〔送货员〕的国家安全委员会，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包含列夫在内的少数人。

「噗哈～果然还是闻起来跟喝起来都没有味道的最棒。」

列夫跟二期生们用碳酸水乾一杯时，自动贩卖机背后的昏暗赤松林中有东西在动。

原本想说是猫狗──

月长石项炼反射出月光的光芒。

「啊，真是碰巧。」

从松树的树荫走出来的是穿著运动背心和工作裤，一身轻便打扮的伊琳娜。

「为什么你会从松林走出来啊？」

「我想早点喝到所以抄近路过来。」

伊琳娜用若无其事的表情购买橘子口味的碳酸水，享受完香味后津津有味地大口喝下。

二期生们面露困惑的微笑。

这也难怪，在自动贩卖机前遇见伊琳娜的机率异常地高。虽然她说是「碰巧」，但这种碰巧太常发生到令人感觉像奇迹。然后可能是出于体贴，二期生们在跟列夫和伊琳娜道别后就走回共同宿舍。

对列夫来说，这种碰巧不管来几次都没关系。看到喝著碳酸水的伊琳娜后脑沾到松树叶，列夫轻轻地帮忙取下。

即使是这么粗枝大叶的她，也很尽责地担任训练中心的教官。

吸血鬼（Nosferatu）怕太阳光，所以主要负责太阳下山后或室内的训练。过去列夫负责训练她时，得配合吸血鬼的体质而作息日夜颠倒，但总不能让大家配合一位吸血公主，所以由她来配合人类。

起初二期生们对有著「史上首位太空人」、「吸血鬼」两个头衔的伊琳娜感到难以亲近，不过近来关系逐渐变得融洽。

话虽如此，基本上伊琳娜对人类冷淡又严厉，所以二期生给她的评价是「比维克托中将还可怕的魔鬼教官」。比起很容易就太宠学生的列夫，或许教官这个位置更加适合她。

「怎么？干嘛盯著我看。我不会分你喝喔。」

她误解列夫要抢她的碳酸水。

「不是啦。我只是在意你教官的工作做得如何。」

「嗯……」

伊琳娜用手托著下颚回答。

「真的很困难……站到教人的立场才明白你是多么为惧高症的我著想。」

重新获得对方感谢让列夫觉得害臊，所以他用开玩笑的语气回答。

「很辛苦喔。惧高症还加上讨厌人类，态度又嚣张，总是马上跟我、同梯及长官吵起来。」

伊琳娜一被挖苦，她就把头撇到别的方向。

「……那时我太年轻了。」

讲得像很成熟，但她还只有二十一岁。

即使如此，跟相遇时相比，她已经美到判若两人。本来住在茂密森林的十七岁少女，酝酿出的那种一碰就碎的危险感觉变淡。巡回世界各国当中受到众人瞩目可能也是原因之一，就像宝石经过打磨，散发出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神秘性。如同伊琳娜挂在脖子上的月长石的光辉一样，不论是否出自她的期望，都会不可思议地吸引别人。

只要身高再高个十公分，也能成为时尚界的顶尖模特儿吧？

「你在偷笑！」

「啊，抱歉抱歉。」

就算外表变得有几分成熟，会气得嘟嘴，还会从树荫出现的她，可爱之处一点都没变。

「对了，列夫。时间要到了吧？得快点换衣服。」

今晚是庆祝住宅区新建的高层住宅落成的派对。开发设施的扩建和二期生的加入让原本的宿舍开始变得狭窄，因此有为从「米契达计画」的时候就住在这里的列夫等一期生和技术人员、职员们准备了新家。

被众人称为「太空公民住宅」的两栋十二层楼建筑物，并不是格吉耶夫推广建设的粗糙量产集合住宅（格吉耶夫楼），而是还有设置电梯、有模有样的住宅。

太空公民住宅的特徵是连接两栋楼房的走廊中间设有交谊厅。里面有准备撞球台和西洋棋盘，甚至备有电唱机和小型放映机。这座大厅是在一期生「希望能有和同志谈笑的空间」的要求下得以实现。

另外，太空人们自然地被分配到最顶楼的房间。这是贴心地认为应该要让他们尽量待在离太空比较近的地方。

可说是无微不至，大家都很期待近期的搬家。

「话说回来还真豪华啊……」

「对啊，这个国家所提倡的平等到底是什么……」

即使国内面临严重的不景气，列夫亲身感受到有高额的运算灌注在太空开发上。

可是这状况也不知道会持续到何时。

跟其他领域比较起来算是备受礼遇，但以月球为目标只有最低限度的预算，跟年年增加预算的联合王国比起来显得很贫弱。

太空公民住宅耸立在由白桦树林包围的广场。白色的墙壁在白天会映照出森林的绿色，但太阳下山后，由路灯照耀、浮现在黑暗中的模样彷佛是要前往太空的船。

庆祝新居落成的派对遵循共和国的传统，由要成为居民的人们迎接客人。

列夫和米海尔等男性成员穿著西装站在玄关前。

另一方面，女性成员则穿上纯白的传统服装（萨拉凡）。其中只有伊琳娜一个人穿著特别醒目的鲜艳上衣和裹裙。那是她的故乡旧利里特国的传统服装（萨迪耶）。伊琳娜说这是阿妮雅给她的重要衣服。

阿妮雅现在人在离这个城市很远的医学研究所工作。一年会寄来一封报告近况的信，但是没办法见到面。这是企图让伊琳娜从医院逃跑的惩罚所以无可奈何。光是能保住性命就已经是赚到了。所以伊琳娜把阿妮雅给她的东西当作宝物。

看到伊琳娜的衣服后，罗莎也称赞蝴蝶的刺绣很可爱。

如果是两人刚相遇的时期，她一定会生气地表示只有伊琳娜的衣服不合群，现在完全不会有这种事。以前罗莎以「瑟格朗多的白玫瑰」之名散发著孤傲的高贵气息，最近不再带刺，单纯呈现出非凡的美丽。

包含二期生在内，女性太空人也只有伊琳娜和罗莎，自从罗莎成为「首位人类女性太空人」以来，她们感情变好，列夫感觉到近期已经建立起超越种族的特别羁绊。

「喂，列夫。」

当他茫然地看著两人，米海尔在耳边轻声说。

「你是看谁看到入迷？」

「咦！」

吓了一跳的列夫小声回答。

「不要说奇怪的话啦……！两边都没有啦……！」

与其说都没有，不如说两人都让他看到入迷……

露出浅笑的米海尔用手肘轻撞列夫的侧腹部。

「振作点。客人要到了。」

一回神已经是派对的开始时刻。

列夫和米海尔分别站到玄关两侧，重新立正站好。

光是共和国就有七名男性太空人，但曾争夺过「史上首位太空人」位置的米海尔对列夫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朋友。

居民朋友和亲戚接连上门，由女性成员送上被称为「科罗法耶」的装饰面包和盐。

科罗法耶是一种用面团在表面做出美丽花朵图案的面包，除了庆祝新居落成以外，也是会在婚礼和丧礼等人生的转折点端出来的特别食物。

面包和盐自古以来就被视为财富与健康的象徵，代表的意义是「不管我们在多么欠缺食物下也会欢迎客人」。

可是前年的严重歉收导致全国各地粮食不足时，莱卡44也优先获得食物，意外地成为有点讽刺的欢迎，每个人都露出尴尬的笑容。

招待完宾客后，居民们聚集到交谊厅。

桌上摆满大量的乡土料理和蒸馏酒（人生），把大厅挤得水泄不通的人们脸上都挂著笑容。

太空人们率先到各处去斟酒，准备进行乾杯仪式。

列夫把越橘果汁（Lingonberry）碳酸水递给伊琳娜。

「你喝这个。」

「毕竟是值得庆贺的日子……不行吗？」

「正因为是值得庆贺的日子，你要是喝得烂醉就会出问题。」

「知道了啦。」伊琳娜虽然一脸不满，还是接下碳酸水。

确认到大家都有拿到玻璃杯后，列夫上前举杯。

不需要冗长的致词。

「敬新的人生！」

「乾杯！」

一口喝下蒸馏酒（人生）后，炙热的液体流过身体深处，胃的底部燃烧起来。

接著轮到米海尔喊乾杯口号。

「敬太空！」

「乾杯！」

杯子碰撞的声音响起，大家都一口气喝下杯中的酒。

再来是上了年纪的技师班长大喊。

「敬祖国！」

乾杯不是一次两次就结束，一直到众人腻了前都会持续下去。

光是参加这个仪式就会不小心喝到酩酊大醉，因此为了维持身为副所长的威严，列夫离开乾杯的圈子，坐到窗旁的椅子上。

热烈的气氛让人感受到新生活的开始，列夫想起第一次来到莱卡44的那天。

当时他还只是个没没无闻，胸中怀抱绝对要成为太空人的决心，走下巴士在新雪上踏出第一步的培勖生。

然后拚命地过著每一天，不知不觉间岁月流逝，来到了梦想的前方。

当列夫在喧嚣中稍微沉浸在乡愁里时，拿著越橘果汁碳酸水的伊琳娜走到他身旁，用力推开窗户。

「这个大厅里酒味很重，我都快窒息了……」

大口地吸入外面的空气再吐出来后，伊琳娜坐到列夫身旁对他说。

「欸，要不要去顶楼？」

突然的提议让列夫感到困惑。

「才刚开始喔？」

「可是，光待在这里好像就会醉……」

伊琳娜用手搧风。平常那如雪般白皙的脸颊染上淡红色。

「……你喝了酒吗？」

「只是沾了一口～」

她吐了一下舌头，接著像在掩饰似地小口喝著碳酸水。

真让人困扰。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倒是没关系，可是怎么看她都会不分对象纠缠上去。

当列夫感到担心，二期生找他乾杯所以他回敬，并稍微聊了一下天。对他们来说，作梦也没想到魔鬼教官伊琳娜一旦喝醉就会发出很撒娇的声音吧。

「欸，列夫～顶楼呢～～……？」

对。就是这么甜美的声音──

「嗯？」

列夫看向身旁的伊琳娜，她喝著用茱萸果实泡的水果酒。

「等一下。你什么时候拿到酒了？」

往伊琳娜指的方向一看，满脸通红的谢苗用食指轻弹脖子，笑著说「喝吧喝吧」。

「拜托住手……！」

待在这里会很危险。

「真好喝～」

「别喝！」

决定要脱身的列夫对米海尔说。

「抱歉。我要带伊琳娜去顶楼醒酒，这里能交给你吗？」

「知道了，带些食物去吧。」

「两位慢聊。」把一大堆面包和肉冻等食物装到盘子上后，露出恶作剧般微笑的米海尔把东西递给列夫。

列夫和伊琳娜走出电梯来到顶楼。

晚风捎来潮湿的夏天气息。

安静到交谊厅的喧嚣宛如是在骗人。

十二层楼的顶楼比包围城市的城墙和针叶林还高。蓝色月光照亮的广大湿原能看得一清二楚。

「好凉快真舒服～」

伊琳娜摇摇晃晃地走著。靠在油漆刚乾掉不久的铁栏杆上的她，还差点打翻装满越橘果汁碳酸水的杯子。

「别越过栏杆喔。」

列夫走到伊琳娜身旁，把装著食物的盘子放到地上。起码要品尝一下宴会的气氛，他在酒杯里稍微装了些蒸馏酒。

正当他要喝下，伊琳娜就望著他的脸。

「刚才的乾杯说是敬『新的人生』，你想过著什么样的人生啊～？」

「嗯……？」

那是他一直藏在心中的想法。

「可能的话，我希望以太空人的身分结束生涯。」

获得地位与名誉，住在美轮美奂的新家，从旁人的眼光看来是美好的人生，列夫也当然也跟平常人一样想过著享受美食和美酒的生活。

但那些都是其次。

「那就算变成站都站不直的老爷爷，你还是要当太空人？」

感觉不是在开玩笑，伊琳娜以认真的眼神问道。

虽然不太有去想过，不过人生的范围应该也要包含老后。

「我想一直飞上太空，如果体力上无法负荷，那我会当教官专注在指导上吧。话说回来你呢？」

她的回答也会是太空人吧？但列夫还是刻意问出口。

「我要当面包师傅～」

「咦？」

完全猜错。

伊琳娜从盘子里拿面包，然后一口咬下给列夫看。

「我要当会做兔子型可爱面包的面包师傅……没有啦，呵呵。开玩笑的，吓到你了吗？」

「你还是别喝酒吧……」

「对不起～」稍微抽动鼻子的伊琳娜对感到傻眼的列夫说。

「我也跟列夫一样。当亲善大使到各地旅行是很有趣，还是会想要再上一次太空呢……我到死掉前会一直、一直当太空人！就算变成七老八十的老婆婆也是！」

比平常更多话的伊琳娜仰望星空，双眼闪闪发光。

「就算变成老婆婆？」

「毕竟要去遥远的星球需要花上数十年吧？不光是月亮，我想看更远的地方。啊啊……如果是传说的吸血鬼就能够吸鲜血，活上一千年──！」

不甘心地露出尖牙的伊琳娜继续说。

「等到了二十一世纪，能够进行像在世博体验过的太空旅行吗……？」

前往宇宙尽头的虚拟游乐设施「太空飞梭」。当时受到的感动与星际飞行的幻想景色一起重新浮现。

那时的列夫对离开太空，只能一股脑地进行国家宣传的状态感到悲伤，和伊琳娜一起愁眉苦脸，还因为让伯特担心而感到焦虑。

「从飞上太空之后，已经过了四年以上……」

列夫有发觉自己曾几何时已经习惯待在地上。

从小怀抱的梦想得以实现，却感觉同时失去了重要的东西，有时会感到害怕。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就算再度被选为太空人的希望渺茫，他还是持续进行自主训练。

可是训练本身也开始变得困难。不是精神面，而是物理方面的困难。

训练中心的机器是要给训练生们用，不是教官。所以列夫能使的时间仅限于课堂外。

再加上职务也很忙碌。副所长要管理的不只是培训生，隶属训练中心的技师和教官也包含在内，是个很辛苦的职位。

而且他除了亲善大使外还自动被选为「最高会议的委员」这种国家要职。同样担任委员的维克托中将对就算想婉拒也办不到，感到困惑的列夫提出忠告。

「要是没兴趣参政就不要跟党和委员会有必要以上的牵扯。想跟身为有名人士的你建立交情的家伙有一狗票。他们会用尽各种方法诱惑你喔。」

各种沉重压力压在身上，每天因为繁杂的任务而忙碌不已。

即使如此列夫还是能不气馁地努力训练，最大的因素是有伊琳娜。

她也一样很忙碌，而且因为是吸血鬼，有著难以在白天活动的限制，却还是勤奋训练。

她特别投注心力的是驾驶战斗机。

伊琳娜在来到莱卡44前连飞机都没搭过，但似乎有飞行员资质的她在列夫的教导下技术突飞猛进，现在已经成长到能够单独飞行。

可是对她来说，操纵飞机本身并不是目的。航空技术及飞行经验是今后被选为太空人的必备条件。

载人登月会使用柯罗文制作的新型太空船──以故乡为名的「罗基纳」，但如同他本身以「未来的机械」来称呼一般，罗基纳从根本上就跟米契达这种只要坐著的太空船相异。此外虽是设计来对抗联合王国的新型太空船「海伯利昂」，但在设计思想上截然不同。

创新的点在于由可分离的三个机体构成。

「轨道舱（前段·球型）」

于太空中的活动据点，同时为研究及睡眠的空间。里面备有科学仪器、收听无线广播的全频收音机、急救箱等。

「返回舱（中段·吊钟型）」

发射升空时与返回时搭乘。搭载降落用的控制装置、无线电、生命维持装置、跳伞系统等。返回地球时会在太空中与轨道舱和服务舱分离，只有此机体会执行重返大气层，故有施以从气动加热中保护船体的隔热涂装。

「服务舱（后段·圆筒型）」

搭载主引擎和推进剂。也有方向控制、运动控制系统及无线通讯组件。外部设置两枚巨大的太阳能电池板，在飞行中会朝左右展开。

操纵基本上是全自动，但不是能全盘信赖的东西。紧急时需切换成手动操控，操纵电子仪器渡过危机。需要磨练太空会合和对接的技术，舱外活动很重视临场判断。还有预定将是共和国首次搭载电脑的太空船。

光只追求强韧的肉体与精神的时期已经过去。

要当个以登上月球为目标的太空人，列夫和伊琳娜得在有限的时间内，学会不断更新的最尖端技术与知识。

在和两人同样是太空人的人们中，米海尔以第二次的太空飞行为目标。

以前米海尔只懂得追求荣誉，但从太空船窗户看见的美丽地球打动了他的心，使他成为纯粹的太空俘虏。

二期生们将米海尔评为「离月亮最近的男人」。他除了具备万能又优秀的资质，还是没有「史上首次」荣冠的太空人，所以也不太需要当亲善大使，能腾出时间进行训练。

当然，太空人再怎么完美地完成训练，太空船能不能登陆月球还是要看开发现场的情况。

「──大家现在在做什么呢……」

眺望著远方的伊琳娜突然说出这句。

「还在乾杯吧？」

列夫一回答，伊琳娜就惊讶地抬头。

「啊，不是啦。我是指阿尼瓦村。」

吸血鬼一族在位于共和国联邦内旧利里特国的山村──阿尼瓦村生活，这是伊琳娜的故乡。想控制人民的中央政府让「受诅咒的种族」从社会上被隔离，因此一般的国民完全不知道村子的内情。

可是列夫听过伊琳娜亲口说出先前的世界大战时被人类军队蹂躏的黑暗历史，还提到她的双亲也遭到残酷地杀害。

伊琳娜向来绝口不提故乡，列夫也无法轻率地提起这个话题。

所以在意伊琳娜现在是想些什么的列夫有点担心地问。

「怎么了吗？真难得你会提起。」

「穿上这个我就想起来……」

伊琳娜用手指捏著传统服装的裙角，落寞的眼神望向夜空。

「以前到了夜晚我很常走到阳台，仰望著星星和月亮。」

她酒醒了吗？先前还说出要当面包师傅的玩笑话，现在她已经收起那份开朗，彷佛是位司掌月夜的公主般伫立在黑暗中。

即使如此，不是这种时候就没办法聊故乡的话题，所以列夫询问从以前就很在意的事情。

「你有回去村子过吗？」

「没有。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脸回去。」

就算是与世隔绝的土地，她的功绩也会传进去吧？搞不好从阿尼瓦寄出的信件在审查过程就全被销毁。

当列夫说到这件事，她摇著头说没关系。

「他们也应该不希望我回去吧。毕竟我拋弃了村子。」

「拋弃……？」

「没错。」

凌厉的晚风把黑发吹得随风飘逸，尖耳从底下露出。

「我为了飞上太空的梦想，前往人类的城市借助让村子化为焦土的科学之力。这种行为是不可原谅的。」

重新体认到过去以实验体身分受到囚禁的伊琳娜所抱持的觉悟，列夫感到胸口传来刺痛。

伊琳娜看向西北方的彼端。险峻的山脉横躺在黑暗的尽头，阿尼瓦村就在另一边。

「就算我接受人类，你们接受我，村子里的大家可没办法这样。『受诅咒的种族』这个字眼的诅咒很强大。可是这样就好。村子是村子。我是我。我的故乡是这个地球。而且我决定要在这个城市和对太空怀抱梦想的你们一起活下去。」

伊琳娜拿下月长石项炼，像在跟月亮乾杯似地高高举起。

「敬我自己。」

她看著列夫的双瞳发出蕴含热情的绯红色。

「这就是我的人生。你懂了吗？」

「嗯，乾杯。」

列夫举起装著蒸馏酒的杯子，一饮而尽。

除了依然不太能喝酒外，伊琳娜也改变了很多。

刚相遇时她试图站在人类之上，有著藏起孤独和懦弱，扮演高贵吸血鬼的部分。

可是现在的她不同。

在以史上首位太空人的身分周游各国的旅程中，从世界的特权阶级到最底层伊琳娜都亲身接触过，因此成长了许多。

她会明显产生改变的契机，肯定是在联合王国与两位女性的相遇吧。

在对新血种族的歧视浪潮中，凯伊以出类拔萃的能力进入ANSA的中枢，靠电脑开创出新时代。

和伊琳娜同年的超大国女王萨妲希亚，毅然地对世界发出消除核战不安的讯息。

同年代的她们似乎让伊琳娜受到相当大的刺激，回国后她不甘心地咬著嘴唇。

『我只是靠人类做出来的火箭飞上太空，再跳伞降落。然而我却和她们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我和实验犬（马尔伊）的差别，只在活著还是死亡……我没资格说什么大话。』

她厌恶和世界上的名声不相符的自己吧。

从回到共和国之后，伊琳娜比之前更加勤奋训练及学习，想成为与名誉和名声相符的人。

伊琳娜一定可以吧？

而且我自己也得要努力才行，列夫下定决心。

努力成为够资格降落到月面的人类。

☽ ☽ ☽

以木制口琴演奏的「带你去月球」从广播中传出。

这不是电台广播。

是联合王国的太空人在地球轨道上自豪地吹响的旋律。

一九六五年八月，联合王国成功达成太空会合的壮举。

「登月竞赛的胜利者是？」联合王国的主流报社从一九六一年起定期举办的民意调查中，四年来持续领先的共和国终于遭到逆转。

共和国的太空会合其实是妖术这件事还没被揭穿，但联合王国的气势和对秘密主义的怀疑造成这个结果。

共和国高层当然大为震惊，决定召开以「关于太空开发计画的修正」为主题的临时会议。

各设计局的主任、军方干部及国防部长被召集到位于瑟格朗多保垒区域（涅格林）的阁员会议馆。维克托中将也接到召集。

留在莱卡44的列夫等太空人只能边想像著「修正到底是会做出什么变更？」边祈祷被逼急的格吉耶夫不会提出什么疯狂的方案，静候维克托中将的归来。

接著一星期后。

太空人一期生和二期生齐聚于训练中心的大教室，要听维克托中将报告会议结果。列夫和伊琳娜原本保持会跑出疯狂方案的戒心，意料之外的报告内容却让他们在好的意义上哑口无言。

格吉耶夫向太空开发计画整体挥下改革的大刀。

首先，真米契达计画中止。关于这个计画，之前就有「毫无意义只是为了政治宣传」、「浪费时间和预算」等许多反对意见，故可说是妥当的决定。

即使如此会这么乾脆地撤回还是让人惊讶。格吉耶夫说出从以前就有在研拟是否要中止的藉口，但最后一根稻草是联合王国的太空会合成功吧？

接著是关于载人登月计画。

本来应该要全盘交给柯罗文，格吉耶夫却在对儿子的溺爱下也承认第五十二局长的方案。重要的计画分裂成「绕月飞行」和「登陆月面」。

这方面也进行大刀阃斧的改革。

──废止第五十二局的计画。全权交给柯罗文，采取单一路线。

格吉耶夫舍弃了儿子。第五十二局长虽然表达不满，但一被追究「太空船的开发进度为零」就无法再多做反驳。

结果第五十二局长改负责军事太空站，他所开发的绕月飞行用火箭则由柯罗文接手。

乍看之下是整顿得很好，但还残留著巨大的问题。

开发需具有强大发射能力的登月用火箭。

联合王国顺利地在进行克洛诺斯火箭的开发，柯罗文所构思的C－Ⅰ火箭则在死胡同里打转了好几年。

C－Ⅰ火箭的引擎开发负责人，最初是共和国最优秀的火箭工程学家格兰汀。格兰汀是因为过去功绩才会受到指名，但是忌妒年轻的柯罗文的他，曾有以莫须有罪名将柯罗文送去矿山的不可告人过去。

有著这层恩怨的两人当然不可能轻易携手合作。

关于引擎的推进燃料，柯罗文推荐煤油·液态氧，格兰汀推荐联氨·四氧化二氮。双方各有利弊，要推动计画必须有一方妥协，但除了科学上的主张，这两人还加上私人恩怨，不管过了多久双方看起来都没有要让步。

以前看不下去的格吉耶夫曾邀请两人吃饭，试图改善他们的关系。然而主张「煤油性能低劣」的格兰汀完全听不进柯罗文的意见，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

原本还能按捺住怒火的柯罗文，因为格兰汀持续采取目中无人的态度，逐渐激动起来，还撂下这句话。

「你会坚持要用联氨是想要讨好军方吧？因为那能用在战略飞弹上！但那是有毒又危险的物质！可别说你忘记了阿尔维纳的惨剧！？」

一九六○年十月，于阿尔维纳太空基地试射的飞弹爆炸，造成将近一百五十人丧命。是不可以再发生的悲惨意外。

即使如此格兰汀仍不肯退让，贬低柯罗文的想法。两人不断反驳对方，最后发展成格吉耶夫也无法阻止的激烈争吵。

「只会做金属箱的外行人别插嘴。」

一被格兰汀如此咒骂，柯罗文就口出狂言。

「好我明白了！我会进口ANSA制的火箭！」

「那你就去投奔联合王国！」

格兰汀怒吼完就离席，两人的关系完全决裂。困扰的柯罗文只好指名优秀的飞机引擎科学家来继任。

可是飞机和火箭的情况不同，历经好几次挫败，C－Ⅰ火箭不管过了多少年仍无法完成。

在这次的临时会议上也没提出解决方案，格吉耶夫在发出沉重的呢喃后宣布散会。

维克托中将露出打从心底感到疲劳的表情。

「要是让ANSA得知内斗肯定会笑到不行吧。」

「真是的……」

伯特和凯伊哑口无言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列夫感到很丢脸地用手摸额头。

当气氛陷入沉闷，米海尔拍了几下手。

「火箭引擎的事情先不管，我觉得真米契达计画中止，体制将调整成主任可以专注在月球计画上是个好消息。」

他说得没错，对开发最前线来说肯定是往好的方向前进。

可是列夫却仍有一丝不安。

「能不能改善在没有我们太空人的地方决定一切的这种状况啊……毕竟如果决议真米契达计画继续进行，就有人得表演不系绳的太空漫步这种特技……」

伊琳娜傻眼地说。

「不过就算提出要参加会议也只会被驳回吧。」

维克托中将补充。

「假设列夫有参加，意见也不可能得到采纳。」

知道了太空开发第一线的实情，二期生们脸上浮现困惑。

身为国民英雄，在太空人内居于最顶层阶级的列夫，却没有能改变事物的权力。焦虑的格吉耶夫要是失控，开发现场到底会变成怎样？

越想越担心，列夫问维克托中将。

「格吉耶夫同志还表现得很有余裕吗？」

「会议刚开始时很开朗又充满活力，但讨论一陷入胶著就变得忧郁，露出阴沉的表情。这一样说是不太好……感觉情绪不是很安定……」

不想演变成批判政府的维克托中将放低音量。

共和国舍弃「梦想（米契达）」，究竟要前往何方？

那种事一介国民想破头都想不出来。

和联合王国的太空竞赛若是战争，身为军人的列夫他们就只能服从命令飞上太空。不服从的人就只会遭到解雇。

可是看到二期生们一直叹气，列夫只有不好的预感。他们本来大概多少抱著对太空的期待，却仅仅数个月就实际感到失望。

这种烦恼似乎写在脸上，当列夫结束简报会前往太空公民住宅时，伊琳娜指出「你的表情一直很凝重喔」。

列夫想了一下，决定跟伊琳娜商量。

「或许只是我想太多──」

他说出对二期生的担心。

结果。

「我也是这么想。」

「你也是吗……」

伊琳娜忧郁地说道。

「他们活到现在都全盘接受国家的谎言，想必会更难受吧。」

真相报、国营通讯社（塔基社）都充满虚伪。梦想和希望越大，遭到背叛时的冲击也越大。

「如果我是二期生，我一定会陷入绝望。」

「我也是。应该会再也无法相信人类。」

必须尽到身为副所长的管理责任。列夫产生强烈的想法。

「虽然能做的有限，提高警觉吧。」

然而，担心不到一个月就化为现实。

接到「由于有一名二期生做出对体制的问题发言，遭到驱逐处分」的报告，这个事件令列夫脸色铁青。

事件是发生在只有二期生出席的通识科目「关于社会主义的讲座」。

引发问题的二期生对知名的大学教授提出「为什么这个国家是一党专政，而不是像联合王国的两大政党制呢？」的疑问。

这是问题发言。

在监视严密的共和国会因为一句发言而遭到逮捕，只有需要创造性的场所才是例外──比如说太空开发的第一线会容许某种程度下的讨论。

然而他接著却又批评格吉耶夫。

「我认为最高指导者向全世界说谎是个问题。隐瞒太空漫步的危机，不光是联合王国，还欺骗了地球所有的公民。」

这句话成为他遭到驱逐的关键。

列夫和伊琳娜也在公开场合做出过很危险的发言，但只被严重告诫就轻轻放过。

原因只有一个，两人是「国家英雄」。

在联合王国的世界博览会上肯定共同开发后，以监视者身分同行的女送货员警告说「要是再做一次有可能会意外身亡喔。」

没办法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是让人很焦虑，但既然身为共和国民也只能接受。

受到这次二期生事件的影响，维克托中将要太空人全员在训练中心的会议室集合，严厉地给出忠告。

「绝对不要批评国家和指导者。我没办法保证你们的性命。」

可是维克托中将并不是真的生气，而是以「吃再多胃药也不够……」不高兴地抱怨。

至于太空人们则认为也能明白他的心情，对遭到驱逐的二期生表示同情，并没有责怪他。对政府主导的「谎言」和过度的秘密主义感到不满的人也很多。联合王国的太空开发是光明正大地公开，为什么我们得偷偷摸摸地进行？内心的某处产生疑问和愧疚。

列夫也一直抱持这种拘束感。

比如说，将列夫和伊琳娜的报纸专栏集结成册的「通往太空的旅程」也是如此。

表面上是太空人的自传，但写下大部分专栏的是事前审查国所有出版物的组织「文献出版总局（Glavlit）」的局员。

列夫和伊琳娜实际写下的部分只有太空飞行中的体验。隐藏开发技术的谎言，和涂上甜美蜂蜜的国家赞美都是由该局的局员来撰写。伊琳娜的生平整个被改写，完全没有对人类的怨恨，全都是给美好的共和国与伟大领导者们的赞辞。

发售当时，原本不知道内容的伊琳娜激动地说「别开玩笑了！」要求停止出版，结果当然是遭到拒绝。列夫想要安抚大骂著「人类是笨蛋！」、怒气难消的伊琳娜，却反而被迁怒，手掌被狠狠咬了一口。

满是谎言的「通往太空的旅程」却又是唯一共和国官方公认的书籍，世界上的人们争相购买，认为上面写的就是事实。在这层意义上，共和国的战略是成功的。一开始很生气的伊琳娜也明白否定是没用的，认命说出「算了，基尼特拉共和国万岁。嘎叽耶夫万岁。」

另外关于这本书，列夫有一点非常不满。

世界博览会之后，列夫向伯特和凯伊询问这本书有预定出修订版，能写上跟他们的相遇吗？两人一口答应说当然可以。因此他跟伊琳娜一起干劲十足地撰写原稿。然而称赞联合王国的部分过不了审查，全数遭到删除。

结果变成无法遵守约定，列夫和伊琳娜都对联合王国的同志感到很不好意思。不过也没办法道歉，只能盼望他们能察觉来龙去脉。

对出版物的管制在太空开发相关之外也很严格。

在国内流通的所有出版物包含自主出版在内都是审查对象，判断为内容不适当的书籍将会禁止发行。不管是文学还是艺术，国民都无法自由阅读书籍。

可是仍存在著许多勇敢反抗管制的人。他们使用将禁止发行的书籍复写、装订成册，经人手秘密传阅的非法手段──俗称「地下出版（萨米亚特）」。

国内所有的打字机和影印机都在当局的管理下，地下出版受到处罚的危险性很高，但自由的志士们靠执著逃过监视网。使用复写纸制作副本、拍照片加以复制等，利用这些手工作业来制作书籍并散布。

不光是书籍，音乐也是管制的对象。

代表联合王国文化的爵士乐和摇滚乐，类型本身被指定为「敌国音乐」，不过格吉耶夫对这方面很宽容所以当局没有严格取缔。因此在公园也能听到爵士乐的现场演奏。

可是从两～三年前起，发生了威胁国家体制的自由主义音乐事件。

在全世界受到爆发性欢迎的四人组摇滚乐团「披兹四（The Bees）」，从钢铁帷幕的缝隙逐渐入侵共和国。

即使政府禁止他们的音乐，只要把收音机的频率调到外国电台，虽然会有杂音但仍可以收听，以恋爱为中心的歌词和轻快又能朗朗上口的乐曲让共和国的年轻人趋之若鹜。

列夫在当亲善大使巡回各国中，曾亲眼目睹他们的人气而吓傻。太空人再怎么被视为英雄，支持的群众们也不会开心到昏倒。

大红大紫的乐团成员批评宗教，在联合王国受到抵制，今后的巡回表演全都中止，但他们仍受到共和国年轻人的热烈支持。

也喜欢他们的音乐的列夫和伊琳娜曾在访问地点想要买唱片回去，却遭到随行人员表示这是违禁品而阻止。因为敌对文化的自由精神，以及存在著和祖国不同的世界要是传开，会给政府带来困扰。

想要管制国民的政府彻底压制披兹四。

检举唱片持有人，逮捕唱他们歌的人，刹掉模仿他们留长发的人的头发。国营通讯社（塔基社）还指名批评「堕落的音乐军团『披兹四』的蜂毒会污染精神，看到他们演奏的人会哭喊至昏死过去。」

即使如此，共和国的年轻人出自对自由的憧憬和渴望，让他们仍在追寻披兹四。

聆听、录下外国的电台广播，将从医院垃圾桶捡来的X光片加工成唱片在黑市贩卖。当局以发出干扰电波来应对不只是西方阵营的音乐，还有能享受未经加工的报导及朗读禁止出版之文学作品的外国电台广播。

但不管筑起多少墙壁，蜜蜂（披兹）都轻易飞过，到处螫著大众。

不时会哼起他们的歌的伊琳娜也是其中一个蜂毒的牺牲者。列夫有告诫她会被当局盯上所以要小心点，但她以「是无意识啦」一句话带过，一点都不在乎。

「配合异常的国家体制会无法呼吸。列夫你也这么认为对吧？」

「是没错啦……」

在共和国的乡下长大的列夫，直到成为太空人之前都抱持「受到管制是当然的」的想法而活。

可是越是当亲善大使周游世界，就越体认到这个国家有多异常，而且国民们也开始发觉到这种异常。

话虽如此，列夫感觉在充满自由的联合王国内对新血种族的歧视也很异常，变得不知道怎样才是正确的。

这点伊琳娜似乎也相同。

作为亲善大使参访到第二十国时，她困惑地表示「我不知道住在哪里才是最舒服又幸福的」。不过在「共和国很奇怪」这点上两人的意见一致。

当跟遭到驱逐的二期生有关的事情告一段落，米海尔淡淡地将想法说出口。

「有朝一日共和国解体，隐瞒的真相全都公诸于世的话，世界上的人们会苦笑吧。」

这么想的人不只有他。虽然在公开场合不会说出口，包含列夫、伊琳娜和罗莎在内，所有太空人们都希望能公开太空开发的真相。

维克托中将也很能理解这种心情，他幽默地以「别说会让胃药剂量增加的话啦，我要跟你收医药费喔」回应。

这时伊琳娜若有所思地说道。

「可是照现在这样下去，就算真的抵达月球，也会被怀疑是捏造的吧？」

大家的乾笑空虚地回荡。

☽ ☽ ☽

雨水冲刷掉夏草带有的暑气后，响起蟋蟀柔和振翅声的夜晚造访。短暂的夏天结束，进入了秋天。

结束一天工作的列夫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前往爵士酒吧「红星」。由于加班时间已超过晚上十点，路上人影稀疏。

列夫以前很常跟伊琳娜去爵士酒吧，但他在晋升为副所长时维克托中将也如是告诫：「担任教官的男女在上班时间外频繁见面，在职务上不太合适，也没办法当培训生的榜样。」

的确是这样没错，列夫和伊琳娜都能接受这说法，因此减少两人一起前往的次数。

再说最近列夫会跑来酒吧也不是因为兴趣。他是来阅读与太空开发有关的论文和航空期刊，进行勤务时间外的进修。

新家宽敞景观又好，他也很中意，但舒服的反面，很常一进到房间就丧失专注力，他都在回家前尽可能完成每天的学习。

推开涂成鲜红色的樫木门，次中音萨克斯风的甜美音色，伴随酒香和香菸的烟雾传到外面。

是「带你去月球」。

以太空开发的声援歌在联合王国受到众人喜爱的这首歌，在共和国被视为激发斗争心的音乐。可是对列夫来说，是首能感受到对月球的心意的美妙歌曲。

他一手拿著口感清爽的水果酒，走向人较少的深处。

列夫看向自己很常坐的角落位置，今晚已经有人坐在那。

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名浅金色头发的年轻女性，慵懒地注视著酒杯。

「……咦？」

列夫一瞬间怀疑是看错了。

那人是罗莎。

看来是下班后直接过来，她穿著军队的长袖衬衫。

还是第一次在这里看见罗莎。记忆中她从来没在宴会外的场合喝过酒。

列夫想叫她而靠近一步，但看到她的侧脸后就停下脚步。

罗莎的脸颊浮现出悲伤的色彩。

发生什么事了吗？

该跟她说话吗？还是该假装没发现坐到远一点的位置？列夫产生迷惘。对方如果是男性，他会毫不犹豫地上前问「怎么了吗？」，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忧郁的女性。

当列夫伫立在原地大约过了十秒，视线就跟抬起头来的罗莎对上。

「啊。」罗莎的眼神惊讶地游移，接著不知道是不是故作镇定，她露出微笑对列夫轻轻举手。

这下无法离开的列夫战战兢兢地朝罗莎走去。

「嗨、嗨。你一个人……？」

「如你所见。」

罗莎低头看著只剩下冰块的酒杯。眼角稍微染上红晕，双眼变得湿润。

列夫本来要坐到她旁边，她却先站了起来。

「……我有话要跟你说。能陪我散个步吗？」

无法拒绝语重心长的她所提出的邀请。列夫急忙喝光手上的水果酒，和她一起走到店外。

两人穿过霓虹灯灭掉的巷弄，以缓慢的步调走在点亮路灯的白桦林道上。

罗莎可能是喝得很醉了，脚步摇摇晃晃，还不时差点要撞上列夫。

「你没事吧？」

「嗯……」

说有话要说的罗莎一直保持沉默。列夫难以开口去问，所以尴尬的沉默持续著。

冰凉的风吹得白桦叶沙沙作响。

只有两人走在柏油路上的脚步声静静响起。

仰望混浊的天空，细长的黑云彷佛在切割星座似地缭绕。

然后，林道的终点就在眼前。

都走到了这里，罗莎依然什么都没说。

如果是要商量烦恼是很想奉陪，到底该怎么办呢。

列夫边走边偷看身旁的罗莎。

这时，罗莎缓缓地停下脚步。然后她低著头静静地开口。

「我……」

「嗯？」

「要跟米海尔结婚。」

「结……咦！？」

跑出意想不到的字眼，列夫的思考跟不上。

「等、等一下。你要结婚？跟米海尔？」

「没错。我们得要结婚。」

还以为是在骗人或开玩笑，但她的眼神很认真。列夫完全没发现两人是那种关系。

「我吓到了……！恭──」

剎那间，列夫感觉到强烈的不对劲而把话吞回去。

罗莎的表情很僵硬，嘴唇微微在颤抖。

她并没有想要得到祝福。

从在酒吧喝酒时她的样子就怪怪的，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列夫慎重地试探。

「你们是什么时候决定要结婚的……？」

「谁知道……」

「该不会是米海尔擅自提出申请……？」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吧……」

这是怎么回事？

疑问越来越膨胀，当列夫正感到困惑，罗莎用强烈的语气吐出几个字。

「政府的命令。」

列夫感觉被人用力敲了一下脑袋。这下知道对方会表情沉重的原因了。

换句话说，那是──

列夫小心翼翼地说出那个词。

「强制结婚吗？」

罗莎眼神混浊地点头。

「维克托中将好像有表达反对，但没办法改变上头的决定。」

在这个国家，结婚也是政府发出「命令」的对象。平时很少会向一般公民下结婚令，但结婚登记是由当局强制执行，故没有方法逃过。

所以她才会一直露出复杂的表情。罗莎和米海尔并不是真心想结婚。

可是同梯的两人居然成为强制结婚的对象。仍无法置信的列夫虽然觉得这样不太好，还是询问罗莎。

「为什么你们得遇上这种事？」

「据说是『太空人夫妇』的构想。」

列夫理解了。

就是要让两人为了祖国牺牲。

罗莎刻意地耸肩。

「结婚的话没有发生意外的危险，能在不花费预算下宣传。联合王国没有女性太空人，所以绝对没办法模仿。结婚的话全世界都会献上祝福。也能期待太空人二世的诞生。百利而无一害。」

作为这个国家的方针是能理解……但制造这种话题是有多少价值。

「就只会利用我们……超越了我能理解的范畴。」

当列夫不满地叹气，摇著头的罗莎要他等一下。

「你别误解。我吓了一跳，也还没能接受，但我觉得这样不错。我获得『人类首位女性太空人』的殊荣这件事，本身就是国家战略的一环。」

她以彷佛在说给自己听的气势说著。

「在太空飞行上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罗莎对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的列夫，露出稍微释怀的表情。

「这件事我也还没跟米海尔说……不管有没有强制结婚，我都打算离开第一线不再当太空人，我想这刚好是个好机会。」

「你不当太空人了？」

罗莎发出类似在自嘲的苦笑。

「因为二期生没半个女性，是因为我的太空飞行惨不忍睹。」

一切消息都被隐匿，但罗莎在太空飞行中一直很倒楣。

她所搭乘的是为了「假太空会合」，而接在米契达Ⅲ号后发射升空的米契达Ⅳ号。

到伪装太空会合让电视转播成功为止是还好，在那之后，没在电视上播出的部分让她接连遇到好几场试炼。

由于异常的太空适应症后群，意识模糊的罗莎在船内呕吐，原本要返回地球，却因为控制程式出错而远离，陷入恐慌的她不断哭喊对死亡的恐惧。即使故障得以修复，成功活著回到地球，著陆时还因为脸部遭到激烈撞击等因素受了一些伤。成为一场最糟的飞行，柯罗文也为故障道歉。

可是罗莎遵循政府的隐匿方针，在记者会上向全世界谎称是一场美妙的飞行体验。

在那之后，高层在非公开的中央委员会上给了罗莎评价。

毫不考虑呕吐和陷入恐慌的原因是机器故障这种不幸的情况，比起伊琳娜、列夫和米海尔，她的评价之糟可说是一目瞭然。因此既然人类首位女性太空人已诞生，高层判断二期生之后就不需要天生体力占下风的女性。

「而且我做的是造假太空会合……全都是谎言，完全没有可以自豪之处。」

列夫想安慰沮丧地垂著肩膀的罗莎，但安慰的话语不适合她。

「你喝太多了吗？」

列夫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话，罗莎就突然抬起头，嘴角露出尴尬的苦笑。

「……那间酒吧我还是第一次去，是个不错的地方呢。」

「我是常客，米海尔也很常来喔。让他告诉你好喝的酒吧。」

「我会的。还有结婚那件事，我想明天会正式通知大家，所以在那之前你别说出去。」

罗莎伸出食指挡在嘴唇前。

「知道了。我会保密。」

列夫原本很在意米海尔在听到强制结婚时做出什么反应，但在发表前还是别去触碰吧。

「那回家吧。」

列夫和罗莎回到白桦林道，朝太空公民住宅走去。

因为是快要换日的时刻所以路上完全没有人。秋意渐浓下轻薄的军服会感到凉意，列夫立起领子像只乌龟似地缩起脖子。这时走在身旁的罗莎用怀恨的眼神看著他。

「我本来不打算跟任何人说，因为你突然出现……」

「不不。我才是吓了一大跳……」

「可是啊，如果来到酒吧的人不是你，我一定会默默离去。」

说完罗莎就仰望星空，双眼望著远方。

「上次两人单独说话是很久以前，是我在太空人选拔考试失败的时候吧……」

「是有发生过这件事呢。你还请我喝碳酸水。」

列夫挺身救了在跳伞考试中失去意识的罗莎。在回程中她向列夫表明了深藏的懦弱。

她说她抱著不想输给男性的念头勤奋训练，甚至获得「瑟格朗多的白玫瑰」的别名，但在为了要成为太空人的特训中体会到体力的极限。列夫那时第一次知道自尊心强且难以亲近的罗莎，其实是一名将梦想寄托于有著星型花朵的茴芹，内心纤细的女性。

罗莎稍微露出腼腆的笑容，小声地说。

「真的很谢谢你救了我……」

再度被感谢让列夫感到难为情。

「过去的事情不用再提啦。」

「对你来说或许是过去，对我来说则是现在还持续著。」

「嗯？现在还……？」

罗莎停下脚步把手放到胸口，让摇晃的双瞳朝下。

「米海尔是至今一起训练的同志，也是名杰出的太空人，我很尊敬他。可是啊……即使是我也有无法说出口的心意。虽然想传达但一直忍耐……因为我觉得不该说出来。但今天，我要为了祖国……」

罗莎紧紧抓住衣服的胸口，硬挤出声音。

「为了祖国……舍弃心意。」

她紧闭嘴唇，压抑住涌上心头的东西。

想说出口的感情也传达给了列夫。可是列夫无法回答。现在这个瞬间，不管说什么都会伤害到她。

列夫轻轻地把手放到她的背上来取代回答。

我会祈求你的幸福。

在连星星的闪烁声都似乎能听见的寂静中，宣告初秋到来的晚风萧萧地吹响草木，从两人的背后呼啸而过。

不久罗莎往前走一步并转过身来，以坚强的视线看向列夫。

「对不起。你就忘了吧。」

什么都没说的列夫深深地点头。

再度开始往前走后，罗莎的脚步和音调都变得较轻松。

「列夫，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嗯，不管问什么我都会回答喔。」

「要是你被命令跟伊琳娜强制结婚，你会怎么做？」

「唔！？」

像是被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开枪击中，列夫的心脏扑通地跳了一下。

「就、就算你问我，我们又不是那种论及婚嫁的关系……」

「我再说一次喔？」

罗莎用带刺的声音刺向列夫。

「跟伊琳娜强制结婚。」

列夫变得语无伦次。

「那、那就只能结婚了吧……」

「你很乐意？」

「不，没那回事！」

「……」

不发一语地注视著列夫的罗莎，散发出的压力令他无法招架，藉口开始脱口而出。

「毕竟该怎么说，伊琳娜她有很多坚持吧？那家伙绝对不会认同强制结婚这种东西啦！她会说对我而言人类订出的规则如同废纸之类的……！」

列夫一挥著手否定，罗莎就哈哈地笑出来。

「你太慌张了啦。你啊，是真──的很喜欢她呢。」

「啥，你刚才说什么……」

「你们要幸福喔。」

罗莎一面窃笑，一面用手指拭去积在眼角的泪水。

于是到了隔天，维克托中将在训练中心的会议室说出「米海尔和罗莎要结婚」的消息。

「结、结结、结婚！？」太空人们像火箭的排气管在发出声音般大声惊呼，伊琳娜也拉著列夫的衣袖，不断地眨眼。

只是身为当事者的米海尔和罗莎冷静地接受，大家也都知道这是个能强制命令人结婚的国家，喧闹声马上就平息。

维克托中将体贴地用轻咳一声转换话题后，皱起眉头。

「身为监督负责人的我也肩负著你们的人生。因此平常的话我该为结婚感到高兴，但这次是强制，所以我就不发表个人的感想，只宣读决定事项。结婚登记典礼预定在明年的一九六六年春天。将会在政府的支援下盛大举行。见证人指名为列夫和伊琳娜。」

头一次听说这消息的列夫惊讶地和伊琳娜面面相觑。这件事似乎米海尔和罗莎也不知情，他们也瞪大眼睛。

见证人在典礼上要扮演重要的角色。

结婚证书上的签名有规定不光是新郎新娘，还需要「同年代且是同性朋友」的两名见证人，合计共四人的签名，而且见证人在典礼前和婚宴都要负责炒热气氛。

太空人当见证人这种政治宣传让列夫不太能接受，但见证人本身是很光荣的任务，列夫和伊琳娜都欣然接受。

这时谢苗带著不怀好意的笑容问列夫。

「两位见证人什么时候才要结婚？」

果然来了吗？列夫厌烦地用手摸额头。从昨晚跟罗莎的那件事后，他早就预测到会跑出这类问题。

另一方面，毫无防备的伊琳娜被直球砸中，变得满脸通红。

「不可能！为什么我得跟身为人类的列夫结婚啦！？」

列夫用事先准备好的回答架起防护罩。

「对啊。从没听过人类跟吸血鬼结婚。」

然而米海尔却马上纠正。

「考虑到新血种族，你们结婚并不奇怪。」

「唔……」

防护罩一下子就被突破。这时罗莎还跟著追击。

「我觉得你们很适合。」

伊琳娜大喊。

「罗莎你可以别这样吗！？我绝对不认同强制结婚这种东西！人类订出的规则对我而言如同废纸啦！」

列夫感到惊讶无比。那跟昨晚他对罗莎举例的内容完全相同。列夫偷看了罗莎一眼，就得到贴心的无奈微笑。

满身大汗的伊琳娜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后，说出「我要去训练了，浪费时间！」就独自离席。

「卢米涅斯克魔鬼教官的弱点是列夫中校吗……」二期生窃窃私语，尴尬的列夫边感到无地自容，边观察米海尔的情况，但无法看出情绪没太大起伏的他对强制结婚的真正想法。

虽然不去追究也没关系，但列夫还是很在意，于是在会议结束后表示有事要跟米海尔说，而把他叫到训练中心后方。

「辛苦了，突然接到出乎意料的命令。」

米海尔却很镇定地对表示担心的列夫说。

「这是史上首对太空人夫妇。这下我也终于得到『史上首次』的荣耀。」

「我说啊……」

「开玩笑啦。昨天接到命令后我立刻跟她道歉，说真抱歉对象是我。」

米海尔皱起眉头。这是他没在大家面前露出的表情。

「她有她的人生，我却中途闯入。只是这如果是使命那也没办法，我决定要当作这样。」

「能够这样吗……？」

「你这是明知故问。」

米海尔带著苦笑这么回答。

要是两人能幸福就好……列夫在心中祈祷，米海尔就拍了他的肩膀。

「这是我跟她的问题。你无需担心。」

「不，我当然会担心。因为你跟罗莎……」

露出率真眼神的米海尔，深深地点头。

「我已经向罗莎做过保证。既然要结婚我就会让她幸福。我并不打算用半吊子的心情和她在一起。我认为她是有著美丽心灵的同志，也是位很棒的女性。」

知道对方很真挚地看待这场婚姻，列夫感到全身都松了口气。

「不过昨天她的表情很郁闷，让我很担心……但看今天的样子，她似乎已经拋下对某人的留恋。」

米海尔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嗯……？」

列夫用手托著下颚装傻。

「喔……那是谁啊……？」

接著米海尔非常不是滋味地注视列夫。

「究竟是谁呢？」

「啊……」

列夫把托著下颚的手往上移，盖住了眼睛。

糟糕。

完全找不到藉口。

「……嗯。不过罗莎有说你是杰出的太空人喔。」

列夫对著米海尔笑。

米海尔也跟著笑回去。

「这样啊，她说了这种话啊？」

「还有说她很尊敬你！」

「这样啊？」米海尔边说边突然把手绕到列夫的身上，用力地勒紧。

「好痛！喂！」

是军队格斗术（桑搏）的关节技。

「这点处罚你应该能接受吧？」

「我什么都──呜！」

想脱逃却被压制住别的关节，列夫倒在地上。米海尔持续出招，列夫的身体发出喀喀的哀号。

「等等、等等……」

「呵，看来我这一生都会跟你竞争。我不会把通往月球的道路让给你。」

「是喔──」

和平地竞争吧……列夫想这么呼吁，只不过从他嘴巴吐出来的却只有气息，意识沉进母亲般的大地里。

☽ ☽ ☽

在发生结婚骚动的背后，通往月球之路逐步铺好。

取自月亮女神之名的无人月球探测器「黛安娜」。至今关于月球探测的「史上首次」全都是由柯罗文指挥的「黛安娜计画」所达成。

一九五九年，无人月球探测器「黛安娜Ⅱ号」抵达月球。「黛安娜Ⅲ号」则成功拍下月球背面的照片。

而在发生结婚骚动的背后，开发团队正挑战著史上首次无人月球探测器的月面软著陆。

这个计画非常重要。

若没达成软著陆并拍下月面的近距离照片，就无法实施载人太空船的著陆。因为只靠从远方拍摄的照片并不能确定月面是坚固的岩盘。如果月面是浮尘层，登月船会无法笔直著地。如此一来搭乘者会无法返回地球，人类将没办法降落在月面。

此外，探测器的软著陆也是对神话的挑战。

自古以来月球就是幻想和信仰的对象，古今中外描绘出各式各样的世界。降落到月球上，将现实的月世界拍成照片，是柯罗文远大的梦想之一。

可是计画并不顺利。

以软著陆为目标的黛安娜Ⅳ、Ⅴ、Ⅵ号连续失败。惨澹的结果让军方态度转趋强硬。

「中止登月计画，让柯罗文专心开发军事卫星！」

要是接下来的黛安娜Ⅶ号未能成功，那就没有退路了。

不过柯罗文也在进行载人飞行计画，不能光把时间花在无人探测计画上。而且他的身体状况也恶化，事情超过了他一个人所能处理的容许量。

这时他做出重大决定，将无人探测器的开发交给能够信赖的技术人员接手。

「我想将我的爱女托付给诸位同志。我深信诸位能将她引导到月球上。」

天才科学家寄予厚望的技术人员们士气达到最高潮。不眠不休地尝试改善问题，也著手改造火箭。在地上重复进行实验，得到成功的手感。

于是──

一九六五年十月四日。于一九五七年成功发射史上首颗人造卫星「拜鲁斯努」的发射纪念日，黛安娜Ⅶ号挑战月面软著陆。

因过劳住院的柯罗文不顾医生的警告溜出医院，出现在阿尔维纳太空基地的管制室，负责指挥。

发射升空毫无问题地成功。黛安娜Ⅶ号以月球为目标，要花上四天进行三十八万公里的旅程。

月面的目的地是广大的「风暴洋」。

到底软著陆是否会成功？

关注此事的不只是管制室内的人。

位于远方的列夫等人聚集在训练中心的大厅，祈祷著成功。伊琳娜将月长石的项炼紧握在胸前。共和国政府、ANSA、两国的国民、世界上的人们都引颈期盼著月世界的真面目。

管制室内的柯罗文持续等在著通知成功的讯号。

连要吐气都会犹豫，令人觉得是永远的沉默中──

记录器的指针动了起来。

记录下讯号。

「来了……！」

记录持续进行。不是故障。

讯号传回来了。

「拜托别停下来……！」

还不知道成败与否。月亮女神会微笑吗？

职员们也屏息以待。

指针和记录都没有停下来，顺利地继续运作。

「成功了吗……！？」

不久，不安和期待转为确信。从月面传回来的讯息拍摄出凹凸不平的荒野。不是浮尘层，是可著陆的坚硬岩盘。

与幻想世界告别的时刻来临。

柯罗文站起身来，朝天空高举拳头。

「成功！成功了！」

技术人员和职员们互相拥抱，发出欢欣鼓舞的叫喊。受到同志包围的柯罗文脸颊涨红。

「多亏诸位，人类的宏愿达成了！可是不能停下脚步。今天的成功只是迈向明天的一小步。接下来要让黛安娜Ⅷ号进入月球轨道。不过就只有今天，让我们跟世界上的同志分享喜悦吧！」

柯罗文举起双手回应职员的拍手喝采。

就在此时。

「──呜……」

他的身体摇晃起来。痛苦地按住胸口后，趴著倒在地上。

「主任！？」

喜悦的空气转眼变为动摇。

☽ ☽ ☽

黄昏的天空由薄墨色的云幕所覆盖。月亮会穿上衣服是因为肌肤被人看见而感到害羞吗。

黛安娜Ⅶ号的壮举让世上的人们得知月面的景色。可是知道指挥官住院的只有部分相关人士。

因公务前往瑟格朗多的列夫和伊琳娜，趁著工作的空档去探望柯罗文。

由于心脏病发作而倒下的他被送进高官专用的高级医院。虽然保住了一命，但医生诊断后说要绝对静养，暂时不准他回到开发的第一线。列夫和伊琳娜本想尽快来探病，却因日常的业务忙到无法抽身，在柯罗文住院一星期后才终于能来。

医院的住院病患一览表上没有柯罗文的名字，而是伪装成名为「斯米诺夫教授」的物理学者。如果东方妖术师（主任技师长）的病情公诸于世，国内的开发现场将会士气低落，也会让联合王国松一口气，故绝对得隐瞒。直到登月竞赛分出胜负──或是到国家瓦解前，他的存在将会永远被隐匿吧。

建于瑟格朗多街区的高级医院是戒备森严的七层楼建筑，斯米诺夫教授住在五楼角落的单人病房。伊琳娜边走在一尘不染的亚麻地板上边不断抱怨。

「那个大叔他明明是个废柴却总是勉强自己。搞坏身体我可不管喔。」

真是过分的说法，但列夫知道伊琳娜只是在掩饰害羞。听到柯罗文倒下的那天，她泪眼汪汪地说「要是他死掉怎么办……」甚至担心到睡不著。

过去柯罗文就算得威胁格吉耶夫，也想拯救差点被当成实验体废弃的伊琳娜。知道这件事后伊琳娜深受感动，非常感谢他。对父母双亡的她来说，柯罗文是等同父亲的人物。

虽然她一点都没表现出那种态度。

「会被允许叫主任废柴的就只有你吧？」

「废柴就是废柴啦。火箭狂的废柴大叔。」

「拜托你可别让主任血压上升……」

当两人正在聊天，有个矮小的男性绕过走廊的转角。把费多拉帽压得很低，将轻薄大衣的衣领立起的男性，扶著墙壁缓缓朝两人走来。

那身影列夫有印象。虽然对方慎重地遮住脸，但无法掩饰散发出来的风格和压迫感。

「欸，那个人是……」

伊琳娜似乎也察觉到，小声地回答。

「废柴……」

大概是打算要逃亡。至今的住院中他有好几次脱逃的前科所以肯定没错。

列夫和伊琳娜放轻脚步声靠上去，挡住矮小男性的去路。

「斯米诺夫先生，你要去哪里啊？」

列夫一这么说，矮小的男性就停下脚步。从帽子和衣领的缝隙中能窥见目光锐利的脸，果然是柯罗文。

「我要去抽根菸。不去外面抽会被骂。」

柯罗文从怀里拿出香菸盒。

伊琳娜立刻抢下香菸，凶狠地瞪著他。

「你是病人吧！你这破烂火箭──呣呜。」

列夫用手摀住伊琳娜的嘴，然后用周围听不见的音量劝柯罗文。

「要是您有事情要去开发现场我们会代为转达。拜托请您现在好好静养。要是在走廊吵闹医生会过来喔。送货员搞不好也在监视。您也不想被绑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吧？」

「翼龙（Zilant）啊……你也变得很敢表达意见了呢。」

柯罗文拉起帽缘，眼角深深地皱起。

宽广的病房内到处都是开发计画的文件和专门书籍，根本是工作地点。

列夫和伊琳娜把整叠文件从床旁的沙发挪开后坐下，柯罗文则乖乖躺回病床上。

「老婆和女儿很常骂我，但没想到也会被你们骂。但现在是重要关头，不能慢慢养病。好不容易赢得登月计画的一切，要是躺在床上的时候被夺回去就又要重来。」

柯罗文虽然是因为心脏病发作而被送进医院，住院的最大原因据说是要割除长在大肠的出血性瘜肉。确定心脏安定下来恢复正常后，为了免除今后数年的后患决定要进行割除手术。

「只不过是瘜肉，明明不用这么夸张还住院。」

话虽如此柯罗文的身体各处都出现状况，列夫觉得不要太勉强比较好。可是家人都骂过好几次他还是想要脱逃。列夫讲了他也不会听吧。

不过伊琳娜还是毫不在乎地关心他。

「我觉得你的病应该更严重。让他们彻底检查你的身体。」

「检查的结果就是瘜肉。心脏病会发作是长久以来的问题。」

伊琳娜皱起眉头。

「我想不只是那样。因为这间病房，充满著讨厌的血腥味。」

「我倒是只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我说啊！」

伊琳娜从沙发上站起来，在柯罗文的枕边对他说。

「你自己在太空船和火箭方面会连一根螺丝都不放过地慎重检查，有不好的地方就会修理吧？为什么却对自己的身体漠不关心？」

「……嗯，有道理。」

柯罗文似乎能接受似地点头，还用拳头轻轻敲自己的胸口。

「心脏不好，所以换成钢铁制的帮浦吧。血液就用煤油。身体燃烧起来肯定会充满活力吧！」

「我是在担心你！你就那样直接飞上月球吧废柴火箭狂！」

列夫抓住气愤到像要咬人的伊琳娜的双肩，把她拉开柯罗文枕边。

「好了好了。这里是医院，不要大声喧哗。」

「因为他说什么帮浦跟煤油……！」

列夫让大为光火的伊琳娜坐回沙发上，换他来说服柯罗文。

「主任。请您要保重身体。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飞上太空的前一天，你在发射台按著胸口倒下的身影……」

光回想起来都很难受，列夫顿时哽咽。

伊琳娜也再度来到柯罗文枕边，强烈地诉求。

「你要再接受精密检查。虽然是直觉但我想是不好的疾病。这不是在吓唬你，吸血鬼虽然没有味觉，但相对地鼻子很灵。特别是对血腥味很敏感。懂了吗？」

在两人的围攻下柯罗文无奈地搔著头。

「了解。我会再度接受检查，到治好前都会乖乖住院。可是我不能光是躺著。我会从这里发出关于月球探测与开发新型太空船的详细指示。要求派遣能让我做这些事的人员。这样如何？」

伊琳娜哼了一声并满足地点头。

「这样是可以。不过没没无闻的斯米诺夫教授可别太引人注目喔。」

列夫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有件事让他很在意。

「对了，主任。开发进度有落后到您必须溜出医院吗？」

柯罗文像在消除不安般地挥手。

「优秀的同志一定会完成黛安娜Ⅷ号，预定于年末进行的绕月飞行会成功吧？问题在载人飞行。」

说到这里，他突然挺起上半身。

「新型太空船罗基纳，现在的试作机是处于连搭乘人偶都有问题的阶段。要是发射百分之百会失败。」

「百分之百……」

列夫和伊琳娜露出沉重的表情后，柯罗文用开朗的声音说。

「别担心。离罗基纳Ⅰ号的预定发射日还有一年左右。我有把握在那之前完成。要花时间是因为太过创新，除了我以外的技术人员会感到困惑。总之交给我吧。我会让计画百分百成功！」

涌出的自信给了两人勇气。

但是柯罗文一下子表情又变得严肃。

「毫无把握的是C－Ⅰ火箭。」

原因不用问也知道。是跟火箭科学家格兰汀的争执所导致的延误。

「要是他不执著在联氨上，现状会完全不同。但是总不能把太空船设置在有毒燃料上，还让你们搭乘吧。如果漏液发生爆炸，他是打算怎么负责？他跟军方都误以为太空人等于火箭的零件。」

得知柯罗文坚持要用煤油燃料的理由，列夫感到胸口变得有点灼热。

可是。

「就算我说得很好听，现实却是这样。」

柯罗文无奈地拿起放在枕边的文件。这是他让替代格兰汀的科学家所制作的规格书。

「你们看。第一节搭载三十座小型引擎。要让三十座引擎同步根本是疯了。这种妄想就算到了二十一世界也不可能实现。」

伊琳娜歪著头。

「联合王国的火箭是用什么引擎？」

「据说计划要用五座大型引擎。想知道详情的话，就去看你们从沙发上移开的那叠文件。」

这是什么意思，列夫和伊琳娜去确认那叠文件。

那好像是手写的规格书。

封面是「海伯利昂计画」、「大型火箭·克洛诺斯Ⅴ」、「超大型火箭·银河号（开发中止）」。

「嗯……？这是……？」

掌握到内容的瞬间，列夫的背部冷汗直流。

「ANSA的计画书！？这、这种东西也能弄到手吗……？」

伊琳娜讶异地看向柯罗文。

「只不过是我们不知道，其实你早就瞭若指掌？」

「冷静点。那不是原稿，是我做出来的东西。」

「制作？」

「我参考那些东西。」

柯罗文指著病房角落的纸箱。里面装著大量联合王国的一般报纸、航空专门期刊及ANSA的资料。

「对方不是秘密主义，所以资料要多少有多少，也能从情报机关那得到许多资讯。将那些组合起来，就能想像出开发状况。虽说国家不同，可是一样是由在同一颗地球上，生活在同样时代的人类在制作。汽车有四轮，飞机的机翼是两片，对方并不是在做UFO。」

虽然懂得理论，但写在这叠文件上的内容，实在无法想像是由一个人所推导出的东西。这种本事正是众人会畏惧东方妖术师（主任技师长）的主因吧。

这时列夫忽然发现。

「只要根据这份规格书制造出跟联合王国一样的东西，就不会在高层热衷的竞赛中落败吧……？」

柯罗文用带刺的声音回应列夫的发言。

「谁知道呢。预算、人员和统率机关都是天差地远。」

「说得也对……」

「还有，能听我说一件事吗。眼光放远一点时，我的罗基纳会压倒性地优于海伯利昂太空船。在未来会留下的是罗基纳。」

从柯罗文坚定地断言的模样感受得到科学家的矜持，列夫对说出「制造相同的东西」这种无趣发言感到羞愧。

「对不起，我问了多余的问题。」

「不，也难怪你会这么想。我的作品根本还未完成，我又躺在病床上没在现场指挥。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我还真是没出息。」

难得展现出懦弱的柯罗文，伊琳娜用温暖的语气告诫他。

「可是你会百分之百完成对吧。你也会让不可能完成的火箭成为可能吧？没自信的话我会帮你注射煤油。」

「哈哈，你的发言尖锐到会让人感觉爽快呢。」

对列夫来说他每次都很担心伊琳娜太过失礼，但他们有自己的相处模式。柯罗文看来因为她的指正而有所反省，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不过啊，从情报员拿到的设计书来看，问我说能不能制造出一样的东西，我会抱持著疑问。」

「因为你能做出更好的东西。」

被伊琳娜一问，柯罗文先是呢喃一会，然后故弄玄虚地回答。

「……该说是疑问吗？或许是我搞错了，无名的教授接触到机密会有问题，这就见识一下ANSA的能耐吧。」

听到ANSA，列夫想起一定想要传达给柯罗文的愿望。从之前执笔「通往太空的旅程」的修订版以来，就藏在心中的事情。或许不是该在感受到他身为科学家的矜持后提出的事情，一个不小心还会被当作反抗国家，但想到放过这个机会恐怕就无法实现，所以列夫决定要发言。

「主任。其实我在去参加联合王国的世界博览会时……我跟对方的技术人员做出『要是能用主任的火箭发射联合王国的太空船就太棒了』这个约定。」

想起来的伊琳娜也跟著说。

「我也觉得这样很好。」

「嗯？」然而柯罗文却皱起眉头，列夫连忙补充。

「这是在非公开场合的交谈，是我个人的希望！」

柯罗文露出复杂的表情。

「要提供我们的火箭会很困难喔。」

「我想也是……对不起，我不小心就顺口说出……」

「我明白你的心情，也觉得共同开发是很好的想法，但你最好不要随便说出口。高层有很多敌视联合王国的家伙。不用我说你也懂吧？」

「您说得没错……我会多加小心。」

搔著脖子后方的列夫低头道歉。即使想再更深入去讨论，被警告了那也只能告一段落。可是列夫有听见柯罗文说关于共同开发是很好的想法。光有这句话就感觉得到拯救。

原本只是打算稍微来探个病却待上很久。当列夫想说差不多该离开了时，柯罗文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笔记本。

「你们猜这是什么？」

封面写著「我的斗病记」。

「住院的日记……？」

「你们认为我会写那种东西吗？」

柯罗文的双瞳发出光芒。

「斗病记是伪装。内容是前往月球的崭新方案。」

「咦！？」

列夫身体往前倾。

「什么方案！？」

伊琳娜也马上挤到笔记本旁。

「给我看！」

「等等。」

「小声点！」柯罗文用食指抵著碰嘴唇示意制止两人。

「这是为了不让敌人发现而伪装成病人太闲写出来的妄想故事，并且尚未完成。关于内容，等时机成熟我就会告诉你们。」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期待。」

列夫压抑马上想阅读的心情。他所说的「敌人」是格兰汀阵营或送货员吧？如果知道内容可能会不小心说溜嘴，不知道比较好。伊琳娜看来也能够理解，她依依不舍地看向笔记本，嘟著嘴说「之后要给我看喔。」就放弃。

柯罗文把笔记本放回原本的地方后，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对了，前些日子我听到一件蠢事。好像有什么『太空人夫妇』的构想是吧？」

「啊、呃……」

鼓起脸颊的伊琳娜代替说不出话来的列夫表达不满。

「有够无聊，到底谁会高兴？」

「唉，真的很对不起。」

柯罗文轻轻低头致歉，然后用像在劝诫自己的语气说。

「我虽然想阻止，但只是一介厂长的我无计可施。就算跟你们道歉也于事无补……真的非常抱歉。」

让主任道歉是不对的。该感到抱歉的是我们。

「米海尔和罗莎一定也能明白主任的心情。」

「希望真的是那样。」

柯罗文说完就摸著自己的怀里，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找这个吗？」

伊琳娜拿出在走廊上抢走的香菸，似乎是猜对了，柯罗文露出尴尬的笑容。

「在你们回去前，能听听病人的玩笑话吗？」

「当然没问题。」

列夫和伊琳娜重新在沙发上坐好。

「嘿咻……」柯罗文坐到病床边后，用认真的眼神注视两人。

「如你们所见，我的身体已经破烂不堪，可是以前我也梦想过太空飞行。想搭自己制造的火箭和太空船体验无重力，并从太空中看地球。现在我也还有那种念头，但这副身体要是飞上太空大概无法生还吧。所以……我要将梦想（米契达）托付给你们。」

恳切地述说的柯罗文，先是害臊地咳了一声后，加重语气继续说下去。

「我总是向政府的干部们说太空开发是为了国家、为了军方。但这其实是天大的谎言。想在这个国家实现自己的想法，别说舌头了，浑身上下都得涂上蜂蜜。甜到令人作呕。」

他表情苦涩地扭曲还吐出舌头。

「我不需要名誉也不需要钱，名字是斯米诺夫也无妨。但是地位和勋章是绝对必要的。没有头衔的梦想及希望会被权力踩扁。」

柯罗文缓缓地站起来，走到列夫和伊琳娜面前。

原本就矮小的他因为生病更加消瘦，但清澈的双瞳比任何当权者都还有活力。

「在地球四十六亿年的历史中，也仅有几人从太空生还。有些真相只有靠你们太空人才能述说。那是强过任何刀枪，能胜过任何人的武器。会有人想利用你们吧？那是当然的。因为你们有价值。即使觉得那种人很骯脏也别远离他们。要像我这样把他们当垫脚石利用。听懂了吧？梦想已经不再是梦想。太空船米契达让你们成为梦想的实现者，月球探测器黛安娜让月世界的神话落幕。你们所生活的世界全都是现实。」

柯罗文向列夫伸手，想跟他握手。列夫紧紧地握住由厚茧包覆的技术人员之手。

「翼龙（Zilant）啊。即使现在远离太空也要尽全力继续飞翔！有一天会吹起强烈的顺风，你的热情将会传达给月球。」

接收到柯罗文的心意，列夫的内心澎拜起来。

「是的，主任！」

然后柯罗文面向伊琳娜，仔细地注视她。

「本来还是小孩的你也变得很漂亮了呢。」

伊琳娜的脸颊染上红晕。

「怎、怎么说这个……」

「我说过这是玩笑话吧？我很期待荒凉的月球大地绽放美丽的彼岸花（莉可莉丝）喔。」

柯罗文想要握手，伊琳娜却无视他并交叉双手。「嗯……好吧。」接著她在点了头后，从上衣的口袋中拿出小皮革袋。

「这个借你。」

柯罗文拿过皮革袋后把内容物倒到手掌上。

里面是一枚铜币。看到一九四三年的发行年份，列夫忍不住喊出声。

「啊，那是……！」

列夫给她的护身符──前往月球的车资。虽然她一直带在身边让人很高兴，但居然交给主任。

伊琳娜告诉不知道其中代表的意思而傻眼的柯罗文。

「那是我跟列夫给你的护身符。快点养好身子拿来还我吧。不快点的话我要收利息喔。一百倍、两百倍……有听懂吧？」

柯罗文忽然大笑，自言自语地说「来戒菸好了」。

离开病房的列夫和伊琳娜走向玄关。

道别时柯罗文看起来很有精神，但伊琳娜说的「不好的血腥味」让列夫内心深处很在意。可是这间高级医院拥有在共和国内也是最好的尖端仪器和名医。当事人不要太勉强的话应该没问题。

「应该要派人站岗，阻止主任脱逃。」

「对啊。还有祈祷年末的黛安娜Ⅷ号会成功吧。失败的话他可能会因为受到打击，明年一整年都卧病在床。」

走出门口后，淡淡的眉月从云幕的细缝间露脸。黛安娜Ⅷ号会绕行浮在三十八万公里外的那颗卫星。

伊琳娜忽然转头看医院。六十间左右的病房约有六成点亮灯光。

「因为是高官专用的医院，也有很多嚣张的人类住在里面吧……希望他能看到登陆月面的瞬间。」

「虽然不能急，还是得快点达成呢。」

渡鸦从树叶染红的花楸树上飞走，成熟的红色果实轻轻落下，敲到列夫的皮鞋。

冬天即将来临。

人类站上月球大地的日子，要再度过几个冬天才会到来呢。

☽ ☽ ☽

受到柯罗文嘱托的技术人员们的努力开花结果，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黛安娜Ⅷ号完成史上首次绕月飞行。将直接成为绕行月球轨道的卫星，对月球进行观测。

这是紧接软著陆的壮举，世界上沸沸扬扬，但站在开发最前线的职员们并没有展露出喜悦。原因是柯罗文正在瑟格朗多接受手术，人不在现场。

本来预定是由他来指挥。可是在伊琳娜的建议下再度接受详细检查后，除了瘜肉外还发现两颗大肿瘤。结果手术的预定日期大幅变更，刚好跟重要的日子重叠。

当然柯罗文大声疾呼要把手术延期到过完年，他想去基地。但在医师们的说服下，他遵守和伊琳娜「把身体治好为最优先」的约定，不甘愿地放弃离开医院。然后，当在星海中航行的黛安娜Ⅷ号离月球只剩八万公里时他对天空挥手，依依不舍地进入手术室。

因为是这种状况，列夫和伊琳娜也没想要盛大地庆祝成功，只有在训练中心的餐厅和职员们办了场兼晚餐的朴素庆功宴。

聚集在餐厅的人们因为明天就是新年而亢奋不已。

今年也平安结束，列夫松了一口气。没有发生重大事故，二期生除了批评国家受到驱逐处分的人以外没有退训者。谢苗迫不及待地表示「来办一场包含绕月飞行的祝贺宴会、庆祝主任出院、还有庆祝新年的大型庆功宴吧！」

列夫向米海尔和罗莎开玩笑。

「如果主任延后出院，搞不好会变成跟你们的婚礼一起庆祝。」

「那乾脆请主任担任登记户籍的职员好了。」

共和国的婚礼一般来说都在市公所举行，由职员担任司仪，新郎新娘会在职员面前于户籍登记文件上签名。近年婚礼的形式也开始改变，还盖了叫做结婚宫殿的豪华建筑物。

伊琳娜也附和米海尔的提议。

「好像很有趣。东方妖术师变装成职员，等到ANSA的人们知道之后一定会很惊讶。」

用手托著下颚的罗莎稍微歪著头。

「典礼的地点是瑟格朗多市公所吗？可能的话我想在气派的宫殿举办……」

「提出要求看看吧。我们也应该有这点权利吧？」

米海尔跟罗莎都积极地准备要结婚。两人看起来简直像是长年交往的恋人，列夫感到很不可思议。

在众人谈天说笑一阵子后，门很大声地打开。「你们听我说！」冲进来的维克托中将以动摇不已的表情大喊著。

非比寻常的气氛让大家顿时停止聊天。

「主任的手术听说失败了。他没有恢复意识……！」

和乐融融的空气一瞬间冻结。

「我接下来要前往医院，太空人代表大家跟我来。」

匆忙离开莱卡44的列夫等人在军机内跨年，并在天亮时冲进瑟格朗多的医院。

隔著玻璃望向加护病房，装著人工呼吸器等医疗仪器的柯罗文躺在床上，胸口静静地上下起伏。

「主任……！」

不管列夫再怎么呼喊他都听不见，伊琳娜则呆滞地站在原地。

负责手术的医生以沉痛的表情说明。「本来是短时间就能结束的手术，但演变成远远超过想像的困难手术，我们光是要保住他的性命就已经耗尽全力。」长年无视疾病，年轻时又因为强制劳改而受损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不是能够承受手术的状态。

列夫尽可能冷静地询问医师。

「什么时候会恢复？」

医师没有自信地回答。

「要看他自己。明天突然就醒来，还是一直不会醒来……我们无法断言。」

因为知道责怪他也没用，列夫咬紧牙根忍耐。可是伊琳娜朝医师靠近，泪眼汪汪地恳求。

「你想点办法啦！是不是不要动手术还比较好！？」

医师的表情很不甘心地扭曲。

「我们也尽了全力。这听起来或许像是藉口，但就是因为再度检查发现肿瘤，他才能勉强保住一命。如果以为只是割除瘜肉就开始进行手术，那就会无计可施……所以，劝他再度接受检查的你是他的救命恩人。」

「什么恩人……等救了他再说啦……！」

表情扭曲到像快哭出来的伊琳娜无力地瘫坐地上。

在悲痛的气氛下，列夫再度望向柯罗文。

像死去般躺著的他，比起之前来探病时遇见的他还要瘦上一两圈。看到他装上生命维持装置的模样，各种情绪在列夫的胸中来去。

他是拖著罹患重病，甚至无法承受手术的身体在指挥吗。主任没回来的话太空开发会变成怎样。最初倒下的时候是不是就该硬逼他住院。

当令人难受的丧失感袭击著列夫，米海尔就勾住他的肩膀。

「别做出那种表情。你觉得主任会就这样一觉不醒？」

经他一说列夫突然惊醒。

「……嗯，你说得对。他现在一定只是累到睡著。」

不可以变得懦弱。列夫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

罗莎用悲痛的表情明确地对柯罗文说。

「主任，我会发结婚登记典礼的邀请函给你。我当太空人时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但请你一定要来。」

米海尔站到她身旁，两人把手放在胸前祈祷。

原本坐著的伊琳娜也笔直地站起来，靠近玻璃窗用双手插腰。

「欸，主任。你是连脑袋都变成废柴，忘记约定了吗？」

她以被泪水沾湿的淡红色瞳孔铿锵有力地说出。

「你要快点好起来啦。」

列夫在胸前握拳，把心意注入简短的话语。

「主任，我在开发团队里等你。」

继续训练，培养二期生。那就是身为太空人的我被赋予的使命。

☽ ☽ ☽

黒龙之瞳　Очи цирнитра

在委员会的决议下，柯罗文的状态被认定为机密事项。问题是他的替身。根本没人能担任在国内的开发现场也被神格化的神秘设计主任。

讨论的结果，决定由长年辅佐柯罗文的第一设计局副局长继任。可是替身终究是替身。知识虽然丰富但欠缺统率力和判断力，也没有能抵抗派阀政争和军方责难的精神力与政治力。

太空开发失去中心人物的影响逐渐表面化，开发现场产生扭曲和混乱。

特别严重的是新型太空船「罗基纳」的开发。

为了配合政府所订定的发射预定日，在方针还未确立下变成急就章。在第一线从事开发的低阶技术人员无法得知柯罗文不在，只能照上层的指示行动。

经济力不如人的共和国能够赢过联合王国，最大的理由是因为拥有柯罗文这位天才科学家。只靠一人之力的不合理状况不只侵蚀了他的身体，还逐步将所有的计划导向破灭。要是像联合王国那样，在ANSA底下让各研究所和企业合作形成组织，就算克劳斯博士一个人退场也不会引发大混乱吧。

在共和国逐渐自取灭亡时，另一方面，联合王国灌注大笔预算的长期计划开始开花结果。一九六六年初无人月球探测器成功进行月面软著陆，紧接著也达成进入月球轨道。成果与黛安娜Ⅶ号、Ⅷ号并驾齐驱。

在这个时间点上，成功达成过太空会合的联合王国完全追过了共和国。

☽ ☽ ☽

连日都是草木都会结冻的零度以下，许多生物都窝在一起休养生息的二月。

于瑟格朗多近郊的平原建设中的巨大观光设施「美好乐园」即将完工。这是在格吉耶夫的指示下开始兴建的设施，名目上是与联合王国的世界博览会和主题乐园互别苗头的「给少年少女的游乐园」，实情却是将共和国联邦的构成国统整在一个公园的思想教育设施。

在大雪纷飞中，前来视察的格吉耶夫和琉德米拉搭车前往建来当乐园象徵的壮丽宫殿。

设施的占地宽广到可容纳五十座球场，但有花预算制作的只有宫殿所在的中心区域和其周边。受到经济危机的影响，建设预算遭到删减，国力较弱的构成国之展览馆只是虚有其表。

格吉耶夫完全不去看映照出那些简陋区域的车窗，而是对坐在身旁的琉德米拉不断讲述「美好计画」。

「我听说太空衣会膨胀的缺陷，已经在参考搭乘者的意见后得到改善。那就没问题了。」

然而琉德米拉却皱著眉头。

「是很有趣，但我觉得还是很危险，光第一波就能挑起话题了吧。」

可是遭到联合王国逆转的格吉耶夫十分焦虑，完全不听劝，一股脑地继续讲。

「冒险本来就伴随著危险。这是挑战。什么事都要挑战。这个美好计画将会成太空开发史上最华丽，受到世界上的人们祝福的挑战。第一波、第二波、接著第三波！万一失败了，也没有会失去的东西吧？」

「会失去的东西……是啊。」

琉德米拉露出毫不畏惧的笑容。

「或许你是没有。」

「好，就这么决定！」

格吉耶夫在用蓝色和金色装饰的宫殿前下车，没撑伞就大大地张开双臂。

「就是这里！首先在这里盛大庆祝太空人夫妇的结婚登记典礼吧！」

最高指导者的刺耳叫喊，响彻深灰色的天空。

第五卷 第三章 为了谁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大地脱下纯白的雪衣，春天的气息崭露头角的四月。米海尔和罗莎的结婚登记典礼要在美好乐园举办的当天。

天气晴朗，是办结婚典礼的绝佳日子。

「太空人的结婚」在郎才女貌的两人推波助澜下受到世界瞩目，得到和发射火箭不相上下的宣传效果。这同时也是美好乐园完工剪彩仪式的宴会，各国的新闻记者也一大早就大批前来，会场挤满了包含政府高官在内的出席人士。三百名出席人士是彻底排除反格吉耶夫派，精挑细选的信徒们。

当作休息室使用的展览馆内，穿著半正式礼服的太空人们在等待新郎新娘换衣服。尽管列夫参加过各国的各式各样典礼，但同梯好友的结婚典礼还是第一次，所以有点紧张。伊琳娜似乎也静不下来，一直拨弄著浏海。

一过上午十点，换好衣服的新郎新娘来到列夫他们面前。

穿著最高级黑色西装的新郎米海尔难得露出紧张的表情。

新娘罗莎穿著纯白的结婚礼服和面纱。配合人称「瑟格朗多的白玫瑰」的她，裙襬绣上精细的玫瑰刺绣。平常化淡妆的她今天也化上美丽的彩妆，彷佛童话公主般的美貌让太空人们感到惊叹。

「那个……能不要盯著我看吗？」

低著头的罗莎脸颊染上樱花色。有些人发出感叹声，有些人向米海尔吹起闹著玩的口哨。

「真美……」突然有背带从看到出神的列夫后方缠住他的脸。

「唔，怎、怎么了！？」

当他取下像条大蛇缠在脸上的背带，连忙转过头去，就看到穿著淡蓝色长连身裙的伊琳娜嘟著嘴。

「这是见证人的背带。」

伊琳娜像套索般挥舞著自己的背带。

「用正常方法交给我啦！别缠在我脸上！」

「因为你用下流的眼神看新娘我才遮住的。」

「才、才不下流……话说回来，你别乱来啦。这里除了太空人还有很多人。要表现得像个见证人……」

另一头新郎新娘的亲戚朋友不知道结婚背后有隐情，正在互相打招呼。在四周由祝福的空气所包围的会场中，列夫的心中有唯一的黑色污渍。

持续陷入昏迷的柯罗文仍未恢复意识。「请他担任结婚登记典礼的职员」这个计画没能实现。职员改由最高领导者格吉耶夫亲自担任。

太空人们都很担心柯罗文，但讨论到「要是大吵大闹说不定他会爬起来骂『吵死了！』」就决定今天要开心地度过。柯罗文本人大概也不希望看到阴沉的结婚典礼。

可是身为太空人长官的维克托中将却表情郁闷，从角落注视著罗莎。列夫感到在意就去问他怎么了。维克托中将小声地回答。

「在太空的飞行……没有破坏她身为女性的机能吧？」

「……这句话的意思是？」

「我在担心她能不能当母亲。她在太空中身体出问题还呕吐不是吗？这样会不会影响到怀孕和生产。」

他是在担心飞上未知领域的女性身体会不会出现异常。因为没有前例，列夫也难以判断。但列夫记得有听到隶属空军医学研究所的阿妮雅断言过没问题，所以他提出想法，想要消除维克托的担心。

「呕吐只是一时的太空适应症后群。罗莎还有伊琳娜在返回地球后身体完全没有异常，虽然拿人类跟狗比不太好，但赠送给萨妲希亚女王的实验犬后代库库修卡也健康地长大。」

「这样啊，说得也是……嗯……」

维克托中将像在说服自己似地点了两三次头后，突然抬起头来。

「抱歉。我看到她穿上新娘礼服的模样就……好，送一堆尿布给他们，祈求多子多孙吧！」

额头有伤、长相凶恶的维克托中将也跟外表一样严厉又可怕，但列夫深切感受到他对太空人的关爱。

「──好，让各位久等了！」

为了婚宴特别准备的巨大装饰面包（科罗法耶）推进会场。是由技术高超的面包师傅花上一个礼拜做出来的特制品，上面装饰著象徵爱情的两只天鹅。

众人聚集到面包周围，赞叹著做出来的成品。

「天鹅好可爱……」

罗莎对一直注视面包的伊琳娜微笑。

「装饰的部分就送给你吧。」

「可以吗？」

据说结婚典礼端出的装饰面包，上面的装饰能替未婚的女性带来幸福，但刚才伊琳娜的反应会是知道这件事吗？

当列夫在窥探伊琳娜的表情，米海尔就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那么你们什么时候要结婚？」

「干嘛突然说这个！？」

「但是看来她想要结婚呢。对吧，伊琳娜？」

「嗯！？为、为何！？」

伊琳娜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不是想要装饰吗？」

「咦？咦？」

果然不知道这个习俗。

「列夫又是如何呢？」

米海尔把矛头转向列夫后，罗莎也跟著追击。

「列夫也很欢迎吧？你们刚很亲密地玩著背带。」

「那是伊琳娜的恶作剧！」

列夫一吐嘈，伊琳娜也表达反对。

「对啊！是列夫看罗莎看到入迷我才处罚他！」

「那种感情用人类的说法就叫做『嫉妒』。」

「──！？」

被米海尔指出这点，伊琳娜连耳尖都红了起来。大声从旁插嘴的谢苗跟著起哄。

「不只是『史上首位太空人的结婚』，还是『人类跟吸血鬼』。别说是全世界了，还会受到全宇宙的瞩目。」

「蜜月旅行要去月球还是火星？」

「该不会已经订下婚约了吧？」

气到发抖的伊琳娜张开激动地张嘴露出尖牙。

「吵死了！我绝对不会跟人类结婚！血统会受污染！会变成一族之耻！」

不适合在宴会上发出的怒吼响彻室内。

也不需要那么拚命地否认吧……列夫用「哈哈哈……」的尴尬笑声来应付周围的视线。

不过很在意伊琳娜的反应到底有几分为真的列夫用眼角余光偷看她，却得到恨意十足的视线，最后只好用「来做见证人的准备吧！」蒙混过去。「……这是为了罗莎。」嘟著嘴的伊琳娜如是说完就披上背带。

已经快到上午十一点。开场迫在眉梢，军乐队准备演奏。

可是结婚登记典礼并不会随即举行。

共和国在结婚典礼前有个被称为「试炼的仪式（赎身）」的独特习俗。

新郎必须通过各式各样的考验把新娘从家中带出来，要是无法在仪式中证明爱有多深，就没办法进入到登记户籍程序。

这次使用美好乐园的园区，由米海尔接受试炼，前往罗莎在等待的展览馆。而且见证人要在此时扮演重要角色。伊琳娜要站在罗莎那一边主持试炼，列夫则要帮忙米海尔。

至今虽然有旁观过仪式，但以中心人物身分参加还是第一次，就算是列夫也会紧张。毕竟观众是世界上的人们。

一样是第一次的搭档情况又如何，列夫加以确认。

因为是在白天举行，伊琳娜撑著阳伞，但从伞下露出的表情很僵硬。看来她相当紧张。

另一方面，米海尔和罗莎相亲相爱地确认流程，不时还有余裕露出笑容。

这样根本不知道哪边才是主角。总之为了他们得努力别失败。

开场的时刻到来，军乐队高声吹响小号。

格吉耶夫配合演奏出现在宫殿前，进行开场致词。

「亲爱的各位同志！亲爱的各位全世界的公民！今天将举行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的英雄，米海尔·雅辛同志和罗莎·普列维茨卡娅同志的结婚登记典礼！请为两位伟大的太空人献上最诚挚的祝福！」

在格吉耶夫的催促下，米海尔与罗莎华丽登场。充满气质的两位新人一鞠躬，出席人士就报以热烈掌声。

「接著让我来介绍见证人！大家耳熟能详的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同志、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同志！」

表情爽朗地走上前的列夫与伊琳娜，各自站到米海尔和罗莎身旁。会场响起如雷贯耳的掌声和欢呼声。四名太空人站在一起的光景很难见到，媒体记者争先恐后地用摄影机拍下。

列夫想著这场典礼从政治宣传的角度对国家高层来说很成功吧，但他还是对在和太空开发本质不同的地方吸引目光抱持疑问。甚至对他们现今所处的立场感到难以忍受的悲哀。

可是不能在两名好友的重要日子做出忧郁的表情，他以清爽的笑容担任见证人。

列夫的烦恼完全没有传达给格吉耶夫，最高指导者亲自说明结婚登记典礼的概要。

「那么，各位世界公民！大家知道『试炼的仪式（赎身）』吗？」

开场只由格吉耶夫来讲话，新郎新娘的致词预定在完成登记户籍之后。见证人的致词则是在婚宴上介绍新郎新娘的为人之类。

本来的典礼会在宫殿内举行，但今天同时是美好乐园的完工剪彩，人群全都在外面，所以在宫殿前架设了特别舞台。

格吉耶夫的致词结束后，试炼的仪式终于展开。

罗莎在五百公尺外的展览馆等待，前往该处的试炼之路由主考官伊琳娜挡住去路。流程是列夫和米海尔从宫殿前出发，克服伊琳娜出题的试炼，将罗莎从展览馆里带出来。

军乐队雄壮地演奏空军进行曲，替米海尔的挑战打气。

「来，走吧！」

在列夫的号令下，米海尔和他朝展览馆出发。美好乐园的园区整体就是呈现共和国联邦，所以区域分为州或国。

而进入邻州后，马上就遇到等候多时的伊琳娜。

伊琳娜转著伞，对米海尔投以严厉的视线。

「哎呀，米海尔？你是真的想跟罗莎结婚吗？」

彷佛是童话里登场的坏心眼精灵。不知道是过度紧张和进行曲的激昂感使伊琳娜变成那样，还是说都是演技，总之她讲得很起劲。

「呵呵呵，我不可能让你简单通过吧？克服三项试炼，向我证明你对她的爱吧。」

米海尔挺起胸膛大声宣布。

「我会以比太空还深的爱来克服。」

「还真是热情。好，第一项试炼。」

伊琳娜拿出白色蕾丝手帕，在两人面前摊开。上面有三个用鲜红色口红亲出来的吻痕。

「罗莎的嘴唇是哪一个？没猜中的话就滚回家吧！」

「嗯……唔。」

米海尔的烦恼是在演戏，其实他知道答案。一般的试炼猜错的话就要受到处罚或是花钱得到出题者的许可，但这次是在万众瞩目下所以是场闹剧。

排在手帕上的其中一个吻痕是担任见证人的伊琳娜亲的。「我从没有接过吻……」伊琳娜感到困惑地说，但罗莎说「只是把嘴唇压在手帕上而已啦」便帮她涂好口红，她就像只小鸟嘟起嘴自己做出吻痕。「啊～歪七扭八的……」伊琳娜叹著气，列夫一看向她就被大骂「你走开！」还被拿口红丢。

「──这个是罗莎的嘴唇。」

米海尔指著的吻痕当然是正确答案。伊琳娜不甘心地跺脚。

「还没完。下、一、个更困难！」

明明不需要扮演坏心眼的精灵，似乎很开心的米海尔却说「哈哈，她是森林妖婆（芭芭雅嘎）吗？」，所以列夫想说别管好了。

在前往下一州的途中，米海尔很感概地对列夫说。

「每克服一个试炼，结婚就更近一步。真奇妙的感觉。」

「我完全不懂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列夫思考著自己会结婚吗？会的话对象是谁呢？

走在前方的伊琳娜忽然映入眼帘。

但是。

──我绝对不会跟人类结婚！血统会受污染！会变成一族之耻！

马上浮现出来的谩骂声打断了思考。

「快看，这是下一项试炼喔？」

伊琳娜旋转阳伞，指著摆在台子上的二十枚柠檬切片。

「有爱的话，就能克服酸和苦吧～？」

柠檬切片底下铺著二十人份的名牌，其中只有一片是罗莎的名牌。

伊琳娜挺起胸膛下令。

「来，米海尔。找寻你深爱的人吧。」

在路旁观礼的谢苗等人大吵大闹地喊著「为了爱！」的声援。

在大量的柠檬切片前烦恼的米海尔。

「列夫，你觉得该选哪个好？」

「我看看……」

这种互动也是闹剧。因为直接猜中不好玩，要故意猜错好几次。

「那个怎样？」

由米海尔一脸很酸地吃下被列夫自信满满地指著的柠檬切片。

翻开底下的名牌，上面是伊琳娜的名字。

伊琳娜狠狠地瞪了米海尔一眼。

「喔～～你，想跟我结婚吗？是喔～？」

米海尔把伊琳娜的名牌推给列夫。

「你跟她结婚吧。」

「抱、抱歉……」

路旁的谢苗接连喊了好几次「快结婚吧！」，出席人士发出笑声和掌声。伊琳娜用伞挡住脸，假装没有听到起哄声。

在那之后又吃下数枚柠檬切片的米海尔，在找到罗莎名牌后朝天高举。

出席人士发出欢呼，伊琳娜则是用鼻子哼了一声。

「唔嗯，虽然错了很多次，但没有不会犯错的人生。我就特别允许你们通过吧。来，下一项是最后了。」

由脸颊稍微染红的伊琳娜带领，两人前往罗莎在等待的展览馆。

离登记户籍越来越近。

罗莎现在一个人在想什么呢？

说出要结婚的那晚……声音颤抖的她在列夫的脑海中闪过。

在爵士酒吧孤独地饮酒，双眼哀伤地含泪。然后在将深藏心中的心意告诉列夫后，眼眶浮著泪水说要为祖国而活。

从那之后岁月流逝，穿上结婚礼服的她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希望被决定人生的她未来是一片光明。伴侣是米海尔的话一定没问题吧。

抵达罗莎所在的展览馆后，伊琳娜站在门口挑衅地挺起胸膛。

「这是最后的试炼。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当然。快点出题吧。」

米海尔一要求，伊琳娜先用别有居心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接著去敲门。

「我的任务到此告一段落。你就去回答罗莎的问题吧。罗莎，你想问重要的事情对吧？」

「嗯？」列夫和米海尔用诧异的视线对望。

跟预演时的流程不同。

预定是要由伊琳娜从罗莎的生日和星座等方面出题。

伊琳娜缓缓地打开门后，由纯白头纱盖著脸的罗莎静静地站在那。「咦……」列夫有注意到她的嘴角稍微歪斜了一下。

罗莎也感到动摇，那表示这是伊琳娜一手策划的？

列夫用眼角余光看向伊琳娜，只见她缩了一下脖子。恶作剧般的表情彷佛在说闹剧该结束了──

她竟然这么做。

「到底变成了什么试炼……？」

当列夫小声地呢喃，轻声微笑的米海尔说「终于是试炼了呢。」

罗莎表情紧张地注视米海尔。

「……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

「我至今都以空军军人的身分过活。每天握的不是锅子而是操纵杆，不是做裁缝而是组装枪械。完全不是家庭主妇那一型，如果不再当太空人，我将什么也不是。以前我从没考虑过要结婚。欸，你怎么看待这场婚姻？」

罗莎在公众面前询问比确认生日还重要太多的事情。

承受著未婚妻不安视线的米海尔，反过来用温柔的眼神注视她。

「如果罗宋汤中掺杂了机械零件，下次就用鸡豆代替吧。很会用枪的话就能赶跑强盗，令人放心。你不当太空人的话，我会代替你取回月球的石头。我也没想过要结婚，但同样身为飞上太空的同志，我想我们可以创造出美好的未来。」

罗莎的表情松懈下来，从门口踏出一步。米海尔则牵起她的手，把她拉过来抱住。

出席人士发出巨大的掌声和欢呼声。

仪式顺利落幕，列夫松了一口气后，走到满足地点头的伊琳娜身旁，小声地问她。

「你擅自改变仪式内容……？」

「也需要不是闹剧的试炼吧？而且直到最后都由身为局外人的我出题太奇怪了。」

虽然真是让人捏了一把冷汗，但看到米海尔和罗莎对伊琳娜露出自然的笑容，列夫觉得有预期之外的试炼也不错。

格吉耶夫站在宫殿前的特别舞台上大声宣布。

「试炼的时刻告终！年轻的太空人啊，朝前方迈进吧！地球的英雄啊，朝前方迈进吧！用强大的勇气和纯粹的爱，成为幸福的夫妇吧！」

等他说完改自歌剧诗歌的开场白后，军乐队奏起庄严的婚礼合唱曲。

米海尔和罗莎轻轻勾著手，步调一致地朝宫殿走去。列夫和伊琳娜走在稍后方。

聚集在宫殿前的出席人士用温暖的目光注视著上过太空的新郎新娘，媒体记者将摄影镜头对准他们，格吉耶夫笑咪咪地在台上等待。

抵达特别舞台的米海尔和罗莎毕恭毕敬地面对格吉耶夫，开始结婚的宣誓。

「我米海尔·雅辛──」「我──罗莎·普列维茨卡娅──」

「今天宣布在此结婚。」

他们一同大声宣读在新的生活会互敬互爱，共筑幸福又温暖的家庭等事项。

在宣誓流畅地结束后，格吉耶夫要两人在户籍登记文件上签名。

米海尔和罗莎注视对方，深深地点头，在上面写下名字。接著，轮到担任见证人的列夫和伊琳娜签名。

列夫握著笔。想到这是决定人生的签名，手掌就渗出汗水，变得很用力。

米海尔、罗莎。在这广大的地球上，四十六亿年的历史中，包含列夫自己在内人数屈指可数的太空人。同甘共苦的同志。这两人今后的人生将会一起走下去，虽说是国家要求的结婚，但现在想要献上最大的祝福。

最后由伊琳娜签名。仔细地写下名字的她一定也抱持相同的心情吧。

签完名的列夫和伊琳娜退到新郎新娘身后。

格吉耶夫高举户籍登记文件。

「这样两人就正式结为夫妻！米海尔·雅辛同志、罗莎·雅辛同志！请给宣告新时代到来的太空人夫妇盛大的掌声！」

新郎新娘用满脸笑容回应震耳欲聋的掌声。包覆在幸福的香气中，列夫和伊琳娜笑著看向对方。

等掌声平息后，格吉耶夫继续担任司仪。

「那么各位，在交换戒指前，我想介绍祖国送上的礼物！」

礼物？

跟典礼本身是不同的流程。列夫的心中掀起波澜。

格吉耶夫先是环顾出席人士和媒体记者，然后发出在今天的致词中最热情的声音。

「今年秋天，预定要发射我们祖国的创新太空船罗基纳Ⅰ号，我指名米海尔·雅辛同志为搭乘者！」

意料之外的发表让列夫嘴巴阖不起来。

媒体记者一阵骚动，出席人士发出喝采。

伊琳娜歪著头问列夫。

「你有听说吗……？」

「我完全不知情……」

列夫在米海尔和罗莎身后所以无法得知他们的表情，但有看到米海尔贴在大腿上的手指用力地抽了一下。列夫推测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

站在宫殿旁的维克托中将一脸狼狈，正在跟周围的职员确认。

指名是高层的专断独行？

不顾众人疑虑的格吉耶夫继续发表。

「然后，在发射罗基纳Ⅰ号的翌日，会接著发射载著两名太空人的罗基纳Ⅱ号！两艘太空船将在地球轨道上会合并对接！」

列夫惊讶到往后仰。他打算一口气挽回跟联合王国的差距吗。

格吉耶夫意气风发地说个不停。

「罗基纳Ⅱ号的其中一名搭乘者，我指名罗莎·雅辛同志！」

吓到肩膀颤抖了一下的罗莎和米海尔面面相觑。两人的表情很僵硬，眼神中浮现动摇。列夫原本是先感到惊讶，理解还无法跟上，但愤怒逐渐涌上心头。

「啥？」伊琳娜的目光也变得锐利。

什么都不知道的出席人士们只专心地听著格吉耶夫唱独角戏。

「对接之后──接下来就是典礼的后续！新娘将从Ⅱ号去到舱外，以太空漫步换乘Ⅰ号。这可以说加诸在新娘身上的试炼！然后在Ⅰ号内交换戒指！进行誓约之吻！绕地球一圈的蜜月旅行！这就是新时代的结婚典礼！而两人生下的孩子，也就是太空人二世，将会引导即将到来的二十一世纪的太空开发吧！」

丑陋到令人作呕。

列夫理解太空人是由国家战略决定。可是居然把人生的重要日子当作表演来利用。而且「靠舱外活动换乘」说得简单，但他忘记谢苗差点死在太空漫步吗。

列夫紧咬著牙关，将快要冲出喉咙的怨言往胃里吞。

「太过分了……」

伊琳娜嘶哑的声音传进列夫耳里。气到嘴唇发抖的她拚命在压抑著感情。

可是太空人的愤怒无法传达给从国家顶点俯视民众的最高指导者。

「米海尔同志的替补人员是列夫同志！罗莎同志的替补则是伊琳娜同志！」

「什么……！」

超越愤怒到了令人傻眼的地步。伊琳娜用伞遮著脸，但拿著伞的手用力到几乎要把伞折断，传达出她的愤怒。

依偎著彼此的米海尔和罗莎呆滞地站在原地。

祝福的场合完全变成政治宣传的剧场。三百名的信奉者像机器般地不断拍手喝采。将这些声援化为动力，格吉耶夫的秃头整颗涨红。

「各位同志！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请容我将婚宴延期！等到新郎新娘从蜜月旅行回国再盛大地庆祝！各位觉得如何！？」

美好乐园响起赞成的巨大欢呼声。

结婚登记典礼既然到此结束，为婚宴制作的豪华装饰面包也得废弃。

在春天和煦的阳光下，列夫朝大地发出沉重的叹息。

为什么这种所作所为会得到允许呢。

一搭上只给太空人坐的巴士，维克托中将的怒火就爆发。

「在太空船里交换戒指？到底在想什么！太空时代又怎样！」

只是所有人都明白最高指导者下的决定无法推翻。维克托中将在用力深呼吸后，对表情僵硬的米海尔和罗莎深深鞠躬。

「我总是无能为力……对不起。」

「不，中将同志。」

米海尔用坚定的声音回答。

「我热切期盼再度飞上太空。能够第一个坐上新型太空船，我感到很光荣。而且我理解两架太空船的会合与对接，不光只有宣传目的，同时也是要达成登月的重要实验。」

罗莎也明确地点头。

「这是个重责大任，但我也只能一肩挑起。上次的太空飞行结果惨烈，我会加强训练，以挽回名誉为目标。」

说要辞去太空人的她也展现强烈意志。

因为有太空漫步经验，而被指名跟罗莎共乘的谢苗则保证会尽所能来指导。

在太空中结婚供人观赏，一般人肯定无法接受。但太空人是空军军官，也是熬过严格训练，从数万名军人中选出来的精锐，必须有压抑自己的感情和意见，誓死达成任务的气概。

列夫当然无法知道米海尔和罗莎的心声和心情，但他们早就将会让身体颤抖的冲击与动摇拋弃在美好乐园，转换要为朝达成目标迈进的心情了不是吗。

即使这么想，列夫心中还是五味杂陈。

米海尔的替补人员，这个位置跟两人争夺席次的米契达Ⅰ号刚好相反，感觉得出高层的意图。五年来渴望以久，通往太空的道路明明开启，却是因为努力以外的因素得到指名，列夫觉得像是肺被投入碎冰般呼吸困难。

坐在列夫隔壁的伊琳娜一直紧闭双眼，不时忧郁地叹气。

不久巴士朝莱卡44出发，车内蔓延著荒芜的沉默。

在半夜的干道上一路向北方前进的巴士，车内充满太空人们睡觉的呼吸声。

列夫完全睡不著，想像著如果是自己站在米海尔的立场。

为政治宣传被强迫跟女太空人结婚，梦寐以求的第二次太空飞行变成交换戒指的场合。

绝对的命令，拒绝的话再也无法飞上太空。甚至会小命不保。军人是要为身为雇主的国家奋战的人。就算是激战地区还是未知的世界，也该从容就义。

可是今天被赋予的使命是该奉献生命的战斗吗？不对劲感逐渐膨胀。「飞上太空的你不需要受到祖国的大地束缚。」虽然列夫将父亲的话语铭记在心，但生活在这片大地上根本无路可逃不是吗？

「……欸，列夫。」

坐在隔壁的伊琳娜低声细语。

「你醒著啊？」

伊琳娜点完头，就把身体转过来面向列夫，在不吵到周围下小声说。

「我一直在想。我们的武器是身为太空人这件事……」

「主任说过的事情吗？」

「嗯。可是该怎么使用这项武器才好。今天我们有四个人在场，却只能听命行事……」

柯罗文曾提出过「没有权力会被踩扁」的忠告。现在就是那种状态。

可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利用太空人这个勋章去解决什么问题，胸口的阴霾才会散去。

几经烦恼后，列夫认为总之该先完成今天接到的计画。

「在典礼上发表的太空婚礼会上报，事到如今也无法撤回。我们只能以替补人员的身分完成任务吧。」

「也是……身为见证人，得让两人的未来是美好的。」

「回去之后又要开始训练的日子。或许你睡不著，还是得让身体休息。」

「嗯，晚安……」

伊琳娜闭起双瞳，列夫也阖上眼睛。

在摇晃得咖咖作响的巴士中，别的不安在半梦半醒间开始现形。

到底设计局能否完成罗基纳？

☽ ☽ ☽

一九六六年四月，新型太空船「罗基纳」的开发不眠不休地在持续。

可是让柯罗文亲口说出是「未来载具」的太空船，构造复杂到技术人员们至今接触过的太空船完全无法比拟，机体也很巨大。被指名为伟大指挥官的继任者，第一设计局副局长虽然努力奋斗，开发现场仍陷入困境。

即使如此国家高层还是毫不留情地设定目标。

「在一年半完成新型太空船罗基纳、新型巨大火箭、登月舱等三个系统。」

以能够完成为前提，开发现场被通知下列的日程。

·罗基纳（无人）＆登月舱（无人）　──绕月飞行　一九六七年　十二月

·罗基纳（载人）＆登月舱（无人）　──绕月飞行　一九六八年　四月

·罗基纳（载人）＆登月舱（无人）　──无人登月　一九六八年　八月

·罗基纳（载人）＆登月舱（载人）　──载人登月　一九六八年　九月

怎么看都是纸上谈兵，技术人员大伤脑筋。假如柯罗文还健在这也是愿望或希望等级的计画，只会让目前的现场陷入绝望。

可是上头的决定是绝对的，就算是纸上谈兵也只能想办法实现。

在这种状况下，将好不容易组装起来的罗基纳试作机当作完成，执行了首次的发射实验。

目标是「在自动操控下对接」。让穿著太空衣的人偶坐上去，发射两艘。

第一艘顺利升空并进入地心轨道。但发生故障陷入无法操控，在坠落到别国前自爆。

第二艘的火箭引擎在发射台就点火失败，导致波及整个发射台的大爆炸。不修理的话会无法使用，计画早早就产生误差。

试作机交出惨烈的结果，开发现场以「重新完成」为目标。

于是三个月后。

挑战第三次的人偶发射实验。

发射成功，进入地心轨道。此时控制姿态用的推进器故障，还陷入电力不足，但做出的判断是「轻微故障，继续进行」。可是「轻微」是错误判断，重返大气层的角度偏离预定值，沉进冰海中。打捞起来的机体还破了洞。如果这是载人飞行那搭乘者是必死无疑。

离完成还很遥远的缺陷品。

悲惨的实验结果让在莱卡44努力训练的列夫等人心生胆怯。根本是光想像要搭乘，都会令人双脚发抖的金属棺材。

但同时也传来好消息。据说高层召开关于变更计画的临时委员会。

「要是计画延期，在太空船内的结婚演出能也取消就好了。」

伊琳娜对抱持著期待的列夫露出诧异表情。

「可是，为什么你没被叫去开委员会？你明明是最高会议的委员。」

列夫缩起肩膀。

「堡垒区域的大人物不想被开发团队指指点点。不光是我，维克托中将也遭到排除。总之，希望延期能够尽量久一点。」

只能端看高层的良知。

然而。

委员会传来的通知是「照现状继续进行」。

维克托中将以带著怒气的沙哑声音，向聚集到训练中心会议室的太空人们传达通知的概要。

「机体的洞只要塞起来就没问题。在第三次没发生发射时的爆炸所以没问题。飞行中的故障因为是自动操控才无法防止，太空人的话能用手动操控避开所以没问题。结论，问题可以解决。……这就是上头的判断。」

太空人们满怀不信任感。只针对三次的实验飞行中把握到的问题点，毫无根据的「没问题」。

大家的目光集中到罗基纳Ⅰ号的搭乘者──米海尔身上。

米海尔以冷静的语气回答。

「既然都大张旗鼓地发表过，也只能硬著头皮做吧。」

「延期不就好了？」伊琳娜以悲痛的声音说道。

罗莎摇头给出否定。

「联合王国的海伯利昂太空船已经完成，离发射只有一步之遥。我们不能落后吧？」

伊琳娜仰望天空。

「太蠢了，叫那些大人物自己来搭。」

她这句替大家说出心声的话让会议室陷入寂静。

这时内线电话突然铃声大作。附近的太空人拿起话筒接听，他的表情转眼间变成很凝重，用手按著话筒大喊。

「中将同志，发生事故了！」

又来了，阴郁的空气在会议室中扩散。维克托中将也厌烦地问。

「这次又是哪边发生状况了？」

「不是的！发生事故的是ANSA！」

事故立刻在世界上变成新闻，共和国也以大篇幅报导。

《ANSA的新型太空船海伯利昂爆炸起火──》

海伯利昂太空船的地上实验，在联合王国太空开发都市「莱卡库雷森特（Like a crescent）」的火箭发射中心进行。

承包开发的飞机制造商将机体搬运进来后，经由技师的手进行了七百个以上的修正，但在电路及无线电上还发现诸多该改善的部分，无法进入发射实验的阶段。

因此决定要在地上实验中实施将太空船放到发射台上启动所有系统，除了引擎点火外跟正式发射一样进行倒数等，直到即将发射前的模拟演练。

这个实验本来要先在无人下进行，日后再让太空人坐上去再度实验，但部分政治家认为「一开始就坐上去不就好了，不点火的地上实验很安全吧」，如此要求ANSA。其实这背后藏著「想拉开跟共和国的差距，让即将到来的选举更有利」的私欲，还利用预算进行威胁。

可是此时亚伦·法菲尔德指出机体的问题。

『多达三层的舱门没考虑到紧急状况时的逃生。平常时要打开舱门也得花上九十秒，而且还是往内开，到时会危及性命。』

开发承包企业为了赶上交货期限拚了老命，没能注意到紧急状况时的事情。ANSA跟政府根据亚伦的意见进行协商，最后选择了安全优先的无人实验。

就这样ANSA实施无人的地上实验。

实验中发生谜样恶臭和通讯机器故障，通知船内高浓度氧气数值异常的警告声也不断响起。即使暂停实验也调查不出原因，因而决定继续进行实验时，船内在毫无前兆下发生火灾，太空船爆炸起火。

要是在载人下进行实验，三名太空人已经丧命。

没人死亡是不幸中的大幸，但ANSA为了追查事故的原因而成立调查委员会。海伯利昂计画注定产生延迟。

在这场骚动中，联合王国的小报「阿纳克新闻」刊出独家报导。

《联合王国将要退出登月竞赛！？开发承包公司隐瞒重大缺陷！》

不过没人会相信三流八卦报的独家报导。假如有人死亡那退出还有点可信度，但投入庞大预算的海伯利昂计画，不可能光因发生火灾事故就中止。

这起事故也在共和国的技术人员间掀起波澜。开发前往月球的太空船，困难到连在预算和技术能力上领先的联合王国都找不到原因吗？我们能完成超越海伯利昂的新型太空船「罗基纳」吗？

预定搭乘的列夫等人带著不安与怀疑，连夏季假期都没申请，持续训练。得做好万全准备，不管上面何时下达什么命令都要能够应对。

若按照计画走，预定在秋天实施罗基纳Ⅰ号＆Ⅱ号的载人飞行。

☽ ☽ ☽

季节眨眼间流逝，当落叶树开始染上金黄色时。收到通知的列夫等预定搭乘者进入训练中心的所长室。

「罗基纳的发射日程决定了。」

坐在扶手椅上的维克托中将缓缓站起来，他手上握著委员会传来的通知文件。

「Ⅰ号是十一月三日，Ⅱ号是隔天的四日。」

二个月后。

原本就预计是秋天，也做好觉悟，但具体决定后身体还是不免颤抖。

表情严肃的米海尔问道。

「机体的问题解决了吗？」

「听说还在进行作业。」

罗莎用低沉的声音追问。

「修正来得及吗？」

深深皱著眉头的维克托中将摇头。

「我不清楚。但要趁敌人的不幸给予迎头痛击，也就只有现在了。」

「欸，听我说。」

伊琳娜插嘴。

「十一月三日……该不会是刻意配合马尔伊吧？」

一提到这名字列夫恍然大悟。不光是列夫。米海尔及罗莎，在场所有人表情都变了。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三日，共和国的实验犬马尔伊成为史上首只飞上太空的动物。然后一九六六年的同一日，罗基纳Ⅰ号将会发射升空。在飞上太空，直接成为星星的猎犬（莱卡）的忌日那一天。

太空人跟狗相同。

列夫对高层无视人命的方针感到愤慨。

「是认真的吗！在联合王国才刚发生过海伯利昂的事故耶！」

维克托中将交叉了双手点了两三次头。

「据说有根据ANSA的调查结果改良了罗基纳。那场火灾的原因似乎是高浓度氧气与线路的火花。换成绝缘性高的线路，把会发热的东西撤掉。这样一来就没问题，我听说是这样。」

「不光是火灾的问题啊！而且如果没有海伯利昂的事故，不就连火灾对策都不足！」

即使知道在这里大吼也没意义，列夫还是对上司大吐苦水。

回过神来的列夫连忙道歉。

「真是非常抱歉！」

「没关系。你也需要胃药呢。」

维克托中将用沙哑的声音说完，用力坐到扶手椅上。

当室内充满忧郁的沉默，谢苗自言自语地说著。

「主任还在的话……」

任谁都这么想。

去年，柯罗文在住院的病房里说：「现在发射百分之百会失败，但有一年就能完成。」大家都殷切期盼他的归来，但他是否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忧虑在现场蔓延。

伊琳娜露出哀伤的眼神低下头。

「就是大家都一直叫主任主任，全盘依赖他，大叔才会明明是废柴却逞强……」

虽然部分是出自本人的强烈意志，但一个人负责所有事情在肉体和精神上应该都是很庞大的压力。

列夫想起在病房跟柯罗文最后的交谈。他断言说自己会完成太空船所以放心吧，将年轻时怀抱的梦想托付给列夫等人，还鼓励他们继续飞翔。

如果他知道现在的状况一定会叹气。

离完成还很遥远的缺陷品──太空人将坐上连看都没看过的新型太空船被射向太空。

「……咦？」

列夫忽然察觉。关于罗基纳虽然陆续传来令人忧虑的消息，但是并没有看过实物。

「我们之中有谁看过罗基纳的机体吗？」没人回答。

如果柯罗文在场起码会邀请众人去参观一次，但他现在不在。指挥系统混乱，秘密主义横行，第一线的工作人员之间根本无法合作。

那只能自己展开行动。

「我想去设计局确认机体。就像联合王国的亚伦先生发现设计的缺失拯救太空人的性命，找出缺点应该就能延期。」

米海尔虽然点头，表情仍然很阴沉。

「你的意见很正确，但他们会让你进到机密的开发现场吗？虽说是太空人也被视为外人，你会被禁止进入吧？」

第一设计局位于瑟格朗多东北方二十三公里处，虽然不是保密行政区之类，但因为是军方的开发据点所以进出受到严格管控。

列夫理解这件事还是打算行动，这件事他不太想挂在嘴上，但他还是面露苦笑地用拇指指著自己。

「我是有国家英雄勋章的太空人。训练中心的副所长，还是国家最高会议的委员。偶尔使用国家给的武器也不为过吧？」

察觉情况的伊琳娜眼神发光。

「我也要一起去！」

列夫重新面向维克托中将。

「中将同志，请允许我们两位替补人员前往视察。」

「好。我也来利用名为『联邦英雄』的武器吧。」

维克托中将拍了一下胸口，立刻联络第一设计局。

璀璨的武器马上生效，柯罗文不在时负起全责的副局长一下子就认可两人进入。说要视察时他是很惊讶，但知道理由后态度就放软，甚至说不定是抱著抓到救命稻草的想法。

座拥第一设计局的都市与栖息著麋鹿和刺猬的深邃森林比邻。战前是以制造武器的中心而繁荣的工厂群，经由柯罗文的手重新编组为太空开发重地。

进到第一设计局的列夫和伊琳娜换穿工作服，由负责监工的技师长带领，穿过受到严格管制的工房铁门。

看到镇座在那里的未来的载具，两人瞪大眼睛。

「这个就是罗基纳……」

全长约七公尺、分成三区的机体比米契达号要来得巨大许多。

这艘船会渡过星海，前往月球……想到这里，列夫的全身如同有一股电流窜过。

两人深受感动，另一方面，头发斑白的技师长向两人恳求原谅。

「修正完全追不上，对不起……」

从事开发的低阶技师们也聚集到列夫和伊琳娜的周围，深深地鞠躬。

但列夫完全没有打算责备身处开发最前线的他们。问题的原因在于指挥官不在和预算不足，还有上头提出的无理要求。所以列夫鼓励已经尽力的他们。

「各位同志，请抬起头来。我和大家一样是以月球为目标的同志。今天我是想助各位一臂之力，才会来到这里！」

伊琳娜也做出温柔的激励。

「我和他都是多亏在现场工作的各位才能成为太空人。我非常感谢各位。让我们一同为安全的太空飞行努力吧。」

得到令人欣慰的慰劳话语，技师们表情一下子明亮起来。

来，找出缺点吧。

列夫和伊琳娜干劲十足，但一开始检查情况马上变得很怪异。尚未修正的缺陷从技师长口中有如洪水般宣泄而出。

「有、有这么多吗……？」

「修好一个地方又会有别的地方出问题……不断循环……」

之后彻夜检查机器，接连挖掘出新的故障。

「真是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额头及脸颊被机油弄得乌漆抹黑的伊琳娜发出哀号。连不打算责备技师们的列夫也开始感到厌烦。

「以无人机进行实验时，不是应该完成了吗……？」

憔悴的技师长硬挤出孱弱的声音。

「因为交货期限已到，只好把当时组好的东西当作完成，副局长也只好硬著头皮跟委员会报告找出问题点的话就能够修正……」

列夫全身无力。主任一个人不在就崩坏到这种地步吗。

「……继续检查吧。如果找不出对策会出大事。」

因为感觉会变成长期抗战，列夫先联络维克托中将告知一结束就会回去，并拜托技师长准备两人的住处。接著即使心中很焦躁，仍一个一个仔细确认。

隔热和气密性。返回舱的分离及各种感测器。光学瞄准器、太空人的方向指示器、陀螺仪、电子计算控制装置、会合和对接用的瞄准器和探针引导装置。连慢慢用餐的余裕都没有，两人在开发现场啃著硬面包，不分昼夜地持续检查。

于是花了一星期，所有项目才终于结束──

「不妙喔……」

数著条列出来的问题点，列夫和伊琳娜抱头烦恼。

构造上的问题有两百零三处。

虽然也包含一些微小的问题，但这实在是太惨了。加上睡眠不足和空腹，列夫都快要倒下。

脸色苍白的技师长虽然很有干劲地表示「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想办法修正！」，但完全无法预测两个月能改善多少处。

以有这么多缺陷的新型太空船进行载人太空飞行根本是自杀行为。

「列夫，该怎么办？」

「只能说服上头让计画延期。」

列夫询问技师长，高层是怎么看待第一设计局。没想到得知自从柯罗文倒下以来，没有任何人到过现场视察。换句话说，堡垒区域（涅格林）全只靠纸上谈兵就在推动计画。

要是能让他们了解到开发现场的惨况，再怎么说想法也会改变吧？

「好，伊琳娜。来制作能让委员会进行协商的报告书吧。」

光是列出两百零三处缺陷，大部分的委员们都不懂航空技术所以会无法传达。为了让初学者也能充分理解到危险性，钜细靡遗又夸张地一点一点加以强调。

越写越深刻体会到绝望在逼近。但这样也能让高层理解到这个计画有多乱来吧。

在没有好好休息下熬夜两天，完成令人想遮住眼睛的报告。

「来，也拿给大家确认吧……」

祈求技师们能够顺利改善问题点、疲惫不堪的列夫和伊琳娜回到了莱卡44。

聚集到训练中心会议室的太空人和技师们读完报告书，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大家虽都同意列夫「向委员会提出这份报告书」的这个方案，维克托中将还是担心。

「就算提出，如果没进入协商就没有意义。」

这里如果是联合王国，会安排让高层跟开发人员能自由讨论的场合，共和国没有这种机会。最终得说服格吉耶夫，但若用邮寄，在送到他手上前就被烧掉的可能性很高。即使直接拿到堡垒区域，怎么想都会被挡在门外。身为国家英雄的列夫受到格吉耶夫的重视，但他所追求的话题是「外国的趣闻」和「伟业的评价」，完全不听开发人员的不满和技术面的事情。

「能够把报告书交上去，越级呈报和说服他同意为改良太空船而延期的人……」

这种大人物除了柯罗文以外没有别人。

维克托中将不太情愿地说。

「要拜托送货员吗？」

在这个国家要向上头提出意见时，最常见的手段是利用第三者插手。

不是开发现场提出的请愿书，而是监视军方和政界的送货员──国家安全委员以「意见书」向党指导部提出，追究计画的正当性。此外送货员的议长很讨厌夺走其部分权力的格吉耶夫，要是拿到能使格吉耶夫推动的太空开发计画挫折的工具，肯定会高兴地拿来攻击。

「中将同志。假设要拜托，有人会愿意收下报告书吗？」

罗莎的疑问让维克托中将面有难色。

「这就是问题。」

「有喔。」

大家的目光集中到列夫身上。

「我不能多说，但请交给我吧。」

扮演共同宿舍的舍监，监视训练中心，在表明来历后以监视者身分陪同列夫和伊琳娜进行联合王国横跨旅行的送货员。她现在人在瑟格朗多的总部，要直接联络很困难。这时列夫以「这是紧急情况」向接替她的送货员请求，硬是让她帮忙打电话。

「──唉。你真的老是给我找麻烦。」

说明情况并恳求帮忙后，得到的是即使隔著电话，眼前也彷佛浮现出困扰表情的反应。

「会妨碍国家营运的文件，光是转交也很危险。这点你理解吗？」

「请你通融一下……！我这边也关系到同志的生命！」

列夫拚命请托。心中有著若是她就会接受的确信。

过去列夫因对萨加洛维奇副所长施暴的嫌疑而被关进单人牢房时，她允许列夫去找伊琳娜。而且，每天以舍监身分为培训生煮出美味餐点的她，不可能会对米海尔和罗莎见死不救。

送货员一向被视为无情又冷酷，但她应该流著人类的温暖血液。

「拜托你！娜塔莉亚小姐！」

「我不是娜塔莉亚。那是为了潜伏而使用的假名，要说几次你才懂。」

「不。对我们来说你就是娜塔莉亚小姐。从你离开后大家都在抱怨罗宋汤变难喝了。」

「真是的……」

电话中传出她的叹气声。

接著。

「……真拿你没办法。我了解了。我会暗中交给议长。」

「谢谢你！」

「可是我能做的只有交出去。这点你要事先有所理解。」

她说得没错，即使提出报告书，什么都不会改变的可能性也很高。但是现在只能赌这个方法会管用了。

☽ ☽ ☽

离罗基纳发射只剩一个月的十月上旬。

结束火灾事故调查的ANSA在做好万全准备后发表将继续海伯利昂计画，引发瑟格朗多的共和国高层一片骚动的同时，罗基纳的预定搭乘者们被召集到莱卡44的训练中心会议室。

中央委员会送来关于罗基纳Ⅰ号＆Ⅱ号的飞行计画书。

计画的变更实现了吗？抱著巨大不安的列夫看向飞行计画书。

·十一月三日，发射由米海尔搭乘的Ⅰ号。

·十一月四日，Ⅰ号一旦通过基地上空，随即发射罗莎和谢苗搭乘的Ⅱ号。

·Ⅱ号绕行地球轨道。Ⅰ号改变轨道并接近。

·会合后进行对接。罗莎实施舱外活动。

·离开Ⅱ号的罗莎换乘Ⅰ号，交换戒指和接吻。

·返回地球。

日期没有变更，步骤变得更具体。

通知书有附上「关于缺陷的调查报告书」的相关协议结果。

赞成占多数。反对者只有一名，也就是第一设计局的副局长。

「没用吗……」

列夫和伊琳娜沮丧地垂著肩膀。想要推翻决定果然办不到。送货员的插手让临时委员会得以召开，但费尽苦心制作的报告书遭到权力捏碎。

表情严肃的米海尔问维克托中将。

「不能再进行一次无人机的发射实验吗？」

「因为没有预算，得直接正式上场。ANSA重新开始活动的现在，肯定无法止步不前吧。」

面露青筋的维克托中将把通知书揉成一团。

「太空婚礼若要延期，需要发生像罗基纳在地上爆炸这种等级的事故。」

如果变成那样太空人会得救，但技师们的项上人头就不保了。

伊琳娜叹著气说。

「该不会我其实有很大的误解。人类不只是对吸血鬼，对同族也会面不改色地做出很过分的事。」

原本是实验体的伊琳娜为了实现梦想，抱著必死的觉悟飞上太空。

可是这次情况不同。为了登月竞赛和政治宣传，米海尔和罗莎的人生和性命都遭到玩弄。

主谋是格吉耶夫。

列夫听说过去实验犬马尔伊在太空中死亡时，格吉耶夫十分悲伤。但现在又是如何？岁月和政争改变了一个人吗。还是说列夫一直受到要让他看起来人格高尚的谎言所欺骗呢？

按捺不住满腔怒火，列夫把无处宣泄的愤怒说出口。

「表示我们跟把生命奉献给祖国的实验犬（马尔伊）一样，是在原野流浪的猎犬（莱卡）吗！」

大家都闭口不语。

沉重的气氛笼罩众人下，米海尔用沉著的声音对列夫说。

「让我说一句。说话时别以我们无法生还为前提。」

列夫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对不起，你说得对……」

「不，没关系。这肯定会是场危险的挑战。」

接著米海尔走向伊琳娜，用真挚的眼神看著她。

「伊琳娜。我终于了解要挑战未知的太空的人是什么心情。抱著必死的觉悟飞上太空的你真的很伟大。」

「什么……」

是受到称赞而感到害羞吗，伊琳娜哼了一声。

「没有啦……我只是坐在座舱里。」

「可是世界认为你是伟大的太空人。你也对三十亿人做出过『我要跟列夫一起登上月球』的宣言。」

伊琳娜连忙低下头去。

「我只是脱口而出！那、那么久以前的事情我早就忘了。」

「这样啊？不过──」

面露微笑的米海尔在伊琳娜耳边低声说了些话。

紧接著伊琳娜的羞耻心整个燃烧起来。

「──啥！？你下次再说那种话我会咬你喔！」

「知道了。我不会再说。」

米海尔举高双手，随便地道歉了事。

到底是说了些什么？就算去问低著头用头发遮住脸的伊琳娜，她也绝对不肯说吧。

当感到很在意的列夫视线和罗莎对上，罗莎看著他笑了出来。

「什么啦……？」

「没有。我只是觉得伊琳娜很可爱。更重要的是罗基纳。」

罗莎表情认真起来，她用手摸著胸口，像在说给自己听似地坚定说道。

「以成功为目标继续训练。战胜自己，甩开恐惧。等在前方的或许是死亡，但那跟我们在空军当测试驾驶员时没两样，只不过是对手变成未知的世界。各位，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太空人们异口同声地点头说。既然没办法回头，就算当敢死队也只能去挑战。即使前方的道路半途中断，还是只能做好觉悟。

过去曾是神话的月世界，自黛安娜Ⅶ号的软著陆起过了一年，荒凉的风景成为了日常。

罗基纳也一样。不要悲观地认为无法生还。相信技术人员同志，相信能达成伟业，相信奇迹不管几次都会发生。

列夫闭上眼睛，深切地盼望。

月亮女神啊，请引导我们。

☽ ☽ ☽

秋意渐浓，花楸树的树叶和果实染上鲜红色。随著冬天的脚步接近，命运之日也逐渐逼近。

十月进入中旬，离发射还有三周。

搭乘者们进行驾驭罗基纳的事前准备。基本上是自动操控，但关于这次的飞行，现场的所有人都这么想。

──紧急状况一定会发生，手动操控会派上用场。

列夫打电话给第一设计局的技师长，确认罗基纳的完成状况。

「虽然有进行改善，还有留下需要解决的课题。」技师长虚弱地回答。他们似乎是尽了全力，但没有给出具体的数字，只有传达出歉意。

由于对伙伴隐瞒这种艰辛的现况也没有意义，列夫把感觉到的印象直接跟维克托中将及搭乘者们报告。

当然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沉重。

列夫如果自己是搭乘者，会硬是表现出开朗的态度说「没问题的！」，但这次他是替补人员。当他不想做出不负责任的发言所以选择沉默时，米海尔大力地拍了一下手。

「来，开始训练吧。就算技术人员顺利完成，我们要是出错，他们的努力就会白费。」

感觉不到米海尔的内心有一丝紊乱。而这点罗莎也相同。

「我才是责任重大。舱外活动不能靠自动操控，只能靠自己的身体。这次我一定要克服太空适应症候群。」

维克托中将很佩服地点了好几次头。「是你们的话，在大战中也能立下辉煌的功勋吧。」

米海尔和罗莎望著彼此后，无奈地笑著说「这我们不敢保证」。

预定有要搭乘的人们熟读飞行步骤书，挑战更高难度的训练。

从离心机水平延伸的钢骨前端装上太空船的模拟装置，决定太空船重返大气层时的方向。要是失败，就得承受会让身体发出哀号的强烈负荷。

接著是会合和对接的情境训练。两项都尚未达成所以只能从联合王国的成功案例窃取技术。

搭乘罗基纳Ⅰ号的米海尔在模拟装置上展现完美的操控。大家都赞扬就算是至今没有进行过载人飞行的新型太空船，靠他的技术肯定没问题。

结束训练的米海尔边擦汗边夸下海口。

「只要机器有按照人类的指示在运作就没问题。」

另一方面，担任替补人员的列夫挑战了好几次才终于成功。米海尔比起列夫确实有更多训练时间，但前者的操控技术真的是神乎其技。

失败的列夫感到很不甘心，米海尔用冷淡的语气说。

「放心吧，不会轮到替补人员上场。」

「可是我还是会做好万全准备。毕竟还是有可能受伤或染上流行病。」

「不，如果让给你，罗莎就得跟你接吻。我不会允许这种事。」

米海尔一脸正经地说出口，所以列夫感到焦虑。

「不、不会有这种事吧？」

「外遇会让伊琳娜生气喔？」

「喂，我就跟你说……！」

米海尔呵呵地笑出来，接著轻敲了一下额头冒出汗水的列夫的头。

「开玩笑的啦。你别当真。」

这时列夫感觉理解到米海尔为何会被选为新型太空船的头一位搭乘者。自己跟他在飞行技术和精神力上有显而易见的差距。而且这种差距在罗莎和伊琳娜上更为显著。罗莎有著「瑟格朗多的白玫瑰」此一别名，相对地伊琳娜并没有在空军担任过测试驾驶员的经验。即使经过训练成长到能够单独飞行的程度，还是没有给人足以让她搭上新型太空船的信任感。

可是当替补人员的话搭乘的可能性很低，所以格吉耶夫才会指名列夫和伊琳娜。

不知道现在也在努力训练的伊琳娜是不是做出相同的推测，但是说出口一定会伤到她，列夫便藏在心里。

罗莎要完成的试炼是藉由舱外活动换乘太空船的难题。

即使想以跟正式上场相同条件进行训练，但因为地上无法制造出无重力状态，于是采取在巨大泳池利用浮力的方法。

在谢苗的指导下，罗莎穿上模拟太空衣，在很难行动的水中进行特训。伊琳娜背著氧气瓶，为了调节太空衣的浮力而跟在罗莎身旁。毕竟伊琳娜是罗莎的替补人员，所以有订好时间互换角色。

一开始非常辛苦的她们，靠著天生的运动能力马上就熟练起来。可是水中就是水中。无法形成完全的无重力状态，潜下去也会感受到自身的重量和水的阻力。陆地近在咫尺，也有具备救生技术的职员在一旁守候。并没有像太空那样，一旦系绳断掉就会飞往星海彼端的危险。

太空衣又重又闷热，长时间进行潜水训练非常辛苦。甚至有时会意识蒙矓。从游池爬上岸脱下太空衣后，内衣都可以拧出汗水。

「呜哇……」怕热的伊琳娜整个人累瘫。

训练集团是男性社会，女性只有伊琳娜和罗莎，于是会让她们在更衣室两人独处。

「你没事吧？来，喝吧。」

伊琳娜从罗莎手上接过放了很多冰块的碳酸柠檬水，一口气喝下去并咬著冰块。

「……呼，谢谢……活过来了……」

「不会。你看起来很难受呢。」

「不是看起来而是真的很难受……我怕热……」

伊琳娜把装著冰块的杯子贴到额头或脖子上来冷却身体。

「跟人类一起生活，说实话会有很多感到羡慕的瞬间……阳伞很麻烦，没有味觉也很寂寞，有很多事情……」

「这样啊。」

「啊。」

伊琳娜放下杯子并挺直腰杆。

「没、没有那么羡慕啦……吸血鬼也有很多优秀之处喔！？因为在黑暗中也能视物，月亮跟星星在我眼中比你还清楚十倍喔。还有，在雪原上看极光也一点都不会冷，呃……还有，靠血液的味道能嗅出很多事情。」

想要保持种族自尊心的伊琳娜让罗莎差点笑出来，但她忍下来注视著伊琳娜。

「欸，伊琳娜。我有件事一直想跟你道歉。」

「咦？什么事？」

「你从太空回来之后，我对你说了比狗还不如、受诅咒的种族之类很过分的话吧？」

伊琳娜点头。

「我超讨厌那时的你和米海尔。」

「我想也是。对不起。」

罗莎低头道歉。而伊琳娜似乎对她的道歉感到惊讶，挥舞著双手。

「可是我觉得我的态度也很差。我对你说了什么？舞舞虫（鼓虫）？啊，蛞蝓？」

「都不是。是雪虫。」

伊琳娜歪著头。

「雪虫……？啊！我想起来了。因为你头发是白金色，所以我就──」

罗莎打断她。

「蛞蝓会不会太过分？」

「那就是这么不好的回忆啦。」

「那舞舞虫又是什么？名字好像很可爱。是蝴蝶？」

「不是。是会在水面上游来游去的小虫。」

罗莎的嘴唇不高兴地歪斜。

「我收回刚才的道歉，就当没这回事。」

「比狗还不如也相当过分吧！」

「会羡慕人类那就是比狗还不如吧？」

伊琳娜发出唔唔的声音。

「比雪虫还不如的人类别说话。」

「唉，被嚣张的吸血鬼黏著不放的列夫真可怜。」

「唉，我好担心罗宋汤会被放机械零件的米海尔。」

生气地互瞪的两人笑出来。

罗莎露出害臊的微笑。

「差不多该回去了。我去冲个澡。」

「欸……」伊琳娜叫住拿著替换衣服往前走的罗莎。

「什么事？」

「我会替你加油。舱外活动要加油。」

「嗯，谢谢。」

伊琳娜的瞳孔担心地摇晃。

「……你可别死喔。」

罗莎转过来面向伊琳娜。

「我抱著必死的觉悟。」

她紧握著替换衣物，坚定地断言。

「但是我绝对不会死。」

☽ ☽ ☽

宛如重型战车压扁铁栅栏般，美好计画无视障碍地在进行。

十月，最后一周。预定要搭乘罗基纳Ⅰ号＆Ⅱ号的太空人们移动到阿尔维纳太空基地，和基地职员、技师团、第一设计局副局长等人进入最终准备阶段。

Ⅰ号的发射预定日期是十一月三日，凌晨零点三十五分。在那之前的一周是进行身体检查和应对新闻媒体的待命期间。

保密行政区阿尔维纳位于远离人烟的岩漠，受惠于太空开发，设施和市区蓬勃发展。

列夫和米海尔已不再使用过去两人寝食与共的小屋，而是住在供太空人停留的全新饭店。

预定搭乘者们在位于饭店一角的娱乐区，对媒体记者展现享受悠闲时光的模样。

这次是撞球。摄影师要求拍摄帅气地把球打进洞的样子，但列夫和伊琳娜还有罗莎都不断失误，只以虚假笑容来掩饰。

另一方面，米海尔毫无失误地接连把球打进洞，摄影师毫无可抱怨之处。

列夫和伊琳娜小声地讨论「米海尔是怪物吗」、「精神力也太强……」。其实在拍摄开始前刚召开过关于罗基纳的紧急会议，技师长做出「目前还持续在修正」的可怕报告，所以众人都无心打撞球。

一开始技师长自信满满地宣布在无人探测机的实验中产生的大洞已经做好万全的对策。用隔热材质覆盖机体也通过了严格的耐热实验。

接著是坏消息。

「保护太阳能电池的板子会跟其他系统互相干涉，有时不会正常启动。但在发射前会修好。」技师长深深一鞠躬。

维克托中将皱著眉头，但米海尔以「事前知道不安的部分也会比较容易以手动操控来对应，请告诉我目前的所有缺陷。」拜托著技师长。列夫感觉那认真的语气不是在责备或包庇技师长，而是想完成太空人职责的纯粹意志。

罗莎似乎也一样觉得米海尔是怪物，看著由记者的相机所包围的他，小声地说「我也很常对他在想什么感到很不可思议。」

「明明住在一起也搞不懂？」

伊琳娜感到傻眼，罗莎宛如在自嘲似地耸了耸肩。

「可是他很可靠，我现在觉得幸好结婚对象是他。」

听到这句话，列夫总觉得放下了肩膀的重担似地松了一口气。只是想像著几天后等在前方的试炼的仪式就觉得心情复杂。

光看米海尔一个人表演的撞球结束后，换成要采访新郎新娘。记者不知道太空船并未完成，因此提出很普通的问题。

「这是史上首次的太空婚礼，请问两位现在的心境如何？」

首先由米海尔用沉稳的语气很有礼貌地回答。

「我们太空人经历过严格的训练。每个人都充满会成功的自信。新型太空船『罗基纳』是祖国的科学力和优秀技术人员们的心血结晶，我深信会让各位同志见识到美好的太空之旅。」

做出模范回答的米海尔吐出一口气，接著皱了眉。

「不安的部分是交换戒指和誓约之吻。因为没办法在无重力下进行练习。」

罗莎也以困扰的表情说道。

「我也只担心那部分。得小心不要把戒指戴错指，或是在誓约之吻中撞到鼻子。」

记者发出笑声，然后要求「能让我们看看戒指吗？」

两人拿出成对的结婚戒指。是发出美丽光辉的纯金戒指。

接著开始问些很常见的问题「罗莎小姐做的菜中你特别喜欢的是那道？」

米海尔好像很幸福地兴奋说道。

「鸡豆罗宋汤。她做的菜很好吃，感觉会不小心变胖。」

记者用有点坏心眼的表情问罗莎。

「关于料理有什么失败的经验谈吗？比如说罗宋汤里面混入机械零件？」

「目前混入的只有爱情。」

两人不管面对什么问题都很客气地回答。

「我们也会以见证人的身分被问喔……」

「只要说出模范解答就行了吧……」

问完新郎新娘后，采访团一如所料地包围列夫和伊琳娜，寻求两人的发言。

「重要日子在太空举行，这是人类的胜利，也是太空时代的到来。」

列夫正经地回答，伊琳娜也做出祝福的笑容。

「我想会成为世界上的同志们所憧憬的婚礼。」

即使胸口和腹部感到钝痛还是撑到最后。列夫希望在两人返回地球后的记者会上能展露打从心底的笑容。

到了晚上列夫等人被叫到饭店的小房间内，维克托中将说「虽然很过意不去，但还是要请你们写……」命令众人写下遗书。

列夫想著居然在一生中得写第二次的遗书。

「等一下！？你们有写遗书吗！？」

惊讶地发出声音的人是伊琳娜。

这么说来，她原本是实验体。发射前不可能让她准备遗书这种东西。因为跟她在一起变得理所当然，维克托中将也忘记了这点。

维克托中将向伊琳娜说明为什么要写。

从列夫的那次发射以来，由于被选为太空人一事也得跟家人保密，只能用遗书传达。而列夫的太空飞行精彩地成功，就直接变成吉利的习惯。

知道详情后的伊琳娜以傻眼的语气对列夫说。

「这个国家的高层脑袋真的怪怪的。反正不可以写『太空船很危险』之类的事情对吧？」

「只会被擅自修正。」

「既然会被修正那我就随心所欲地写。」

察觉到她可能真的会写的列夫一脸正经地警告她。

「住手啦。搞不好会被以『捏造事实、意图损毁国家体制』的罪名关进牢里喔。」

「知道了啦。那教我模范的遗书要怎么写。」

「好好好。」

列夫边指示伊琳娜，边用眼角余光偷瞄实际要搭乘的谢苗、罗莎与米海尔。他们的心境想必跟替补人员不同。

米海尔默默地写著，罗莎用手托著下巴轻轻地叹气。平常总是很开朗的谢苗也闭起眼睛一动也不动。

露出严肃表情的维克托中将缓缓轮流看向每一个人。

「我希望这次所有的遗书也都能当废弃物烧掉。」

太空人们全都不发一语地用力点头。

☽ ☽ ☽

到了发射预定日的三天前，为了进行太空船和火箭的最终确认，中央委员会的委员们现身。军事产业评议会的委员长、从事过「米契达」开发的技术人员、支持计画的人等，所有人都是干部。负责带路的是第一设计局的副局长、技师长、开发火箭的第五十二局长，以及维克托中将等第一线的人员。

委员们脸上没有笑容。除了事前传达过太空船有许多缺陷，今天早上ANSA还做出会刺激他们的发表。

「──十二月一日将以海伯利昂太空船进行载人轨道飞行。发射会使用大型新火箭『克洛诺斯Ⅴ』。」

反省火灾事故的联合王国在来年度起会调高预算。另一方面，受到贫困拖累的共和国不允许任何失败。

委员们的确认程序完全不公开，同时间官方行程是由搭乘者们在饭店的后院种下纪念树。

植树的意义为展现共和国民「在母亲般的祖国大地落地生根」这种生存方式，自列夫在一九六一年被指名为太空人以来，种下榆树苗以来已成为惯例。

这次要在这个地方加上罗基纳Ⅰ号＆Ⅱ号的树苗。米海尔、罗莎和谢苗要种下第二棵树，而身为替补人员的列夫和伊琳娜则不植树。

阿尔维纳的气候冷暖温差大又乾燥相当严峻，但至今种下的九棵树苗都很有活力地在生长。

列夫很有感触地望著那幅光景。

「太空开发持续下去的话，有一天会成为太空人的林道吧。」

「我没有种……」

伊琳娜沮丧地垂头丧气。列夫突然惊觉这和遗书一样，跟本来是实验体的她无缘。

「抱歉！你要不要现在也来种？」

「不必。我浇水就好。」

态度冷淡的伊琳娜一拿到浇水器，就笑咪咪地说著「大家要长大喔」到处浇水，却刻意避开列夫那棵。

「我的呢……？」

「浇蒸馏酒怎样？」

「会枯掉啦！」

然而其他的太空人也都说就这么办吧，列夫搔著头说「我有那么常喝吗……」。总之，看到过去受到排挤的伊琳娜现在也被大家当太空人的同志对待，列夫感觉胸口萌生一阵暖意。

拍完植树的纪念照后就地解散，众人正要回旅馆时，穿著毛皮大衣的女性走过来。

「好久不见了，诸位太空人同志。」

嘴角露出冰冷笑容的琉德米拉提著纸袋。

列夫反射性地提高警觉。其他的太空人也都表情凝重。

琉德米拉完全不在乎紧绷的气氛，把纸袋拿给米海尔。

「这是贺礼，又甜又好吃的蜂蜜烘焙点心（恰克恰克）。请你们吃。」

「谢谢。」

琉德米拉一派轻松地对点头收下纸袋的米海尔说。

「委员们确认完太空船了。发射会照预定进行。」

突然收到通知让列夫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

但是原本就预测到会这样。状况比起提出报告书时改善不少，在ANSA的发射预定日期出炉的现在不可能会中止。米海尔他们也做好心理准备，没有反对乖乖接受。

「对了，听说这次委员们不会回中央，而是会待在这里直到你们返回地球。」

琉德米拉说出令人意外的事情。平常的话委员们见证完发射就会离开基地，在瑟格朗多等报告。

「是感到不安吗？」琉德米拉讶异地说。

列夫想到委员们丑恶的容貌就打从心底感到失望。

「那中止发射不就好了……」

「办不到喔。」琉德米拉边摸著榆树的叶子边回答。

「委员会整体的方针是赞成的话，就不能反对。你制作的报告书是有引发议论，结果反对的只有一位。提出反对的是主任的继任者，还真有勇气啊。希望他不会被清扫。啊哈哈。」

「结婚是你决定的吗？」

被伊琳娜以含有谴责之意的视线一瞪，琉德米拉就笑出来。

「那是误解。我反而是反对这次的发射和太空婚礼。」

「反对？」

「对。是格吉耶夫同志热烈期盼说无论如何都想达成，我只有帮忙……如果他说『在太空中举办列夫和伊琳娜的婚礼！』那我绝对会阻止。」

「为什么是我们的话你就会阻止？」

列夫一问，琉德米拉微微地歪著头。

「你们的情况，若其中一方死亡就会是重大损失。」

隐含的意思是米海尔和罗莎的话并没有重大到需要阻止。

「请不要替人命估价。」

列夫直接说出心情后，琉德米拉呵呵地笑出来。

「不过若是你们，想阻止的人就不只有我喔？想利用你们的人很多。而且是整个世界都有。毕竟人类史上首位太空人和吸血鬼太空人是无可替代的。」

大放厥词是令人不满，但就算反驳也只会被轻轻带过，列夫选择沉默。

「那么，让我们在婚宴上相见吧。」

琉德米拉正要离开，米海尔就把装著恰克恰克的纸袋拿到她面前。

「这个还给您。因为我不喜欢吃甜食。」

「真遗憾。不过好好享受甜蜜的蜜月旅行吧。」

琉德米拉接下纸袋，轻轻地举起单手示意后离开。罗莎则不发一语地瞪著她的背影。

米海尔拍了罗莎的肩膀，想要安慰她。

「不要管她说什么，我们去散个步吧。」

「也是……」

米海尔和罗莎穿过树苗之间，走向小溪流过的原野。

列夫和伊琳娜等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开发团队与高层貌合神离是之前就开始，但高层内部意志也没统一，组织毫无向心力。

接受委员们稽查的技师们现在状况怎样。

列夫率先邀请伙伴。

「我要去确认罗基纳和火箭。大家也要去吗？」

伊琳娜等人点头，一行人前往机库。

☽ ☽ ☽

十一月二日，发射预定日的前一天。共和国的真相报头版大篇幅刊出太空婚礼的特别报导。

米海尔和罗莎的生平和人物介绍、采访报导、根据列夫一行同志打撞球的身影和交谈等事实写下的报导中，突如其来地混进谎言，是不公开的罗基纳的资料。

《重量三十公吨、大小和小型巴士同等的未来载具罗基纳，最多可带八人去太空旅行。》

实际上罗基纳是重量六吨的三人座所以完全不同。

至于为何要刊登这种谎言，是因为得到联合王国方面将罗基纳误解为「大小远远凌驾于海伯利昂的超大型太空船」这种情报，政府便向新闻局下达「带给ANSA精神上的痛苦」的指示。

真正的罗基纳是未完成──甚至还在最终确认中发现新的故障，变成得在短期间内交换装置的异常情况。

即使如此发射准备仍照常进行，被运到发射台上的火箭进入最终阶段。

晚上八点半，离罗基纳Ⅰ号发射剩下四小时。乌云覆盖阿尔维纳的上空，基地的灯火在细雨中迷蒙。

列夫跟顺利通过身体检查、确定成为搭乘者的米海尔一起搭上前往发射场的巴士，之后要在火箭下跟Ⅱ号组员会合，并待在管制室观看发射。

米海尔边在更衣室换上太空衣，边用平淡的语调跟列夫说话。

「跟你成为太空人的那天一切都反过来了呢。那时是平稳的春天早晨，头上是无垠的蓝天。而我站在要目送你离开那一方。」

「哈哈，你说得对。」

列夫笑著回答，但不祥的焦躁在胸口形成漩涡。

罗基纳能够好好地飞上太空吗？总觉得刚进行过应急处置的机体，还潜藏著好几个未发现的缺陷，正在虎视眈眈。

现在还有没有方法能让发射中止？

列夫思考著，但太空船已经设置在发射台上。若没发生大灾害，发射还是会照常执行吧。

命运的瞬间逐渐逼近，巴士的出发时间到来。

「走吧。」

在米海尔的催促下，列夫走出更衣室。

看著他走下楼梯的背影，列夫突然心生一计。

用力推下去让他受伤。

但列夫又马上改变主意。这根本是愚蠢的方法。

再说，米海尔无法搭乘的话，身为替补人员的自己会成为搭乘者。跟在训练模拟装置中做出完美操控的米海尔不同，列夫失败过好几次。从撞球的结果看来精神力的差距也很明显。飞行中陷入紧急状况，得手动操控时，列夫没有自信能回避危机。错误操控引发事故因而丧命──

这时列夫的脑中灵光一闪。

不过那是没多少根据的赌注。

「列夫，怎么了吗？」

先走下楼梯的米海尔用讶异的视线看向他。

「你从在更衣室时开始表情就很可怕喔。」

「喔、喔，我可能是在紧张吧……」

列夫闪烁其词，急忙走下楼梯。

还有时间。再多思考一会吧。

──要米海尔婉拒，由我成为搭乘者的方案。

如果变成这样，这次的太空飞行就不是婚礼。害怕损失人类史上首位太空人的委员会或许会让发射延期。

可是，如果打错如意算盘会变成怎样？

大张旗鼓地发表，举行的却不是婚礼。

或者最坏的发展是这样。下令要伊琳娜代替罗莎搭乘，计划本身变更为「在太空进行列夫与伊琳娜的婚礼。然后在返回地球后合办两对新人的婚宴。」

一般而言是不可能发生，但这个国家就是会发生不可能的事情。列夫根本想像不到被逼急的格吉耶夫在想什么。琉德米拉真的反对发射吗？真正的主谋会不会就是她？

思考乱成一团的列夫坐上巴士，前往罗基纳在等待的发射场。

巴士的座位顺序是米海尔坐前排，后面坐著列夫。后方坐满官方摄影师及医师等人。他们不知道这次飞行具有危险性，可能是很兴奋，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面露紧张的维克托中将把装戒指的小盒子交给米海尔。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可别弄掉了喔。」

米海尔把戒指拿出来，高举给大家看。

「如果忘在地上，一生都会被骑在头上吧。别看她那样……啊，就说到这里吧，要是被人窃听就麻烦了。」

无聊的笑话让维克托中将的表情稍微放松些，在车内笼罩在笑声中时，只有列夫表情僵硬。

巴士一发车，车内逐渐充满紧张感。

米海尔静静地注视著放在手掌上的戒指，握紧拳头用力抵著胸口。那种模样简直像要前往战场的敢死队，洋溢著悲壮感，这令列夫陷入焦虑。

在前进到离发射场还有一半距离时巴士放慢速度并停车。并不是出了问题。这也是列夫所建立的惯例之一。

米海尔把戒指收起来后起身。

「抱歉，我要去小便。」

乘客们发出温暖的笑声。穿著难以行动的太空衣的米海尔，在众人掌声中走下车门。

冰冷又潮湿的夜晚空气侵蚀车内，米海尔被外面的黑暗所吞噬。

瞬间，来路不明的恐惧袭击列夫。

他坐立难安，选择站起来。

「我也要去！」

车内产生爆笑的漩涡。可是现在的列夫没有用笑容回应的余裕。他快速走下车去追米海尔。

在烟雨朦胧的黑夜中，他靠著车窗的亮光前往巴士的后方。叫前进到后方轮胎附近的米海尔等他。

转过头来的米海尔感到很不可思议地注视列夫。

「你也要小便吗？」

「不是……那个……」

虽然冲下车，但思绪还没整理好。

米海尔朝后方轮胎走去。

「赶快完成仪式吧。」

「──你婉拒吧。」

想法从列夫的口中冲出。

米海尔表情没有太大改变，对列夫说。

「我的操控技术比你好。」

「拜托。你婉拒吧。」

「我退出的话会换成你要飞喔。」

「不，换成我的话今天或许会中止。你也有听到什么失去史上首位太空人是巨大损失的蠢话──」

「万一没有中止呢？」

米海尔打断列夫的说服。

「中止只不过是你的想像。」

「是吗。我想大概会中止吧……？在太空的婚礼也会泡汤……」

当列夫用很弱的语气死缠烂打，米海尔就用严厉的视线注视列夫。

「要是上面下令『发表列夫和伊琳娜的婚约』你打算怎么做？」

「唔！？那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会知道我刚才想到的事情？

列夫感到困惑时，米海尔的表情忽然放松下来。

「其实我刚边跟罗莎散步，边跟她讨论你提出由你来搭乘的情况。果然不出所料。」

「怎么会……」

「不用担心。我的操控技术比你好上好几倍，飞行经验也很丰富。是我的话就能避免你会坠落的状况。」

一切都被看穿，列夫无话可说。

笼罩在身上的毛毛雨弄湿脸颊，变成冰冷的水滴落下。

露出微笑的米海尔用力抓住列夫的双肩。

「琉德米拉说的事情我不否定。你比较有价值是事实。你不是祖国的英雄，而是这颗行星自豪的英雄。所以你不可以为了这个国家拋弃生命。」

带著热情的双眸向列夫诉说著活下去。

「而且你该待在伊琳娜身旁。她很孤独，一个人活不下去。我跟罗莎都是这么想。」

那时，还是十七岁的伊琳娜那悲伤的身影在列夫的脑海中重现。

──你不想让他们看到你跟我在一起吧。

──对不起，我是吸血鬼……

举止高雅的伊琳娜在和列夫离别前吐露出苦恼。如果她又陷入种族相异的悲伤中，谁会伸出援手。紧抱著她时的悲痛感情冲击著列夫的胸口。

「列夫。你这次就当个见证人来守候我们吧。」

「……我明白了。我会祈求你旅途平安。可是罗莎一个人也会不安，你一定得回来。绝对要和她一起回来。」

「好。我跟你约好。」

米海尔把列夫拉过去，让头盔撞在一起。

「那你们的结婚登记典礼要办在月面吗？」

「哈哈，希望能实现。」

列夫感到害臊而带著苦笑回答，米海尔就用坚定的眼神看向他。

「不对。你要实现它。能跟我约好你会前往月球吗？」

列夫收起笑容，认真地回答。

「我答应你。前往月球吧，我还有你，大家一起去。」

「很好，这样才是列夫·雷普斯。」

眼眶有些湿润的米海尔转过身去，他说完「来进行为了能实现的仪式吧」就绕到后轮的后面。

列夫和米海尔抵达被雨淋湿的深夜发射场，和在该处等待的伊琳娜及罗莎等人会合。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由整备塔的灯光所照亮，发出幻想光芒，全长四十五公尺的三节式大型火箭。第五十二局长所开发的这个火箭比让米契达号发射升空的还大上一圈，震慑著从近距离去看的人。可是不能这样就畏惧。登月用的火箭「C－Ⅰ火箭」是全长一百零五公尺的五节式。列夫想像不出那么巨大的金属块飞上太空的模样。

把视线移往地上，聚在一块的中央委员会等人在伞下露出严肃的脸孔。穿著工作服的技师和基地职员中没有柯罗文的身影，郁闷让列夫的心脏揪了一下。

米海尔和委员们打完注重形式的招呼后，维克托中将大声宣布。

「米海尔·雅辛少校同志！这次的太空飞行目标订为返回！紧急情况时，可自行判断变更计画！」

米海尔挺胸敬礼。

「我相信祖国的技术力！」

委员们应该也听见建议以返回为优先的指示，但没有人做出批评。可是也没有人表示同意。他们以冷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态度在观察。

伊琳娜静静走到列夫身旁，小声地低语。

「主任他竟然可以说服那些人。」

「感觉不管我们说什么都不会听呢……」

说悄悄话的模样似乎让对方不高兴，列夫和伊琳娜被留著胡子、很有威严的委员代表瞪了一眼后随即闭上嘴。

在异常的气氛下出发的时刻到来。

此时也要按照惯例来送行。「来，坐下吧！」全员在维克托中将的号令下蹲下，接著在一秒后站起来。只是个讨吉利的动作，却不可思议地让内心平静下来。

罗莎陪著全身散发必死觉悟的米海尔走向火箭。两人一起搭上升降机，抵达最上层。踏上钢铁制的平台后，紧紧地互相拥抱，短暂地接吻，在极短的时间内以充满爱情的眼神对望。

然后米海尔坐进太空船。

火箭发射后，阿尔维纳太空基地就无法再和他直接通讯。从这次起这个基地只负责发射，管制室配置在西边三千公里外的深空通讯设施「克雷米亚控制试验所」。变成列夫等人接收报告的形式，所以只能望著天空祈祷他会平安归来。

火箭发射的五百四十秒后──

罗基纳Ⅰ号顺利进入地心轨道。在发射管制塔内屏息以待的列夫等人暂时松了一口气。之后直到明天发射Ⅱ号前，预定单机绕行地球。

可是──

时间没过多久，克雷米亚控制试验所就传来紧急报告。

《──异常状况发生。两枚太阳能电池板中，左边的无法展开。》

问题点没有获得改善。第一圈马上就故障。

各种数值目前还正常，但太阳能电池板只有一枚能发挥功效，那表示提供的电力也会减半，无法进行姿态控制和变更轨道。换句话说也不可能进行会合和对接。然而不可能在此就结束。管制中心对米海尔发出的指示为「尝试以手动控制机体，好得到最多的阳光照射。」

「他的话一定没问题」罗莎表现得很坚强。列夫和伊琳娜也相信著米海尔。

同一时刻，国营通讯社（塔基社）向国内外发出「发射成功，飞行情况正常」的造假第一报。

接著经过三小时。

从克雷米亚控制试验所传来的声音非常沉重。

《──同时发生多处故障。机体发生异常旋转……陷入无法控制。》

异常扩大到太阳能电池以外的部分。高频通讯发生错误，备用天线也故障。能够和米海尔通讯的范围限缩到共和国领土的上空。

罗莎脚步不稳地瘫坐到地上，伊琳娜陪在她身边。

列夫忍不住向维克托中将提出建议。

「中将同志，讨论变更计画吧！」

「嗯，不能再让他硬撑下去了！」

两人跟管制中心商量，一开始决定要求正在进行发射准备的Ⅱ号中止发射。然后他们向在别的房间等待的委员们传达这件事，委员代表却摇头。

「Ⅱ号继续准备。快点让Ⅰ号恢复正常。」

「Ⅰ号没有能恢复的迹象。处于危急状态，计画不可能继续进行。」

「继续进行计画。」

委员代表只会像台机器般不断重复指导部的方针，坚持不肯点头，列夫他们被从房间里赶出去。

「为什么上面的人就是不懂！」

列夫藏不住焦躁而大吼。委员代表下令「Ⅱ号的搭乘者要确保充足睡眠」，但罗莎和谢苗也反驳「哪可能睡得著！」完全没要服从命令的意思。在最前线工作的职员们说出对上面的怨言，不高兴地喝著咖啡继续夜间任务。

毛毛雨逐渐变大，天亮时成为暴风雨。

国营通讯社（塔基社）再度送出欺瞒世界的第二报「罗基纳Ⅰ号顺利航行中。Ⅱ号正在进行发射准备」。

想让飞行中止的列夫和维克托中将加上技师长，和委员们彻夜进行激烈的讨论。即使如此委员代表仍不肯退让，坚持要完成计画。

「不能将Ⅱ号的飞行目的变更为救援行动，靠舱外活动修好Ⅰ号的太阳能电池板吗？」

这实在是太过无视开发第一线人员的想法，维克托中将的声音激动起来。

「技术上有困难。暴风雨会导致发射的危险性太高。罗基纳Ⅰ号已经偏离预定轨道。无法期待能修正！想避免死亡事故的话该让米海尔返回地球！我要求中止Ⅱ号的发射及让Ⅰ号返回地球！」

不断争辩的委员代表终于放弃并打电话到瑟格朗多的官邸。他要询问格吉耶夫的打算。

不久委员代表带回了答案。

「中止Ⅱ号的救援活动。Ⅰ号在完成飞行后返回地球。」

列夫出言顶撞。

「我不是说要中止吗！」

「列夫！」

维克托中将立刻抓住列夫的手臂阻止他。

「你飞去克雷米亚的管制中心。由你担任管制官。」

「我吗！？」

「你以替补人员身分持续训练，下的判断理应会比其他任何人都还准确！我会帮你安排！」

眼神令人战栗的维克托中将没等列夫回答就联络克雷米亚控制试验所，迅速地获得许可。

「听好了，列夫。接下来罗基纳Ⅰ号绕行轨道的第七圈到第十三圈为止，会有九个小时离开可通讯范围。现在马上飞去克雷米亚肯定能赶上通讯恢复。通讯一旦恢复，立刻开始返回作战！」

「了解！」

罗莎奋力站起来。

「我也要去！Ⅱ号中止发射的话，我不待在这里也没关系吧！」

这时委员代表用强烈的语气打断她。

「等一下！只是救援行动中止了，今晚的发射可没有中止。」

「事到如今你还说那种话！？」

「中止！」

维克托中将用拳头捶了桌子。

「当然要中止！」

可是皱起鼻头的委员代表丢出这句话。

「我个人无法决定。需要指导部的承诺。」

列夫的语气中带著愤怒。

「那现在马上联络！快点！」

「我会考虑。」

「真是太蠢了！」

伊琳娜突然抓著罗莎的手。接著张大嘴巴去咬罗莎的前臂，还让牙齿刺进去。

「好痛！」

柔软的肌肤裂开喷出鲜血。

室内的空气瞬间凝结。列夫也动弹不得呆站在原地。血液从目瞪口呆的罗莎的前臂滴到地上。

伊琳娜没有擦拭被血弄脏的嘴巴，而是以染成红色、宛如红宝石般的瞳孔瞪向委员代表。

「罗莎受伤了。这样就没办法坐上太空船。所以如果Ⅱ号要发射就由身为替补人员的我来搭乘，可以吧？」

罗莎惊讶地双目圆睁。

伊琳娜对狼狈的委员代表做出有如斩击般锐利的发言。

「我在问你可以吧！？」

被逼问的委员代表感到畏惧，往后退了一步。

哼了一声后伊琳娜重新面向罗莎。

「快去吧！然后跟米海尔说话。你的声音能带给他战胜恐惧的勇气！」

伊琳娜边说边将视线移到列夫身上。

「因为我就是那样。」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

列夫的脑中闪过她那张在雪原中冻僵的脸。

──我听见……你呼喊著「伊琳娜」……！

──我自己跳伞……成功降落……！

「伊琳娜……！」

列夫一叫她的名字，伊琳娜就用手背擦掉血，眯起眼睛。

维克托中将重新下令。

「列夫、罗莎，给我用跑的去机场！」

「是！走吧罗莎！」

在风雨交加中，两人与同行的基地职员们跳上中型军机，赶往西边三千公里外的克雷米亚控制试验所。

罗莎前臂的伤口不深，列夫在机内做完应急治疗后血马上就止住。

「伊琳娜……她不需要那么乱来啊……委员们会讨厌她吧。」

「那家伙根本没打算让人喜欢啦。」

虽然总是让人胆颤心惊，但看著她不讨好任何人的态度会觉得很爽快。另一方面，如同米海尔说的「她很孤独」般，伊琳娜只对少数亲近的人敞开心房。

黄昏前，飞机降落在共和国联邦的内海沿岸都市克雷米亚。在太阳的璀璨照耀下，海面闪闪发光。这里跟阿尔维纳的时差有两小时，所以现在那边是接近夜晚吧。

军用车辆穿过负责追踪以及跟太空船通讯的巨大天线群林立的区域，列夫和罗莎冲进控制试验所的管制室。跟整晚未阖眼的职员们简单打过招呼后，马上准备要跟米海尔通讯。因为暴风雨的影响飞机有些延误，不是第十三圈而是从第十五圈开始通讯。

两人在等待的背后，各地暗中采取紧急状况时的体制。

各设计局及科学院的专家急速规划返回方案。同时发现巨大的问题。因为太阳能电池的故障，绕行的极限是十九圈。继续下去电力会枯竭，将无法返回地球。

维克托中将和数名委员正在前往预测著陆区域──阿尔维纳北北西方约八百公里处。

大家都全力想要拯救米海尔。

于是──

「第十五圈，通讯要恢复了！」

管制中心人员要列夫和米海尔通讯。

列夫尽可能以平静的声音呼叫。

「『黎明』呼叫，『白羊座』有听见吗？管制官换人了。」

《──白羊座回答。我有听见。是「紫菀（亚斯塔尔）」吧？》

米海尔用和平常一样冷静的声音，说出列夫以前使用过的代号。

「没错。『处女座』也在我旁边喔。」

列夫把通讯器让给罗莎。

「处女座呼叫。照紫菀的指示做。」

《──了解。》

感觉米海尔的声音变得较为开朗。

那么，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要以正确的轨道朝地球下降，必须以正确的姿态在正确的时机进行反向喷射，使船体减速才行。

专家提出两种飞行计画。

第一种是利用离子感测器的稳当方法。

第二种是未经过模拟训练的高难度方法。

当然选择第一种。

向米海尔确认离子感测器能否正常运作后，他给出「没问题」的回答。

「那么用手动控制姿态，于第十七圈返回。」

到了第十七圈，米海尔回应期待，精彩地以手动控制姿态。

「不愧是你……」

列夫感到安心，但不知为何无法反向喷射。

「引擎故障吗！？」

调查原因后，发现离子感测器和反向喷射系统会互相干扰。这下没办法使用第一种方法。

《──紫菀，有别的方法吗？》

「有。只是这个很困难……」

当列夫正要说明而拿出文件时，管制中心人员出声。

「不行！脱离了通讯范围！」

「唔！」

第一种方案的检证花太多时间了。罗基纳Ⅰ号进入第十八圈。

列夫感觉全身的血液冻结。

绕行的极限是十九圈。

换句话说，下一圈就是最后。

到时失败的话……

「可恶！」

垂头丧气的列夫用一拳打向桌子，罗莎把手放到他的拳头上。

「即使后悔时间也不会倒转。所以向前看吧。」

列夫抬起头来。罗莎湿润的双眼贯穿了他的胸口。

「你只要正确地做出指示就好。这样一来，不管是多么困难的方法，他都绝对会成功办到。」

「嗯，你说得对。米海尔一定办得到。」

列夫重新打起精神，对著管制中心的众人喊。

「由我们来让他返回地球！」

「喔！」

到通讯恢复前，列夫专心研读第二种方案的飞行指示书。

手动操控实在太过复杂，如果是自己来八成会失败。

但他就办得到。

因为他是世界上最棒的太空人。

「通讯要恢复了！」

管制中心人员的指示让管制室充满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列夫冷静地呼叫米海尔。

「紫菀呼叫。第十九圈是返回的最后机会。电池会撑不住。」

米海尔用毫无一丝慌乱的声音回答。

《──白羊座回答，我知道了。》

列夫握著指示书的手渗出汗水。

「这个方案没在训练中做过。是非常复杂的方法。而且会在途中脱离可通讯范围。一切都取决于你的操控技术。」

《──了解。》

「首先我告诉你整体的流程。」

列夫缓慢又明确地传达，深怕说错。

「首先，以手动控制太空船，采取反向喷射的姿态。接著在进入黑夜的范围前，启动KI－三八陀螺仪的稳定化。将资料传送给正常的陀螺仪。维持机体的姿态……到这边还可以吗？白羊座？请回答。」

《──没问题。请继续。》

「我继续说。离开黑夜范围后，以手动将姿态修正到反向喷射的位置。启动姿态控制副系统后反向喷射。主引擎的预估运作时间为一百五十秒。一百五十秒后，积分器未自动停止的场合以手动停止。减速后，进行重返大气层的准备。」

《──了解。没问题。》

充满自信的回答让人感觉不到任何不安。

「我相信你。」

返回作战开始。

列夫每次传达步骤，米海尔都轻易地办到。

《──一切都很顺利。数值没有异常。》

不久太空船脱离可通讯范围，无法联络。

大家为在太空中飞行的米海尔祈祷。

罗莎闭起眼睛，双手在胸前交握。

虽然还不可以掉以轻心，但这样下去行得通。列夫产生这种想法。

只能等待的时间感觉既是永远也是一瞬间。

「通讯要恢复了！」

进入可通讯范围的米海传来通讯。

《──白羊座呼叫。一切都很顺利。准备进行反向喷射。》

米海尔的声音一丝不乱。

他精彩地操控满是缺陷的新型太空船，让作战继续进行。

真是的，你是个怪物。

列夫在心中赞赏。

然后。

《──反向喷射成功。积分器，启动。》

「很好！等到停止就准备重返大气层！」

他做到了。

喜悦从身体深处涌现。满身疮痍的新型太空船，现在正要经由人类（米海尔）的手得救。

「米海尔，下降！深呼吸！」

「名字」罗莎用手肘敲了一下列夫的侧腹。

「……啊！代号……」

《──呵，白羊座呼叫。你才该深呼吸，请回答。》

回应中带著笑声。

「抱歉，你操控得很完美。」

《──都是多亏有你。谢谢。》

过了一会，米海尔乘坐的返回舱分离，开始下降。由于要重返大气层，通讯马上会失灵。

《──我有件事想跟处女座说，我忙到没时间吃饭。》

罗莎眼角泛泪，对著米海尔说。

「处女座呼叫，你想吃什么？」

《──鸡豆的罗宋汤。回去之后来乾杯吧。》

「嗯，我会准备好……！」

接著通讯就失灵。

到了这一步，就只剩下著陆。无人机的实验中机体开了大洞，但技师们说有采取了对策，也通过了耐热实验。已经没问题了吧。

管制室的众人似乎也安心了，响起赞颂米海尔的掌声，一个接一个要求跟罗莎握手。

罗莎边握手边紧闭双唇，她在忍著泪水。

实际感受到奇迹发生了，列夫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大气。

之后要前往的地点，维克托中将事先有告知过。

重返大气层成功的情况，就前往预测著陆区域。

中途失败的情况，就前往瑟格朗多。

目的地是预测著陆地点。

「罗莎，我们去迎接米海尔吧！」

「嗯……！」

大颗的泪水流过罗莎微笑的脸颊。

列夫和罗莎向管制中心的众人道谢，准备要出发。

不知不觉间已经换日，变成十一月四日。

这时，太空传来通讯声音。

《──白羊座呼叫。》

是摆脱通讯失灵的米海尔。

《──降落伞有问题。》

「什么！？」

管制中心的喜悦猛然消失，职员们慌张地跑回座位上。罗莎倒抽一口气。列夫进行通讯。

「紫菀呼叫！怎么了！」

《──降落伞……喂，这是怎么回事！？》

至今未曾有过，带著紧张的声音。

咖咖的激烈操控声刺进耳里。

「冷静。别慌张。告诉我状况。」

《──主伞打不开！》

「在无人机实验中是能用的！」

《──打不开啊！》

「备用的降落伞呢！？用备用伞！」

《──我用了可是不行！为什么！》

「喂，米海尔！」

《──打不开！不行！机体的温度在上升！》

「状况怎样了！」

《──换罗莎来听！》

脸色苍白的罗莎从列夫手上抢下无线电。

「米海尔！怎么了！」

《──罗莎，已经/////////////》

讯号啪兹一声中断。

「米海尔！？快回答！」

通讯没有恢复，只听得见罗莎的呼唤声。

「喂米海尔！」

罗莎的悲痛叫喊声刺进列夫的胸口。

「快回答我啦！」

不管等了多久，米海尔都没有回答。

第五卷 第四章 史上首度的悲剧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载人太空飞行发生了死亡事故。」

这个消息震撼了全世界，各地都发出讯息哀悼米海尔的死。

共和国受到令人头昏的冲击。飞行中国营通讯社（塔基社）持续报导「一切顺利」，但在事故发生的五小时后，突然发出死亡的快报。「共和国的技术非常出色，不可能发生事故」几乎是如此被洗脑的国民，脑袋被人拿铁锤重击，终于大梦初醒。

而政府采取的方针是将太阳能电池的故障和飞行中的奋斗全部隐瞒，官方发表只提出直接连结到死亡的坠落原因。

『调查降落伞为何打不开的结果，发现不是系统故障，而是人为失误。无人机实验中因高温造成机体开洞，反省后仔细进行隔热涂装，却使主伞的收纳容器内发生聚合，妨碍到射出。备用降落伞不幸地跟用来减速的阻力伞缠在一起，与机体分离。结果导致返回舱无法减速，以时速一百五十公里撞击地面。本来该减缓著地冲击的反向喷射火箭爆炸。过氧化氢容器破损引发火灾。』

可是，世上会严加检视重大事故。

秘密主义的隐瞒体制本来就受到国内外高度怀疑。不好的臆测和传闻满天飞。疑虑也波及到过去的实绩，甚至有人怀疑起列夫等人的伟业。

为了平息风波，中央委员会向列夫发出「我们会召开这次事故的记者会。由你来发言，消除众人疑惑」的指示。

虽为挚友的死感到心痛，但列夫也无法拒绝上面的要求。他在事故发生的两天后被迫出来面对外界。

他在堡垒区域的会场向各国的媒体记者说明情况。

当然是假的说明。

「──这次的飞行一切都照预定成功。重返大气层后降落伞缠在一起，太空船猛烈撞击地面……真的是不幸的事故。」

暧昧不明的虚假说明，或许会让疑心病重的人误解成「其实是米海尔操作降落伞失误，而你们在袒护英雄？」

列夫绝对想避免这种事，所以他强调米海尔的操控技术。

「米海尔·雅辛同志在没有任何失误下，完美地驾驭了新型太空船。他是优秀的太空人，在所有的领域都是我们之中的第一名。」

这是原本预定在婚宴上用来介绍他的致词文。并不是为了在这种悲伤的场面发表才想的。

「降落伞的事故没有人可以预防，是坏运和不幸同时上门的结果。」

他慎重地选择用词，避免责怪设计局的技术人员。虽然确实是人为失误，但将不可能的时程表强加在他们身上，还在太空基地的最终确认中给出发射许可的是委员会。

还有也得保护仍在住院的柯罗文的名誉。如果他在现场指挥，事情肯定不会变成这样。

「设计主任开发的新型太空船『罗基纳』无庸置疑是未来的载具。」

越说越感到愤愤不平。

在开发前线的人们没有半个人有错。他们为了祖国拚命努力。

事故的原因是竞赛导致的焦虑，高层引发的人祸。

其实降落伞故障的不只是Ⅰ号。事故后的调查中发觉Ⅱ号也有同样的缺陷。换句话说，如果二号有发射升空，就算能顺利完成婚礼，最后会两架一起坠毁。

有比这个更适合不幸中的大幸这句话的例子吗？

一切的元凶是最高指导者格吉耶夫。米海尔在他的愚蠢计画下的成为被害者，死后追赠两枚最高等勋章，并追晋两阶成为少将。还在故乡竖立巨大铜像。

米海尔根本不想要这些东西。

要是能在记者会上全盘托出，那会有多畅快！

可是──

「……完毕，报告结束。」

列夫只说出用来收拾残局的模范解答。

接著记者开始提问。关于与罗莎的结婚和在太空中交换戒指等问题，是以「考虑到新娘的精神状况不接受发问」回避掉。限制提问是政府平常就会做的对应，但实际上列夫很担心罗莎。

从事故发生之后，她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政府在瑟格朗多为她准备的饭店房间内。伊琳娜都跟在身边看著她，但也叹气说「她完全都不吃饭」。

那一天，在克雷米亚控制试验所跟米海尔的通讯中断后，列夫和罗莎飞奔到瑟格朗多，见到从坠毁现场搬运过来的米海尔遗体。

罗莎看到连骨头都炭化，看不出头跟四肢到底在哪里的黑色块状物后，发出泣不成声的恸哭，当场昏倒。

在罗莎心情平复下来前不想去打扰她，但明天要举行米海尔的丧礼，政府有要求她参加。

她很坚强地告诉伊琳娜「我要出席」。

☽ ☽ ☽

自天空滴落的泪水淋湿大地，路上开满黑色的伞。

米海尔的国葬在由暗灰色的雨云覆盖的瑟格朗多堡垒区域举行。

超过二十个团体送上花圈。中央委员会、阁僚会议、空军及全体太空人，各自的立场虽不同，但都为米海尔的死亡哀悼。

从大礼堂天花板垂下的挽幛下方，放在舞台上的棺木以鲜红色康乃馨装饰得很美丽。想跟悲剧的国家英雄告别的人们聚集至此地，世界各国的媒体记者用相机拍下他们悲叹的模样。

军乐队奏起送葬曲，开始要埋葬米海尔。

运送棺材的队列要前进到共和国联邦最高规格的墓地──「大广场的城墙」。

穿著礼服的军人们扛著花圈，列夫和伊琳娜举著巨大的遗照，队伍缓慢地往前走。遗照中的米海尔静静地微笑著。

两人的后方是炮塔上放著棺材的战车。引导战车的是罗莎。虽然脸颊有些凹陷，瞳孔并没有失去光彩，毅然地在行进。看到那种身影，列夫松了一口气。

送葬队伍不久后来到许多人们在等待的大广场。

花圈和遗照靠著城墙立起，棺材在陵墓前放下。

站到大广场上的列夫心中涌出复杂的乡愁。

这里是和米海尔在竞争太空人位置时，将铜币拋向天空、支付前往太空的车资，还有被琉德米拉测试太空人资质的场所。

从那之后过了五年半。

两人上到了太空，然后一人成为星星。

列夫看向陵墓上半部的讲台。

国家的高层正在过去列夫对著二十万人演讲的地方列队。站在中央的格吉耶夫表情毫无活力。像一尊蜡像般直立，就只是俯视著棺材。就算列夫再怎么注视也进不到他的眼中。

阁员们注重形式的致哀结束了。

列夫等人扛起棺材，走到摆著花圈的城墙墓园。历史上留名的伟人和英雄们沉眠之地，出现打进墙壁的全新铁板。

那是刻著米海尔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的铁板。

离别的时刻。

打开棺材，拿出装著骨灰的瓮。

重量轻到夸张。

列夫和伊琳娜小心地拿著瓮，放进城墙的内侧。罗莎用寂寞的眼神注视著遗照。

聚集到大广场的人们大声发出送葬的喝采。

纳骨结束，列夫和伊琳娜站到罗莎身旁。

嘴唇微微颤抖的罗莎从怀里拿出结婚戒指。接著用稳定的步伐走向米海尔的遗照。

周围的人行最敬礼。

罗莎把戒指放到米海尔的遗照前，之后温柔地亲吻遗照。

自天空降下的冰冷雨水将她淋湿。

身后的发梢滴下两滴、三滴水，漫长的接吻结束后，罗莎将身体移开，和遗照深情对望。泪水不断从眼中溢出的她双膝跪地。手掌和膝盖撑在污浊的积水里，身体颤抖著。从紧咬的牙齿间隙中传出啜泣声。泪水滴落在手背上。

伊琳娜冲上去，摸著罗莎的背安慰站不起来的她。伊琳娜的眼睛充血变成鲜红色。

列夫受到沉重的罪恶感折磨。就算来硬的也该逼米海尔婉拒。他就不用死。虽然自己会牺牲。但事情也许不会变成那样。

唯一一件确定的事情。

就是让米海尔坐上太空船时，就注定了会死亡。

为什么。

做出完美操控的米海尔为什么非死不可。

我们的奋斗到底算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坐上去！

咬牙忍耐著不确定是悲伤还是愤怒的激情，列夫在自己也没察觉下，溢出大颗的泪水。

全身湿透的罗莎紧抱著伊琳娜，断断续续地恸哭。

这么过分地对待她的人到底在那里。列夫紧紧握拳，寻找该憎恨的那群人。

在陵墓上撑著伞往下看的格吉耶夫和随侍在侧的干部琉德米拉。送货员如冷血机器般的脸。没有人落下任何一滴泪。

明明看起来就在附近，与用枪杆和权力进行统治的人们之间，却隔著令人绝望的距离。站在原地、没吭半声的列夫，紧咬嘴唇到会出血的地步。

深沉又激烈的悼念从天空落下，冰冷地包覆住太空人们。

☽ ☽ ☽

国葬结束后列夫等人回到莱卡44，按照共和国的传统举办追思会。这个仪式有著追思故人的功用，但保密行政区莱卡44不允许外人进入，故跟米海尔的故乡分别在两地举办仪式。

以太空公民住宅的交谊厅为会场，招待太空开发的相关人士。罗莎因为精神面非常疲惫，不是能出席的状态，由伊琳娜陪著在自宅休养。

列夫和谢苗站在入口，训练中心的女性职员将装饰面包分发给吊唁人士。娜塔莉亚的后辈送货员也有前来参加。罗基纳的报告书那件事似乎让她非常后悔，表示「对米海尔先生见死不救」。娜塔莉亚完全没有错，但尊敬的太空人发生事故使她心痛。一个人的死亡就产生动摇无法胜任送货员，但列夫觉得有血有泪的她是同志。

追思也有准备米海尔的座位。

杯子里倒满蒸馏酒，用一片黑麦面包代替盖子放上去，上面再堆一小撮盐巴。将这些东西放到遗照旁，从死亡后到满四十天为止就这样放著。第四十天是故人前往死者世界的日子，那一天大家再齐聚做最后的告别。

吊唁人士集合后，由眼窝凹陷的维克托中将简短地带头乾杯。

「为了让灵魂能够安息。」

众人对著米海尔的座位举杯，将蒸馏酒一饮而尽。之后享用加入葡萄乾的粥、薄面团、加入淀粉的果汁，畅谈与故人的回忆。

太空人们不管是一期生还是二期生都大喝特喝。看来大家都想藉此赶走悲伤和恐惧。列夫也跟他们一起喝个不停。

米海尔的座位放著遗书来代替本人。罗莎表示希望把不会公开的遗书放在追思会的会场上。

遗书上用强而有力又工整的文字记述著对罗莎的爱、对同伴的感谢以及对死亡的觉悟。

『死亡迟早会平等造访所有人。我并不畏惧死亡。我诞生在母亲般的大地，由大地的恩泽养大，我的死会对祖国征服太空有所贡献吧。』

顾虑到审查的文章不知道有几成是他的真心话。

可是。

『在最后能完成身为太空人的自己才能办的事情，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读到最后一行时，列夫的脑海中响起米海尔对他说过的话。

──你不是祖国的英雄，而是这颗行星自豪的英雄。所以你不可以为了这个国家拋弃生命。

柯罗文也说过同样的话。激励列夫说太空人是武器，战斗吧，继续飞翔吧。

不过列夫并不认为自己是优秀的人。不是能回应最棒的太空人和天才科学家的期待的那种人。

挚友的死和柯罗文的缺席形成巨大的悲伤，让列夫的心中开了大洞。

追思会的晚上，辗转难眠的列夫拿著装蒸馏酒的玻璃杯来到太空公民住宅顶楼。

冷风从脖子旁吹过。不久就是霜精（马洛斯）从北方来访，连呼气都会结冻的季节。

列夫把手肘靠在铁栏杆上，喝下杯中的酒。

灯光熄灭的街道充满寂静，只听得见树叶的摩擦声。

自米海尔的事故以来，太空开发处于停止状态。新型太空船抱著诸多问题，要检查也得花上庞大时间，计画不知何时才会继续启动。

望向天空，孤月在蓝黑色的尽头发出白色光芒。

月亮在遥远的彼端。

现在只能抬头仰望。

「──啊，找到你了！」

背后传来声音让列夫转过头去，穿著军用外套的伊琳娜朝他走来。

「我就想说你会在这。因为你不在房间里。」

「有什么事吗？」

「报告。罗莎她睡了。也有吃稀饭，追思结束她心情或许比较平复一点了吧。」

「那太好了……谢谢你陪著她。一直跟在身边很辛苦吧。」

「没事的。我也只能做到这种事。」

伊琳娜走到列夫的身旁，靠在栏杆上。

「月亮好美呢。」

「嗯……相对地地上看起来很污秽。」

蒸馏酒中出现月亮摇曳的倒影。

「我变得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以月亮为目标。互相竞争会让人受伤的话，从无聊的竞赛弃权或许比较好。全是谎言又毫无胜算，为了祖国的战斗这种东西……」

伊琳娜担心地对忍不住吐露出痛苦的列夫眨眼。

「列夫……」

「我们的……不，联合王国的同志一定会帮忙达成人类的梦想。」

他想起夜空另一头的伯特和凯伊，还有太空人亚伦。

就算共和国发生悲剧，联合王国的载人太空飞行计画也没有要延期或变更的迹象。

联合王国会继续使用充沛的预算顺利推行计画，不久的将来，会将国旗插在月面上吧。

这么想的不只是列夫。开发现场的所有人也有这种感觉。认为共和国政府会想尽各种理由拖延太空开发，逐步终结太空政策。

第五卷 间奏 интерпюдия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一日。无视暂停开发的共和国，联合王国实施海伯利昂计画首次的载人轨道飞行。

虽没有搭载开发中的登月舱，但由指挥／服务舱（CSM）所构成的新型太空船「海伯利昂Ⅱ号」与新大型火箭「克洛诺斯Ⅴ」首次亮相，而且还是米海尔那起事故的仅仅一个月后，发射的转播比平常还更受到众人瞩目。

结果全长一百一十公尺，巨大无比的克洛诺斯Ⅴ发出巨大声响朝太空飞翔，载著三名太空人的海伯利昂Ⅱ号顺利在地球轨道上航行。

要是就这样返回地球，等同决定了太空开发竞赛的胜利者。

然而──

在轨道上发生了问题。

机体产生摇晃的当下，太空人们以为是跟微小天体相撞，丝毫没放在心上。但那并不是撞击，而是服务舱内部发生小规模爆炸，内壁和机器已经受损。

等到管制室发现时已经变成紧急状态。

氧气减少，陷入无法修理的致命状况。飞在虚空中的三名太空人没有可避难的场所。尝试强制返回也失败，船体偏离轨道，新型太空船成为飞向银河尽头的金属棺材。

三人在太空中死亡，连遗体都无法回收的「史上首度的悲剧」给世界带来强烈冲击。

ANSA的干部们在记者会上道歉，萨妲希亚女王流著泪水表示哀悼之意。共和国政府向这场事故的遗族发出唁电，列夫也代表太空人寄信。

在隆重的丧礼结束后，开始总结和追究责任。

新型火箭克洛诺斯Ⅴ留下发射成功的成果，但连续两次引发重大事故的海伯利昂太空船成为众矢之的。

上次的火灾事故是由ANSA主导的内部调查，但这次换成政府主导，成立集合各界权威的外部委员会，发出在调查结果出来前ANSA停止活动的严厉处分。

调查估计会演变成长期抗战。由于无法回收消失在银河彼端的太空船，不可能以实机进行检验。重新审视机械设计及系统，调查范围扩大到承包开发的飞机制造商底下的外包企业，追查零件的保养纪录，并以电脑进行模拟。

ANSA本来追上了共和国，却一下子陷入绝境。

反对太空开发的国民严厉地提出谴责。

钜额预算本来就是批评对象，当得知调查也需要庞大费用，随即爆发以中止海伯利昂计画为诉求的大规模示威。

「还要增加预算根本乱来！」、「政府最好重新思考花钱的方法。」、「让人类飞上太空有什么意义？」

和批评国家就会遭到逮捕的共和国民不同，联合王国民像在发泄日常的不满，毫不客气地攻击政府。新闻节目还制作「不进行海伯利昂计画的话可以做到的一百件事」这种特别节目来煽动批评。

三流报纸「阿纳克新闻」研判是赚钱的大好机会，趁机连续刊登《共和国的情报人员设置炸弹？》、《克劳斯博士是战争罪犯！》、《事故的同一时刻有UFO在飞！》等真假不明的独家报导。

甚至社会开始接纳以下意见。

「共和国的太空开发也已经暂停。登月竞赛就到此为止，两国一起结束载人太空飞行计画不就好了。」

第五卷 第五章 留下的意志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霜精（马洛斯）降临替大地铺上纯白色的地毯。莱卡44也被封在雪中，漫长又严峻的冬天拉开序幕。

列夫从自宅的窗户看著整片雪景逐渐染成黄昏的暗红色。喝下一小口变温的柠檬咖啡，整个人躺到床上。

从联合王国的死亡事故起过了十天。原因还在继续调查中，联合王国的各地都出现示威群众。列夫并不清楚这次的事故跟电脑是否有关系，但他很担心伯特和凯伊会不会陷入沮丧。不过既无法联络，也不知道该怎么鼓励两人。

今后将会变成怎样。

若是至今的共和国政府会认为这是逆转的好机会而发动攻势，但上面没发出指示。就算想发出指示，也没有能攻击敌国的弹药。

米海尔死后一个月。共和国的太空开发计画仍处于停止。

两国间的竞赛进入休战状态，带来的影响也波及到列夫的日常生活。

训练中心实际上是暂停营运，也没有当亲善大使的行程。列夫另一个职位是最高会议的委员，但瑟格朗多明明在开会，却也没找他。传闻说是在讨论各太空开发都市的今后。

和太空开发一起发展的莱卡44完全丧失活力。居民间开始流行「被视为保密行政区的这个城市会被封锁后埋藏在雪中，变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种令人笑不出来的自虐说法。

因为有空，本来想说起码去探望一下柯罗文，但太空人去找没没无名的斯米诺夫教授太多次会让人起疑，所以列夫有加以克制。他有同样住在市内的妻子和女儿在照顾，所以生活方面没问题吧。就算他本身是国家机密，如果身体状况出现变化也理应会联络训练中心。

可是，为什么政府不愿接受共同开发？

若没有因竞赛而感到著急，柯罗文就能不用逞强慢慢开发，两国的悲惨事故就不会发生了吧？

「一切都太迟了……」

接连的不幸让列夫心情郁闷，假设的念头在脑中挥之不去。加上寂寥的冬季造访，把列夫自身也埋进了冰雪里。今天他虽然也有翻开空气动力学的专门书籍，但内容完全进不到脑袋里，只不断喝著咖啡。

另外，明天有个重要的预定行程，该怎么处理也成为烦恼的种子。

明天是十二月十二日──伊琳娜飞上太空的日子。

虽是个该纪念的日子，但对共和国来说是非官方的太空飞行，并不会举办庆祝会。另一方面，四月十二日──列夫飞上太空日子被视为「太空人之日」而成为国定假日，每年都会从世界各地寄来许多礼物。伊琳娜本人冷漠地表示「我也不想让共和国替我庆祝，怎样都好啦」，但列夫对只有自己受到祝福感到不舒服，所以每年都会私下替她庆祝。

并不是会做什么夸张的事情。

伊琳娜喜欢很香的味道，所以送花或香水，加上替她实现一个愿望。

她的愿望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说去年是帮她出电影票钱，一起看了场电影。以「富含机智的男人」为主角的爆笑喜剧，带给七千万共和国民欢笑的卖座作品。

看完电影后伊琳娜傻眼地打哈欠说「人类真愚蠢」。嘴巴上虽这么说，其实列夫有发觉在观赏过程中她一直哈哈大笑，踩到香蕉皮滑倒那段更是令她笑到飙泪，但为了不损及她的名誉，列夫决定不点出来。

但今年不知道该不该庆祝。

从米海尔过世起还没经过能算告一段落的四十天，这时帮一直照顾罗莎的伊琳娜庆祝太空飞行会不会让她高兴不起来？话虽如此，即使很少露出笑容，但罗莎已经恢复到可以出门购买食物的程度，感觉太过顾虑反而也不好。

在举棋不定之间夜晚来临，当打算边吃饭边想的列夫从床上起身时，有人按了门铃。

一打开门，伊琳娜就站在门外。是去买完东西吗，她头发和衣服上沾著细雪，手上还拿著纸袋。

「为什么你会……？」

列夫感到困惑，伊琳娜就把纸袋拿到他面前。

「我想说人类怕冷，所以跑去帮你买。」

纸袋里放了几个鱼罐头。

「谢、谢谢……」

困惑比感谢更先涌现。上次像这样收到食物是半个月前。

米海尔的丧礼后，陷入深沉丧失感和自责的列夫把自己关在家里。那时伊琳娜偶尔会拿食物和酒来。嘴巴说是「买罗莎的东西顺便买的」，但列夫感到很高兴又感激，觉得多亏她让内心得到了疗愈。

可是为什么又帮忙买来？列夫想著我看起来状况那么糟吗？

眼神像是想说什么的伊琳娜拍掉衣服上的雪。

列夫正想问到底是什么事，然后突然想到。

「要给你钱！你等我一下。」

正当他要离开玄关去拿钱──

「不对。」

伊琳娜用冰冷又寂寞的语气开口，追著列夫往房间踏出一步。等到后方的门发出声音关上，她就继续说下去。

「你没忘记吧？明明每年都是你先问我。」

是纪念日的事情。

「我当然记得。只是我正在迷惘今年该怎么办……」

「我就知道……」

伊琳娜稍微低著头，用像是由害羞和犹豫交织出来的声音说。

「今年的愿望。和我一起坐训练机在夜空飞翔。驾驶员是你。」

「呃……还真突然。不过为什么？」

「我想飞所以带我去吧。」

「根本不算有回答……」

这时伊琳娜抬起头，锐利地注视著列夫。

「主任不也说过『继续飞翔』吗。」

「我想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伊琳娜朝列夫靠近一步。

「啰哩啰唆吵死了。我想眺望夜景。欸，你到底是要不要实现我的愿望？」

「我是想替你实现，可是训练现在停摆……」

「你是训练中心的副所长又是最高会议的委员，凭你的权限要弄来一架训练机很简单吧。」

「……你就这么想飞吗……？」

伊琳娜深深地点头。从深红色的瞳孔感觉得出绝对想搭的强烈意志。

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执著地请求的她。或许是有不想说出口的理由。

列夫已经有一年以上没开过训练机，加上又是下雪的夜间，操控起来会令人有点不安，但游览飞行的程度应该没问题吧。

「我知道了。我拜托整备员看看。」

「嗯。那我们马上出发吧。我去做准备。你等我一下喔！」

表情缓和下来的伊琳娜语带兴奋，踏著轻快的脚步离开列夫的房间。

四轮驱动的军车在细雪纷飞的平原上奔驰，列夫和伊琳娜在晚上九点抵达离莱卡44十公里远的军用机场。

列夫对机场的整备员说要进行夜间临时训练，要求提供一台飞机，对方当然感到讶异。即使觉得愧疚，在亮出上级的头衔和军服上挂满的勋章后，以「事关机密」交涉，整备员不得不给出许可。

一面走向以强硬手段获得的复座式训练机，列夫对伊琳娜小声说。

「今天是特别答应你喔……」

「我明白啦。」

刚开始完全提不起劲的列夫，一闻到飘散在周围的喷射燃料味道后，低落的心情不可思议地高昂起来。

列夫坐上驾驶座，后座坐著伊琳娜。在慢慢滑向跑道的过程中，全身承受著引擎声和震动，就觉得凝固在胸中的阴霾逐渐消散。

「伊琳娜，准备好了吗？」

「请。」列夫戴上氧气面罩，透过通讯机确认后，就得到很乾脆的一个字。那是刚跟她相遇两个礼拜左右时的事吗？首次搭上训练机时她怕到连眼睛都不敢张开，真的成长了很多。

「那要走啰！」

让引擎喷火，承受轮子和地面的摩擦及振动，油门全开──把操纵杆往自己的方向拉。

浮在空中、抵抗重力的机体，朝细雪纷飞的夜空飞翔。

「要往哪飞？」

「给你决定。」

感觉总之是飞在夜空中就好，列夫便没有飞太远，在机场上空盘旋。

这时伊琳娜踢了他的椅背。

「更高一点。」

「要多高？」

「更高！飞到云上！」

「了解！」

列夫拉操纵杆让机鼻往上，打开后燃器。喷气口喷出火焰，机身随著强烈的加速往天空攀升。硬是甩开地球的引力，贯穿覆盖大地的乌云。

那里是月亮和星星闪闪发光的另一个世界。

减速回到水平飞行后，身体变得很轻盈。

「到了喔。」

「你想飞去哪都行。」

列夫按照她的吩咐，进行没决定目的地的游览飞行。

让地上降下细雪的云从眼底流过，没有任何阻挡视野的障碍物。

眼前是整片可以尽情自由飞翔的天空。

往上看是无穷的太空。划开空气飞翔非常爽快，感觉身心都得到解放。

──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解开捆绑身心的枷锁，束缚融化在空中。

感觉像是银色的巨大月亮在呼唤似地被吸过去。

冰冷地结冻的灵魂正在不停颤动。

「──列夫，你感觉怎样？」

当他正热衷在飞行时，通讯机传来伊琳娜的声音。

「什么如何？」

「飞在天空中感觉怎样？」

「是你说想飞的吧。」

「没错──为了你。」

「为了我……？」

列夫看向后视镜中的伊琳娜，带著深红色的瞳孔反过来注视他。

「我希望你能想起来。想起最喜欢飞翔在天空中，以太空为目标的你。」

终于理解到她的想法，列夫胸口揪了一下。

通讯机传来她平淡地说话的声音。

「你还记得我们刚相遇时的事情吗？你强硬地把因为惧高症怕到站不起来的我带到天上。之后我马上变得不再害怕，简直像是被月亮施了魔法……」

伊琳娜拿出项炼，将月长石朝天高举。沐浴在皎洁月光下的结晶寄宿著无暇的蓝色光芒。

「『要把这个带上月球的人是你』。你的那句话让我现在还活著。」

星星映入伊琳娜的瞳孔中，像湿润般地闪烁。

「我抱著死掉也没关系的想法以太空为目标。但跟你相遇后让我想要活下去。原本最讨厌的人类中也出现能喜欢的人们。在这个国家和联合王国都是。因此我的梦想产生些许改变。我想跟你一起去月球。我希望大家都在那里。主任，还有米海尔……我也希望他在。」

「我也当然是这么想……」

米海尔发出最后的通讯时，大概是飞在现在这种高度。虽然不太愿意去想像，但还是会想到返回舱内的状况。

他到底有多不甘心呢。

两人沉默一阵子，只听得见飞机的飞行声。

「……欸，列夫。」

伊琳娜很小声地叫他。

「怎么了？」

「……米海尔说我是『伟大的太空人』时，他开玩笑地在我耳边说……」

伊琳娜害羞地低下头。

「……我跟你结婚的话，到时他跟罗莎会当见证人……」

「他说了这种话啊……？」

想起跟他共度的日子，列夫感到心痛。

已经绝对无法实现。

后视镜中的伊琳娜像是快要哭出来地皱著眉。

「不必倒下的人倒下，不必死去的人死去。结果导致太空开发或许会结束，无法前往月球。我绝对不承认这种事。」

当然列夫也不想承认，但这不是个人能解决的事情。

「如果主任没倒下，状况想必会不同……我知道说如果这种话是没用的……」

列夫和柯罗文最后一次交谈，是在无人月球探测器「黛安娜Ⅶ号」的月面软著陆成功后不久。作梦都没想到他会在跟病魔缠斗之后手术失败陷入昏迷。

如果他在这种危机的状况下醒来，会用没人想得到的方按拯救太空开发吗？

虽然知道这种事情只不过是妄想。

「嗯……？」

妄想？

列夫觉得有件事情令他很在意，开始回溯记忆。

那时，有某个东西──

「啊！」

列夫放声大叫。

「噫！」伊琳娜隔著麦克风发出简短的惨叫。

「不要大叫啦！鼓膜会破掉！」

「抱歉！对了，你还记得主任在病房里拿给我们看的笔记本吗？『前往月球的崭新方案』！」

伊琳娜立刻张大嘴巴，似乎也察觉到。

「斗病记！？」

「没错。他说让敌人发现就不好了，而藏在枕头底下……你知道那东西的下落吗？」

「你这个副所长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有道理。如果内容有公开或没被敌人暗中烧毁，那应该会有人做出某种反应才对。

可是没有人提到过这件事。照著政府的意思去做才导致罗基纳的事故。

那本笔记本现在是在哪里？

从柯罗文拿给两人看算起经过了一年以上，他陷入昏迷后，清洁人员也会进到病房内。

伊琳娜轻轻地敲了正在烦恼的列夫的椅背。

「想东想西也没用，直接去确认吧？」

「说得也是……可是主任使用假名这点很难处理。」

就算用电话询问医院，隔著电话无法确定是列夫本人，得到的回应估计都会是关于斯米诺夫教授的谎言。

只能遵循正式的手续了。

「伊琳娜，我们到瑟格朗多去吧。」

假如笔记本不在医院，柯罗文的自宅也位于市内。他的妻子和女儿或许有拿回家保管。柯罗文曾好几次带列夫和伊琳娜回自宅，大家也有一起吃饭聊天过，家人会信赖他们吧。

幸好太空开发处于停止状态，有自由时间可以运用。只要赶在后天要举行的米海尔四十天忌前回来就没问题。

☽ ☽ ☽

两人一大清早就离开莱卡44，在中午过后抵达瑟格朗多的医院。事前跟维克托中将说明理由，请他帮忙处理探病手续。

列夫和伊琳娜拿著探病的花束，快步前往斯米诺夫教授也就是柯罗文的病房。

病房前有体格魁梧的年轻男性站在门外，是负责护卫的送货员。这样根本在昭告天下斯米诺夫教授是重要人士。但也没有一般公民会冒著危险去探教授的底。

送货员有接到列夫他们要来探病的通知，两人于是在锐利的视线下走进病房。

躺在病床上闭著眼睛的柯罗文变得又瘦又老。自从年初手术失败以来过了十二个月。据说昏迷持续一年以上的情况，能醒来的希望很渺茫。安详的睡脸看起来就像会立刻爬起来说话，但又像会一直沉眠下去，列夫的胸口传来刺痛。

不能陷入悲伤。得达成目的，列夫环顾病房。

但没有任何一本书或文件。当作目标的笔记本以前藏在枕头底下，但可能是换床单的时候被发现了吧？不知道是被收起来还是丢掉了。看来只能指望别的地方。

把探病的花束放到窗旁，列夫和伊琳娜跪在柯罗文的身旁。枕头边挂著交给他当护身符的皮革袋。

伊琳娜小声地说出口。

「没有效果吗……」

列夫轻轻地把手放到她寂寞地缩起来的背上。

「就是有护身符，他才能活到现在。」

「嗯，说得也是……」

伊琳娜温柔地把手放到柯罗文的额头上，用充满慈爱的声音说「你要快点醒来啦。」

列夫用双手像在包覆似地轻握住主任技师长衰弱到剩下皮包骨的手。

「米海尔的事故……我很抱歉。」

本来想告诉他是来找笔记本，但送货员可能有装窃听器，所以没有说出口而是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虽然知道这是自私的行为，还是希望你能允许我们寻找。

我还不想放弃。

即使列夫灌注心意，柯罗文还是静静地睡著。

将加剧的寂寞封印在心底，列夫站起来。

「那么……总之先问看看负责护卫的男性吧。」

「也对……」

「我们还会再来。」两人向柯罗文告别后走出病房。

护卫的男性搞不好不知道斯米诺夫教授的真实身分，列夫故意问得很模糊。

「原本放这间病房的书都收去哪了？因为里面可能有我借他的书。」

「不知道。」男性冷漠地回答。就算知道八成也会是一样的答案。不说没必要说的话，是在这个国家要长命百岁的诀窍。

列夫和伊琳娜边快速走向医院出口，边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答案马上就出来。

「去主任他家吧。」

因为不知道电话号码只能直接拜访，大概是开车三十分钟的距离。

两人从医院跳上计程车后，奔驰在往北延伸的大道上。

耸立在瑟格朗多市太空地区的是代表发射到太空的火箭，高度一百零七公尺的巨大纪念碑。那是藉由成功发射史上首颗人造卫星「拜鲁斯努Ⅰ号」而征服太空的象徵。

立在纪念碑正面的雕像是留下「今天的不可能，明天将会变成可能。」这句名言的太空科学之父K·E·图哈可夫斯基。底座的浮雕以勇敢的表情描绘出科学家、技术人员、太空人们还有实验犬马尔伊。

在纪念碑前下车的列夫和伊琳娜以遮耳帽和立起大衣的衣领来挡住脸，马上前往附近的柯罗文家。

政府为奖励太空开发的功绩，而送给他在一般都是公寓的都市区很稀有的附庭院两层楼房。许多科学家都想要别墅，但柯罗文选择瑟格朗多的住家。

按下门铃报上名字后，过一下子木制的大门缓缓地打开。

柯罗文的女儿库谢妮雅从门缝中探出头，确认到列夫和伊琳娜的身影后，她的表情一下子开朗起来。

「你好，好久不见了！」

将茶褐色头发绑在后脑杓的她，俐落的穿著很有都市气息。身高比伊琳娜还矮，长著雀斑的脸以十九岁来说是有些稚气，但不愧是主任技师长的女儿，性格很强势。

话虽如此，事前没联络就突然有两名太空人登门拜访，正常来说会感到混乱吧。「外面很冷快进来吧！」如是说的库谢妮雅招待两人进到玄关大厅后，就惊讶地眨眼说「怎么了吗！？是爸爸的事情吗！？」

列夫先为突如其来的造访致歉，并简短地传达有去探过病后，直接说出目的。

「我在找一个东西……你知道斗病记吗？」

「咦？」

库谢妮雅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那东西在这里吗！？」

伊琳娜随即发问，库谢妮雅就一脸严肃地点头。

「爸爸叫我帮他保管。原本约好只保管到手术结束。」

太好了，没有被丢掉。

列夫压抑兴奋的心情，郑重地请托。

「可以的话，能让我们看吗？」

库谢妮雅用像科学家在观察对象的视线看列夫和伊琳娜，接著明确地点头。「可以啊。是你们的话妈妈应该也会说可以。」

列夫和伊琳娜点头致谢，跟在库谢妮雅身后。

玄关大厅的隔壁是摆著最新型的收音机、电视和钢琴等东西的气派客厅，展示架上有个陶瓷的犬型摆设。柯罗文以前说过那是想到送上太空的实验犬才买的，伊琳娜就回了个「也放个吸血鬼的胸像吧！」这种很难笑的笑话，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有著大扇窗户的开放式空间不是共和国风格，包含装潢有种西方诸国的气氛。走在温暖色调的走廊上，深处有间书房。

打开书房的门后，鼻子闻到独特的霉味。

库谢妮雅要列夫和伊琳娜坐到黑色皮革的沙发上，说完「我藏起来了，等一下喔。」就前往书房深处。

坐在沙发上的列夫环顾了整间书房。

直达天花板的厚重书架整齐地收纳了约三千册的书籍。

以古今中外的太空科学、天文学、航空关联的技术书籍为中心，但也摆著很多像联合王国的文化杂志、画册和文学作品等，与科学完全无关的书籍。文学作品以在国内因为审查而禁止发行的作品占多数。本来是禁止持有，但柯罗文以「所有的创造物都有助于科学的创意」这种藉口，让国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封面是摇滚乐团「披兹四」的杂志也是同样理由吧。柯罗文应该也拥有他们的正版唱片。

旁边还有电影的胶卷罐。忙碌的柯罗文没空去电影院，所以买了放映机在自宅享受。

在宽广的家中，只有这里是属于太空科学家的世界。

「久等了！」

拿著笔记本「我的斗病记」回来的库谢妮雅眉头深锁。

「我跟我妈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东西才好，正感到很困扰。虽然想交给别人，但爸爸总是抱怨说『周围都是敌人，充满不安』……总之你们先读看看吧！」

「我明白了。谢谢。」

「不会。那我要去楼下了。放在这里的书随便你们看。写真集之类的根本是宝山对吧？从书房深处可以进入的阁楼有外国的打字机等许多危险的东西喔。这是混在太空船的零件中偷偷运进国内，但只是拿来装饰并没有使用。掌权者真厉害。啊，想喝东西的话就下楼吧。也有受潮的难吃点心喔。」

库谢妮雅有如机关枪扫射般地单方面说完，就小跑步离开书房。

不知为何对年纪比自己小的她用上敬语的列夫不由得露出苦笑。

「她看起来没变呢。这样反而让人安心。」

伊琳娜点头。

「她很好沟通我很喜欢。」

库谢妮雅是少数初次见面就完全不怕伊琳娜的人之一，也是同样喜欢「披兹四」的同志，感性上也很合得来。

那么，自嘲是妄想录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呢。

翻开封面的列夫，冲击的序文映入他的眼帘。

【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的太空开发罹患重病。若不做治本的治疗，迟早会走向死亡。】

「我的斗病记」，是指这个国家的斗病吗？

以刻下深深笔迹的端正字体整齐地书写，似乎是以写给别人看为前提。

列夫向惊讶地瞪大眼睛的伊琳娜说「继续读下去吧」，接著翻页。

【首先，目前正在开发的超大型火箭『C－Ⅰ』，在受到名为自私自利的毒污染后，结果别说前往月球了，连飞出地球都办不到。我在此断言根本无法控制第一节高达三十座的引擎。一定会爆炸。绝对不可以搭载生物。】

列夫和伊琳娜同时叹气。居然主动指出自己经手的火箭开发不可能成功。难怪库谢妮雅会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居然把这种惊人的炸弹交给家人。

当然，柯罗文是打算在手术后从家人手中回收吧。

正在想该怎么办才好，楼下就传来弹钢琴的声音。「是『披兹四』的曲子。」伊琳娜做出反应。大概是库谢妮雅在弹吧？比起她说话的气势，弹起钢琴来会这么温和，或许是顾虑到不能让反国家的音乐传到外面而有控制音量。

两人边听著歌颂恋爱的轻快旋律，边看向沉重的笔记本。

【根据我拿到的设计书和资料看来，海伯利昂太空船有不少会连结到死亡事故的致命缺陷。希望ANSA的技术人员有发现，但要全盘改善或许很困难。因为该国也有想搭竞赛便车的利欲薰心之徒，会接二连三造成故障。】

列夫无法判断这指的是地上发生的火灾还是轨道飞行中发生的事故，或者又是别的故障，但总之早已预期到会发生事故。然后在柯罗文沉睡的期间中，发生了悲惨的事故。

到这里都只有重病的内容。

「这些就像在说载人登月无法达成吧？」

列夫点头同意伊琳娜的看法。

「崭新方案到底是什么……」

期待和不安各占一半，列夫翻开下一页。

【对了，我的目标是以月球为起点，前往火星以及进行星际飞行。我在此记下第一步，『让人类前往月球的新计画』。】

「列夫！上面写新计画！」

伊琳娜拍列夫的手臂催他。

心跳加快。列夫以看考试榜单的心境，战战兢兢地翻页。

【〈沙尤斯计画〉　以联合王国的火箭『克洛诺斯』发射共和国的太空船『罗基纳』。藉由两国的技术人员和太空人的团结（沙尤斯），肯定能架起通往月球的桥梁。】

列夫的手在颤抖。

「他是认真的吗……」

和联合王国团结？

仰望上方的列夫用力吐出一口气。

柯罗文秘密地计画共同开发。

回想起来，列夫在跟他表明与伯特说好的共同开发约定时，他笑著说「那不可能。」

的确会想笑吧。

因为提供火箭和太空船的国家刚好相反。

「不过，这个……」

茫然地看著文章的伊琳娜忽然露出讶异的表情。

「并不会是单纯的妄想录吧……？」

经她一提，真的是这样。没有可行性的计画连笑话都算不上。

「往下读看看吧。」

太过惊讶使得情绪快要饱和，列夫切换思考方向，开始仔细研读。

沙尤斯计画的项目以有条有理的构造记述，变成设计相关的理论书。可是使用的技术却很难理解，列夫和伊琳娜无法判断到底是妄想录还是能够成立。虽然两人多少有学习空气动力学，但他们并不是一流的技术人员。

该不会「我的斗病记」其实是大费周章的恶作剧？

列夫一瞬间这么怀疑，但马上改变想法认为没有可能。

这本斗病记是柯罗文呕心沥血写下，等同遗书的著作。整齐地书写的文字偶尔会异常地扭曲正显示他在忍著痛楚吧。

就算内容很困难，有证据可以推测计画能够成立。

「联合王国的太空开发相关资料」。

柯罗文拼凑资料想像ANSA的计画，自行制作设计书。换句话说，等于他手上有联合王国的「克洛诺斯火箭」的设计图，能放眼共同开发，设计新型太空船「罗基纳」。

为什么要策画这么惊世骇俗的计画？

列夫想像著理由，就想到共和国内太空开发方面的争执。

暗中舍弃不可能实现的悲哀火箭「C－Ⅰ」，致力于未来的载具「罗基纳」，虎视眈眈地等待机会。然后等到海伯利昂太空船的重大缺陷曝光，或是共和国的高层不再对C－Ⅰ抱持期望的瞬间，再若无其事地提议、提到有这个新计画。

「……什么妄想录，根本是天大的谎言。」

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针对两国的弱点，让双方结成同盟的沙尤斯计画。若要说是科学家的幻想那就仅是如此，但他说中了海伯利昂的事故。意料之外的是自己陷入昏迷状态吧。

「欸，列夫，他出院之后打算实行这个计画吗？」

被伊琳娜一问列夫就思考著。

首先，计画的要角罗基纳。

这次的发射以惨烈的结果收场，但原因很明确。技术人员在无法理解天才科学家的设计思想下开工制作，并且在指挥官缺阵的状况下赶工，最后仓促发射。柯罗文断言「百分之百能完成」，所以只要花时间修正，总有一天会不再有故障。

困难的部分是共和国与联合王国的团结。

这方面不是个人之力能解决的问题。

柯罗文说过「等时机成熟我就会告诉你们」，告诉两人之后他是打算怎么做？

「时机可能是他预期到联合王国的事故……在委员会上提出这种反政府计画，设计局长的职位会被拔掉还受到处罚吧。」

伊琳娜立起食指。

「该不会他在等格吉耶夫承认败北？当作最后王牌来提出的话，就会有效果吧？」

「嗯，可能是那样。火箭无法完成的状态一直持续下去，迟早会死心吧……」

无论如何，做出计画的本人没有醒来亲口说明的话，一切都只是旁人的想像。

即使如此，当作没看到，放回书房深处会是正确的选择吗？

列夫和伊琳娜讨论该怎么做。

「两国的载人太空飞行计画处于停止状态，搞不好还会中止。不，我想联合王国有继续的可能性……」

「这个国家会走向死亡……对吧？」

「会死的不只是太空开发计画，我们也是喔。」

高层发出异常的命令，恐怕会产生第二、第三位殉职者。

被当成用过就丢的棋子，必须阻止这件事发生。

抱著「我的斗病记」的伊琳娜，用强烈视线看著列夫。

「我想实现沙尤斯计画。因为这样一来，就能跟凯伊和伯特一起以月球为目标。萨妲希亚女王期望的共同开发也会得以实现。」

「我当然也想实现。这也是为了主任。」

现在回想起来，他在离别之际叫住两人时所说的话简直像是遗言。说不定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到了极限，就像把无人月球探测器托付给后进，想把共同开发和载人飞行计画托付给两人。

这或许是一厢情愿的解释，但如果是这样──写下沙尤斯计画是打算传达给下一世代，那就得由我们的手来实现。「别擅自阅读还擅自实行！」或许他醒来的时候会生气，但他一定会原谅我们。「翼龙（Zilant）啊！你在我作梦的期间做得很好！」会整张脸涨红地拍我的双肩。

列夫下定决心。

要让科学家的幻想化为现实。

可是，要怎么做才能实现？

「伊琳娜。假设直接向委员会提出这本笔记本。你觉得会有什么后果？」

伊琳娜毫不犹豫地回答。

「只会被烧掉。」

「正确答案。而且还加上会被以格吉耶夫为首的高层厌恶，再也不会获准参加委员会。」

「那联络ANSA，试著传达计画……这样应该没意义。」

伊琳娜否定自己的发言。

「至今对方也都有提出共同开发，最高指导者大人却永远都在考虑中。」

「嗯……」

思考陷入死胡同，列夫用双手拨乱头发。

「在开发最前线的同志们肯定会赞同主任的计画……」

挡住去路的是被名为国家胜利的亡灵附身的当权者阶级。其中并没有个人的想法。会排除不符合主义的事物。

这个计画光是说服共和国的当权者阶级并不会成立。同时需要团结对象联合王国提供协助。得让他们接受「拜托放弃你们的海伯利昂太空船，并让我们使用火箭」这种乱来的要求。

越想越觉得困难。对手太过巨大。

伊琳娜闭起眼睛双手交叉，不发一语地在思考。

室内充满深沉的沉默。

和煦的冬日阳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飞散在空中的微小灰尘闪闪发亮。伟大的主人不在的书房内，只静静地响著由女儿所演奏的披兹四的轻快旋律。

「……跟他们的音乐一样呢。」

伊琳娜低声说完后站起来走向书架。然后拿起封面是披兹四的杂志。

「这个国家也有很多人想接触他们的音乐，却遭到意义不明的管制。就跟这件事一样，我认为有非常多人想知道太空开发的真相和主任的计画。不过不可以发表出去，写下来会因为审查而被删除。」

「没错。那就是这个国家。『我的斗病记』会被改写成『我的健康日记』吧。写说祖国的太空开发很健全、不断成长茁壮……」

列夫说的话让伊琳娜做出糟透了的表情。

「我们不能拿起麦克风到各地演讲吗？呼吁上面的人们害死米海尔，要前往月球只能采取共同开发。」

列夫摇头。

「在第一座城市就会因为煽动罪被逮捕吧？」

「什么煽动，明明是事实……」

想寻求帮助而寻找柯罗文的身影，他人并不在这里。相对地知识泉源塞满了整个书柜。

列夫随意望向书架，想寻找可以参考的书籍。虽说是寻找，但他不知道该找什么书。不知道还是去思考，持续寻找有没有能成为突破契机的那种知识，快要踏入看不见出口的迷宫时，列夫的目光停留在一本书上。

是在十六世纪发生科学革命时，一位学者所写的宇宙观书籍。那位学者持续主张真理，最后遭到处死。由于支持与天动说背道而驰的地动说，提倡宇宙会无限膨胀，批判身为统治者的教会，招致教会的愤怒而被处以火刑，骨灰还被丢进河里。

现在列夫和伊琳娜企图实现的计画也一样。

是对支配者的反叛行为。

可是没有力量之人的反叛，光只是正直地提出诉求只会落得在权力面前溃败。前述该名学者在被处死后，他的著作成为禁书，花了三个世纪才得到平反。

那样不行。

不可以被抱著错误想法的支配者处死。若不能以正确想法说服支配者，通往月球的道路将会关闭。

不，光是说服还不够。

过去，列夫在大广场的演说中向全世界诉说伊琳娜的真相，但格吉耶夫后来以有利于自己的说法盖过。

做相同的事情也没用。个人绝对打不赢。阻止当权者的暴行并加以说服，传达给联合王国，向追寻真相的同志提出呼吁，赢得团结的手段。有这种方法吗？从楼下传来的披兹四乐曲刺激著列夫不断思考的脑袋。就像他们的音乐在共和国民中传开，沙尤斯计画能不能也传开并受到大家的支持呢。然而，不公开这个机密计画就无法流传出去。只能像伊琳娜说的那样，抱著被以煽动罪起诉的觉悟吗。

可是要是被捉到、笔记本又被烧掉一切就结束了──

这时，自由跳跃的钢琴音符如同蜜蜂般刺进列夫的胸口。

「──啊！」

有一个方法。

不过会是场非常危险的赌注。

不会只是自己一个人负责就能了事，说不定一切都会崩坏。

「列夫，怎么了吗？」

「嗯……」

虽然有点迷惘，但跟伊琳娜商量应该没问题。

「关于这个方案，我想听你的意见。」

列夫慎重地告诉讶异地看著他的伊琳娜。明明不需要放低音量，却不由得变得很小声。「咦？」她眨著眼发出疑问了好几次，双瞳还不安地摇晃。在由书架包围的小空间内，列夫告诉她撼动国家的策略。

「──就是这样。」

明明没有讲很久，喉咙却变得乾渴。

伊琳娜似乎需要点时间来理解，她用双手盖住脸用力地吐气，在到处乱摆的书籍之间来回踱步。「这个嘛……」五分钟之后才开口并将视线笔直地看向列夫。

「光靠我们的话办不到吧？要看如何让同志团结。」

「……那就表示你赞成……？」

列夫进行确认，伊琳娜就露出跃跃欲试的眼神。

「我当然会参加啊？不是很有趣吗。利用名为太空人的武器，帮给旁人添麻烦的废柴大叔实现幻想吧！」

「嗯，就来进行吧！」

被伊琳娜这么一说，不知为何自信取代了不安，成功的景象在眼前浮现。

「不过，得先取得库谢妮雅的许可。」

列夫跟伊琳娜下到一楼，跟在客厅弹钢琴的库谢妮雅说话。

「对不起，我有个请求。」

「啊，抱歉，钢琴太吵了吗？」

「不，关于『我的斗病记』，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列夫把想到的方法仔细地传达给她，说明不足的部分由伊琳娜补充，试著要说服她。

结果。

「我知道了。反正他没醒来的话我本来打算要烧掉，可以啊。我会说服妈妈，大概没问题。」

出乎意料地很轻易就得到许可。伊琳娜也惊讶地问说「真的可以吗？」

库谢妮雅就深深地点头。

「我就说可以啦。爸爸把你们当作自己的孩子疼爱。万一失败了，他也会原谅孩子的失败吧。要是等他醒来说不定就二十一世纪了。」

「啊……」耸著肩的库谢妮雅小声地喊了一声，接著用力地摇头。

「刚才那句当我没说。不可以失败。你们绝对要让计画成功！」

「那当然！」「交给我们吧！」

列夫和伊琳娜坚定地断言。

两人带著预料之外的成果回到莱卡44。

回程中两人讨论何时该向训练中心的伙伴们揭露这个计画，决定选在米海尔的第四十天追思后。

为了不妨碍他的灵魂上路。

☽ ☽ ☽

太空公民住宅的交谊厅内正在进行米海尔的第四十天追思。

出席者是列夫和伊琳娜等太空人们、维克托中将、训练中心的职员、技术人员们共四十人。政府高层没来半个。

和丧礼后的追思一样餐点很朴素，但今天罗莎准备了鸡豆的罗宋汤。是在和罗基纳的通讯中米海尔说想吃的东西。

因为当作分界点的忌日到来，总觉得上次憔悴到无法走出自宅的罗莎表情比较清爽一些。

米海尔的遗照旁有用黑麦面包盖著的蒸馏酒。现在要把盖子拿掉，而灵魂会从大开的窗户踏上旅程。淡紫色的黄昏天空中，银色的满月浮在低空。大家都祈祷著米海尔的灵魂能够抵达他向往的月球。

仪式结束后，寂寥感笼罩交谊厅。

在场的人士，有很多人在悼念米海尔的灵魂时也悼念了太空开发。失去献上人生的梦想和目标，整个人变成空壳。

希望他们能再度找回热情。

此时列夫和伊琳娜对大家说。

「关于今后的太空开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在众人的注视下，两人为避免内容泄漏出去将窗户关上，接著站到米海尔的遗照旁。然后列夫向在旁边的罗莎确认。

「能借给我一点时间吗？」

虽然没有事先告知她内容，但似乎从列夫和伊琳娜认真的表情感觉到是重要的发表，所以她用力点头。

到底大家会不会接受呢？列夫抱持些许紧张，为了让米海尔也能看到，于是把「我的斗病记」放在他的遗照前。

「这本是主任在住院期间私下写出来的新登月计画。」

众人发出低沉的惊呼声，人们聚集到笔记本的周围，形成人墙。

「……斗病记？」

列夫向讶异的大家扼要地说明计画的内容。

大家的表情马上改变，连忙去确认笔记本上写的东西。

「要是能实现会很惊人喔！」

谢苗兴奋地叫出声，同伴们的脸上出现一道光芒。

可是，另一方面也有冷静的意见。

「就算跟上头提议也不会被当一回事吧？至今他们都对冷淡地拒绝联合王国伸出的手。」

维克托中将的表情也变得凝重。

「他说得没错。我不认为委员会会认同。那些人会说『没有研议的必要』并撕毁，主任还有提议的人都会受到降职处分。军方也会强烈反对。」

长官的沉重发言让众人充满失望，伊琳娜却露出别有意涵的微笑。

「这方面早就有预料到。对吧，列夫。」

「嗯。我不会直接向上头提出。」

在一个呼吸之后，列夫提出。

「以东方妖术师为作者，将『我的斗病记』出版成书籍。就是非法的地下出版。」

众人像遭到突袭似地惊讶不已，异常的沉默支配著室内。静寂只维持一瞬间，马上就传出困惑的惊呼声，把惊愕在脸上表露无遗的谢苗追问列夫。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也有获得主任家人的理解。」

「可是，地下出版（萨米亚特）……真的好吗？」

「这座城市是从社会上隔离的保密行政区。再加上太空开发停止，更不会有人跑来。能成为适合制作地下出版物的秘密印刷厂。」

「我不是指这个意思……」

聚集在交谊厅的人们表情诧异地互相交换意见。罗莎也不安地注视著列夫。当怀疑的气氛逐渐弥漫，列夫毫无动摇地诉说。

「罗基纳的事故报告书让我有了深切体会，不管再怎么跟上头反应都没用。所以这次我要从不同角度进攻。不是我们个人的想法，而是让其变成开发最前线的全体意志。」

「你有想出具体的作战吗？」

面对罗莎的提问，列夫用坚定的语气说明。

「最初发送书籍的对象是在开发现场工作的技师和科学家。让沙尤斯计画是抵达月球的唯一方法这件事广为人知，增加同志。之后交给城市的有志之士，只要到了联合王国的谍报员手上，ANSA和对方政府也会得到情报。成为话题的话，报纸上会刊登，广播也会朗读，进而扩散到全世界。在被这个国家的高层压下消息前能先得到许多人的支持的话，委员会和军方就只能积极研究。」

听完说明的大家仍然一脸不安，谢苗低声地说「办得到吗……」

「办得到喔。」

伊琳娜斩断大家的困惑。

「文学和音乐实际上就是那样吧。政府卯起来用审查排除，但无法斩草除根。多亏『披兹四』，崇尚自由的风气在这个国家传开。对国家体制抱持疑问的年轻人也很多。新的浪潮从外部进逼。我们要搭上这股浪潮。如果政府禁止『我的斗病记』发行，或是利用国营通讯社（塔基社）进行批判，反而能增添真实性。」

共和国的公民已经不信赖国内的电视和报纸。只要把收音机的频率调成外国的电台，没经过变造扭曲的正确资讯要多少有多少。

列夫和伊琳娜的热情说明让怀疑的视线稍微变弱，但还是无法让全员接受，其中一个太空人提出疑问。

「主任的计画我也想实现。但是跟披兹四的歌或文学作品不同，主任的设计书内容专业又复杂。一般公民无法理解吧。只要高层用科学家的名义做出『联合王国的阴谋』、『无法实现的谎言』这类批判，众人就会转而相信另一边，街上的有志之士也不会帮忙复制吧？」

列夫点了两三次头。

「你说得没错。贴近日常的音乐和文学，跟太空科学的专门书籍完全不同。真假不明的计画在公民间扩散会成为话题吗？你如果这么问我，我无法回答。」

失望的叹气声四起，但列夫的表情开朗起来。

「但无需担心。我有想出对策。为了让没有专业知识的公民也会感兴趣，我打算附上『太空人的真相告白』，以两册合订本的形式发送。」

「合订本……？」谢苗感到疑惑，列夫则对他说。

「没错。将国家隐匿的真相和共同开发的计画一起揭开。」

伊琳娜得意地让眉毛上扬。

「我曾是实验体、列夫其实是跳伞返回地球、造假的会合，还有谢苗在太空漫步中差点死亡的状况，把一切都公诸于世。」

视线游移著的谢苗露出像被馅饼（皮罗什基）噎到的表情。列夫制止达到最高峰的吵闹，让音量压低。

「只是有件事我们也得说谎。那就是罗基纳的事故。得照政府的发表当作『只有降落伞出问题』。」

列夫看了米海尔的遗照一眼，即使怀著愧疚，还是向大家说明理由。

「要是罗基纳有一箩筐故障这件事泄漏出去，会损及计画的信赖度。其实我为了维护米海尔的名誉，也想传达他在飞行中展开死斗，成功进入到重返大气层阶段的真相。可是在此不能拘泥于他个人，而是要放眼整体的太空开发。」

「希望你能谅解」列夫用视线向罗莎传达。

罗莎依旧表情僵硬地说。

「你打算怎么说明降落伞的坠落。」

「东方妖术师（主任技师长）身体出状况住院的期间中，想利用太空开发的政治家们擅自推动计画。此外东方妖术师不写成昏迷中，而是手术成功已经出院。由于是匿名的所以不会被拆穿。『革新的未来载具百分之百会完成，我看得见这艘船运用在将人类载到太空站上的未来』罗莎，你觉得这样如何？」

「我明白了。谢谢。」

罗莎用不肯定也不否定的平淡声音回答。接著像在等列夫说完，额头冒著汗的谢苗询问列夫和伊琳娜。

「我知道你们的意图。我也想把太空漫步的真相公诸于世。但是……沙尤斯计画的作者让东方妖术师来当就行，『太空人的真相告白』的作者要由谁来当？要从我们太空人中选出来吗？」

列夫比著食指嘴角上扬。

「有个再适合不过的人选。别担心。」

「这样啊……」谢苗虽然感到困惑，还是点了头。

接著换成至今都沉默地旁观的训练师之一提出反对意见。

「这是会连结到批判政府及煽动的危险计画。你们明白会有什么后果吧？」

「我们明白。可是我希望你不要误解。我和伊琳娜提出的顶多是对太空开发方针的批判，并不是在批判国家。联合王国的萨妲希亚女王不也曾说过太空开发不是政治吗？」

「那是狡辩。只不过是藉口。会被问罪的危险性很高吧？」

表情带著觉悟的伊琳娜往前踏出一步。

「没错。在这个国家是犯罪。协助地下出版可能会被当局逮捕。在最糟的状况下，我和列夫可能会死于意外事故。」

列夫向表现出动摇的人们强烈呼吁。

「我们太空人是抱著必死的觉悟飞上太空。这种心情大家都一样吧？不过别搞错了。做出死亡宣告的对手并不在太空，而是在地上。」

列夫一面感受在房间角落交叉著双手抱胸的维克托中将所发出的锐利眼神，一面持续向同伴们诉说。

「如果照这样继续遵照上面的指示，或许会重启无谋的计画，再度出现牺牲者。或是太空开发计划中断，这座城市会被埋在雪里消失无踪。米海尔的死会变成毫无意义。这样好吗？」

伊琳娜举起「我的斗病记」。

「如果我们不出声，共同开发绝对不会实现。主任呕心沥血地写下的这些内容，现在正是我们该赌上性命的东西不是吗？」

列夫将想法传达给在场的所有人。

「我们不是音乐家，所以无法以歌曲撼动人心。可是从事太空开发的人，有著别人所没有的武器。在历史上仅有少数的太空人。太空船和火箭是新时代的技术。所以我们能和联合王国携手，实现人类共同的目标。让无聊的竞赛结束，让两个国家团结起来。」

吐露出心声的列夫看向米海尔的遗照。

「我跟他约好了，要大家一起前往月球。」

众人都紧闭双唇，看著在相框内微笑的米海尔，各种思绪在胸中来去。

列夫穿过鸦雀无声的房间，走向表情苦涩的维克托中将，重新立正站好。

「中将同志。实行这个计画的话，会给身为监督负责人的您带来麻烦。本来可以瞒著您进行，但我做不到。我无法背叛一路照顾我的您。」

列夫深深地鞠躬。

「请认可出版，责任由我来扛。」

被揍或是被绑起来交给当局，大概是其中一种吧。

表情凝重的维克托中将问列夫。

「在这里说出来的计画，你没有跟别人说过吧？」

「其他知道的人只有主任的家人。」

「是吗……」

过了一会，维克托中将把交叉的双手插到两侧的腰上，以严厉的语气对众人宣布。

「忘掉列夫在这里说过的一切内容。列夫什么都没说。有听懂吧？」

──果然得不到认可吗。那只能想别的方法了。

「喂，列夫。」

维克托中将抓住列夫的头发，用力往上拉。他那充血的眼睛发出光芒。

「地下出版的方案是我想出来，并在这里告诉大家的。懂了吗？」

「……那是什么意思？」

列夫感到混乱，但下一句话让他理解了一切。

「我一个人牺牲就好。」

「中将同志！？」

「我身为监督官，职责是将你们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太空人。但我没能保护米海尔。还破坏了罗莎的人生。我有义务得负起责任。」

「可是──」

「服从命令。」

维克托中将打断列夫，对著众人大声说。

「诸位同志！地下出版的计画就如同刚才所说。有妻小的人只要精神上支持就好。没帮忙复制或散布的话，当局也不会问罪吧。此外，要是反对的人占多数，斗病记会还给主任的家人，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关于我们和太空开发的今后，就静观其变，服从上头的指示。」

接著维克托中将拿起蒸馏酒的瓶子，把酒倒进自己的玻璃杯里。

「想要人生与共的人就爬楼梯来顶楼，别坐电梯，我会等到换日为止。」

维克托中将拿著玻璃杯离开房间。

在列夫和伊琳娜行动前，罗莎马上先倒蒸馏酒。

「我想米海尔也会赞成。」

表情蕴含决心的罗莎，把米海尔的遗照抱在腋下，拿著玻璃杯往前走。

紧接著谢苗和一期生们都陆续聚到蒸馏酒旁。不光是太空人，技师和职员也都寻求蒸馏酒。大家虽然有偷瞄列夫和伊琳娜，却什么都没说。可是，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感谢的表情。

「伊琳娜，我们也走吧。」

「今天我总该可以选蒸馏酒了吧。」

「你可别喝到烂醉喔。」

列夫在走出交谊厅前，向还在犹豫的人们说。

「没有人会强迫你们，不参加也不会怪罪你们。自由选择吧。我不想在什么都没做下结束，只是这样而已。」

说完他就和伊琳娜离开交谊厅，往楼梯走去。用自己的脚爬十二层楼就像是轻松的训练。

原来如此，列夫理解到维克托中将会命令爬楼梯的理由。一阶一阶爬上去得花时间，可以仔细思考自己的选择。若是利用复数人搭乘马上就能抵达顶楼的电梯，恐怕会在还没做好觉悟下参加。

这是攸关性命的重要选择。

漫长的楼梯究竟是连结到火箭发射台的太空船，还是刑场呢？命运没人能够知晓。

两人来到顶楼后，先抵达的众人各自随意找地方坐下。就算没有电灯，满月皎洁的光芒也照亮周围。

列夫和伊琳娜将铁栏杆当成椅背，并肩坐下。光秃的水泥地有如冰块般冰冷。用力吸进结冻的空气后，更加深了决心。

大家都不太说话。白色呼气四处随晚风飞舞，消失在白桦森林中。

寒月缓缓爬上天空，天空的色彩逐渐加深为群青色。

原本交谊厅内的人们陆续来到顶楼。一期生和二期生、技师和职员们，各自以做好觉悟的表情拿著玻璃杯。

──你也来啦？──嗯，虽然我犹豫了一下。

不用话语，而是光用视线交谈。列夫一个一个看向愿意当同志的人们，深深地致谢。同时也感到巨大的责任。

列夫不时会碰触到坐在身旁，握著月长石项炼、闭起双眼的伊琳娜的肩膀和手臂。因「诺斯菲拉特计画」而相遇时只是为期两个月的监视人员，不知不觉间却一起度过人生。今后能够在同条道路上一起走到哪里、走多久呢？

不久，月亮爬到头顶时，在交谊厅内的全员都聚集在顶楼。当最后一人向维克托中将报告底下已经没人了，他就皱著眉笑说「还真快」。

「天气很冷肚子也饿了。能快点回去我是很感激。那么，训练中心副所长列夫·雷普斯同志，来进行誓师的乾杯吧。」

「是！」

拿著玻璃杯的列夫奋力站起来，大家也都跟著起身。罗莎抱在胸前的遗照反射著月光。

米海尔，你看著吧。

列夫在心中对他的灵魂说出心声。

首次飞上太空的那天，你对我说的话让我活到今天。

──你保持原本的你就好。根本没有人知道太空人该有的样子是什么东西。

在太空中殒命的你，会以勇敢的太空人之姿永远活在人们心里。

我，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否为正确答案。

可是与其停下脚步被埋进雪中，我宁可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前进。

相信这条道路通往月球。

「敬所有的同志。」

将这段人生，献给月球。

列夫将在月光照耀下闪耀的蒸馏酒朝天高举。

「乾杯。」

大口喝下，灵魂之水流进体内。冰冷的身体深处开始发烫。

「乾杯！」

同志们也一同倾斜玻璃杯，仰望著天空。

光喝一口就连耳尖都通红的伊琳娜吐出一口大气，躺到地面上。

也太快就醉了，列夫搔著后脑杓时。

「虹湾……」

闭著眼的她，口中传出令人怀念的诗。

结冻的夜晚，冰轮之下。太空公民住宅的顶楼，阿尼瓦村的吸血公主吟咏月亮。

「沉睡之沼……」

在月亮还是神话的世界时谱出的玲珑曲调，令同志们陶醉其中。

「蒸气之海……」

一字一字唱出来的古老诗歌，渗入同志们的身体里，融化在血液中。

「风暴大洋……」

追思的夜晚静静地变深。

「梦之湖……」

就只是静静地。

☽ ☽ ☽

隔天马上开始作业。

虽然同志都没有自主出版的经验，训练中心的职员一直以来都在制作资料和文宣，应用制作方法的话并没太大问题。

作业场所使用太空公民住宅的空房间和暂停营运的训练中心。这都多亏维克托中将帮忙，列夫想感谢他，但表面上要保持是他主导，所以不能表现出那种感情，得按照指示行动。

有家人的人不直接参与书籍制作，而是从旁协助。

接替娜塔莉亚送货员装作没看见。「虽然不能帮忙，但我支持你。」她偷偷跟列夫说。

环境准备完成，进入原稿的制作。因为要用柯罗文的「我的斗病记」加上有宣传效果的爆料本，以两册合订本的形式装订，故需要两种原稿。

第一本爆料本──首先，「太空人的真相告白」以维克托中将的监督日记为底，一面与列夫、伊琳娜和罗莎等有过太空飞行经验的人讨论一面写出草稿。页数太多复制会很麻烦，因此每个项目各有重点。

第二本「我的斗病记」则由技术类的职员为中心，以沙尤斯计画为主轴来写。由于从保密的观点来看，设计理论全部不能放上去，精选会给一般公民带来冲击的刺激性言词，调整成给技术人员和科学家读到会点燃研究魂的内容。

原稿制作也有问题点。就算想要使用打字机，国内所有的制品都在当局的管理下，从字体会露出马脚。

这时列夫把柯罗文藏在自家楼阁的外国制打字机偷偷运出来。库谢妮雅对计画启动感到很兴奋，笑著说「妈妈她也很起劲。虽然表现得有点害怕。」

列夫对把她们卷进来表达歉意。

「我会小心不给你们添麻烦。」

「已经添麻烦了。毕竟我爸爸一睡不醒。啊，不过让他戒菸这点不错呢。」

列夫只能苦笑。接著库谢妮雅指著列夫的额头。

「感觉很不可靠呢。真拿你没办法，我就代替他下令吧。」

说完库谢妮雅就挺起胸膛，皱著眉头狠瞪列夫。

「翼龙（Zilant）啊！尽全力飞翔吧！让彼岸花（莉可莉丝）在月球大地上盛开！」

就像受到柯罗文本人激励，列夫情绪变得激昂。

「是，主任！」

列夫一敬礼给库谢妮雅看，她就会心一笑。虽然很可爱，但她有跟父亲同等的威严。别顾虑我们，随心所欲地去做吧，那自信满满的表情正在这么说。

霜精（马洛斯）引发暴风雪，整个城市都在冰雪的覆盖下，原稿的制作顺利在进行。要用来复制书籍的底片和相纸也准备好了。

列夫订下的时程是由大家一起确认完稿，经过讨论得到共识后，复制约两百份左右。

一月中旬散布到各设计局、大学、科学院，以及有参与过复制的有志之士所活动的都市区。之后等待跟一般的地下出版物及X光唱片一样，扩散到人们手上成为话题。

写原稿的同时也有准备封面。

至今共和国政府在公开太空船和火箭的照片时，由于要隐匿情报上面会涂黑，因此方针决定为「只画火箭的上半部吧」。

负责封面设计的罗莎问列夫和伊琳娜。

「书名你打算怎么办？『我的斗病记』会让人看不懂。」

「伊琳娜有想到个点子。对吧？」

「直接跟大家说比较好吧。」

于是列夫和伊琳娜召集同志，提出书名的点子。

「对国家来说我们跟实验犬没两样。就像用过即丢的猎犬（莱卡）。这样的话，我们就像只猎犬咬住敌人喉咙吧。」

「其中包含了这层意思。」

伊琳娜刻意露出尖牙。

然后，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世界上许多人们在庆祝神诞生的日子，将两种原稿装订成一本书，撼动国家的非法书籍完成。

第五卷 第六章 猎犬们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一九六七年二月。非法书籍《月与猎犬（莱卡）》在国内外虽被当作可疑但是奇妙地有说服力的爆料本，却依旧能引爆话题。

列夫等人没休年假赶工复制出两百份，照著预定时程，在一月中旬偷偷发送给感觉会协助的人们。不光是太空开发的相关同志，也发给反体制集团。

会成为话题的原因之一是不确定作者是否真有其人。

作者之一的拉迪米尔·苏霍伊辛是一九六一年四月由「阿纳克新闻」报导，《暗中进行太空飞行却不幸坠落，正在住院！》的人物。

实际上并不存在名叫苏霍伊辛的太空人，住院的是跟太空开发完全无关的另一人物。共和国政府要隐瞒金星探测器的发射失败所引发的误解，这次列夫反过来利用其话题性。

加上以前阿纳克新闻曾放出《骇人！凯伊·史加雷是会袭击人类的吸血鬼！》之类的恶质假新闻。伊琳娜对此愤愤不平，认为这是在侮辱吸血鬼，所以这同时也是报复。

不出所料，阿纳克新闻兴高采烈地上钩，还主动帮忙把消息散布到包含联合王国在内的全世界。

可是这间一百次会有一次向世上发出正中红心的报导的三流八卦报也不容小觑。海伯利昂太空船的事故后随即报导《开发承包商隐匿缺陷！》，根据调查的结果，「负责开发的飞机制造商为了赶上交货期限，隐瞒致命缺陷就交货」这种疑虑越来越深。

ANSA提出批评，飞机制造商就推卸责任，主张「是设计阶段的失误和ANSA的检查不确实」，搞到两方要对簿公堂。甚至发展到飞机制造商扬言不再参与开发。

察觉到设计失误的就是柯罗文──也就是另一位作者，东方妖术师。拿来当假名使用的名字K·E·图哈可夫斯基是祖国自豪的太空科学之父，联合王国的克劳斯博士也曾公开表示有受到影响。匿名的设计技师长曝光后居然叫那个名字，技术人员们大概会有中了妖术的感觉。

责任编辑的名字则是查无此人的虚构人物。为了扰乱当局的调查，随便写三十个左右的名字，再用抽签拼凑出来的。

就算书的内容是真相，作者和编辑是神秘人物。出处越不明确的东西越有讨论空间，吸引人们的兴趣，消息不胫而走。

共和国的一般公民不知道背后的真相。

不，也没必要知道。

让秘密主义的内幕曝露在阳光下的非法书籍，乘著披兹四创造的自由之风，散布到每个人的手上。熬煮复制用的浆糊所飘出的危险味道，在街角私下交易的细语声，飘荡在共和国的深夜里。

关于太空开发现场的爆料，国民之间有个「该不会并不是存在很可疑的苏霍伊辛所写，而是太空人米海尔·雅辛同志留下的遗书？」的传闻。罗莎对此露出微笑，说「他一定也在笑。」

计画暂且顺利进行，列夫等人压抑住喜悦。沙尤斯计画八成也传达给ANSA了。

不过越是扩散，恐惧也同时涌上心头。

政府不可能放著骚动不管。太空开发是赌上国家威信一路竞争过来的计画。

负责审查的文献出版总局（Glavlit）立刻将其指定为「动摇国家战略的虚伪假造自主出版书籍」禁止发行，政府则批评「扰乱秩序的煽动」、「损毁体制」。

并且迅速展开掩盖真相的对策。

火箭遭到批评的火箭开发者格兰汀透过国营通讯社（塔基社）发表反对意见。

『该份匿名文件，很可能是试图妨碍太空开发之辈的策略，我们祖国的超大型火箭已经接近完成。』

真相报也刊出否定的评论和社论。

《「自称东方妖术师的人写出的设计书是粗糙的幻想。」──太空工程学者　P·伊万诺维奇》

《「沙尤斯计画连听都没听过。根本是有心人士在胡诌。」──第一设计局　高阶技师N·K·谢马克》

可是该学者和技师都是不存在的虚构人物。

此外，政府也对太空人苏霍伊辛提出订正。

《「名为苏霍伊辛的太空人不存在。各位同志请不要被煽动。」──太空人　列夫·雷普斯上校》

《「写吸血鬼是实验体这种谎言，我感到很难过。」──太空人　伊琳娜·卢米涅斯克中校》

《「我们夫妇是自己决定要结婚。我强烈谴责全是谎言的非法书籍。」──太空人　罗莎·雅辛中校》

当然，列夫他们并没提出这种评论。这是接到政府指示的新闻记者冒用列夫等人的名义所写的东西。

「真是的，这个国家是以为太空人是人偶之类的东西吗？」

伊琳娜说出不满，但列夫要她忍耐。

「这还在预料的范围内，又不是第一次被冒名发出赞美国家的评论。」

「是没错啦……」

「想成在堡垒区域（涅格林）里有养著别的人格会比较轻松。」

先不论记者会之类列夫要出席讲话的场合，只有刊载文字无需逐一向本人确认。因为只会刊出模范发言。

不过不管政府再怎么用谎言来遮掩真相，还是无法摧毁真相。于是真相开始渗透到国民之间。

非法书籍的持有和复制遭到处罚，实际上也传出有人被逮捕，但公民中的有志之士数量增加，没有停止复制和发送。被扼杀于母亲般的大地的灵魂，藉由猎款（莱卡）的咆啸得到解放。

世上的骚动彷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莱卡44一片寂静。

为了湮灭证据，打字机在分解后废弃，用来复制的工具也全数烧毁。只要没人从外面带进来，没有剩下任何一本《月与猎犬》。『我的斗病记』则在经过层层捆包后埋在训练中心的后方。

从报纸或收音机获得外面世界的情报。

光从政府的反应看来是否定沙尤斯计画。

但不可以把否定当真。没可能马上接受非法书籍上写的方案。大概正在背地里召集技术人员和科学家检视内容吧。然后只要C－Ⅰ火箭的不可行得到证明，格吉耶夫的想法应该会大幅动摇。

比起败北，宁愿转而选择共同开发。

如果能就这样照著预定进行就太好了，但列夫及同志们当然不认为事情能在自己毫发无伤下结束。

虽然还不清楚政府是否有发觉这次骚动是以莱卡44为发端，但送货员迟早会上门。

下著雪的早晨，列夫在太空公民住宅里提防著送货员现身。调查、侦讯、还是拘留呢。过去，列夫小学的恩师曾告诉学生「飞机是要飞在空中的东西，并不是杀人的武器」后，隔天人就从村子里消失。列夫会步上恩师的后尘，被当作民众之敌吗？

共和国的冬天灰暗又漫长。在沉重的雨云下，被下个不停的雪包覆、照不到阳光，心情也跟著低落。参加计画的同志中也有人表示自己感到快要窒息，表露出不安。还误把风雪另一头的红松林看成穿著黑色皮革外套的集团，胆颤心惊。

列夫将某位学者说过的话告诉那样的他们。

「十六世纪时持续提倡地动说的学者，在刑场上是这么说的『比起被处死的我，宣告行刑的你们更为真理的恐怖而颤抖』。」

柯罗文的书房里也有放那本颠覆常识的书，列夫想直接以写出这本书的学者说过的话对共和国高层喊话。

☽ ☽ ☽

收到临时委员会召集的列夫和伊琳娜，和维克托中将一起搭飞机前往瑟格朗多。收到召集通知时也做好「终于来了吗」的觉悟，但一看通知的内容，似乎并不是要兴师问罪，而是想徵询他们对非法书籍的意见。连不是委员的伊琳娜都被叫去，是因为书籍里头有关于吸血鬼的记述。

话虽如此还是不能安心，送货员的搜查不知道进展到何种地步。

降落到瑟格朗多近郊军用机场的列夫等三人，搭上政府准备的接送车辆，前往位于市中心的堡垒区域（涅格林）。与莱卡44所在的共和国北部比起来积雪量算少，但眼前景象仍染上整片白色。

沿著通往城市的大马路前进，就看到留著披兹四风格发型的年轻男女三人组胸前挂著米海尔的照片。那是米海尔成为太空人时发行的纪念品。

坐在副驾驶座的维克托中将表情苦涩地说。

「是传闻中的对罗基纳Ⅰ号的抗议吗……」

非法书籍中没有提及罗基纳的故障，但在看出不对劲的年轻人之间流行起悼念米海尔的行动。会在市区漫步是从伯特及凯伊等新血种族，于一九六一年夏天在联合王国发动的大游行中获得灵感。

可是在这个国家一旦被当成示威游行，或是口出反政府发言就马上会遭到逮捕，因此表面上是采取追思英雄之死的形式，不交谈并保持低调。

即使如此，进行抗议的他们所抱持的想法传达给列夫，列夫和伊琳娜互相轻轻点头。也一定有很多他们以外的人接收到书中的意志。

车子在大马路上开了一会后，司机拿起无线电，只回答「是」。紧接著车子就在路口转弯。

列夫感到不对劲。

这不是往堡垒区域的方向吧？

列夫透过后照镜看维克托中将的样子，只见他表情凝重地看著窗外。

司机什么也没说，冷淡地开著车，进入戴上雪帽的花楸树林立在路旁的巷弄。道路两侧由老旧的仓库包围，没半个人影。地上到处是掉落地面，彷佛在白雪地毯上滴出血痕的鲜红色花楸树果实。

打算把我们载到哪里？伊琳娜看来也产生不好的预感，缩起身子。

进到后巷后，车子减速后停下，仓库的阴影中冲出五名穿著黑皮革外套的男人。

看到他们的瞬间，列夫内心感到毛骨悚然。

不妙，是送货员。

列夫故作镇定地悄悄采取保护伊琳娜的姿势。

送货员毫不客气地打开副驾驶座的门后，发出冰冷的声音。

「我们是国家安全委员会。维克托同志，请你跟我们走。」

「我去一趟。」维克托中将用平淡的语气说完后就和司机一起下车。接著目光有如刀刃般锐利的两名送货员以毫无破绽的动作坐上驾驶座和副驾驶座。

「两位也请跟我们走。」

只能服从命令。列夫偷瞄伊琳娜，她紧闭双唇，双眼只直视著前方。

列夫和伊琳娜被带到离堡垒区域约一公里，在地下有监狱、拷问室以及刑场的国家安全委员会总部。头一次踏进来、接触到此地阴郁气氛的列夫，涌出宛如全身血液都结冻的绝望。总觉得从哪传来了惨叫和枪声，令他的身体颤抖起来。

做好觉悟的列夫被带到的地方并不是监狱，而是只有一张长方形桌子和四角摺叠椅，毫无生活感的小房间。送货员要他坐下，他就跟不安地皱著眉头的伊琳娜并肩坐著。然后送货员不发一语地走出房间，站到门旁。目前的对待并没有很粗暴，感觉不出接下来要进行拷问的气氛。比起自己，列夫还更担心维克托中将。因为他自愿顶罪担任主谋。

过一会后，叩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穿著毛皮大衣的女性走进室内。

是琉德米拉。

「好久不见。」

态度彷佛跟友人重逢的她先好好地关上门，接著坐到列夫和伊琳娜的正面。橙花（Neroli）又甜又苦的香气掠过列夫的鼻尖，但琉德米拉的乾涸的声音抵销了甜味。

「我个人有些事情想跟你们聊才找你们来。我不想动粗，不要说谎诚实回答。这里很冷，我想快点离开。」

说完她就把纸质很差的一叠纸丢到桌上。

是复制的《月与猎犬》。

琉德米拉用紧绷的指尖敲了几下桌子，交互看向列夫和伊琳娜。

「这个是你们干的好事吧？因为没有其他人能够这么清楚内情。」

她应该是掌握到什么证据才会把人带来，要装不知情会很困难。而且对方不是省油的灯，一旦失言会毫不留情地被追问。「对了！」当列夫正在迅速地思考著该怎么回答，琉德米拉拍了一下手。

「我忘记先问重要的问题。就问伊琳娜好了。」

「什么问题？」

琉德米拉面无表情地询问反应冷淡的伊琳娜。

「你知道这里的地下，有著接到招待的人才能进入的三个特别空间吗？」

「……监狱、拷问室、刑场。」

「正确答案。」

露出残酷笑容的琉德米拉指著非法书籍。

「那么列夫，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根据你的回答，我说不定得请伊琳娜移驾到特别空间。」

带著黑暗的深绿色双瞳贯穿列夫。刻意让伊琳娜回答的用意是要威胁列夫乖乖说出真相。列夫反过来坚定地注视琉德米拉。

「在回答之前，请告诉我一件事。」

「好啊。」

「中将同志被带去哪了？」

「他有身为煽动主谋的嫌疑，被监禁在附近的饭店。等到证据凑齐，会在最高会议干部会接受侦讯。依据共和国刑法妨害行政秩序罪。反政府、毁谤国家行为。伪证罪还会加长刑期。呵呵，光听就觉得累了吧。」

琉德米拉的语调很开心。她说出的内容非常严苛。袒护列夫和伊琳娜会让维克托中将背负很多罪名。

「好，我回答了。再来轮到你了。」

琉德米拉把手伸进怀里。列夫还以为会被用枪指著，结果拿出来的是糖果罐。她让鲜艳的红色糖果在舌头上滚动，以毒蛇般的目光窥探列夫。

「你忘记问题了？我再问一次。地下出版（萨米亚特）是你们干的好事吧？」

列夫烦恼并稍微思考了一下。可是想到即使他变成培训生的候补之后仍不离不弃，成为太空人后也很照顾他的长官那张脸，他就无法说谎。

「……主谋是我。」

「啊……」列夫制止轻轻地喊了一声的伊琳娜，继续说著。

「我拜托伊琳娜和中将同志，还有训练中心的同志们帮忙执笔和复制。所有责任都在我身上。有误解的话我希望能解开，这次的出版目的并不是反政府或掮动。我只是想让沙尤斯计画成立，拯救这个国家的太空开发。」

眼睛眨都不眨地凝视著列夫的琉德米拉，以像是忍不住的感觉笑出来。

「哈哈哈。你啊，如果不是英雄已经被处死三次了喔。原本不希望你成为猎犬而是当只宠物，看来似乎没办法呢。」

「我之前也说过我们并不是国家的棋子。」

「对，你有说过呢。」

「而且你应该也明白。这样下去我们祖国的太空开发将会完蛋。」

「我明白喔。」

不管怎么诉说，琉德米拉都轻轻带过，把对话拉进自己的步调。

「我啊，就是明白才会像这样感谢你们。」

为了不受到挑衅，列夫压抑著情绪说话。

「感谢，你在说什么……」

「误解的人是你喔。」

「咦？」

「你现在坐在一般的椅子上吧。不是电椅或拘束椅。」

吓了一跳的列夫和伊琳娜忍不住稍微把腰部往前倾。看到那样的两人，琉德米拉用鼻子哼笑。

「和你想的一样，沙尤斯计画或许能拯救濒临败北的这个国家。」

突然得到意想不到的评价，列夫面露惊讶。是有想过政府或许在检视内容，居然是感谢。随著混乱逐渐平复，实际感受到好机会来临，心脏终于开始剧烈跳动。

列夫吐出一口气，慎重地说下去。

「政府积极在考虑吗？」

「考虑中。对了，这本书缺了关于设计的重要部分，你是故意的？」

「没错。我保护了机密。设计的理论已经完成。」

「作者东方妖术师虽然使用假名，是主任本人吧。你是在他陷入昏迷前拿到资料？」

尖锐的追问让列夫一瞬间感到背脊发凉，但从怀疑的口气看来，似乎还没追查到库谢妮雅。列夫为了不被察觉，便在参杂著谎言下继续对话。

「对，我拿到主任留下的笔记本。只是我感觉要是直接将笔记本送交委员会，会跟罗基纳的调查报告书相同，有被忽视或烧毁的危险，所以这次选择用不被置之不理的方法来公开。」

「原来如此。」

即使说法中包含著批评，但好像对琉德米拉没用，她的双眼开心地发光。

「如果计画顺利进行，可以清除掉不需要的设计局和人材，也能砍下军方鹰犬的首级。」

怕继续对话会露出马脚，列夫先直捣议论的核心。

「格吉耶夫同志有将与联合王国的共同开发纳入视野吗？」

琉德米拉点头。

「因为已经没有其他条路了。想趁联合王国发生不幸，强行举办的太空婚礼以惨烈失败收场，主任病倒后就没再醒来。他在米海尔的丧礼时像人生结束似地魂不守舍喔，嘴上还说『我变成史上最差的指导者了……』」

想起在陵墓上层的讲台上有如蜡像般直立的格吉耶夫，列夫在桌子底下握紧拳头。在那种场合居然还只想著要自保。

琉德米拉毫不在乎列夫的愤怒，自顾自地说下去。

「在那种绝望状态下冒出沙尤斯计画。这会成为起死回生的策略。载人登月如果成功，他就能以推动太空开发的指导者名留青史。就算没有成功，也能留下将与联合王国的冷战导向终结的实绩。不管是哪边都能盖过各种恶政。计画的成败我无法确定，有很大部分要看联合王国，但情报员有传来ANSA已经拿到书的报告。」

「ANSA有什么看法！？」

一道光芒照入，列夫忍不住大声起来，琉德米拉有点惊讶地抬高眉毛。

「你刚的反应跟格吉耶夫同志一样。他也在听到ANSA的瞬间像被救了一命似地吵闹。好久没看过他那么兴奋的样子。上次是在我提议诺斯菲拉特计画的时候吧？」

「等一下！」

伊琳娜打断她。

「提议？」

「没错喔，诺斯菲拉特计画的发起人是我。」

「是你……！？」

「你好像很惊讶呢。『N44』伊琳娜·卢米涅斯克。」

「因为我是第一次听到……」

列夫也是首次听说。原本以为是国家高层聚在一起想出来的。

可能是觉得哑口无言的两人很好笑，琉德米拉的脸颊浮现酒窝。

「不过幸好伊琳娜有离开吸血鬼的村子（阿尼克）。原本是『受诅咒的种族』的你成为太空人，变得很有名。如果是人类，你就能享受世界上的美食和名产，没有味觉真是可惜。」

「那种事不重要。」

琉德米拉并不在意不满地别过头的伊琳娜，继续说著。

「总之，格吉耶夫同志很感谢地下出版的主谋。另一方面，军方相关人士却愤怒无比。所以你们若想实现计画，必须和我们组成同盟。」

要跟米海尔的仇人联手让人很不舒服，但要达成心愿也只能接受了。

「但是啊──」

琉德米拉的表情一下子转变成很不愉快。

「以『太空人的真相告白』爆料背后的情况是多余的。导致得做麻烦的事后处理。虽然你不必担心，已经找人当替身解决掉了。」

她说出令人觉得不对劲的话语。

「……替身是怎么回事？」

「就跟字面上一样。把代替你的人交给了送货员。」

以为代罪羔羊是维克托中将让列夫的心脏揪了一下。

没想到……

「自称太空人的苏霍伊辛是因为作出反政府发言而遭到驱逐的二期生。感觉他有煽动的动机对吧？还有自称是东方妖术师的人是──不知道你还记得吗？前技师法兰兹·费尔兹曼。」

「法兰兹……！？」

六年前，曾在训练中心工作的列夫朋友。某位想要米契达计画中断的人下令，要他对离心加速器动手脚，试图杀害伊琳娜。

琉德米拉很平淡地说著。

「事件之后，被罚在炭坑工作的他对太空开发的憎恨日益增长，偷走了主任写好的计划。然后企图利用地下出版破坏国家战略。于是对太空开发计画怀有恨意的两人意图颠覆政府……就是这种设定。」

「等一下。我并不想要什么替身。」

「已经太迟了。不久前被招待到这里的特别区域处理掉了。」

琉德米拉用手指做出手枪的形状，朝著自己太阳穴开枪。

在被带来时感觉有听见的惨叫和枪声并不是错觉，难道──

太不人道的行为令列夫颤抖。

「为什么要在侦讯我和伊琳娜之前……」

「因为这是两回事。」

伊琳娜对冷漠地说著的琉德米拉皱起眉头。

「你迟早会被杀掉喔。」

「感谢你的忠告。不过我很久以前就做好觉悟了。跟太空人赌命飞上太空一样，我也将人生献给梦想。」

「梦想……？」

琉德米拉一派轻松地说出口。

「共和国联邦的解体与再构筑。」

喀，她含著的糖果发出被咬碎的声音。

列夫怀疑自己的耳朵，想说是不是听错了。

「你刚才说什么……」

「解体与再构筑。」

琉德米拉笔直地注视列夫。

「我在以情报员身分留学联合王国时注意到他们早晚会掌握世界的霸权。而当我回国一看，我的祖国都是些执迷不悟的指导者与利己主义者。光会权力斗争的政治局彻底腐败，经济不景气导致国力低落。送货员的干部中有人在担心祖国再这样下去会灭亡，正是如此。我想不出三十年就会崩坏。」

对若无其事地批判国家的她令列夫感到无与伦比的恐惧。

「对了，你认为呢？」

「认、认为什么……」

「你认为这个国家是美好乐园吗？老实回答我。」

突然被问，列夫不知该如何是好。完全不觉得是乐园，但又不能这样回答。

这里是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总部，不知道哪里会隔墙有耳。她说出口的批判全都是圈套，刚才的问题或许是试探反乱份子的测试，法兰兹的事情也有可能是谎言。

说错话可能会被除掉。身旁的伊琳娜低著头，默默地看著《月与猎犬》的封面。

这时琉德米拉没等列夫回答，就一脸正经地说道。

「要是想在现在的时代进行大清洗，会招致各国批评处境更加孤立。所以我采用和平地排除碍事者的方法。亲爱的费奥多尔·格吉耶夫同志虽然很常失控，但他看来想成为革命性的英雄，所以我阻止政变，让他身边都是支持者。将这个国家重建为真正的美好乐园。和联合王国的团结是其中一步。不是竞赛而是共存。不是东西冷战，而是由东西一起统治。」

实在太过巨大的野心。

不过列夫对其中一部分抱持不明确的疑问。「阻止政变」、「身边都是支持者」她是这么说，但一个人不可能做到那种事。

换句话说，琉德米拉的周围有许多看不见的恶灵在蠢动。那是送货员还是联合王国的相关人士，亦或是截然不同的某种势力，无法得知其真面目。

列夫战战兢兢地问道。

「共和国联邦的改革就是你们的目的吗？」

「你们……想继续当太空人的话，你最好去检查一下眼睛喔。」

稍作嘲笑后站起来的琉德米拉走到列夫旁边。然后她从装著糖果的罐子拿出黑色和蓝色两颗糖果，放在列夫眼前。

「我最后再问一次。你觉得这个国家如何？你有要赞成我的意见，以『真正的美好乐园』为目标组成同盟的意思吗？那样的话，你就吃下甜的黑糖糖果。如果你说想要珍惜现在的祖国，就吃下加了老鼠药的蓝色糖果去死吧。」

说完琉德米拉就从口袋里拿出手枪，把枪口朝著列夫。

「选喜欢的一边享用。」

琉德米拉想要硬逼列夫就范。

但他不愿屈服在威胁之下。

列夫抓著两颗糖果站起来。

「我说过了。我不会成为国家的棋子，也不打算当你的狗。我会选自己想要的道路。」

列夫将两颗糖果放在手掌上递给琉德米拉。接著她就用鼻子哼笑，从列夫手上拿走两颗糖果。列夫一瞬间接触到的指尖，有如寒冰般冰冷。

「不管是你也好米海尔也好，总是退回别人的好意呢……啊，原来你讨厌甜食吗？下次我会准备苦的东西。」

琉德米拉把自称加了老鼠药的蓝色糖果放入口中。

「那么，列夫。我可以当作你要与想保护祖国的家伙为敌吧？」

列夫不太情愿地表示同意，琉德米拉的嘴角就很愉悦地上扬。

「我认为若要推动共同开发将会无法避免。」

「很好。那之后把设计书上未公开的部分交给我。我会用我的管道交给ANSA。还有我会召开《月与猎卡（莱卡）》的记者会，从你的口中要像这样说明。『请不要相信非法的涂鸭，苏霍伊辛这个人并不存在。但我觉得沙尤斯计画很棒。我相当赞成。』」

「我知道了。」

结果还是得按照上面的指示，列夫心中留下郁闷的愤慨。可是一旦成为国家间的共同事业，就无法靠自己一个人的想法来推动。不确定琉德米拉所说的「解体与再构筑」是到什么程度，「东西一起统治」是不是认真的也很令人怀疑。但只能相信和联合王国联手会让社会朝好的方向前进，做出妥协……是吗。

列夫看向伊琳娜，她低著头沉默不语。她赞成答应琉德米拉的提议吗。

琉德米拉站到伊琳娜身旁，从头上说话。

「欸，伊琳娜。你也能理解吧。」

「──最后能听我说一件事吗？」

「什么事？」

伊琳娜站起来，和琉德米拉对望。

「我一直在听你说，但你连一次都没提到罗莎的名字。」

「是吗？我完全没注意到。」

两人身高有差距，变成伊琳娜被俯视的形式。可是伊琳娜以强烈眼神将冷酷视线弹回去。

「你能向罗莎道歉吗？」

「为什么我要道歉。」

「你也有推动在太空举办的婚礼吧。」

「所以呢？」

完全不感到愧疚的琉德米拉让列夫感到气愤。对她来说别人真的就只是棋子。

伊琳娜的声音充满了愤怒。

「你们玩弄了罗莎的人生……！」

琉德米拉让糖果在舌头上滚动。

「抱歉喔。我对她只有在太空飞行中呕吐过的印象。」

「啪！」伊琳娜突然赏了琉德米拉一巴掌，发出很大的声响。后仰的琉德米拉腰一软，膝盖跪地。从嘴里掉出来的糖果在地板上画出一条唾液的丝线。琉德米拉嘴巴可能破了，嘴角流出一道血痕。

伊琳娜以带著轻蔑的眼神俯视琉德米。

「这是你嘲笑我重要的好友，还杀了她所爱之人的处罚。」

「……情绪激动就会动手，这跟你身旁的他一样呢。」

嘴唇染血的琉德米拉缓缓地站起来。她扣引手上握著的手枪的击锤，以流畅的动作将枪口朝向伊琳娜的脸。

「啊！」当列夫叫出声的瞬间。

砰──

枪声响起，伊琳娜脖子附近的头发跟著飞散。四散的头发飘落到地上，子弹打中的墙面应声碎裂。

伊琳娜倒抽一口气。列夫连忙站到她面前张开双臂，让面无表情地举著枪的琉德米拉无法看到她。

「你没事吧！？」

「嗯……」

目瞪口呆的伊琳娜身体微微地颤抖。

房间的门喀擦一声打开，送货员惊讶地探头，但在被琉德米拉瞪了一眼后马上又把门关起来。

列夫瞪著发出冷笑的琉德米拉。

「你是朝她开枪吗！」

「我是瞄准墙壁。记清楚了。我随时都能杀了你们。」

收起手枪的琉德米拉，以宛如至今处死过好几百人的眼神恫吓两人。

「现在有价值才让你们活著。沙尤斯计画也一样，有价值的东西我才会推动。你们知道吗？你们要前往月球──」

琉德米拉用舌头舔去沾在嘴巴上的血。

「是为了我。」

柯罗文曾给出在这个国家权力很重要的忠告。

列夫亲身体会到。

身为和送货员勾结、在联合王国也有人脉、同时也是最高指导者亲信的琉德米拉，自由地悠游在名为共和国联邦的广大海洋。当然有很多人恨她，希望她死掉，但名为「权力」的盾牌在保护她。

「跟我来。我让你们尽情去咬杀了米海尔的最高指导者。」

琉德米拉转身离开房间。

列夫温柔地抚摸仍全身僵硬的伊琳娜的背部。

「抱歉。罗莎的事情我应该要更加严厉谴责她。」

「没关系。不说出来我咽不下这口气。而且因为没想到她真的会开枪，只是有点吓到。」

伊琳娜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用手拨开散乱的头发。

「来，我们去咬他吧。」

离开房间时，列夫看了子弹打中的墙壁一眼，背脊感到凉意。

要是有个差错就会打中伊琳娜的脖子。

在这个国家人命实在太廉价。

☽ ☽ ☽

离开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总部后，列夫和伊琳娜与琉德米拉一起坐上接送车辆。前往位于堡垒区域内的阁员会议馆。

途中完全没有对话，紧张气氛持续蔓延。

一抵达阁员会议馆，列夫和伊琳娜跟在悠然地走著的琉德米拉身后，进入格吉耶夫的办公室。

墙上贴著巨大的世界地图，格吉耶夫独自在宽广的房间面对西洋棋盘，解著战术性的益智游戏。弯著背把手放在秃头上思考的模样简直像个隐居老人。完全看不到昔日被叫做「长舌向日葵」的身影。

琉德米拉对格吉耶夫说。

「我把帮忙守护『美好乐园』的两位带来了。」

列夫和伊琳娜做出形式上的招呼。

「列夫·雷普斯上校，报到！」

「伊琳娜·卢米涅斯克中校，报到。」

从西洋棋盘上抬起头来的格吉耶夫看向两人。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很开朗。

「计画能顺利进行吗！？有剩下的设计书吧？成功的机率有多少？」

突然切入正题，一股脑地狂问。别说悼念米海尔了，连招呼都不打。这种态度与其说是傲慢，比较像精神快被逼到极限的证据。列夫至今跟他见过好几次面，起码都会回应打招呼。列夫边压抑对米海尔仇人的不满，边坦然地述说计画。

「我们会让它百分之百成功。手上也有设计书。」

列夫满怀自信地对松了一口气的格吉耶夫继续说明。

「我想也能说服提出反对的军方吧？在火箭开发上，我们的优势已经遭到逆转，别说技术会被偷了，甚至得成为要去偷的一方。然后是太空船罗基纳，前往月球的完成品预计会搭载电脑，所以联合王国的电脑技术能让我们获得非常大的助益。」

格吉耶夫一面点了好几次头，一面起疑心。

「有设计书的话就没问题吧？对吧？罗基纳能够顺利完成吧？」

「没有问题。只要不要催促就能完成。」

情况变成濒临败北，格吉耶夫是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才对沙尤斯计画伸手。列夫越是端出说服论点，他的表情也逐渐恢复活力。

当列夫感到这样下去能够轻松说服时，格吉耶夫的表情突然一沉。

「免费提供新型太空船的技术总觉得很可惜。不能用我们的火箭想点办法吗？柯罗文没醒来的话，把一切都交给格兰汀如何？」

不愿死心，又开始说些无理要求。还无视拚死努力的柯罗文。感到气愤难平的列夫正想反驳时，琉德米拉先看向格吉耶夫手边的西洋棋盘。

「格吉耶夫同志。还有一项百分之百不会错的事情。」

「是什么？」

琉德米拉从棋盘上把白色的女王棋子拿到格吉耶夫眼前。

「如果不照他所提倡的计画行事，你会被比你儿子还年轻的萨妲希亚将一军。国民会将你贬低为『格吉耶夫是建国史上最差的指导者』，在历史上留下污名。这样真的好吗？」

受到威胁的格吉耶夫表情狼狈地扭曲，咽下口水。身上感觉不到一丝人情味的琉德米拉把白色的女王棋子放回去后，换成拿起黑色的骑士棋子。

「想要扭转劣势很困难。要是选择接近胜利的平手机会来临，选择那个选项是铁则。」

琉德米拉用手指敲著西洋棋盘的格子，指示该放的地方。

「该怎么做，答案已经出来了吧？」

「对，出来了！」

格吉耶夫将黑色骑士放到琉德米拉所指示的格子上。本来应为最高指导者的他，陷入有著危险野心的秘书官设下的圈套。旁观的列夫有这种感觉。

兴高采烈的格吉耶夫面向列夫和伊琳娜。

「我决定了。正式推动沙尤斯计画。制作关于共同开发的提案书给联合王国吧！」

虽然有琉德米拉从旁助攻，终于让共和国的最高指导者认可共同开发。比起喜悦，列夫更先感到松了一口气。许多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但前进了一步是事实。

「能听我说一下吗？」就在此时，琉德米拉对列夫提出要求。

「有个给你们的条件不能写在共同开发的提案书上。」

「条件？」

「我听说罗基纳是以三人搭乘为前提来开发，没错吧？」

「虽然有重量之类的问题，不过可以三个人坐。」

「那么，搭乘人员的三人中，你们要占住其中的两个位置。」

「我和伊琳娜？那是指……」

伊琳娜插嘴。

「人数要比联合王国多？」

「简单来说就是那样。对吧，格吉耶夫同志。」

格吉耶夫瞪大眼睛望著列夫和伊琳娜。

「在抢夺位置中胜出，最早登陆月面。不是吸血鬼而是人类。以上是共同开发的条件。」

琉德米拉走到列夫面前，以不容辩驳的眼神说出。

「去抢下先锋吧，列夫·雷普斯同志。」

仍然拘泥于胜利，到最后都想著竞赛吗。没跟联合王国的太空人们和伊琳娜商量过，真的可以点头吗。列夫不知该如何回答时，伊琳娜以明确的语气告诉琉德米拉。

「就由列夫当先锋，我不在意顺序。」

接著伊琳娜面向列夫，凛然地挺起胸膛。

「我们一起前往月球吧。借用联合王国的力量，为了实现同志的梦想。」

「伊琳娜……」

「四十六亿年的历史中，从三十亿人中选出的一位太空人将代表人类踏上月球。人类所踏出的伟大一步，在一百年后、一千年后都会留下。就算有一天地球毁灭，也会在遥远的宇宙某处永远流传下去。他们会说因为那时有勇敢的太空人，现在我们才会站在这里。」

她的深红色双瞳让列夫的内心产生动摇。

没错。

以月球为目标并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格吉耶夫或琉德米拉，更不是为了国家。

重要的是当登月从梦想成为现实的现在，要去完成这件事。在地球这个摇篮上所做的梦，不能让它只是场梦。

世界上的人们所期盼的是人类到达月面。

然后从那一步开始崭新的太空时代。

不久后二十世纪会结束，自己到了二十一世纪会去世，过了一千年后许多国家也会灭亡。

留在悠久的太空史上的只会是某个地方的某个人踏出的伟大一步。拘泥在一瞬间的先锋上有任何意义吗。

不需要和只追寻胜利或野心的人站在同一视点。

只要仰望太空，持续高飞。

那就是我们该有的模样对吧？伟大的太空人，米海尔·雅辛啊。

「──格吉耶夫同志。」

列夫向前一步，对著格吉耶夫精神抖擞地敬礼。

「感谢您愿意选身为平凡人类的我。我会赢过联合王国，以先锋为目标。不，我一定会获得那个位置！」

将香甜的蜂蜜涂满全身，现在就让他们津津有味地吃下吧。或许会在胃里变成无法消化的剧毒，做好觉悟吧。

无论是谁都无法扑灭这道灵魂之火。

利用国家，使用名为史上首位太空人的武器，与同志抵达月球。然后受到月亮女神的祝福。

为了所有对月亮跟星星怀抱梦想的人。

为了所有从大地望向天空的人。

为了所有未来以太空为目标的人。

一位名叫列夫·雷普斯的人将献上人生。

〈完〉

第五卷 后记

※后记含有本文的剧透。不小心先翻开的读者请从本文读起。

那么，回到共和国的新篇章各位觉得如何呢？

──在这之前，这次后记有四页，所以先来进行报告和通知。

首先，有在留意网路情报的读者应该都知道，我在撰写第四集和第五集间于网路上连载《月与莱卡与吸血公主·星町篇（暂译）》的外传小说。这是跟音乐团体H△G的合作企划，以H△G的乐曲《跨越银河铁道之夜（暂译）》为意象的故事（※和第五集没有关联，所以没读过也不要紧）。

简单地介绍一下内容，年代是一九六四年。舞台是以爱知县冈崎市为蓝本的「星町」。内容如同乐曲名所示，以《银河铁道之夜（宫泽贤治著）》为基础。

主角是非常平凡的高中少女美沙。有著梦想却没有自信无法前进的美沙，和因外表而在背地里被称为「吸血鬼」的转学生少女艾莉雅，进行不可思议的星际巡礼。而在太阳系的尽头等著两人的结局是──大概是这样的故事。和一～五集完全不同，是类似幻想小说的氛围。

这个《星町篇》主打「小说与音乐的合作」，以编入H△G现场演奏的形式，由配音员朗读剧本上演有声剧。本书频繁出现「史上首次」，我想这种公演形式八成也是史上首次。

而且原本只限一晚的公演，由于广受好评，决定要于二○一九年秋天再度上演。

此外，将网路连载经过加笔修改的《星町篇》也决定要发行纸本，详细的发表请再稍待一阵子。附带一提，星町篇虽然是外传，今后预定将会跟本传的某个地方产生关联。

再来还是通知，第一集的有声书现已在日本上市，请务必要聆听。列夫和伊琳娜会在各种场面中说话。听说在电车里听很危险（会落泪）。

那么来说跟本文有关的话题。

二○一九年是阿波罗十一号达成载人登月的五十周年，本书的故事在这一年也终于真正朝登月前进。

至今都是以「吸血鬼存在的世界」将史实润色，本集却有非法书籍流通，还进行共同开发，变成与史实截然不同的发展。

史实（史）与本书（本）的相异之处为──

一、（史）一九六四年，苏联最高领导人辞职。

（本）共和国的最高领导者在秘书官的谋略下得以延续政治生命。

二、（史）一九六六年，苏联的设计主任手术失败过世。

（本）共和国的设计主任多亏伊琳娜免于死亡。

三、（史）一九六七年，联盟一号发生首次死亡事故。

（本）一九六六年，罗基纳一号……

四、（史）一九六八年，加加林死于坠机事故。

（本）？

五、（史）一九六九年，美国以阿波罗十一号成功载人登月。苏联败北。

（本）？

六、（史）一九七○年，阿波罗十三号在太空中发生事故（因有登月舱故得以生还）。

（本）一九六六年，海伯利昂二号在太空中发生事故（※因没有登月舱……）。

七、（史）一九七二年，美苏于阿波罗·联盟测试计画中合作。竞赛终结。

（本）？

──大致上就是这样。对了，近期苹果公司好像要推出「如果苏联抢在美国前登月的话？」的科幻剧，至于本书今后又将会发展呢？没有人知道。嗯，五十年前的人们也是向未知挑战……

在进行未知的共同开发时，在科学技术面上有借用藤堂先生的智慧，我在此再度向您表达谢意。

接著。

责任编辑田端先生，感谢您帮忙应对多媒体展开。蒸馏酒请别喝太多。

鲽老师，之后的星町篇也要麻烦您了。不要紧，「大乱斗」会等我们的……

还有各位读者。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能进行前半的那种通知都要多亏各位。附带一提，本书《月与莱卡》是经GAGAGA文库编辑部审查，小学馆所出版的合法书籍，不管怎么宣传都不会遭到逮捕。反而建议多多宣传和传教。当局欢迎感想推文。

话虽如此，本集请千万不要剧透。已经出版的前几集都有「男女主角最后会和乐融融地以胜利收场吧？」这种好莱坞王道感，本集却有种「咦？啊？啊……啊……咦……」的感觉。我想会有「轻小说的轻是指什么去了？」这类的两极评价，但还是希望各位能继续当历史的证人。

牧野圭佑

第五卷 插图

外传 跨越银河铁道的夜晚 星町篇 〈一〉于宇宙之彼端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海

录入：kid

这是距今半世纪以上，

在人类登上月球之前的故事──

－－－－－－

无数繁星花绽放于浩瀚无垠的黑暗之中。

那是于宇宙中闪耀的群星，为一种深深吸引我的心、超越时空的光辉。

我受到令人目眩神驰的景象所环绕，一颗琉璃色的星球于我身旁轻缓旋转。

叮铃……

当飘渺虚幻的铃声响起后，一阵沙沙噪音便贯穿鼓膜而来。

《──本日诚挚感谢各位旅客的搭乘，本列车将开往海王星。》

机械性的车内广播将我的意识拽回车中，隔离未知世界与此端的玻璃窗上映出一名稚嫩少女。及肩黑发于后脑杓扎起一束马尾，缺乏自信的淡薄眉毛配上一双棕色的大眼睛，并带有几粒小小的雀斑。

这名少女──是出神地盯著车窗的我。

「这里是……哪里？」

我将视线移开车窗，环顾四周。

内装宛如十九世纪的高级饭店般雅致华美，座椅蓬松柔软，铁制吊灯幢幢摇曳著柔和灯光。

没错，我正搭乘巡游星际的列车。

我再度望向窗外。

那颗琉璃色星球逐渐往黑暗尽头远去，已经见不到地球了。

我来到了相当遥远的地方了。

当车内广播结束后，便唯有列车行驶的声响传进耳中。能容纳五十名旅客的车厢内，除了我以外别无他人。

因为过于寂静，使得我甚感孤独。

继续坐在车上的话，会不会不小心被载进车库里呢？

无法回去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回去……？

当我思及此时，心底深处忽然泛起一阵寒意。

「我身上有回程的车票吗……？」

即使我翻找裙子口袋，也找不著车票。

而这虽然令我瞬间感到焦虑不安──

「算了，就算没办法回去……」

我将身体埋进软绵绵又舒适的椅背中。

学校，课业，补习，父母，朋友，恋爱，未来，梦想。

接二连三地涌现出的苦恼忧愁紧紧揪住我的胸口。

难得一趟旅行，却要想起这些令人颇感郁闷。

然而，无论我如何驱赶，他们都于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想忘却一切。

不想回到地球。

如果能这样抵达宇宙的尽头就好了。

便这样漂泊至天涯海角也毫无所谓。

「唉……」

当我重重叹了一口气之后，繁星便犹若烛火熄灭般地同时失去光辉。

「什么……？」

车窗如同涂上墨汁似地转为一片漆黑。

黑暗甚至缓缓地渗进了车内。

《──各位旅客……报告────》

车内广播交杂著噪音显得扭曲失真。

《──接著……沙沙……是死亡之星……》

「死亡之星……？」

混浊的寒气轻抚著我的后颈，令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是……沙沙……河……到……到……》

眼前能见到某种漆黑物质构成的浊流。

地板变透明了？

不对，是消失了。

「不会吧！？」

等我回过神来时，列车的车壁与座椅都消失无踪，而我则被拋入太空中。

飘浮于虚空之中的土黄色球体缓缓地将我吸引过去。

「那就是…死亡之星……」

我无法抵抗令人绝望的引力。

我感到全身上下寒毛直竖。

我的心受到黑暗所束缚。

身体无法动弹。

纵使能够行动也无法得救。

我还不想死。

然而，或许已经回天乏术。

这样也无所谓了。

毕竟，即便找遍全宇宙也无法寻得救赎。

因为，通晓我内心世界的知音已经不复存在。

所以，我放弃思考了。

我的血液融入黑暗之中，而孤独则沁入我的体内。

我的躯体冻结，视野朦胧依稀。

意识逐渐离我远去，我迷迷茫茫地坠落于昏睡之中。

永别了……

（……美……沙。）

这道声音宛如从远方传来，不对，又似近在咫尺。

（……美沙。）

这道不高不低、了无色彩与形体的空灵嗓音，彷佛包容万物般地温暖和煦，又如能撕裂一切似地寒冽冰冷。

直接渗入了我的心底──

「美沙！」

我因背后遭拍打的力道而大梦初醒般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为书桌，并放著公民课本。

当我缓缓抬起头后，便见到前方有一道穿著水手服的背影。

咦……？

依然神智模糊的我，望向左侧窗外。

操场尘土飞扬，银杏树叶开始染上金黄，秋高气爽的晴空中散布著一望无际的鳞状卷积云。那里并无星海与土黄色球体，是一片一如往常的风景。

黑板上的日期为十一月九日，并非可以到太空旅行的未来，而是一九六四年的十一月。

然后，这里是星町女子学院高中部，二年A班的教室，位于窗边的倒数第二个座位。

……我打瞌睡了。

我偷偷地确认是否被老师发现。

太好了，他专注于板书上并未察觉到。

我擦拭额上冒出的汗水，并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我平常不会在课堂中打瞌睡，这一定是因为昨晚彻夜未眠的关系。当我钻进被窝中阖上双眼后，小小的烦恼便会接连不断地冒出，令我辗转难眠。

话说回来，刚才的梦境相当骇人。

一望无际的星海虽然有种彷佛能洗涤灵魂般的绚丽，但另一方面，仅回忆起死亡之星便令我感到瑟瑟颤抖般的绝望。

而令我惊讶的是梦中的自己竟然觉得死了也无所谓。我的确有许多烦恼，但都是同年龄的人会有著轻度问题，并非值得寻死觅活的严重忧郁。

因此，我于心中苦笑著思索究竟为何会梦到这种夸张的恶梦。

而且最夸张的是行驶于太空中的列车，这过于不切实际。人类好不容易才触及外太空，甚至尚未登上月球。

总之能在被老师责骂前便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嗯？醒过来……？

等等。

最后呼唤我名字的人是谁呢？

这班上没人会直接叫我「美沙」，都会于我的姓氏后加「同学」称呼，或叫我「小美」，所以那虽然是梦中的声音，但却扎实地留下遭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的触感。

而论及可能性的话──

我轻轻地确认了我后方的座位。

果然依然缺席。

坐在我后方的艾莉雅同学于今年四月转学过来，但她之前仅在转学第一天来上学，现在明明已经是十一月了，但她却只来过一天。而我在她上学的那天正好感冒请假，所以并未见过她。

如今，艾莉雅同学已经被当成不存在的人了，不会确认她是否出席，仅帮她保有窗边最后方的座位。她缺席的理由为「身体欠安」，但却无人知晓真实原因，少数同学间这么谣传著：

「因为她是『吸血鬼』，所以白天时才无法出门吧？」

我心想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但据同学们说诞生于异国的她拥有超脱常人的外表。

她的发丝为闪耀的亚麻色，肌肤也如初雪般白皙，双眸湛红，嘴中可窥见尖锐虎牙，而耳朵虽然被头发盖住看不到（吸血鬼为尖耳），但这样的外表简直与传说中的吸血鬼如出一辙。我并未直接见过她，所以难以妄下评论，但心想或许也有长成这样的外国人。

我一直挂心著艾莉雅同学之所以缺席的原因是否出自同学间有意无意的闲言闲语，毕竟，没有人会因为仅有外表与这国家的人截然不同，便遭人在背地里指指点点为「吸血鬼」而感到开心。

公民老师开始朗读「现代社会与吸血种族」的条目了。我们于小学时便曾在道德课中学过，也会登上新闻版面，故知道基础知识。

一般而言，吸血鬼被视为「受诅咒的种族」，我虽然从未在我所居住的城镇中见过吸血鬼一族，但他们其实分散于世界各地。

如今，极少数的纯种吸血鬼依然生活于名为「基尼特拉共和国联邦」的东方强国一带。

西方强国「阿纳克联合王国」中，则有许多流有吸血鬼血脉的「新血种族」，他们虽然与人类互相倾轧却共存于一地。

这支种族的名称虽然骇人听闻，却不会攻击人类并吸血（据说仅会于仪式中吸食动物的血）。

吸血鬼的外表有著「绯红瞳孔、尖耳、利牙」等特徵，但体能之类的数值却与人类无异，他们与人类之间的主要不同之处为「害怕阳光、耐寒、能于暗中识物、不具味觉」。此外，混有人类血脉的新血种族则于味觉方面有些不同，因此扣除外表后几乎与人类无异。

那他们为什么被视作「受诅咒的种族」呢？

据说这是因为中古世纪时，教会散播了「吸血鬼为瘟疫之源」这项不符事实的谣言，由于真正的元凶为老鼠，故我认为这种行为还真令人不齿。

拥有这些特徵的吸血种族于近年开始参与社会事务。

距今四年前，于一九六○年成为人类史上首位太空人的共和国女性太空人──伊琳娜·卢米涅斯克便是纯种吸血鬼。

当时，伊琳娜小姐为年仅十七岁的少女。

我知道这件事时惊讶得目瞪口呆，毕竟，十七岁与现为高二生的我同龄，现在的我百分之百不可能前往太空，我根本也没有登上太空船的机会。

另一方面，于联合王国中，身为新血种族的才女凯伊·史加雷率领著太空探索的电脑部门。

由于她们的杰出表现，使得世人对吸血种族的负面印象逐渐淡化。

然而于极东岛国上的小镇之中，吸血鬼仍旧被视为受诅咒的种族，小说与故事中所描绘的非人怪物形象根深柢固。我对伊琳娜小姐与凯伊小姐抱有尊敬之意，但若说对其他吸血种族毫无惧心便为谎言，如果我真的遇到必定会别开视线并避而远之吧，尤其我绝对无法接受男性吸血鬼，毕竟我甚至不擅长应付人类的男性。

☆☆☆

一如往常，千篇一律的课程结束了。

放学前，班导对我们例行公事地布达：

「各位同学，今晚是『星夜祭典』，晚上就算要出去也切记不要忘记本分。」

许多学生皆窃窃私语，并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这间校规严格的学校严禁学生夜游，若被逮到便需要接受辅导，但唯有一年一度的星夜祭典另当别论。

星町拥有许多四季的节庆活动，其中尤以星夜祭典为一大盛事。流经城镇中央的河川两旁路上皆会妆点著星形灯笼，河岸边更有夜市摊贩林立，熙来人往好不热闹。

我无视纷纷兴奋地讨论著计画的众人，不与任何人聊天，拿起书包便迅速地离开教室了。

不擅长团体行动的我无法融入大家。

我喜欢教室的角落，下课时大多独自阅读书籍。

成绩普通，运动方面的表现也低于平均，毫无显眼之处。

我没有能让人一见钟情般的容貌，也不具备值得一提的特技。

虽然我多所尝试，但总不得要领，时常以失败告终。

我不禁会想──我对这世界而言，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而我讨厌会不禁这么想的自己。

☆☆☆

我出生成长的集合住宅「星町公寓」位在一个小山丘上，周围四处是田，是一个充满田园气氛的地区。

当我确认了公寓入口处的信箱后空无一物后，便前往位于五楼角落的家。这是顶楼的边间，所以视野良好，自豪之处为可将星町一览无遗。

昏暗的玄关中回响著我说著「我回来了」的声音，屋内毫无回应。身为公司职员的父亲正单身外派中，任职于点心工厂则母亲则很晚才会回家。

我看了一眼事先做好放在厨房中的晚餐，并喝了一杯茶后，便连制服也不换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今晚要去补习，虽然很麻烦，但稍微休息一下后就必须预习课业。

最近世人开始使用「升学战争」一词，不幸的是诞生于大战后的我这一届便是不得不彼此竞争的第一届考生。

于大战终结的十九年前起的短暂时间内，我听父母说这个国家过于贫穷，人们每天为了活下去便已经竭尽全力。然而，当经济急速起飞，生活有了余裕之后，「上好大学再进入好公司工作，才能有幸福的人生」这种想法就变得司空见惯。

然后，无论我是否愿意，父母与学校便将社会所决定的「美好人生」强加于我身上。我所就读的星町女子学院是这地区升学学校的龙头，也有许多强烈渴望出人头地的人，但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并不喜欢读书，也不懂何谓成功的人生。虽然说若能得到最新型的家电产品，享用美味的食物，并过著衣食无虞的生活，这当然算是一种幸福，我也会想要这样的生活。

因此，我不禁心想至少星夜祭典的这天晚上不去补习也无所谓吧？但即使请假，我也没有感情好到可以一起去祭典的朋友，而且若明天在学校里被卷入祭典的话题中时，便可以拿补习班推托说「我去补习所以没去」了。

「如果枫恋在就好了……」

我直接说出心中的想法。

直到中学三年级时，我都与儿时玩伴·枫恋相伴前往星夜祭典。

她对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挚友。

只是升上高中时，她便搬到遥远的城镇去了，且别离时的场面十分难堪，令我心痛至今。

与枫恋分开后，我便一直形单影只。我与她已经一年半没见了，但至今伤口却未曾痊愈。

这一定永远不会痊愈吧。

毕竟，一切都是我的错。

☆☆☆

柔和的光芒撩动著我的眼睑。

我不知何时在沙发上睡著了，当我发出「嗯──」的声音伸著懒腰并望向光源时，便从窗帘隙缝之间窥见了橙紫交杂的夕阳余晖。

时钟指向下午六点。

我原本只打算躺一下，但却穿著制服睡了快两小时，虽然说昨晚睡眠不足，但今天怎么老是遭睡魔侵袭。

我心想已经是晚餐时间了吧，并边揉著睡眼边磨磨蹭蹭地爬了起来，当我脱掉制服外套时，便瞄到放在桌上的补习课本。

「咦……？」

今天要补习吧？

我的背脊忽然一凉。

「啊！？」

要迟到了！

我重新穿回脱下的制服后，便拎起书包冲出家门。

我飞快地踩著脚踏车，气喘吁吁地冲进补习班中，但教室里却空无一人，唯有年过半百的老师孤伶伶地独自站著。

「每年到了这一天都会突然流行感冒呢。」

年过半百的老师耸了耸肩地说。

这是因为有许多为了去星夜祭典而装病的学生。

虽然这么说，但除了我之外的人都请假也太夸张了。

于万分尴尬的气氛之中，我鞠躬说「对不起，我迟到了」。

语毕──

老师便说「没关系，今天就放假一次吧」。

「咦，要放假吗？」

「毕竟，只有你一人也无法往前推进进度啊。」

总是严格正经的老师竟然不对众人缺席大发雷霆，甚至还说要放假一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然而，即便老师这么说，我也无法说「那我回家了」。正当我感到为难时，老师便不解地歪著头说：

「你不去星夜祭典吗？」

「因为要补习……」

「现在去还来得及喔，快去吧。」

「但我……」

当我试图回答我不打算去时，老师便打断我：

「没关系的，快点去吧，我要关门了。」

老师不断催促我，他该不会是也想去星夜祭典吧……？

绝对是这样。

虽然我也不敢出声询问。

我强迫被赶出补习班后，便站在脚踏车前感到不知所措。

「就算你这么说吧……」

前往星夜祭典的人潮鱼贯通过我的面前，所有人皆露出笑容且脚步轻盈。

今晚，整个镇上欢欣鼓舞。

「星夜祭典啊……」

我仰头望天，与圆润的满月对望，我之所以那么想睡，或许是因为今天是满月。

那我该怎么办呢？

回家吃冷掉的饭菜？还是去星夜祭典呢？

华灯初上，我边缓缓骑著脚踏车，边思考的结果是──

「还是去吧……」

虽然没有同行的伙伴，但姑且是一年一度的节庆祭典，稍微享受气氛再回家吧。

我转了脚踏车的龙头，前往星夜祭典会场所在的音川。

外传 跨越银河铁道的夜晚 星町篇 〈二〉星夜祭典之夜

流经星町中央地带的音川为赏樱胜地，于群樱灿烂的春季将举办樱花祭，于樱红叶最美的秋日时节则举办星夜祭典。

星夜祭典的今天，堤防的樱花行道树上会挂著星形灯笼，蔚为一条美丽的星光花径。

我将脚踏车停在稍微远离会场的地方，缓缓漫步于星光林荫道上，享受著如梦似幻般的气氛。

当我走到夜市摊摊相连的河岸后，便见到享受祭典的人潮万头攒动。

特别舞台上演奏著钢棒吉他，那温润乐声乘著夜风传至耳中。

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烤肉烟雾弥漫，棉花糖与苹果糖的甜蜜芳香交杂汇聚，搔动著我的鼻腔。

虽然我想买点什么来吃，但由于我手忙脚乱地冲出家门，所以没带钱包。

然而光处于充满风情的热闹祭典场地上，便让我感到充实满足。

有来果然是对的。

我边心想「虽说于热闹人潮中身边无人相伴有些寂寞」，边恍恍惚惚地徘徊于河岸上时，便见到一群同学，这令我骤然止步。

她们顿时将我从非日常的世界中拽回现实。

打扮亮丽的同学们与其他学校的男生谈笑，并未注意到我。

我不想被她们发现。

我身穿皱巴巴的制服，头发也乱七八糟，若被她们发现并问「你一个人吗？」，便会相当尴尬。

在被注意到之前快溜吧。

我藏身于夜色之中，蹑手蹑脚地远离她们。

我并非讨厌她们，也并没有遭人霸凌，真的碰面也会正常地打声招呼吧。

不过因为我感到有些自卑，且配合她们的步调又会使我精神疲惫，所以便尽可能地保持距离。

我没由来地不想回家，便走过了桥，来到对岸。

没有夜市也没有灯笼的这一侧显得昏暗。当我坐到杂草丛生的石阶上后，便因周遭少了人群而感到夜风有些许寒凉。

河川切割了因祭典显得热闹喧阗的彼岸，使得那看起来像另一个世界。

月光与星光洒落于缓缓流动的河面上，反射出璀璨光彩。

一个如小船般的灯笼漂浮于水上，不知是否被风吹来，这种梦幻般的景色使它宛如行驶银河中的太空船。

传说「星夜祭典的夜晚将会发生奇迹」，若真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妙事也不足为奇，实际上我也知道几个传说与彷佛捏造出来的轶闻。

一如地名所示，星町有许多与星星、月亮有关的节庆，孩童们从小便对太空感到亲近并茁壮成长。

我明确对太空抱有憧憬的契机始于距今近三年前的一九六二年初，共和国的两名太空人──伊琳娜小姐与「人类史上首位太空人」的列夫·雷普斯先生于环游世界途中曾造访星町。

星町举镇欢迎全球性英雄的造访，全国各地的人们也强力争取他们的演讲的座位，可说是一位难求，但基于当地中学享有特殊名额，我便有幸得到了听讲的机会。

我对「请做好太空旅行的准备！」这演讲题目大感兴奋，并与两位太空人握手，甚至也请对方于他们的著作《通往太空的旅程》上签名。

之后我便前往图书馆沉浸于和太空相关的书籍中，梦想著太空旅行，比起准备高中考试，更热衷于探索太空的我曾多次受父母责备。

然后于中学的最后，虽然发生了至今仍于我心上烙下伤痕、人生中最想忘记的事情，但依然考上了第一志愿的高中，并时至今日。

于前一个月的十月，这个国家举办了四年一度的体育赛事，同学们纷纷热衷于声援自己国家的选手，唯有我因他国于太空上的竞争而大受感动。一九六四年十月十二日，共和国达成人类史上首度多人太空飞行的壮举，不过基于共和国的保密主义而未公开当时使用的新型太空船，但这种避而不宣的方式却反而引发众人遐想。

我对遥远的太空做著未来的美梦。

然而，太空同时也成为制造烦恼的根源，等回过神来时，我便已经不禁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

我将来希望任职于航太相关产业，因此我虽然已经快升上高三，差不多该决定毕业后出路了，但我却并未对班导与双亲提过这件事。

之所以无法说出口是因为一个十分单纯的理由。

因为我没有自信。

我国的太空探索起步时日尚浅，相关人员稀少，从事研发的人员多为拥有理工科最优秀头脑的专家，门槛极高。成绩只达平均值，也无法说外语的我，不可能挤进那扇窄门。

这样的我若在商量出路时说出想找航太相关的工作……这种漫无边际的梦想，必定会遭人泼冷水，要我看清现实吧。

「现实……」

我仰天长叹，当我抬头望著如画般的深蓝色夜空时，脑中便不经意浮现于教室中梦到的太空旅行。

──如果能这样抵达宇宙的尽头就好了。

能成行的话，真想去一次，远离此处，前往无人认识我的地方。

「唉……」

我知道这是在逃避现实。

功课正于现实之中等著我。

肚子也饿了，差不多该回家了。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一名小女孩便走上石阶朝我而来。于月光之下摇曳著可爱麻花辫的她，应该是小学低年级生。

「晚安！」

她忽然笑容满面又精神抖擞地问候我，令我吓了一跳。

我虽感到疑惑，但也微笑著回一句晚安。

即使环顾四周也看不到家长的身影，正当我心想她是否迷路时，女孩便对我说「送你」，并伸出了手。

「这个送你。」

女孩手中有著呈现星形绽放的桃色花朵，这是代表星町的花·繁星花，不久之前才于城镇中各个角落绽放，但大多随著秋风萧瑟而飘零。

「你要送我花吗？」

「嗯，这个叫做莱卡粉红。」

我从未听过或见过莱卡粉红这个品种，花瓣为重瓣花，或许是这女孩独创的花名，毕竟我在小学时也会擅自为许多东西命名。

「这很可爱吧？送你。」

似乎无论如何都希望我收下花的女孩，硬是将花塞给我。

「呃……谢谢。」

当我收下花便重新审视女孩的脸，总觉得她似曾相识，但果然素昧平生。

然而，为什么她会独自一人呢？

听她语气并不像走失儿童，但却过于年幼不应该只身于祭典中游荡，这附近光线昏暗，若掉进河里就糟了。

我感到有些担忧，打算询问她父母在哪里时──

女孩便问我「考考你，这朵花的花语是什么呢？」。

我虽然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纳闷，但这问题过于简单，只要是于星町出生长大的人，即使是不熟花卉的男性也会知道答案。

「是『夙愿以偿』吧？」

星形花朵的花语仿效「向流星许愿便能实现」的这种传说。

「那姐姐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任职于航太相关产业。

答案立即浮现，但我却并未这么回答，这明明并非什么需要隐瞒小女孩的事情，但不希望遭人广传与讪笑的心情却略胜一筹。

「呃──愿望呀……」

正当我寻找其他愿望时，女孩便不满地噘起了嘴巴说：

「都没有吗──？」

「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咧──？」

真为难。

「……话说回来，你只有一个人吗？」

「我是一个人喔。」

「你没和朋友或家人一起吗？」

「姐姐你也是一个人呀。」女孩语气强势地反问。

「是、是没错啦，但我已经是高中生了……」

「你不想跟我说你的愿望喔？」

或许因为我转移话题了，女孩便显得不悦。

然后──

「你不要让花枯掉喔！」

女孩这么说后，便朝著堤防上方跑去。

「啊，等等！」

我原本意欲追赶，但她的身影却宛如消失于夜色之中，不见踪影了。我虽然担心独自离开的她，但因为这个小女孩很机灵，所以不要紧的吧。

「……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竟然送我花。」

我望向收到的花后，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咦……！？」

手上的花不见了，变成摺纸做的星形花朵。

「怎么回事？」

不明所以。

当我收下时还是真花，视线离开的瞬间便变为摺纸，彷佛夜市中街头艺人所表演的魔术一般。

「等等……」

当我感到六神无主并环顾四周后，却没有半个人影，唯有漆黑夜色悄然相伴。

「怎么办……」

由于这是小孩送的东西，所以我也不忍丢弃，该不会被狐狸或鬼怪捉弄了吧……

然而，这真是难以解释，我再度望向纸花，心想「这是怎么办到的」并深感兴趣。

摺纸之中是否有魔术的答案呢？

抱著些许期盼的我摊开摺纸后，里面并无答案或机关，只写著类似通知的内容。

星夜祭典特别企划

『星町出发的星际巡礼』

一九六四年十一月九日，晚上八点

意者请至『星町站』集合

「星町站？」

我在这城镇住了十七年，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车站，手绘地图上画出的集合地点指向郊外的山丘。

然而那里并没有车站，被杂树林环绕的小山丘上仅有建设中的天文台，会不会是在说为了星夜祭典特别企划搭的特制帐篷吧？

而且还有更难以理解的部分，纸上虽然写著「星际巡礼」，但却毫无详细资讯。

这是小孩的恶作剧吗？

我瞬间这么怀疑，但依据内容用了许多难字与地图详尽这一点，这应该并非刚才那女孩所写的。

如此一来，真的有这项企划吗？

『星町出发的星际巡礼』。

这究竟要做什么呢？我尝试著想像了一下。

「……星际巡礼？看星座吗……？」

当我望向夜空繁星时，一个答案便不经意地浮现于脑海之中。

能早一步踏入即将完成的天文台中观测天体？

与其说是推测，更接近我的希望，若是如此还真想参加。

直径六十四公尺的巨大电波望远镜，即使在全世界来说也具备最高等级性能。自天文台开始建设以来，我便望穿秋水地等待它落成。

我望向手表后，发现目前正好是晚上七点半。

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去看看吧……」

平时的我相当胆小，但若与太空相关，我的好奇心便比人还多一倍。

如果是那女孩恶作剧，赶紧回家即可。

下定决心后，我随即小跑步前往停脚踏车的地点。

☆☆☆

来到应该设有星町站的山丘附近的我，因感到狐疑而停下了踩脚踏车的腿。

「真的是这里……？」

草丛与杂树林间传来铃虫与蟋蟀鸣声唧唧，毫无人烟。

我仰望山丘，唯有建设中的天文台在树丛间冒出一个头，但通往该处的石阶上却毫无灯火。附带一提，我来这里的途中也并未见到任何告示牌。

这是一种无法令人相信将举办祭典特别企划的状况。

「是恶作剧吧……」

瑟瑟秋风吹起，令林木沙沙作响，这里昏暗阒寂到令人脑中浮现「过季的试胆大会」一词。

我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就八点了。

环顾四周没有半个人影。

「这绝对是恶作剧吧……」

仔细一想，当真花化为摺纸时便可知事有蹊跷。星夜祭典的夜晚令众人欢欣鼓舞，有种飞扬浮躁之感，但心情最为浮动的人或许是我自己。

「看到奇妙的幻象了……」

我发出「啊哈哈……」的乾笑声。妄想著能在天文台观测天体之类活动的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回家吧。」

今年的星夜祭典结束了，回家吃饭吧，若这是恶作剧总觉得有些可怕。

我这么心想，并打算循来路回去时，背后便传来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嗯……？」

当我转头后，见到有人于昏暗道路上走来，由于夜色昏暗所以见不到对方的脸，但她一袭墨蓝色复古长裙与及腰亚麻色长发引人注目。

这道人影于树荫处停下后便对我说：

「你也要去『星际巡礼』吗？」

因为我以为这是恶作剧，故听人这么一问便不由得吓了一跳。

「请问……你是工作人员吗？」

「不是，我是和你同班的艾莉雅喔。」女子以沉稳的声音表明自己是我班上一直以来缺席的转学生。

「你就是艾莉雅同学……？」

听她这么一说，那美丽的发色的确如我所听闻。

咦？

纵使她是艾莉雅同学，又为什么会认识我呢？我们明明从未见过面。

当我感到茫然不解时，自称为我同学的女子便呵呵地微笑著说：

「我在全班合照中看过你的长相。」

「啊，是、是这样的啊……？」

「对，所以我认识你唷，美沙。」

为什么呢？明明初次与她对话，却觉得她的声音似曾相识。虽然冷漠却又温暖，不高不低的空灵嗓音──

下一剎那，于我记忆尚浅之处便迸出了火花。

这是在太空旅行恶梦中最后呼唤我「美沙」的声音？

不，这怎么可能……

总之无论对方是谁，我都不擅长应付初次见面的人，会不知如何是好而扭扭捏捏。

此时，艾莉雅同学便朝我跨出一步。她肩上背的天鹅绒红色手拿包受月光照耀，当她再跨出一步后，原本隐藏于夜色中的容颜便清晰可见。

晶莹澄澈的雾红双眸。

毫无瑕疵的雪白肌肤。

映照于月光下闪闪动人的亚麻色发丝。

我对这恍若自外国电影中现身般的美貌不禁屏息，她简直宛如来自与我不同世界的居民。

我理解同学们为何谣传她是吸血鬼了，她的发色虽然与我见过的吸血鬼不同，但浑身散发出的高雅气质却与对方相近。

「对不起突然和你说话，吓到你了吗？」

这么说的艾莉雅同学，唇中稍微露出了不足以用「利齿」来称呼的虎牙。若她是吸血鬼，耳朵应该是尖的，但却被长发盖住。我因为心里挂怀，便彷佛窥探似地盯著她看后，她便疑惑地歪著头问：

「你很在意我的长相吗？」

「啊，对不起！」

我反省著是否惹艾莉雅同学不悦了，她一定受到许多像我一样的人投以好奇目光吧？这是因为她的容貌十分姣好，与这国家的人迥然不同所致。

「那个、我……」

当我试图找寻藉口而支支吾吾时，艾莉雅同学便说「没关系，我早已习惯了」，她貌似毫不介意，并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时间快到了，我们快走吧。」

「快走？」

「去星町站呀。」

艾莉雅同学朝通往山丘上的石阶走去。

「等等！」

我不禁叫住她。

「我觉得星际巡礼是有人在恶作剧……」

当艾莉雅同学回过头后，便目不转睛地凝望著我。

「恶作剧？」

受她雾红色双眸贯穿的我，吞吞吐吐地说：

「因、因为没有任何人呀，你可能是因为刚搬来所以不知道，但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星町站。」

「有喔。」

艾莉雅同学如是回应并走了过来，当她彷佛寻求握手似地朝我伸出手后，便旋即忽然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这举动过于唐突令我脑中一片空白。

「咦、呃──」

「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艾莉雅同学如雪花般冰冷的手不由分说地拉著我走向石阶。

「等、等等……！」

因她过于强势而令我感到焦虑。

然而我却不想挥开艾莉雅同学的手，明明初次与她见面，她或许还是个吸血鬼，但我却并无抵抗之意，不禁任由她摆布。虽然不知道原因为何，但我的本能告诉我跟随她才是正确选择。

因此我便毫不抵抗，任由她领著我走上石阶。

受林木环绕的石阶仅有点点路灯照耀，相当昏暗，石阶处处龟裂，树根突起，不便行走，几乎要令人绊倒。尽管如此，艾莉雅同学却宛如看得一清二楚般地大步前进，但我却非如此，毕竟我原本便没有运动神经，纵使谨慎地一阶一阶往上──

「呀！」

我的脚尖勾到树根，令我失去平衡，但由于牵著我的艾莉雅同学迅速将我拉近，才不至于摔倒。

「还好吗？」

「嗯，谢谢……」

「对不起，我们慢慢走吧。」

艾莉雅同学配合我的步伐，稍微放缓了脚步。

望著即使身处黑暗之中也不当一回事的她，我不禁想到「吸血鬼能于暗中识物」的传说，同时也想起他们具备耐寒的特徵。她的洋装布料薄透，并非接近冬季的夜晚中应有的打扮。

要是她真的是吸血鬼……？

这样的想法再度浮现于脑中，每登上一格石阶便令我心脏加速鼓动。艾莉雅同学似乎坚信星町站确实存在，山丘上究竟有什么呢？

如果是诡异仪式又该如何是好……

☆☆☆

最终，山丘上空无一物。

建设中的天文台受到工程用的铁网围绕，附近四散著建筑材料与圆木。

星夜祭典的热闹气氛在这里荡然无存，除了我与艾莉雅同学之外，仅有唧唧作响的虫鸣。

我从书包中拿出写著告示的摺纸让艾莉雅同学看。

「根据地图，这里就是星町站了……」

「嗯，对。」

与困惑的我截然不同，一副等待电车氛围的艾莉雅同学，轻轻地坐到圆木上。

「还有三分钟就是八点，我们赶上了呢。」

「我说，艾莉雅同学……」

「叫我艾莉雅就好了，因为我们是同年的同学呀。」

虽然如她所说，但她拥有令人不觉得是同班同学的高雅气质，使我无法随意称呼。然而，由于拒绝也很怪，我便有些羞赧地重新叫著她的名字并询问：

「星际巡礼果然是恶作剧吧？」

「是吗？你也坐下吧。」

「这里都没有人……」

「因为没有其他参加者吧。」

艾莉雅毫无打道回府的打算。

我虽然想回家，但却不好意思留下她一人。而且我害怕独自走下昏暗石阶，所以才想和她一起回去，但却无法说服她。

正当我伫立著不知如何是好时，艾莉雅便打开了手拿包，拿出一个透明小袋，袋中有著五颜六色的饼乾。

「这是『行星饼乾』，我在星夜祭典中买的。」

一如名称，这是模仿星球外观的饼乾，这在联合王国于两年前举办的「太空与科学万国博览会」中一举成名，我也曾吃过市售的产品。

艾莉雅将一块拥有满月颜色、形状的饼乾递给我。

「这是月球饼乾唷，请你吃。」

真是的，她彷佛像来山丘上野餐一样。但因为对方笑容可掬，故我也无法推辞，便将手中的摺纸放回裙子口袋，道了谢并接下饼乾，坐到她身旁。

艾莉雅边露出虎牙，边津津有味地吃著布满条纹的饼乾。

我也跟著吃了一口，饼乾口感酥脆，奶油风味随即扩散于口中。当我再吃一口，幸福感与甜蜜滋味便渗进五脏六腑之中。

「超好吃……」

我发出了感叹之声。

因为我没吃晚饭，肚子饿了，所以甚至想吃更多。

我也想吃其他的……当我心有邪念地瞥了艾莉雅一眼后，她便骤然停下吃饼乾的手。

啊，露馅了……？

这令我感到有些焦急，但她却说「时间好像到了呢」。

「时间？」

「你看。」

因艾莉雅指著天空，我也望向夜空。

此时，无数又小又白的东西便从满天星辰之间缓缓飘落。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却非如此。

「那是什么……？下雪？」

「不是，是星星喔。」

一抹星辰飘舞落入艾莉雅摊开的掌心中。

不对。

这不是星星，而是繁星花。

对这难以理解的现象感到错乱的我再度仰望夜空。

「这是从天上飘下来的吧……」

下一瞬间，点点星辰便如仙女棒似地迸出火花，满山遍野地飘降下犹若皑皑粉雪的繁星花。

受到这惊人画面所震撼的我茫然地受花瓣包围，视野立刻被花瓣覆盖，染成一片雪白。

艾莉雅──

即使我想出声，却发不出声音。

我的意识如同进入梦乡般朦胧迷茫，不仅视野，我脑中也一片空白，迷迷糊糊的。

叮铃、叮铃……

半梦半醒的我听见了清脆悦耳的铃声。

《──星町站、星町站。》

这道柔和的女生并非来自艾莉雅，而是其他人──

「美沙，我们走吧。」

艾莉雅的声音彷佛蒙上一层薄膜。

铃、铃……

我感到身体轻轻浮起。

我于一阵难以抵抗的舒适感中，受到发光花朵所环绕──

外传 跨越银河铁道的夜晚 星町篇 〈三〉星际巡礼之旅

当我回过神来，便已经坐在软绵绵的座位上了。

「……咦？」

我刚才明明还在星町山丘上，但目前眼前的景色已经截然不同了。

我现在坐的地方是四人座的桌型对坐座位，周遭为宛如十九世纪高级饭店般的精美内装，以及亮起柔和灯光的高雅吊灯。

「这里是……」

有种既视感。

这与我在课堂中打瞌睡时所梦到巡游太空的列车相同。

这也是梦？

我瞬间这么想，但意识却相当清晰。

呼吸的感觉。

座位的触感。

所有一切只可能为现实。

「啊，外面呢！？」

这若与我的梦相同，便应该行驶于太空之中。

我急忙望向窗外，但窗外受到浓雾般的乳白色烟霭所覆盖，完全看不到景致。

「唔、咦……」

等等，冷静点。

如果是现实，便不可能行驶于太空中。

我深深吁了一口气。

应该在我身旁的艾莉雅不见踪影。

我望向手表，发现时间为晚上八点九分。

「……呃，我……」

我回溯朦胧的记忆之丝。

我于星夜祭典的夜晚，从河岸前往「星际巡礼」时遇到艾莉雅。

晚上八点前，我爬上山丘，吃了艾莉雅给我的饼乾。

然后夜空中降下雪片般的繁星花，并传来清脆铃声。

最后我听见了「星町站」一词。

「星町站……？」

叮铃……

这并非我的幻觉，刚才某处传来了铃声。

接著车厢内上方的扩音器中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

《──车内广播。》

如唱片般的音质中混著「沙沙」「嚓嚓」的噪音。

《本列车自星町站出发，将前往星际巡礼。》

星际巡礼……

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感的我蜷缩起身体。

这并非梦境，究竟──

「美沙。」

「！？」

忽然有人从正后方呼唤我的名字，令我心脏怦通一跳。

当我忐忐忑忑地回过头后，便见到艾莉雅从椅背上方俯瞰似地望著我，她似乎坐在后面的座位上。我的心脏虽然依然怦通作响，但一旦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后，便稍微感到松了一口气。

「艾莉雅，这里是哪里啊？」

我心中抱著「你应该知道吧？」的怀疑，仰望著艾莉雅。

「是星际巡礼的列车吧。」

轻描淡写地回答的艾莉雅，神色之中毫无动摇。

「虽、虽然刚才的广播也这么说……」

「等等，我去你那边。」，从后方座位探出头来的艾莉雅如是说，并来到四人座桌型座位的我身旁──端庄地坐到靠走道的座位上。

她说看我好像睡著了，所以才没叫醒我。

「不，不是那个问题……」

艾莉雅对我的抗议置若罔闻，越过我的脸指著车窗说：

「很美喔。」

受她示意，我便望向了窗外。

「哇……」

我见到景色后，口中流露出感叹之声。原本覆盖窗外的白色雾霭不知何时消失了，群星于幽暗中绽放著璀璨光辉。

「真的好美……」我的理智虽差点被夺走，但我却顿时对星星的方位感到不对劲。

列车过于接近天空，星星位置过低。

且并无障蔽视野的物体。

「该不会……」

我虽然心想怎么可能，但不禁怀疑地将脸贴近窗户，往下俯瞰。

下一瞬间，我便感到头昏眼花。

这是因为我见到流经星町的音川位于遥远的正下方。

「……？」

当我哑然失声时，列车依然不断爬升。

「等、等等……艾莉雅，这辆列车在飞耶！？」

这超越理解范畴的状况，使我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

明明面对这种状况，但艾莉雅却露出出门旅行般的表情说：

「你不知道『星夜祭典的夜晚会发生奇迹』的传说吗？」

「我知道，但奇迹指的是这种事吗！？」

「美沙，在车内要安静喔。」

「可是！」

艾莉雅竖起食指后，轻轻放到我的唇上。

「嘘──」

「──」

她的指梢封住了我的口，这让我的脑袋与心脏产生了小型爆炸，也不禁停止了呼吸。

眯起雾红色双眸的艾莉雅说：

「不要紧的，还有我在。」

语毕，艾莉雅放在我唇瓣上的指梢便宛如施展魔法般地荡漾起一阵涟漪，消弭了我的震撼与错乱。

「我相信星夜祭典的奇迹，所以你也相信吧，好吗？」

艾莉雅劝说似地表示著。

当我点点头后，她便将手指轻轻挪开我的唇上。

「深呼吸后就没事了，深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我照艾莉雅所说，重复著深呼吸。过了一会，原本杂乱无章的思绪与心情便重新整合，终于令我冷静下来。

「呼……」

我虽然冷静下来了，但现在并非冷静乘车的时候。

我再度确认状况。

这并非真的飞在空中吧？

应该是有特殊星象仪之类的吧？

话说回来，两年前于联合王国举办的万国博览会中，据说也有透过影像体验太空旅行的设施。

这趟星际巡礼也是类似的东西吗？

当我思考到这里时，便冷静下来。

建设中的天文台不可能有那么先进的设备。

因此，这果然是一场梦。

没错，与在教室里看到的太空旅行的梦相同。

相同……

──死亡之星。

我起了鸡皮疙瘩。

那场梦的结局十分糟糕，孤身一人位于宇宙彼端的我被拽进绝望深渊之中。

如此一来，继续搭乘不是相当危险吗？

要怎么回到地上呢？

我在那场梦中没有车票──

车票？

艾莉雅拍了拍差点再度陷入混乱漩涡的我的肩膀说：

「美沙，你表情很恐怖耶，怎么了？」

「啊，呃，其实我今天做了很可怕的梦……」

「什么梦？」

这并不是需要隐瞒的事，我便对艾莉雅说了恶梦的内容。

「是喔～」她点点头，或许为了使明显感到惴惴不安的我宽心，便默默地微笑说「放心，你回得去的」。

「真的吗？」

我半信半疑地询问。

「真的，你在搭车时有点精神恍惚，所以才没看见往返的告示牌吧。」

据艾莉雅所说，目的地标示牌上写著「往返星町与冥王星」。即便她这么说，我也无法立即相信。

「……如果这是无法醒来的噩梦，我只有魂魄被带走的话……」

当我缩起身躯后，艾莉雅便轻轻靠了过来和我肩并肩。

「今天是星夜祭典喔，忘记不愉快的事，一起享受星际巡礼吧。」

我被艾莉雅发丝间传来的玫瑰甜美芳郁气息包裹。她光是待在我的身旁，便不知为何能令我畏怯的心情趋缓。我便自然而然地点头回应「嗯，说得也是」。

与在教室中做的恶梦不同，这次的星际巡礼我并非形单影只，身旁还有艾莉雅。

而且我感觉艾莉雅并非同学们所厌恶的受诅咒的吸血鬼。她虽有种稳重端庄的气质，但却津津有味地吃著饼乾，宛如玫瑰般艳丽妩媚，但却有著娇俏可人的笑容，比起任何同学都更好相处。虽然她忽然触碰我的嘴唇的举动令我吓了一跳，但我认为那源自于出生国外的特有亲昵感。

当我思考著这些时，艾莉雅便望向窗外说：

「你看，我们来到外太空了。」

列车不知何时飞出了大气层，进入灿烂星海之中。

「哇……！地球真的是蓝的呢……」

从太空中望向地球的瞬间，盘踞于我胸口中的恐惧与怀疑便消失无踪。

受蓝色透明薄纱所覆盖的行星。

划出雄伟圆弧的地平线由靛蓝转为蔚蓝，呈现出柔和的渐层色。

天空中的极光摇荡著粼粼虹彩。

这副壮丽景色一如列夫先生与伊琳娜小姐的著作中所述。

眼底下拓展出一个仅于照片与地图中见过的世界──

于沙漠间投射阴影的云朵。

沐浴阳光而璀璨闪耀的大海。

蜿蜒曲流于热带雨林中的长河。

交错穿梭于积雨云里的霍霍雷光。

比起从地上观看，群星显得更加绚烂。

这是一个彷佛由赞颂天主的圣歌赐予了祝福的世界。

我的心神为之吸引，甚至忘记眨眼。

列车缓缓提升速度，使得辉煌繁星划出银丝向后流逝。列车高速奔驰著，但我却无法得知到底有多快。

即使我试图寻找所知的星座，但却受浩瀚无垠的宇宙所震慑，思绪追赶不上。

话说回来，何时会变为无重力呢？

我将原本朝向窗外的注意力转移回自己身上。

此时，我耳边有股动静。

「嗯？」

转头一看，便发现艾莉雅的脸近得几乎能碰触到我了。

「哇！？」

我吓了一跳并不禁往后闪躲时，手肘便猛然撞到座椅扶手。

「好痛──！」

手肘传来阵阵酸麻痛楚令我苦不堪言。

「美沙……你不要紧吗？」

艾莉雅语气担忧地问著我。

闻言，我便感到自己的耳垂变得热烫。

「因、因为你靠太近了啦……！」

我边感到疼痛边尖声嚷嚷后，艾莉雅便用手摀著嘴巴，嘻嘻笑著：

「对不起，因为你把脸贴在窗户上，所以我很在意。」

「你看。」艾莉雅指著窗外说，我顺势一望后，发现那里因为我的气息而泛起白雾，感到无比羞耻的我用衣袖迅速地擦拭窗上雾气。

「美沙，你刚看著太空发呆，是在想什么呢？」

我无法为自己找藉口。

「……因为我想明明到了外太空，会不会变成无重力……？」

「无重力？」

我老实地回答因为书里说「身体会轻飘飘的」……

不过我不希望艾莉雅知道我对太空怀抱著憧憬，便别开了视线。

但她却把脸靠了过来，望著我说：

「美沙喜欢太空和星星吗？」

「嗯、嗯……普普通通啦……」

由于心思露馅且被一双美丽的眼眸直勾勾地凝望著，我的声音便不禁变得高亢，我感到自己的脸颊变得红通通的……

「普普通通……」艾莉雅复诵了一遍，并将食指放在下巴上后，便彷佛释怀似地不断点头。

待在艾莉雅的身旁，我心中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真没想到会和她一起旅行，毕竟我本以为是否会来不及和一直缺席的她见面就毕业了。

只是，她为什么要请假呢？

因为她肌肤白皙且身材纤细，貌似身体孱弱，但能在十一月的夜里穿著轻飘飘的薄衣，矫捷地爬上通往山丘的石阶，并大口大口吃著饼乾，所以应该并非身体状况的问题。

那么，便是精神方面的问题了？

一如我所想像，同学们的言辞使她感到受伤？

不对，根据我与艾莉雅的对话，她不会受动摇的程度胜过我百倍，拥有遭受不快对待时便能加以回敬的强韧精神。

当我思索著到底是为什么时，艾莉雅便用雾红色的双眸望向我说：

「你很在意我的长相吗？」

「啊，不是，那个……我只是在想你平常都在干嘛呢……？」

「什么意思？」

「呃，你总是待在家里吗？因为你一直请假，所以我有点担心……」

「我白天无法出门。」

艾莉雅正经八百地回答。

「那是……那个……」

正当我打算询问是否为生病时──

「因为我是吸血鬼。」艾莉雅便如此回答。

「！？」

我不禁发出短促的尖叫，随即又惊慌失措地紧紧闭上嘴。

露出冷漠眼神的艾莉雅口中露出了尖锐的虎牙。

「有谣言说我是吸血鬼吧？美沙？」

我的心脏狂跳，宛如我一开口便将会跳出去似的，但由于无法忽视她的问题，我便佯装平静地回答：

「嗯，也有人这么说啦……」

「美沙也这么认为吗？」

「呃……」

我无法否定，毕竟我实际上有这么想过。

只是我点头的话，绝对会惹她发怒，但我也无法骗她说我没这么想。

怎么办……

困窘得不知如何作答的我，如枯萎花朵般垂下了头，忸忸怩怩地玩著手指。

此时艾莉雅便耸了耸肩说：

「吸血鬼是我开玩笑的，我只是想这样自称看看罢了。」

「……咦？」

我自喉际中漏出了呆愣的声音。

靠著座椅的艾莉雅叹气著说：

「我并非为了去上学才搬家的，不去上课的理由就是这么单纯。」

她的语气之中有种压抑著烦躁的感觉，我首次感到与她之间有所藩篱。

艾莉雅之所以无法来学校或许是因为家庭状况，她虽然于国外出生，却能流利地说这国家的语言，而在这或许也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原本这么心想，但又觉得还是别想了，若她不想说便不要追问，这与我不希望被问及未来的梦想一样。

神色淡漠的艾莉雅暂时无趣地以指尖玩著发梢，但又忽然望著我说：

「我可以问美沙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为什么要去上学呢？」

「你问我为什么……」

「因为你拐弯抹角地问我为什么不来上学，所以我也想问问你呀。为什么？」

「呃……」

我虽然过去多次思考过这个疑问，却没有答案。

「因为大家都会去上学」、「请假的话会被骂」、「为了考上大学获得成功的人生」。

过去虽然也曾有想上学的理由，但如今却基于这些消极的想法，明明不快乐却依然去上学。

当然，为了从事航太相关的工作就一定要读大学，尽管如此，却毫不保证能实现梦想。

我有自觉像这样负面思考是自己的缺点，虽有自觉，但却没有往前迈步的自信，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拥有自信。

当我陷入沉思不发一语时，艾莉雅便说「啊，我知道了」并伸出食指回答：

「因为如果你想从事航太相关的工作，不上大学的话会很不利呢。」

「咦！？」

我脸上表现出梦想被人猜中的惊讶。

我半个字都没提过吧……？彷佛遭人读心的我，背后缓缓渗出冷汗。

艾莉雅洋洋得意的目光射穿了僵硬的我。

「唉呀，我猜中了？」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你刚才认真看著窗外景色，又说了无重力之类的事情，所以我才试探了一下，你真容易被看穿呢。」

「唔唔……」

我想要一颗临危不乱、钢铁般的心脏。

此时，艾莉雅便饶富兴味地询问我：

「你的梦想是当太空人吗？」

「怎么可能！」我用力摇著头反驳，并说「我不可能当上的啊！我不擅长运动」。

我脱口而出的单字虽然是「运动」，但其实我于所有领域上的能力都远远不足。

「那就是在地面上辅助的人？」艾莉雅锲而不舍地追问。

「嗯……」

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便是发射基地的技术人员或与航太相关器材的研发人员吧。

然而──

「我不擅长数理……」

于这国家中主导太空探索的是国内高等学府与国家机关，我甚至无法想像自己在天才与秀才之间工作的模样。

然而，艾莉雅却一副不知这种事的模样。

「到大考还有一年以上吧？」

「是没错，但不可能的。」

「为什么？星町女子学院是程度不错的高中吧？」

由于她天真浪漫地问，反而令我感到尴尬，毕竟就读于程度不错的高中也是遥不可及。

我苦笑著找藉口：

「我说呀，我在全年级也只排名在中间，就算努力一年也不可能考上超一流的大学，我爸妈也不会允许我重考──」

话声刚落，艾莉雅便紧接著说「那你就赶快放弃呀」。

「咦……？」

我原以为是我听错了，但这名拥有雾红色双眸的少女却毫不留情，以口中微微露出的虎牙紧咬住我的心。

「既然梦想无法实现，就赶快放弃才比较轻松呀。」

我身上传来有如腹部遭人狠揍一拳的沉重痛楚。

我紧咬唇瓣，于膝上紧握双拳。

好过分……

然而她的话言之有理，令我无从反驳。

放弃便无需烦恼了。

她说得对，但我却无法放弃。

因此才感到苦恼……

但是为什么？

艾莉雅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么过分的话呢？

明明今天才初次见面。

明明对我一无所知。

纵使我这么心想，却仍旧无法回嘴。

「……」

我感到不甘心，并逐渐觉得哀伤，眼眶变得湿润。我不想被她见到我的眼泪，便假装望向窗外并别过脸去。

此时，艾莉雅便以平缓的语气问我：

「对不起，你受伤了吗？」

「并没有……」

我原本想用不悦的语调回击，但却只能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

尽管如此，艾莉雅仍然绝情地宣告：

「这是我诚实的意见呀，毕竟照你的说法，感觉没什么指望呢。」

虽然我不擅与人争辩，但已经濒临忍耐极限了。

「我、我说啊！如果你觉得我受伤了……为什么要说得那么狠呢！？」

听我嗓音颤抖地控诉后，艾莉雅便不解地歪著头说：

「那你想听我说『美沙加油！只要加油就能成功！』这样激励你吗？」

「……嗯？」

「你希望我说『你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我会为你加油！』，推你一把吗？」

听完这段话，我的喉头一紧。

如果听到初次见面的艾莉雅对我这么说，与其说会开心，甚至会感到不负责任。

因为她明明对我一无所知。

形式上的声援，抑或直言不讳地一语道破。

究竟哪个比较好──

「……」

二者皆非。

没错。

我之所以不想对人说，便是因为会演变成这样。

我应该将对太空的向往之情暗藏心底，不令任何人碰触，虽然有时会隐隐作痛，但也无所谓。

然而，这却被艾莉雅察觉了。

我要继续坐在她身旁，一起进行星际巡礼吗？

真是万分尴尬。

假装要去上洗手间站起来好了。

不对，这样好像落荒而逃似的，我不喜欢……

当我重重叹了一口气时，艾莉雅也同样叹了一口气。

「我说呀，美沙，如果你刚才说要用功读书，我就会为你加油，如果你说要放弃梦想，我也会跟你说放弃得好。」

「那样……不是只是在附和我的想法吗？」

「没错，因为我和你又不熟。」

艾莉雅柔和地微笑后便站了起来，坐到我对面的座位上，并犹如忘记我的存在似地望著车窗。

当身旁座位空下后，我便倏地感到孤单寂寞。

艾莉雅为什么要坐到那里去呢？座位很宽敞，应该不会拥挤，是因为我叹气了吗？还是说窗边比较好呢……

当我对这些感到介意时，她所说的「放弃梦想」发言便再度蠢蠢欲动，一直以来，我视而不见的「放弃」选项被她猜个正著。

我无法放弃对太空的向往。

问题在于这虽然是我的梦想，却不愿正式地把它当成梦想。

这一定是因为我感到害怕。

因为我想避免失去或绝望。

仅仅维持做梦的心情即可。

毕竟。

现实总非尽如人意。

「──美沙，你看外面。」

艾莉雅对我这么说，我便不经意地望向窗户。

「啊……！」

当那闯进眼帘的瞬间，我的心大为震撼。

是月球。

外面虽然一片漆黑，却漂浮著一轮巨大圆月。

这与我在星町见到的美丽月亮截然不同，当见到凹凹凸凸的崎岖地表时，我感到难以言喻地感动。

那里是地球强国间争相计划登陆的目标。

从事太空探索之人的梦想。

远自太古时代便为神话的舞台。

那片大地如今却几乎触手可及。

当我对月亮看得入迷时──

「虹湾……」

艾莉雅断断续续地说。

我以为艾莉雅是在对我说话，便望向了她。

「梦之湖……沉睡之沼……」

她并未望向我，一双雾红色眼眸望著圆月，犹若咏唱古老诗歌般地悄声呢喃。

「风暴大洋……蒸气之海……」

我感到她的低喃彷佛一种虔诚的祈祷，我便静静倾听她所吟咏的月之诗。

叮铃……

铃声响起。

《──敬告各位旅客，本列车正经过月球。》

遭车内广播打断吟诗的艾莉雅用手拨了拨亚麻色长发后，便以暗有所指的眼神对我说：

「你知道『吸血鬼是月亮子民』的传说吗？」

「嗯，我小时候有在绘本上看过。」

根据共和国周遭地区自古传承的故事，吸血鬼曾居住于月球背面。

自己于小学时曾相信，并害怕地哭喊著「住在月亮上的兔子会被他们吸血」，但如今当然认为这纯属虚构。身体构造与人类几乎一模一样的吸血种族，根本无法居住于没有大气层的月球上，而月球上当然也没有白兔。

「那传说怎么了吗……？」我询问著。

艾莉雅以略带哀戚的眼神说：

「你知道『因为吸血鬼是月亮子民，所以过去才在地球上饱受欺凌』……的事吗？」

「嗯，伊琳娜小姐曾在演讲中提过……」

我记得当时伊琳娜小姐一双绯红灿烂的眼眸凄楚流转，并露出悲愤交集的神色。

「所以我祈求伊琳娜小姐未来能登陆月球。」

这么说著的艾莉雅阖上双眼，将手放在胸前。

「美沙会向月亮祈求什么呢？」

她以宁静的声音这么问我。

「什么意……」

「如果只能祈求一件事，你会祈求什么？闭上眼睛好好想想吧。」

我顺从地阖上双眼，思考祈祷的内容。然而，我脑中萦绕著千头万绪，难以抉择。

我试图再度望向月球，便睁开了眼。

「啊……」

方才近在咫尺的月球，不知何时已经转为棒球般大小了。

我们渐行渐远。

已经无法触手可及了。

等等。

我还没祈祷啊。

叮铃……

《──即将开往火星。》

在我来不及祈祷时，月球便隐没于黑暗之中消失无踪了。

外传 跨越银河铁道的夜晚 星町篇 〈四〉战乱之大地

我们离开星町到底过了多久了呢？

我望向手表，时针分针却停在晚上八点九分不再走动，我不清楚它是坏掉抑或没电。我对时间的感觉逐渐消逝，感觉彷佛没经过半秒，也感觉已历经几许春秋。

月球与地球皆已不见踪影。

星际巡礼的旅程将持续至何时呢？

于自己不知情时便坐上这辆列车的时候，虽然感到方寸大乱，但与沉稳的艾莉雅聊天后，恐惧便逐渐缩小了。或许因受到群星无瑕的光芒所净化，原本郁闷沉重的心情略为轻松了起来。

我当然明白太空旅行不切实际，深觉这是一场梦。但若是做梦，我便想忘记令人烦闷的日常生活，充分享受这趟星际巡礼。

我习惯这种不可思议的状况到甚至能这么想了。

话说回来，我完全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参加这趟旅程，除了眼前撑著脸颊的艾莉雅以外，见不到其他乘客。即使我企图前往隔壁车厢，但由于连接处的车门深锁，所以甚至不知这辆列车共有几节车厢。而当我对这些感到介怀时，艾莉雅便对我说「只有我们俩也没关系呀」。

没错，与艾莉雅两人一起旅行。

若仅有我一人，便必定会想起那场恶梦，并害怕得哭哭啼啼，但因为她处之泰然，所以很值得倚靠。

虽然偶尔有些坏心眼的她会令我心跳漏了一拍，却远比同班同学与补习班里的学生来得好相处，即使气氛沉默也不会感到尴尬。或许因为我对她表明了于地球上一直隐藏的梦想，尽管两人一起进行太空旅行也感到轻松惬意。

叮铃……

「啊。」

对铃声有所反应的我，条件反射地发出了声音。每当听见这铃声我便会心情振奋，宛如痴痴等待食物的狗，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

《──本列车现在正顺利驶向火星。》

月球之后是火星。

能直接见到过去仅能用望远镜眺望的行星。

究竟会是何种景色呢？

我有股将额头贴上窗户的冲动，但绝对会被艾莉雅调侃，因此我便压抑著激动，貌似不感兴趣地低喃「喔，是火星啊……」。

艾莉雅闻言后反问「美沙，你怎么了？一脸笑意。」

她目不转睛地望著我，这令我惊慌地正了正颜色。

「才没有……我又没有一脸笑意。」

「不，你很像看到人家拿出点心的小孩。」

「有那么夸张……？」

我果然是痴痴等著食物的狗。当我害羞地支支吾吾后，艾莉雅便嘻嘻笑著说：

「我大概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纵使隐瞒似乎也会被她猜中，我便老实地告诉她：

「我很期待火星，因为可以比任何人更早亲眼见证。」

共和国与联合王国这两大强国间的太空竞赛，不仅于载人登月方面，也在探勘行星方面上激烈相争。

双方最初的目标为火星。

由于据说那上面或许会有生物，我便期待著有所发现而兴奋得坐立难安，但不希望找到阴谋侵略地球的火星人。

共和国于两年前的一九六二年朝火星发射了太空探测器，但中途便音讯全无。虽然遗憾，但观测任务以失败告终。而联合王国也逐步探勘中，但时至今日的一九六四年十一月为止尚未有成功案例。

过去的太空探索方面皆由共和国超前领先，故世人认为在探勘行星方面也将由共和国拔得头筹。

艾莉雅问我希望哪一国赢。

「嗯──……好难回答喔。」

听艾莉雅这么一问，我便不禁感到伤脑筋。我虽然对各国发表的相关声明感到兴奋，但却未曾深思过胜败一事。

「如果共和国赢了……好像会隐藏重要成果，我不太喜欢这样。」

坚守保密主义的共和国隐瞒了探索过程与太空人培训生名单等许多情资，甚至并未公开达成「人类史上首度的载人次轨道太空飞行」这项创举的火箭名称。虽然我能了解「太空探索于技术层面上与研发军武息息相关，故必须隐瞒」这种理由，但彻底保密相当无趣，据说那国家也充满了不实谎言。

当我说希望不会隐瞒成果的联合王国加油一点，但又旋即惊呼一声改口重申：

「但共和国的列夫先生和伊琳娜小姐好帅呢……」

于演讲中听到两人一席话后，我脑中便充满了太空世界。当我前去握手时，两人亲切地对紧张得浑身僵硬的我笑容以待，他们明明是世界级的英雄，却也平等对待我这种乡下姑娘。时间虽短暂，我却彻底喜欢上他们了。我与列夫先生握手时心脏跳个不停，且身体燥热。我的确高攀不起，但列夫先生应该就是我的初恋对象，但我绝对不会告诉艾莉雅。

因此我想为两人加油打气的心情强烈，但若共和国获胜，似乎会因国家方针而隐瞒月球的秘密。我无法抉择希望哪边获胜。

如此一来──

「双方都会成为赢家的共同探索比较好呢。」

据说以联合王国所举办的万国博览为契机，双方也释出了两国将合作的消息，但我也在科学杂志上读到目前毫无具体进展。

「原来如此呢」艾莉雅轻轻点头说，接著又问我「那如果共和国内也有『星町』，你觉得如何呢？」。

「星町？什么意思？」

「共和国内有一个专为太空探索成立，通称为『星城』的保密行政区『莱卡44』喔。」

「有这种地方呀！？」

嗯？

虽然对艾莉雅的发言感到震惊，但脑中却闪过一个疑问。

据我所知，共和国内的城镇名称基于保密主义皆不对外公开，一般人无从得知才对，即使于列夫先生与伊琳娜小姐的书中，依照他们的描写手法不要说地名了，甚至无法辨别出所在位置。

然而，艾莉雅为什么会知道地名呢？

「他们有公开提过那个城镇吗？」

被我逼问的艾莉雅若无其事地回答：

「不，所以我告诉你的是……机密喔。」

「机密──」

「嘘──」此时艾莉雅便将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并压低声音说：

「小声点，〔送货员〕会来抓你的。」

艾莉雅状似严肃，但唇边却露出了笑意。她又在开玩笑了吧，送货员是共和国秘密警察的别名，由于会将异议分子送至强制劳动所，故得其名。这么骇人的组织不可能正在监视著我们，更遑论这里是外太空。

不过竟然知道一般人无从得知的非公开资讯，艾莉雅该不会出生于共和国联邦吧？我是听说过她出生于国外，但不太可能吧。

我试探性地询问：

「艾莉雅你是从共和国搬来的吗？」

当我这么一问后，艾莉雅便放下原本放在唇瓣上的食指，并将之挪到我的唇上。

「！？」

「这也是秘密。」

受她一双雾红眼眸凌厉瞪视的我连忙点头如捣蒜。

艾莉雅严肃地告诉我：

「知道机密的话，不只是我，连你也会被送货员掳走的，所以这话题到此为止。」

语毕，她的手指便终于离开我的唇瓣。

「呼……」解脱的我重重地吁了一口气。

刚才提到的保密行政区或许也是谎言，星城还是莱卡44根本子虚乌有，全是她凭空杜撰。

这是为什么呢，艾莉雅？

我直勾勾地对她投以狐疑眼光。

艾莉雅见状便睁大了那双美丽的眼睛，困惑地歪著小脑袋说：

「怎么了吗？」

差点跌入她宛如星辰般璀璨耀眼的双眸中的我，失去追究的心情了。

「不，没事，我会保密的。」

闻言，艾莉雅便眯起眼睛，嘻嘻一笑说「没错，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即使她虚构故事来调侃我，我也毫无厌恶之情。不对，若因为怀疑而惹她不悦就真的不好了，难得我们能正常聊天，我不想被她讨厌。

我已经不想再惹人生气了。

我心底深处的苦涩记忆探出脸来，令我胸口隐隐作痛。脑中浮现尽管想忘记却难以忘怀的那一天，正当我差点受郁闷心情所笼罩时──

叮铃……

铃声打断了我的思考。

《──本列车即将接近火星。》

对了，终于要到火星了。

我本想享受旅程，却随即会变得悲观……

为了转换心情，于是我边对人类未曾直接碰触过的火星涌起紧张感，边望向窗外。

「……咦？」

逐渐接近的行星并非我所知的火星，火星地表应为红色，那却一片雪白。

「这颜色不对吧？」

当我低声说出疑惑后，艾莉雅便以一副通晓内情的表情说：

「因为火星自古以来就被视作『灾星』呀。」

「灾星……？」

此时，车内广播彷佛打断我们对话似地说《──向各位旅客解说，请看东西向横亘火星的『巨大峡谷』》。

对白色火星感到困惑的我望向长达数千公里的峡谷。

大地裂痕之中有著不少低谷，两端错综复杂宛如迷宫。当我暂时眺望著毫无生气的荒凉白色大地后，便见到峡谷底端有著红色阴影蠢动。

「……有东西？」

当我定睛一看后，红色阴影便蜿蜒攀升后爬出谷底，那是彷佛蛇般细长且前所未闻的庞大生物。

「呀！」

那实在过于令人毛骨悚然，使我发出惨叫声。这并非在特摄电影中看到的道具，它们的动作与光泽皆活灵活现。

转眼间红色生物于哑然失声的我面前陆续增加，自大地裂痕中蔓延而出。它们扭曲蠕动的模样有如行星血管裸露在外般，使我的心陷入恐惧。

「那……那……」

尽管我想询问艾莉雅，却语不成声，仅能以眼神叙述：

（那是什么？这真的是火星吗！？）

（那就是火星的生物吗！？）

艾莉雅见状后面不改色地指著耸立于大地之上的雄伟火山说：

「美沙，你看火山口。」

我照作后，便见到红色生物如岩浆般溢而出。

我感到一阵寒颤，全身爬满鸡皮疙瘩。我因为这种于地球上未曾见过的景象而感到恶心。想要别开视线，但却赢不了不希望错过的欲望，我便用手摀著脸继续观察。

自大地裂痕与火山口里出现的无数生物彷佛将与彼此汇合似地前进著。

当双方交错时，凄惨骇人的厮杀便就此展开。

互相啃咬，撕裂表皮，血烟漫舞。

周游火星一圈的列车让我们见识上演于各处的杀戮战场。

血流成河，将地表白沙染上嫣红。

惨状有如地狱。

恐惧窜上我的背脊，呕吐感也跟著涌了上来，我最后终于无法承受而阖上双眼，此时，生物们的哀号与惨叫便回荡于耳膜深处。

声音不可能从位于远处的火星传到列车中，这是什么！？

我受到把大脑搅得七荤八素的幻听侵扰，额上渗出了冷汗。

这才不是火星。

这趟星际巡礼并非真正的太空旅行。

这一定是做梦或幻觉。

「快停止啊！」

无论我如何悲叹，火星的状况仍无动于衷。

原本雪白的大地遭红色生物的亡骸所淹没，火山爆发，地表流出鲜红岩浆，熊熊燃烧的亡骸化为不规则状的岩石，大地裂痕变得更深更广。

我魂不附体地呆望著这副犹若快转数十亿年时光的骇人景象。

☆☆☆

当恶心的生物死尽后，火星世界便恢复寂静，红色行星飘浮于太空的黑暗中，原本白色的行星终于成为我所知的火星了。

之后，从幻听中解脱的我便发现自己因流汗而浑身湿透，甚至连内衣也湿了，我蜷曲著身体，紧紧揪住罩著膝盖的裙子，无法动弹。

叮铃……叮铃……

与尸山血海的凄惨光景呈反比，车内响起了清冽澄澈的铃声。

《──火星的红色光辉令人联想到『战火与血光』，这便是它被称为『灾星』的原因了。》

车内广播以彷佛介绍博物馆馆藏般的语气淡淡述说。

《火星的卫星被命名为『惊惧（佛波斯）』、『恐怖（得摩斯）』。》

惊惧与恐怖……正如现在的我。我之所以大受打击，是因为我所怀抱的「太空世界既美丽又迷人」的幻想惨遭摧毁所致。

另一方面，艾莉雅彷佛观赏球赛般地对我说「那还真是刺激呀」，但我却神情紧绷，身体也无法动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你不要紧吗？」凝视著我的艾莉雅如是反问，并将手轻轻放到我背上。我被汗水濡湿的内衣因而紧紧贴住皮肤，传来一阵凉意。

「已经结束了，所以不要紧了喔。」

艾莉雅轻柔地抚摸著我的背，之后我便感到血液逐渐开始于冰冻的体内循环流动。

摸著我的背的艾莉雅说：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还好吗？」

「嗯……」

我以低哑的嗓音回应：

「话说回来，刚才那个奇怪的生物是什么……？」

「是星际巡礼的表演吧。」

「表、表演……？」

当我再度僵住后，艾莉雅便露出担忧的表情询问：

「你满身大汗又脸色苍白，真的不要紧吗？」

我佯装精神奕奕地回应「嗯，不要紧……我应该只是有点贫血……！」，但声音却沙哑无比。

艾莉雅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微笑著说：

「那对你的刺激似乎太强了呢。」

「我不喜欢那种残忍的事……」我老实地承认。

「你就是不喜欢还硬撑著看，所以才会吓傻的呀。」

「因为觉得不看太可惜了，嘿嘿嘿……」

我苦笑著试图敷衍过去。

「美沙你也不喜欢鬼屋和试胆大会吧？」

「嗯……恶心或恐怖的东西我基本上都不喜欢。」

「那吸血鬼也是吗？」

艾莉雅原本抚摸著我背后的手忽然滑到了我的颈边，唇边勾起一抹妖艳笑容并露出了虎牙，一对雾红星眸深深窥望进我的双眼之中。

「我可以咬你的脖子吗？」

我心脏虽然漏跳一拍，但因为她之前三番两次吓唬我，所以我便不再上当。

「你、你又在吓唬我了……！吸血鬼又不会咬人类。」

我微愠地嘟起嘴巴后，艾莉雅便无可奈何地笑著将手移开我的颈部。

「太好了，你恢复精神了。」

「真是的……」我刻意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说。

我终于掌握到她的步调了。

然而，却仍旧不习惯艾莉雅那超乎常人的美貌，我刚才之所以心脏漏跳一拍，便是因为除了她谎称吸血鬼吓唬我外，过于美丽所致。

她瞳孔的颜色与火星不祥的红色迥异，晶莹剔透，亚麻色发丝与纤长睫毛犹若作工精巧的人偶，细致的肌肤也洁净无瑕。不仅容貌，艾莉雅连手指与指甲的形状，乃至一举一动皆不受俗尘所染似地幽邃窈窕。

高中同学们之所以蔑称她为「吸血鬼」，毫无疑问包含嫉恨情绪在内。毕竟连我自己也十分羡慕她的容貌，若诞生时能拥有她这样的外表，我必定能对自己抱持信心吧。

不对，但我不想遭受妒忌，接受众人欣羡的眼神或许也相当辛苦。话说回来，我记得以前曾聊过「如果旁人都夸奖自己可爱，就会觉得必须表现得可爱」──

「美沙，怎么了？」艾莉雅这么问我，这是因为不断被我偷瞄著，她才会对我投以讶异的眼神。

「没事……你别再开奇怪的玩笑啰。」

「好，对不起。」

被她凝视著便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小鹿乱撞，我只好别过视线。

此时。

「──但大半都是真的喔。」

她夸大其辞的声音传到我耳里。

所以说，我不会再受骗了啦。

《──敬告各位旅客，本列车即将开往木星。》

列车加速，星辰向后流逝。

艾莉雅郁郁地望著越变越小的火星说：

「地球或许也差点要变一个颜色了呢。」

我问「是因为火山爆发之类的吗？」。

「不是，如果前年发生核战，现在会怎样呢？」

一听艾莉雅这么说，骇人的记忆于我脑中苏醒。胸中充满沉闷的心情。直到艾莉雅提起之前，我都彻底忘了这场核战危机。

一九六二年五月，联合王国与共和国之间的关系恶化，世界濒临毁灭。当时我还在读中学三年级，虽然不太了解世界情势，但由于大人们不断嚷嚷著「核弹要射来了！」「快囤积粮食！」、「人类要灭亡了！」，总之吓得我魂飞魄散，由于这国家属于联合王国阵营，故也有人闹哄哄地喊著「共和国要打来啦！」。

然而，这世界却没有毁灭。

归功于联合王国的女王陛下于万国博览会中力倡和平，致使两国间成功会谈，回避了危机。

「我那时候只一直祈祷『我不想死』……」

于危机之前，我因为父母与课业而感到疲惫，曾多次幻想著「地球乾脆爆炸算了！」。但在亲身体验到危机的瞬间，这种想法便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我仅一心祈祷「神啊，请救救我吧」。

自这段提心吊胆的日子已经过了两年半了。

共和国与联合王国逐渐靠拢，关系得以改善，虽然也有其他地区沦为代理战争的战场，但两国间并未直接交锋。

仔细一想，唯有于众人高呼毁灭危机之时，自己会殷切祈求「想活下去」，而随著危机消退，热切求生的想法便也逐渐随风而逝，甚至还在那场『死亡之星』的恶梦中觉得死了无所谓。

正当我迷迷茫茫地思考著时。

艾莉雅默默地说「就算没有战争，人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死」。

「啊……」

她的话语刺中了我的心。

「怎么了？」

「呃……」

我稍微迟疑是否该说，但这也并非值得隐瞒的内容。

「我的儿时玩伴也说过和你一样的话。」

「儿时玩伴？」

「她……叫做枫恋。」

我吸了一口气后，便向艾莉雅说出与枫恋之间的回忆，那是于核战一触即发的传言甚嚣尘上的春季时分。

枫恋带我到中学校舍的屋顶上。我们在放学后唯有我俩的屋顶上，倚靠著生锈的铁栅栏，边眺望著蓝天彼端边聊天。

「夹著这国家的东西两国或许即将开战」、「真恐怖呢」、「地球或许会毁灭」、「怎么办？」、「如果世界末日，我要和枫恋待在一起」、「我也要和美沙在一起，我们约好了唷」──

身材矮小的我仰望著枫恋，阳光有些炫目，夹带著嫩叶清香的和煦春风吹来，她摇曳著长长的黑发，一双大眼睛含泪著说：

「据说核弹用了制造火箭的技术，这真让人难过……」

枫恋比我更热爱太空。

太空的时代开始于一九五七年，当人类史上首颗人造卫星「拜鲁斯努Ⅰ号」升空时，我们还是小学生。之后，受到拜鲁斯努冲击的枫恋罹患了太空狂热。她于列夫先生与伊琳娜小姐确定会来星町举办演讲时，手舞足蹈到差点摔个四脚朝天，并用他们的国家语言写了一封信送给他们。因此，她对火箭用于足以摧毁世界的核武一事深感痛心，她如同咒语般地反覆念诵「火箭运送的是梦想」这句列夫先生教我们的话语。

过了一阵子待危机过后，证实共和国与联合王国将共同探索的消息便浮上台面，这令枫恋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段时日后，我与枫恋在放学归途中，于音川沿岸的樱花行道树下发现了死去的小鸟，不知它是从巢中坠落，抑或被猫咬死，死因不明。

枫恋提议把它埋起来，我们便将它埋葬于音川堤防上。此时她边挖土边这么说：

「我们虽然没因为核战而死，但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死呢，也可能被车撞、生病，或遇上地震、火灾，这么想的话，就觉得每一天都很宝贵。」

接著，枫恋便将手伸向于黄昏空中闪耀的月牙。

「我们每天一步一步地靠近登陆月球……但可以的话，希望等到我成人之后再实现，这样我就能每天更加努力了。」

枫恋拥有加入联合王国太空探索机构「ANSA」参与研发的伟大目标，当听说她交给列夫先生两人的信中写著「如果和您们成为竞争对手的话真是对不起，因为我无法进入共和国，所以这也无可奈何」，我便吓得几乎要跌倒了，因此她才对共同探索的消息感到松了一口气吧。

我也是受到拜鲁斯努冲击的一人，但当初并未受影响到成为我的梦想。然而，当枫恋罹患了太空狂热，我在上中学前开始阅读科学杂志与虚构小说，并以演讲为契机发起高烧后，便开始梦想著任职于航太相关产业了。我过去仅有对枫恋说过我的梦想。

只是一思及她我便心情消沉，想到那一晚的事后，我的心便隐隐作痛，眼眶也为之湿润。

我不想被艾莉雅察觉到我的心痛，便强颜欢笑。我压抑著澎湃汹涌的情绪，尽可能地以爽朗的声音说：

「枫恋在中学毕业后就和家人搬到远方了，所以我们已经没再联络了呢！」

「喔，这样啊。」

艾莉雅显露出冷淡到令人沮丧的反应，并无继续拓展话题，仅望向了窗外。

或许是我故作坚强的演技过于蹩脚，又令她感到傻眼了吧。当然，由于这是我不希望人深究的话题，所以这样也好。

会话中止，无所事事的我也眺望窗外。

群星于黑暗尽头忽明忽暗地闪烁著。

奔驰于太空中的列车十分宁静。

当我阖上双眼侧耳倾听时，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通怦通」地传来。

这股心跳声令我感到活著。

感到自核战危机以来的生。

外传 跨越银河铁道的夜晚 星町篇 〈五〉掠夺之神

《──经过火星后，将进入不适合生命生存的领域。》

我与艾莉雅两人独处的星际巡礼继续，下一目的地为木星，是一颗超巨大且未知的行星。

然而，我现在没心情想木星的事。

毕竟脑中陆续浮现出与枫恋的回忆，因为我对艾莉雅提了一直以来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往事，便不幸扭开了压抑于体内深处的感情栓塞。

我与枫恋间的种种回忆与其说令我怀念，不如说更令我感到痛苦，希望尽量从脑中驱赶它，因此，我便眺望著星海寻找星座，致力于思考她以外的事情。

《──本列车现在正通过小行星带。》

窗外飘浮著大大小小的岩石，而车内广播正针对它们进行解说。

《──前方是一九○四年发现，以古老歌剧命名的第530号小行星。小行星总数推测约有数百万颗，它们自太阳系诞生初期彼此间便不断反覆碰撞。》

下一秒钟，小岩石便相互撞击，碎片朝四面八方剧烈飞散。

岩石如果撞上列车又会变得怎样呢？应该无法全身而退吧？

感到不安的我，便询问坐在对面的艾莉雅：

「这辆列车很安全吧？」

艾莉雅则耸耸肩回答说她也不知道，随即又彷佛想起什么鬼点子似地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叩叩」敲著窗户说：

「我问你，如果岩石撞上窗户会怎样呢？」

「你问我会怎样……」

我脑中只会想到不好的事，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时，她便乐在其中地说著：

「窗户会破掉，然后我们就会被喷到外太空里……」

听闻此番发言，我便寒毛直竖坐立难安。

「不、不要这样啦……！」

「话说回来，你肚子不饿吗？」

艾莉雅怡然自得地问我。

我则傻眼地回应：

「我肚子的确饿了，但现在处于危险的岩石带中……」

「但我们又没有保护列车的力量，只能听天由命了，就算撞上了也只能自认倒楣呀。」

「才不会只是撞上就能了事吧……」

不顾惊慌的我，艾莉雅从手提包中拿出装著行星饼乾的袋子，用红褐色饼乾戳著我的脸。

「美沙喜欢鲜血淋漓的火星吗？」

我脑中浮现扭动身躯的骇人生物，身体便颤了一下。

「我不是叫你不要这样啦……！」

当我夸张地皱起眉头后，艾莉雅便顽皮地呵呵一笑：

「那血淋淋就给我吃吧，你吃木星。」

艾莉雅收回火星饼乾，再将拥有橘色条纹的美丽木星饼乾递给我。那个饼乾相当巨大，约有我拳头大小。

当我收下后，就闻到一股淡淡柑橘清香，引人食欲。

不过当我想起在星町山丘上吃下月亮饼乾时所发生的超自然现象后，便不禁升起警戒心。当时我吃了一口后，脑袋便忽然天旋地转了起来，星星降临，等回过神来已经搭上这班列车了。

如果在这里再度引发奇异现象又该怎么办……

艾莉雅在与木星饼乾对峙的我面前，咬下了酥脆的火星饼乾。

「啊，有血腥味。」

「血！？」

「你吃吃看啊？」将火星饼乾塞向我的嘴巴的艾莉雅如是说。

「呀！？」

我不禁别过脸去，但鼻前飘来甜蜜的草莓残香。

我又被上当了……

「艾莉雅，那是草莓口味的吧。」

被我订正的艾莉雅便貌似讶异地杏眼圆睁：

「人类觉得血腥味像草莓味啊……」

「艾──莉──雅──……」

当我表示不满后，艾莉雅理直气壮地说：

「因为你一脸严肃地和区区一块饼乾大眼瞪小眼嘛，当然会想逗逗你啊。」

区区一块饼乾。

的确，无论怎么看都是饼乾。

艾莉雅津津有味地吃完火星饼乾后，便指著我手上的木星饼乾问「你不吃的话就给我吧」。

最终，输给甜蜜香气的我还是吃了下去。

「啊，好好吃。」

饼乾的口感酥脆，比外表轻盈，柑橘类的苦涩有种大人的滋味。

叮铃……铃声响起。

《──各位旅客，请看，木星到了。》

我与艾莉雅边吃著饼乾，边望向窗外。

「好大……！」

当我见到木星的瞬间，便不禁发出赞叹声。一颗巨大球体飘浮于黑暗之中，大得甚至会觉得地球与火星显得渺小。

《──直径约为地球的十一倍，质量约为三一八倍，拥有七十颗以上的卫星，为太阳系中最大的行星。》

有许多条茶褐色平行条纹的木星表面吹著强风，云朵高速流动而去，偌大闪电剧烈迸射，极光也释放著强而有力的能量，那与地球上所能见到的梦幻美丽的光帷截然不同。

木星伴随著巨大体积所生的异样存在感逐步近逼，令我感到震慑，停下了吃饼乾的动作。

当我们靠近后，我便感到某处不太对劲。

有三条细长稀薄的环围绕著木星。

「不是土星却有环……？」

「怎么了吗？」艾莉雅好奇地问。

「我读过很多天文相关的书，但却不记得木星有行星环……」

当我讲到这里时，想起了火星的异状，也没有书籍记载 「白色大地」与「红色生物」。

「这样啊……如果眼前并不是真的木星，那也就不奇怪了。」

当我自下结论后，艾莉雅便貌似不满地翘起纤细的腿。

「要判定这不是真的还太早了吧，或许只是从地球上无法观测，但真的有环呀。」

这才发现被她点醒的我，也觉得或许如她所说。

于一九六四年十一月这个时间，连最靠近地球的火星也充满谜团，人们对木星几乎一无所知。

「也就是说，火星上也真的存在过红色生物？不对，应该不可能吧……？」

「嗯──」当我双手环胸，出声沉思时，艾莉雅便用指尖戳了戳我的额头。

「嗯？」当我抬起头后，艾莉雅就以科学家的语气说：

「你就拋开固有观念吧，因为太空是未知的领域，所以就算用你小小的脑袋想再久，也不见得就是正确的。」

「嗯，有道理。」我毫无疑问地感到赞同。尽管我读过许多天文书籍，但不过仅止于高中生的知识，连名闻遐迩的学者也只能揣测，我又知道些什么了呢？

既然如此，我便想别不做他想地享受星际巡礼，但因为我有著半吊子的知识，故无法如愿。

如果我现在是幼儿或小学生，便能不多加思考，对所见到的景象感到赞叹，以纯粹心情参加星际巡礼吧。

思及此，我便觉得有些懊悔。

我不经意地想起在星夜祭典河岸上遇见的那个女孩。我也曾像她那么小过，但却没什么当时的记忆，不过还记得我当时很喜欢花，经常制作押花，并与枫恋在公园中游玩或玩洋娃娃。

《──请看看橘色的椭圆形涡旋，这是木星的特徵『大红斑』，是能轻易容纳二～三个地球的涡旋。》

那是一个相当美丽同时却也有些恐怖的极大涡旋，会令我感到一种连车带人惨遭吞没般的恐惧，便蜷缩起身体。

然而，一如往常地从容自在的艾莉雅望著木星淡淡地说：

「看到这种非比寻常的景象，就会觉得我到底是什么呢。」

我也一样。

从宇宙的观点来看，我的存在比沙粒更渺小──不对，地球就像沙粒，令我不禁思考在星町中所见的世界究竟为何。

该不会在星町的生活是南柯一梦。

我只是在梦中做梦罢了。

疑问于小小的脑袋里盘旋翻腾。

即使思考也不会得到答案，但越想我便越觉得自己是一种不确定的存在。

若身旁没有艾莉雅，还有谁能证明我的存在呢？虽然不确定，我却又感到一种我死了的话这个宇宙或许会就此终结的至高无上感。

浩瀚无垠的宇宙之中只有我俩。

其实，除了我与艾莉雅以外的人都灭绝殆尽，我们正逃向银河的尽头。我不禁想到这种类似科幻小说般的事，并在心中苦笑。

不过我到底为什么会和她一起在这里呢……

当我感到脑中受极光般的薄膜所笼罩时，星际巡礼的列车便抵达木星前方了。

火星上的杀戮战场烙印于眼底挥之不去，我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会再出现奇怪的生物了吧。」

「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我也不知道呀。」

此时，木星的条纹便突如其来地扭曲、蠢动起来。

「哇！等、等等！？」

我手忙脚乱地离开窗边，将身体靠向走道侧的座位。

当我尖叫著说「艾莉雅，你看那边！又出现奇怪的东西了！？」，她便若无其事地付之一笑。

「真拿你没办法呢。」

艾莉雅傻眼地站了起来后，坐到我刚才所坐的窗边座位上。

「请看吧。」，她说。

「看什么……？」

「我坐到这里的话，你就能拿我挡著，边躲著边看吧？是不是呀，胆小鬼小美？」

艾莉雅像安抚小孩似地用手掌拍了拍我的头。

她这么做后，我心中便油然充满一种安心感，完全没有「别当我是小孩」的愤忾。我心想艾莉雅能坐回我身边真是太好了，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彻底依赖她了。

顺从她的好意，我躲在她背后窥望著诡异的木星。扭曲蠢动的星球表面条纹宛如具备自我意识般往四面八方延伸、交错与展开，并逐渐勾勒出人形──

「那是谁……？」

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木星表面上出现一名留著胡须的高大男子，极光化为男子的长袍，闪电则是他自法杖中施展的魔法。

《──这是统领宇宙的天空主神，也是众神之王，对祂而言，附近环绕的卫星都类似祂的情人。》

称为主神的男子邪肆一笑后，几颗卫星便纷纷浮现出女子的容颜。

「这、这是什么……」

这使我产生一种与面对火星上凄惨光景不同的生理排斥感。

《──请看，诱惑即将开始。》

主神再度化为条纹，并幻化为公牛、天鹅、黄金雨等形状，卫星们则逐渐被祂拉近。

「是指靠那样诱惑许多女人的意思……？」

「好像是呢……」艾莉雅回答，并彷佛观赏著无趣爱情电影般，用手撑著脸颊眺望著。

主神令数颗卫星随侍在侧，并乐不可支地哈哈大笑。

《──主神变化为各种姿态，掠夺了许多女性。》

「明明是神却去抢女人？感觉真讨厌……」

车内广播恍如回答我的厌恶一般地说：

《──当神话产生的时代，抢婚是常见的行为。》

我打从心底觉得没生在那种时代真是太好了，因为我必定会被人抢走，然后惨遭遗弃。不仅学业，对恋爱也毫无自信的我，甚至对男性有种排斥感。

原因则是发生于中学的某件事。

「──美沙，你不吃饼乾吗？」

当我差点陷入郁闷情绪之前，便被艾莉雅轻松的呼唤救起。

我摇著仅吃了一口的木星饼乾说：

「看到那木星后，我就没食欲了……」

「我也讨厌那种男人喔。」

这么说的艾莉雅俐落地从我手中夺走木星饼乾，放回袋子中。

「啊，我还没吃完……」

「我知道。」

正当我心想「那你为什么要放回袋子里」时，她便握紧拳头，从袋外打碎木星饼乾。

「咦……！？」

「好了，美沙也一起来吧。」

艾莉雅将袋子塞给我。

「呃、等等，为什么……？」

「可以发泄怨气喔，来，打吧。」

我不明所以地揍向木星饼乾时，脑中浮现中学时害我遭遇惨痛经验的男生长相，并使劲挥拳。

木星宛如受我这一拳殴打似地扭曲地晃动了一下，主神的轮廓变得歪曲丑陋。

「呃、咦？」

发生什么事了？

我轮流望著碎掉的木星饼乾与木星。

「应该是你这拳奏效了吧？」艾莉雅说。

「我……？」

「没错，你再打一拳看看。」

虽然不可置信，但我依照艾莉雅所说揍了第二拳后，木星便再度震动摇撼，主神的面容歪曲。

「好厉害……」

我软弱的拳头引发了震撼宇宙的天灾地变，我能做的仅是呆若木鸡。

「来来来，再多打两拳。」艾莉雅覆盖住我的手般地握住我，将已经粉碎的木星饼乾揍得更碎，主神露出苦闷表情并四散，卫星们则如鸟兽散地离他而去。

尽管我感到傻眼，但随著打碎木星饼乾，便感到郁积于心底的罣碍烟消云散了。

过了几分钟后，主神便化为宇宙粉尘，木星与卫星皆恢复原貌，而我则不可置信地盯著四分五裂的饼乾。

「刚才的现象和这饼乾有关系吧？艾莉雅，你说这是在星夜祭典买的吧……？」

「我没说是买的，这是人家送我的。」

「是谁送你的……？」

「一个绑麻花辫的小女孩。」

我想起给我摺纸的少女，绝对是她。

「那女孩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我也不知道啊，不过她是谁都无所谓吧？因为你出了一口怨气了吧，你好像有被人抢走男朋友的经验呢。」

「啥……？」

忽然遭到艾莉雅莫名其妙地断章取义了，我左右晃著饼乾小袋否定：

「我才没有那种经验！你为什么会那么想！？」

「因为当提到抢婚的话题时，你显得很消沉啊。」

「我才没有呢！我根本就没交过男朋友，所以才不会有什么掠夺呢！」

「你没交过男朋友？」

「没有！」

「约会呢？」

心头一惊。

「没……没有。」

当我支吾其词的瞬间，艾莉雅便将脸靠了过来。

「有吧？」

「不，那个……」我别开视线说。

「快从实招来。」

即使脸颊上感到艾莉雅凌厉的视线，我也不发一语。

于是艾莉雅便从我手上迅速抢走了饼乾袋。

「啊……！」

将四分五裂的木星饼乾放到我面前的艾莉雅说「你有个想揍扁的男生吧？老实说吧。」，并咄咄逼人地以身体逼近我。受到压迫的我被推到座位的扶手与椅背一角，无法动弹。

「唔唔，等、等等……」

「才不。」

之后，我的腰侧便感到一股搔痒的触感──

「呀！？咿！」

压到我身上的艾莉雅搔著我的腰。

「来，快招供。」

「啊哈哈、呀、住、住手……咿！」

我拚命挥舞四肢企图逃走，但被艾莉雅的身体与座位困住，无处可逃，而我越想逃走，她十指的动作便越加激烈。

「你不老实说的话，就继续搔喔。」

「怎么……呀咿！」

我的怪叫声回响于静谧的车厢之内，我虽然暂且抵抗，但却连呼吸也变得困难，已经极限了──

「偶梭！（我说！）偶费梭……！（我会说……！）饶了偶……！（饶了我……！）」

当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表明后，艾莉雅便抽离身体，灿烂地微笑著说：

「很好。」

相较于面不改色的艾莉雅，我却衣服与头发都乱七八糟。

「哪有这样硬来的……」当我开始抱怨，艾莉雅便再度企图搔我痒，所以我便哀求说「我会说的，拜托放过我吧！」。当我深呼吸一次整理心情后，便说出了我人生中的污点。

「我中学是男女合班……」

光是说出口，当时的苦涩记忆便随之苏醒。

「二年级的暑假前，同班男生对我告白说想跟我交往。」

我对静静听著的艾莉雅断断续续地叙述：

「因为这还是第一次，所以我很兴奋，就和对方交往，也去了海边和祭典……但那个告白其实只是惩罚游戏。」

在我心情兴奋看完烟火的回程中，躲在一旁偷看的同班男生们忽然冲了出来，他们嘲笑我「整人大成功～」、「我才不可能跟你这种女生交往咧」。之后我便逃窜似地飞奔回家，当晚哭到彷佛把体内水分都流光了。遭人欺骗令我既懊恼又悲伤，并觉得自己因虚假告白而欢欣鼓舞十分不堪。

这是我中学时想消除的记忆第二名。

「……所以说约会指的就是那个。」

我重重叹了一口气后，艾莉雅便歉疚地搔著头说：

「不好意思，问了你这种事。」

「不会，我现在已经可以当笑话了。」

这是骗人的。

只是在逞强罢了。

我因为这次的事情而害怕男生，所以一点也不好笑。

而且一提到这件事，我便会不禁想起枫恋。当我对她说我被男生告白时，她便如同自己的事情一样十分开心，并祝福了我。且在我伤心欲绝，差点不去上学时，也是她拯救了我。

我虽然很感谢枫恋，但也因此一回想起来便会陷入自我厌恶，痛苦难耐，所以我想忘记与她有关的一切。

然而。

我不经意地想。

若与艾莉雅说了「想消除的记忆第一名」后，又会如何呢？

向她说出我一直以来隐瞒的梦想后便变得轻松，刚才约会的事情也是如此，当一说完后，郁积于心中的淤泥便融化、流光光了。

因此，我便产生了对她说说与枫恋之间往事的想法，毕竟常言道「出门在外不怕见怪」嘛。

……咦？

不对，不是这样，虽然是出门在外，但艾莉雅是我同班同学，所以无法在她面前出糗。

要说吗……怎么办呢……当我扭扭捏捏时。

「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我都会听喔。」

艾莉雅将饼乾袋收回手提包中，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艾莉雅？」

「我不会对别人说的，因为我也不去上学，所以除了你以外也没聊天对象。」

「嗯，呃……当我还在哭哭啼啼时，枫恋就帮我去骂男生们了。」结果我自然而然地说出口了。

「这样啊……」

「啊，枫恋是我已经搬家的儿时玩伴。」

「嗯，我还记得，然后呢？」

深深陷入座位里的艾莉雅仔细倾听我说的话。

我回想与枫恋度过的点点滴滴，于舌尖上感到些微苦涩地继续说：

「我和她都住在星町公寓，从幼稚园到读完中学都形影不离，几乎每天碰面。」

文武双全的资优生枫恋既可爱又受欢迎，是我自豪的儿时玩伴。

「每年星夜祭典也都两人一起去。」

我回想起中学三年级时最后一次与她一同前往的星夜祭典，当天枫恋受到学校里最帅的男生邀请，但却拒绝了他，只与我一起来到祭典。

☆☆☆

「你拒绝了会不会有点可惜啊？」

于河岸上的夜市摊贩中买了苹果糖后，我便这么询问枫恋，但她却意兴阑珊地回答：

「不会，马上就要大考了，谈恋爱太麻烦了。」

「这样啊……」

「啊，美沙你该不会觉他很帅吧？」

坏心眼地笑著的枫恋用手肘戳了戳我。

「别、别说傻话了！」我强烈否定，并说「你知道我不擅长应付男生吧？我只是觉得你与其和我一起来，和他一起还比较好！」

「真的吗？」

「真的啦！」当我宛如指挥棒般挥舞苹果糖后，苹果便溜出竹签，掉到地上。

「啊──！？我连半口都还没吃的说……」

我望著沾满泥沙的苹果显得沮丧，此时，枫恋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哈哈哈，我的分你一半吧。」

「没关系……」

「就算和考试无关，我也会和你一起来喔，毕竟我们一起来星夜祭典是从幼稚园以来的例行公事嘛。」

「说什么例行公事，好像学校活动喔。」

我鼓著脸颊对枫恋说。

「如果是开心的例行公事就无所谓吧？还是说，你腻了和我一起来呢？」

「怎么可能，我明年和后年也想和枫恋你一起来。」

「我也是喔。」

开朗一笑并仰望夜空的枫恋用自己的苹果糖指著满月说：

「在遥远的未来，或许校外旅行会去月球呢，到二十一世纪时可能就成真了吧？在我们的小孩的年代应该还办不到吧，孙子那一辈或许可以？我当然也想去，但到时候就没办法了吧……」

「干嘛局限于校外旅行呀？一般的太空旅行也可以吧。」

「哈哈哈，真的耶！因为我在想『校外旅行快到了呢──』，就变成这样了，但希望在我们变成老到走不动的老奶奶前能去月球旅行呢，如果说『六十岁以上有骨折疑虑所以禁止搭乘』，我可会死不瞑目呀。」

枫恋头脑好到于段考中总是拿到全校第一，但不要说平常看起来根本不像个秀才，甚至还有些傻里傻气。而我也喜欢她这一点，她乐在其中地说话的表情弥漫著希望与期盼，我仅在一旁听著便会感到怦然心动。

☆☆☆

明明是两年前的星夜祭典，但却令我觉得是遥远的过去。

「你们感情很好呢。」

我对微笑的艾莉雅用力点头。

「她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知心好友。」

虽然我不知枫恋的心意。

当我考取第一志愿的高中时，比起家人与我自己，她是全世界最为我感到开心的人。

然而。

──永别了，我不会再跟你连络了。

那一天，当两人分离时她所说的话深深刺进我的胸口，倘若继续回想，我便会红了眼眶。

转换话题吧。

「艾莉雅，一直在讲我的事，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问吧。」

「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喔，我也没约会过。」

由于她过于轻易就否定了，令我怀疑这是否为谎言，但仔细一想，毕竟她不上学都窝在家里。

不对，但在她搬家之前呢？

也可能是远距离恋爱呀？

当我怀想著眼前这名美少女的罗曼史时，便与她的眼神撞个正著。

「你刚怀疑我了吧？」

「呜……」

被她说中了。

「呵呵，就任凭你想像啰。」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高雅地微笑著的艾莉雅极具魅力才对。

因此她目前或许没有恋人，但以前一定有至少有过一个吧，又或者她过于完美所以反而难以亲近，若我是男生便会不敢找她说话。

「美沙，宇宙好宽广呢」，艾莉雅说。

「嗯……？」

「人类多如繁星，如果能遇到真命天子就好了呢。」

像我这样的人又会遇到怎样的邂逅呢？

我对真命天子抱著百分之一的期待与百分之九十九的不安，眺望著星海时，只见眼前两颗岩石相撞碎裂。

不祥之兆……

「……我就算遇到真命天子，感觉也会一败涂地，碎个稀巴烂……」

艾莉雅听见我咳声叹气后，便露出苦笑说：

「光能遇到就不错了呀。」

叮铃……

铃声响起。

《──敬告各位旅客，本列车将开往土星。》

列车急剧加速。

我望著化为流光的群星，思索著。

如艾莉雅所说，我尚未谋面的真命天子或许位于地球某处，虽然不知道会在几年后，但或许能邂逅。不过我能碰到比对枫恋更能敞开心扉、自然地对话的人吗？我深深觉得我会在男性身上追求枫恋的影子。

「……」

唉，不好，自从参加星际巡礼后，我不禁好几度回想起枫恋，我明明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却完全无法忘怀。

──永别了。

枫恋于流星雨之夜对我说的话萦绕于脑中，当时的她围著樱色围巾，双眸因泪水而湿润转红。

我感到胸中有种遭荆棘扎入的痛楚，并继续进行星际巡礼。

外传 跨越银河铁道的夜晚 星町篇 〈六〉行星之耳

列车离开木星，前往土星。坐在我身旁的艾莉雅回到对面座位上，发出了安稳的睡息。

处于几乎能听见吊灯光影摇曳之声响般的静谧中，我边眺望著点点繁星，边不断回忆与枫恋共度的日子。并非我刻意试图回想，而是会自然而然地浮现于脑中。或许与艾莉雅说出有关枫恋的事导致我记忆的堤防溃堤了，由于没有谈话对象，也无事可做，我便不知不觉地潜入了心底深处。

「唉……」

我叹了一口气。

有点倦了。

仔细想想，我一直没睡。因为手表停止了，所以不清楚目前的时间，但我总觉得彷佛已经几天没睡了。

我想仔细瞧瞧土星，所以也小睡片刻吧，我一定要看见身为土星最大特徵的行星环。

我用身体靠著软绵绵的座位，并阖上双眼。

艾莉雅微微的呼吸声与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传入耳中，我听著听著，呼吸便与她归于一致。受舒适安宁的波浪摇晃，意识飘浮于黑暗、融入星海之中。

☆☆☆

「──沙……」

嗯……

「美沙……」

……有人呼唤著我……膝盖被人敲著……

「……没关系吗……就算没看到土星……」

土星……？

「……环……」

土星？环？

闻言，我原本睡意朦胧的脑袋便一举清醒。

「在哪里！？」

我一清醒便立即大喊。

坐在对面座位上的艾莉雅在我眼前睁大了眼睛说：

「你突然那么大声，吓到我了……」

「对、对不起，因为没看到就糟了……」

「你想看的行星就在那里喔。」

我望向艾莉雅所指的地方，便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是…土星？」

前方飘浮著一个完全不像土星的奇异物体。

表面颜色类似土星为浅黄色，却没有最大特徵的土星环，最怪的是行星两端有著扁扁的半圆形突起似地黏在上面。

「这真的是土星？」

当我询问后，艾莉雅便笃定地点头回覆：

「车内广播是这么说的。」

「但没有土星环……」

当我说到这里便想起诡异的火星与木星。之前的两颗行星也相当奇妙，土星或许也相同吧。

话说回来，这行星的形状很异常。

为什么膨胀成这种怪模怪样？

列车逐渐接近行星，我便疑惑地歪著脑袋望著它，脑内深处想起某件事。

「咦？我总觉得我有看过这种土星……」

我边翻找记忆底部，边上上下下地观察这颗不可思议的行星。

它为什么没有环，而是凸起了半圆呢？

简直像行星上有著两只巨大耳朵──

耳朵？

那是……

「枫恋所说的耳朵！？」

我惊讶得几乎要跳起来。

「耳朵是什么意思？」

因为艾莉雅饶富兴味地询问，我便对她说枫恋所告诉我的土星故事。

于天动说仍旧横行霸道的十七世纪初叶，如今被誉为「天文学之父」的科学家曾于观测土星时见过奇妙的景象，据说他表示土星呈现彷佛长出『耳朵』般的形状。之后，这名科学家便归纳出「土星本体与巨大的卫星相连，那就是行星之耳」的结论。

但实际上卫星并未与土星相连。

这问题很单纯，由于十七世纪的望远镜倍率低，无法仔细观测出土星环，故仅能见到半圆形。

「──以上就是耳朵的故事了。」

艾莉雅点点头说「也就是说，那里的耳朵是从前科学家的想像呀」。

以现代的常识而言，行星不可能与卫星相连，但宇宙常识正因为从推测到证实而日新月异。

望著土星之耳时，便能再度体验到宇宙于过去真的是一个未知的领域，而同时我也对这颗奇特的土星感到一股乡愁般的眷恋。

「在读中学的时候，我和枫恋讨论过所谓的耳朵看起来是怎样的呢？并在放学后还画了图呢……」

一开始原本是正经地边考察边画，但不知不觉中便成为长出动物耳朵的土星了。两人便一起对这过于荒谬的结果捧腹大笑。

我最喜欢这种荒谬的时间了。

除了土星之耳的轶事之外，枫恋也告诉我许多我所不知的事情，不仅是太空的事，还跨及书籍、音乐与电影等领域，并借给我国外的科幻小说《带我去月球》以及伊琳娜小姐所爱听的唱片《亲爱的你》。家境远比我家富裕的枫恋，她的房间有如文化宝箱般，我也经常窝在那里。

因此我所喜欢的东西都是枫恋喜欢的东西。

现在想想，我尽是受枫恋恩惠，却没有给她任何东西，她究竟怎么看待我这个爱模仿她的儿时玩伴呢？

答案或许便是「永别了」这句诀别……

思考后，我便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堪而垂下头去。此时，艾莉雅用指尖戳了戳我的额头，阻止我垂头丧气。

她说我总是马上就会很消沉。

我则老实地反省和她说对不起。

结果。

「跟我多说说她的事吧。」

艾莉雅提出一个出乎我意料的建议。

「为、为什么？」

当我语带惊慌地回应后，她便耸了耸肩说：

「因为你感觉很想说她的事呀。」

「我有吗……？」

我虽然装傻，但却一如艾莉雅所说，我觉得可以对她吐露这些事。因为她似乎会愿意倾听，而不会嘲笑我。

或许会如那句「那你就放弃梦想吧」的严厉纠正般，遭她直言不讳地一语道破。

这样或许也很好，单刀直入反而还比较痛快。

露出温和微笑的艾莉雅等待著我开口。

我决定了。

也无所隐瞒说出枫恋跟我说永别了的事情吧。毕竟，总是藏在心底深处似乎会永远痛苦下去。

我轻轻地清了清喉咙后，便逐渐道出甚至没有机会说出的，与枫恋间的对话。

「我和枫恋一起去听了列夫先生和伊琳娜小姐的演讲。」

欢迎世界知名太空人那一天的光景历历在目地苏醒过来。

举办演讲的星町公民会堂前挤满了大批民众与媒体记者，恍如节庆般热闹。身材娇小的我踮起脚尖，竭尽全力向他们挥手，枫恋当时也兴致勃勃，激动得满脸通红。

当「请做好太空旅行的准备！」演讲结束后，有幸与列夫先生与伊琳娜小姐握手签名的我们无法平复兴奋之情，便坐在音川的石阶上聊了好几个小时。枫恋因说了太多话而口渴，多次到饮水台去喝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那么兴奋的模样。当我们从音川回到星町公寓的途中，我与枫恋沐浴于银色月光之下，有如中了魔法似地幻想著太空旅行。

「我之所以对太空抱有梦想，完全是受到枫恋的影响。」

我对回应著「这样啊」的艾莉雅说出重要的事：

「但你不要误会，我和她不一样。」

「不一样是指？」

「我不清楚应该朝哪方向发展，一直很迷惘，但枫恋现在应该开始登上朝向太空的阶梯了。」

「朝向太空的阶梯……？」

「她之所以搬离星町就是因为那个原因。」

说著说著，我心中便充满了落寞寂凉。

「那天下著雪，非常冷，整座城镇染上了雪白……」

中学三年级寒假的最后一天。

于那个冬天中最为寒冷、连气息也为之冻结的夜里，但令我从体内冻结的并非冰雪，而是枫恋从话筒里传来的话语。

「我毕业后就要搬家了。」

我觉得这是谎言。

我希望这是谎言。

然而事与愿违，枫恋难以启齿地告知了搬家理由。

「因为爸爸工作上的需要和我有想就读的高中。」

枫恋搬家的地点是即使搭电车也需耗费七小时才能抵达、位于遥远首都中的城镇。她的志愿学校是住在乡下的我也知道的私立名校。

以枫恋的聪明才智而言，的确足以就读名校，也考得上国内最好的大学。为实现她的梦想，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然而，我却无法立刻接受。

毕竟这带来的冲击过大。我之所以努力准备升学考试，便是为了考上枫恋之前想就读的星町女子学院。

因此当我听到她搬家理由的瞬间，便不禁感到遭人背叛而噤声不语。而我无法整理心情并默默地握著话筒时，枫恋便不断道歉：

「这么突然真的很对不起，美沙，对不起，但我想实现梦想。」

当我一直默不吭声后，枫恋便隔著话筒哭泣，而我也流下泪来。不过因为我无法更改她家的决定，虽然别离十分痛苦，但我还是尽量开朗地为她加油：

「你要努力读书喔！在你搬家之前我们要玩个痛快喔……！」

我的声音颤抖，我不记得自己在那之后说了什么。

当我挂断电话后，便将自己关进房里，盖著冰冷的棉被抽抽噎噎地哭了一整晚。隔天早上我的眼睛肿得夸张，但父母却避而不提，毕竟我们两家也有往来，故他们也知道搬家一事吧。

因为大哭一场的事过于羞耻，我没有跟艾莉雅说，只说了枫恋搬走的事实。

「所以，我猜枫恋正为了大考而卖力用功，毕竟考上大学是迈向太空的第一步呢。」

当我说完后，艾莉雅便诧异地歪著头说：

「但你之前有说没再和她联络了吧？为什么？」

艾莉雅立刻戳中我的痛处。

「呃……」

那是我最想消除的记忆，由于会陷入自我厌恶，所以不太想提，但事到如今便全部说完吧。

「我和枫恋最后大吵一架……类似是这样。」

「类似？」

「……在中学毕业后的春假，我们在枫恋搬家前夕一起去看了流星雨。」

于音川沿岸的樱花零零星星地开始绽放时，我们爬上了刚决定要兴建天文台的山丘上。没有人来看流星雨，只有我们俩。三月下旬依然寒冷的夜里，枫恋当时围著一条樱色的围巾。

「那时我说了蠢话，惹枫恋生气了。」

「你说了什么？」

「我对流星许愿……我一直都忍住了，但最后却……」

孤寂心情满溢而出，口中不禁吐出了过于自私的愿望。

「我说……希望枫恋爸爸的情况有变，停止搬家的计划。」

「这就是你们吵架的原因？」艾莉雅语气平缓地问。

「对……」我虚弱地点点头，并说「都怪我太过自我中心，枫恋非常生气地说『你最不好的就是这一点！』……」

由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所以曾多次吵架，但她当时对我展现的怒火却是我从来未感受过的。这与抢零食不同，也与针对玩弄我心意的男生的怒火不同，她对我宣泄了饱含炽烈哀伤与愤慨的情感。

我为什么没想过枫恋的心情呢？

我在说完后深感后悔，但一旦说出口便覆水难收。

「枫恋会暴怒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人家正要登上通往太空的阶梯，我却打算把她留在地面上，明明应该为她加油，真差劲……」

「唉……」抱著头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我，重重叹了一口气。

在我面前的艾莉雅并未表示同情或批评，彷佛确认我心情似地询问：

「你不想和她分开到许下那种愿望呀？」

依然低著头的我点了点头。

我本想和她穿著同样制服，一起从星町公寓去上学。在放学后一起聊太空话题、观测四季星座、春天参加樱花祭、夏天去看烟火、秋天参加星夜祭典、冬天则一起跨年并庆祝生日，也约好未来要一起参加太空旅行。

原以为会持续下去的日子却轻易破灭了。

「唔……」

忽然之间涌起一阵酸楚，我便紧咬著下唇。

沉默蔓延。

不发一语的艾莉雅，以温柔表情稍微将视线移开我身上，无所事事地玩著头发。

我等心情平静后再重启话题，口吻则尽量保持轻松，避免气氛过于沉重。

「我最喜欢枫恋了，但她或许觉得我很麻烦。」

「为什么？你们不是一直形影不离吗？」

「我从以前就是个胆小鬼，总是很依赖她，但因为枫恋很温柔体贴，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抱怨过……」

当我咕咕哝哝地这么说时，艾莉雅便将手放到我的嘴巴前打断了我。

「不要因为猜测就变得消沉。」

她斩钉截铁地的斥责使我闭上了嘴。

当艾莉雅说她并没有生气，所以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后，便用双手捏起我的脸颊。

「嗯──！」

我立刻拨掉艾莉雅的手

「你干嘛啦……！」

闻言，艾莉雅便歪著头说「她应该没有觉得你很麻烦喔」。

「你又怎么知道。」

当我冷漠地回应后，她便皱眉笑著说：

「你想想，她对骗你谈恋爱进行惩罚游戏的男生们生气了吧？」

「那又怎么了……」

「如果她觉得你麻烦，就算会安慰你，也不会刻意介入的呀。」

是吗？

当枫恋得知那件事后，便自己当著男生们的面怒斥：「你们也将心比心一下啊！」。男生则对枫恋的熊熊怒火感到惊慌失措，但却嘲讽她干嘛那么认真。结果男生与女生之间产生对立，于班上演变成相当麻烦的状况。身为中心人物的我虽然极度尴尬，却因枫恋认真替我生气而感到开心。不只那时候，她总是鼓舞并守护著我，所以我便一直依赖著她。

我曾这么想。

如果她是地球，我便是环绕著她转的月球。

如果她是太阳，我便是从她身上得到光芒的渺小行星。

因为有她，我才得以存在于这世上。

「我想变得像枫恋那样坚强……」

我虽然抱有这样的想法，却总是待在她身边，单方面地崇拜著她。我从未试图改变，一直依赖她到最后一刻。

「我很烦吧……」

所以枫恋才和我绝交了，她不许我连她要搬去哪都加以干涉，这一定是讨厌我了吧。艾莉雅彷佛要将沉入记忆底部的我拉起似地，用温柔的语气对我说：

「她的想法也和你一样吧。」

「什么……？」

「希望你坚强起来。」

「是吗……」

艾莉雅说或许是这样才对我那么绝情，但她又顿了一顿后说「不好，这也是推测，明明提醒你不要乱想的」。

难得尴尬地害羞的艾莉雅，那表情像孩子般可爱。心想「她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呀」的我，总觉得松了一口气。

「但如果你猜得对，她希望我坚强起来的话，我就彻底忽视了她的心意呢。」

那一晚，枫恋对我说「永别了」。

噙泪的双眸，诀别的背影，受夜风吹拂的樱色围巾。

这些无法忘怀的种种画面于我心中留下难以抹灭的伤痕。

我该如何是好？

坚强起来又是什么意思？

「──你试著想想你的心愿呢？」

艾莉雅突如其来地这么提议。

「现在想吗……？」

「因为在这里一直能看到流星呀，你看看。」

艾莉雅所指的窗外，有著多不胜数的繁星灿烂闪耀著。

「新的心愿……」

「你想到的话就告诉我吧。」

艾莉雅说完后，便站了起来。本以为她要坐到其他座位上，却坐回我的身旁。这令我心生雀跃，却也有些紧张。

「为、为什么、要坐到这里来？走道侧很难看到风景吧……」

当我这么一问后，艾莉雅便将肩膀靠向我。

「因为我感到有点孤单了。」

「啥？」

「呵呵，晚安了。」

艾莉雅将肩膀挪开后，便沉沉地靠著椅背，阖上了双眼。

我对她的举止感到错乱。

「等等，喂？」

即使我对她说话，也只得到安稳的鼻息。她或许是装睡，令我想要摇醒她，但因为那副睡脸相当幸福，我便不忍叫醒她。

「真狡猾，说什么孤单绝对是骗我的……」

叮铃……

《──敬告各位旅客，本列车将出发前往土星。》

带我回过神来时，土星之耳已经消失，转为正常的土星环了。

列车滑行般地行驶于土星环上，前往下一站·天王星。

新的心愿是什么呢？

笼罩于艾莉雅身上散发出的甜蜜香味中的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外传 跨越银河铁道的夜晚 星町篇 〈七〉黑暗与光明

前往下一站·天王星的星际巡礼列车，顺利地行驶于深蓝色的星空中。

从土星出发后我便一直思考著愿望，但却想不到可对艾莉雅说「就是这个」的心愿，产生了多如流星般地叹息。

然后，又一颗流星划过我的心中。

「唉……」

「三十。」

我身旁传来神秘的数字，当我望向应该睡著的艾莉雅后，便见到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什么三十？」我问。

艾莉雅闻言便面带无奈地竖起三根手指说：

「是你自从离开土星后所发出的叹息次数。」

「有、有这么多吗！？」

当我讶异地用手摀住嘴巴后，便察觉到事有蹊跷。

「……是说你数了，就表示你是在装睡……？」

「对呀，我想说如果我醒著，你就会无法专心思考心愿了。但因为继续这样下去，就算到了宇宙尽头你也不会想到，而且你的叹息声让气氛变得凝重，所以我就睁开眼啦。」

这个人真是的……

唉──当我差点叹气时，便急忙屏住气息。

艾莉雅问我：「那有想到吗？」。

我搔了搔后脑勺，开始找藉口：

「应该说无法特定出一个，还是说我想不到呢……」

我曾多次被双亲提醒过我的缺点是优柔寡断，而艾莉雅似乎也逐渐看出来了，便貌似无奈地皱著眉说：

「那我问你，枫恋当时对流星雨许了什么愿呢？」

「成为太空船的研发人员……」

如今我所许的心愿一定无法打动艾莉雅。

毕竟我脑中浮现当时枫恋认真的神情，她以迸射出炽热情感的眼神凝望著天空这么说。

──我一定要成为太空船的研发人员……！

我感到这是志在必得，超越了祷告与祈愿的誓言。

「……和她相比，我许的愿却是『中断搬家』，她当然会生气……」

「真的是个很自私的愿望呢，连流星也会觉得为难吧。」

艾莉雅毫不留情地指摘。

她继续无动于衷地追问因罪恶感而挣扎著的我：

「话说你不想和她一样成为研发人员吗？你不是受到她影响？」

我摇了摇头说：

「我也曾这样想过，但不可能实现的心情却更大。」

过去，我曾在笔记本中写下自己所知的所有太空相关职业，并一一删除不可能实现的，结果是全军覆灭。因此我的梦想就变成『任职于某种太空相关的产业（虽然目前还想不到）』这种极度模棱两可的答案。

「如果是枫恋应该能写出电脑的程式，但那种难以理解的程式语言对我来说根本……唉……」

「三十一。」

「啊！」

当我用手摀住嘴后，艾莉雅脸上便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

「我认为你不用拿自己和她比呀。」

「……嗯。」我老实地点点头，并说「或许因为我们形影不离，所以就变成一种习惯，从以前爸妈就常常拿我们来比较，说『小枫那么能干，但你却……』、『你也多学学人家小枫』等等。」

「真无聊。」艾莉雅直截了当地回我一句。

我望著自己映于车窗上的脸。

「枫恋和我无论内在或外表都完全不同，但却不经意会互相比较呢。」

「好像你人生的标准就是她。」

「夸张来说的话就是那样，她从小学起就都拿满分，是接力大赛的选手，大家都夸她可爱，现在想想她都高人一等，但我当时却觉得那是正常状况。」

艾莉雅低吟著并双手环胸说：

「你虽然用力夸她，但她应该也有什么弱点吧？」

「弱点？才没……」

我思考后立即想到某件事，便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艾莉雅在意地问我怎么了，我便卖关子地说：

「她只害怕一种东西，你觉得是什么呢？」

「害怕的东西……嗯──……」

「狗？」蹙起眉头的艾莉雅稍微烦恼了一阵子后回答。

「不是，提示是饮料。」

「我猜不出来，告诉我。」

「答案是牛奶，她不敢喝，在吃营养午餐时总是很烦恼。」

闻言，艾莉雅便不禁露出了油然而生的微笑。

「牛奶呀……」

「她说自从知道牛奶和血液成份雷同后，就觉得恶心而不敢喝了。」

「原来如此。」

艾莉雅应和后，便对我投以古灵精怪的眼神说：

「害怕血的话，她就无法成为吸血鬼了呢。」

真是的，又在吓唬我了。

我强硬地回答：

「她也不想成为吸血鬼呀。」

「但被咬到或许就会变成吸血鬼了唷？」

由于艾莉雅稍微露出了虎牙，我便伸出了手说：

「你想咬就请便。」

「咦……」惊呼一声的艾莉雅，望著我的脸为难地说：

「我没有兴趣咬人家的手……」

「……」

我感到一股剧烈的羞耻，便迅速地缩回了手。

什么嘛，明明是你先开头的……！

感到脸颊发烫的我询问露出坏笑的艾莉雅：

「先不说牛奶的事了，我们本来在聊什么啊……」

艾莉雅说在聊我的心愿。

「啊……对喔……」

没错，我依然毫无头绪。

「你等一下喔……我现在来想。」

「这样啊，那就晚安了。」

语毕，艾莉雅再度阖上双眼。

无言的时光暂时持续了一会。

心愿啊……

我左思右想，导致脑中变得混乱。

「唉。」

当我叹气后便惊呼一声。

艾莉雅是否只是装睡，其实还在数我叹气的次数呢……？

正当我这么心想时。

「美沙，我说呀。」

艾莉雅开口了。

「等等！刚才那不算。」

当我意图掩饰时，艾莉雅便摇摇头：

「不，我想说的不是叹气的事，是你的愿望喔。我也一起思考了。」

「举例而言……？」

「你喜欢看书吧？那就去当写太空书籍的人呢？」

「你是说科学家吗？」

「那也可以，但也有撰写太空科学文章的记者，或儿童太空丛书的作家等各种职业吧？」

我瞬间心想这或许可行。

然而。

「我不擅长写作……」

当我懦弱地回应后，艾莉雅便不满地双手环胸说：

「那就练习呀。」

「但比起写我更喜欢读……」

「那就去当书评或评论家呢？」

「我不可能做那么有出息的工作。」

「唉──……」

艾莉雅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后，便用厌烦的眼神看著我：

「你其实对太空没什么兴趣吧？」

「才没那种事呢。」

「不，你只是在模仿热爱太空的儿时玩伴。」

「我就说才不是那样呢！」

尽管我用力否定，艾莉雅也用一副难以释怀的表情反问：

「染上太空狂热？那只是藉口，你只是想黏著她罢了。」

「不是的！一开始或许是学她，但我是真的喜欢太空的！」

「真的喜欢？是喔──」

用手摸著下巴的艾莉雅，对我投以冰冷的视线。

「你喜欢的是拥有梦想的自己吧？」

「那是什么意思？」

「我被最喜欢的枫恋拋弃了真是好可怜，你就是喜欢这样的自己吧。」

「才没有那回事呢！我最讨厌我自己了！」

「你讨厌的东西还真多呢，你到底喜欢什么呀？」

艾莉雅对我的话充耳不闻。

拜托，现在是怎样！？

难以压抑烦躁心情的我，自然而然地提高了音量。

「我喜欢的是太空啦！」

「太空？」

「没错！就是星球和月亮之类的！」

「之类的？」

「你给我适可而止喔！」

我对露出别有深意笑容的艾莉雅宣泄出满腔激情。

「我无法选择啦！因为我喜欢太空的一切！」

我的吶喊回荡于空旷的车厢之内。

我有多久没有这么大声与人争吵了呢？

话说回来，艾莉雅究竟有何居心？我有种被她完全耍著玩的感觉，怒火中烧的我恶狠狠地瞪著她。

暂时不发一语的艾莉雅便貌似难以忍耐地发出笑声，开始呵呵笑了起来。

我彻底无法理解她到底为什么要笑。

「你在笑什么……」

「不，照你刚才的气势，无论学者或研发人员，应该都然当得上吧？我这么一想就觉得很好笑，你热烈的告白应该传遍整个宇宙了吧。」

我望著艾莉雅眯起眼睛的淘气笑容，便恍然大悟地叫了一声。

我中计了。

她为了让我大声吶喊才故意煽动我，然后我便正中下怀如她所愿地说出「喜欢！」了。

「好奸诈……」

艾莉雅猛然将身体靠向怔怔地如此说著的我，并说：

「美沙，你再说一次，你喜欢什么呀？」

「我、我听不懂啦……」

高声告白令我感到羞耻，脸颊滚烫。或许对我的表情感到有趣，艾莉雅便在我耳边呢喃：

「我可是知道的唷，我就告诉你吧，你喜欢太空的一切。」

「我、我是喜欢没错……但能不能办到就是另一回事……」

当我支支吾吾地回答后，艾莉雅便恢复正经表情凝视著我：

「那就先不管你办不办得到。回答我，你说你写出和太空有关的职业了吧？如果神明能实现你一个愿望，你会选哪个？」

艾莉雅雾红色双眸中隐含著冷冽的热情，炽烈地烧灼著我的心，而我便如实答出目前心中所浮现的答案。

「……假设成为研发人员的愿望能实现，然后如果因为我发生了意外，导致计划失败……一想到这里，我就没有办法……」

一想到这种状况，我手心中便缓缓冒出汗水，并扭扭捏捏地拧著裙子。

艾莉雅听完后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眨了好几下眼睛。

「你……想到那里去了？是不是操心过头啦？」

我搔著头表示自己也这么觉得。

「那就是你所说的『最讨厌的自己』了吧？」

「喂……！你一直说这些我就要生气啰。」

当我嬉闹著拍打艾莉雅的肩膀后，她便于胸前双手合十，朝我一鞠躬：

「对不起，你差不多要讨厌我了。」

「没有这回事啦……」

艾莉雅虽然坏心眼，但却容易相处。硬要说的话，反而是一直表现得小里小气的我会遭她讨厌。

「话说……」艾莉雅又开口了。

「你对自己毫无自信吧，那就许愿说『希望能拥有自信』呢？」

「嗯，虽然我也这么想过……」

尽管有自信却无能力的话，便会单纯沦为自我膨胀。既然如此就培养能力即可，但我却不可能挤进难以考上的大学，以下无限轮回。

「唉……」

「三十三。」

「！」

我掉以轻心了。

艾莉雅目不转睛地盯著我。

「太空要被你的叹息填满了。」

「呃──……我是下意识……」

叮铃……

《──即将抵达天王星。》

这是转移话题的大好机会。

「你听，天王星要到了！」

这么说的我望向窗外。

美丽的湛蓝星球飘浮于漆黑之海中，它拥有许多环，表面闪耀著冰冷的冰滴。

《──和其他行星不同，这是一颗垂直自转的神秘星球，靠近的话应该能闻到臭鸡蛋般的味道。》

「外观明明那么美，感觉真遗憾呢……但真的有臭味吗？毕竟火星和木星也都很怪。」

无视我的疑问，车内广播淡然地继续介绍：

《──直到十八世纪末叶发现天王星为止，人类始终认为土星就是宇宙的尽头。》

「啊，我曾听枫恋说过这件事，她说她好奇为什么一周只到土曜日，就去查资料了。（注：故事中的星期和日本一样是依照七曜命名，一周依序为日月火水木金土。）」

「为什么只到土曜日？可以的话，就说给我听听吧。」

「当然好。」

这虽然是来自枫恋的知识，但我对艾莉雅说：

「在太阳系的行星中，共有太阳、月亮、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和土星等七个自古以来就得知的天体。长久以来，人们认为全宇宙是由这几个星体构成。但这个常识随著科学发展而被颠覆了，开端就是因为发现了天王星。首次观测到天王星虽然是在十七世纪，但当时不认为那是行星，只觉得是一颗奇特的星星。到了十八世纪后半才终于被视作新的行星。但因为是在制定星期的命名太久之后才被发现的，所以天王星没被列入星期中了。据说天王星当时给了人们巨大的冲击。」

「为什么？」

「因为它颠覆了宇宙的常识。」

尽管或许又会有奇妙的变化，但能近距离见到天王星令我心情雀跃，语气也自然而然地飞扬起来。艾莉雅也有些感兴趣地听我说话。

「第一发现者最为震惊了吧？」，她问。

「一定是这样的！据说他是偶然发现的，在自己家里用自制的望远镜观测后，就发现了不知名的行星……一定会觉得难以置信吧！」

艾莉雅点点头，并灿笑地说：

「像这样能让你乐在其中的东西不是很好吗？」

「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心愿啊，你说你喜欢太空，但如果追求只能带给你痛苦想像的愿景，那就不是梦想，而是恶梦了吧？」

「或许是这样吧……」

这明明是重要的条件，但我却忘了。

然而能让我乐在其中的东西又是什么呢？我喜欢观测星体，那也相当有趣，但因为是未来的目标，无法直接写在未来志愿上。

当我浮现各种想法时，艾莉雅便指著窗外说：

「美沙你看，又产生异状了。」

果然无法正常地欣赏完一颗行星，我抱著期待与不安，望向了天王星。

「咦──」

见状，我便瞬间愣住了。

天王星的大气与冰滴向上窜升，化为飘浮于宇宙空间的浮体后，便逐渐凝聚成形，变成身穿光衣的巨人。巨人与宇宙空间的界线暧昧模糊，令我感到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

当异样光景吸引著我的目光时，车内广播便开始放送：

《──天王星的命名过程几经波折，最初依照实际人名，但最终采取了神话命名。而那就是统领全宇宙的天空之神，祂全身充满无数银河，拥有『披星者』这个称号。》

天空之神摊开光衣后，便从画在衣服上的银河图样中朝四面八方释放出无数星辰，繁星闪耀著雪白与粉色，并逐渐化为繁星花。

我对这幅辉煌璀璨的景象大感震慑，甚至无法言语。

闪闪发光的耀眼繁星花拖曳著流光于我眼前流逝而过，势不可挡的它们化为五彩缤纷的翩飞花岚覆盖于车窗上。

〈──大姐姐的愿望是什么呢？〉

忽然之间，我脑中响起那名小女孩的声音。

声音来源并非艾莉雅，也并非车内广播，我认为这道似曾相识的嗓音属于那名于星夜祭典河岸上邂逅的稚嫩女孩。不过即便我环顾四周，也仅有艾莉雅一名旅客。

「艾莉雅，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没有，怎么了吗？」

「我总觉得听到谁的声音……」

〈──你不要让花枯掉喔。〉

又听见了。

这并非幻听。

当我寻找小女孩是否在哪个座位上时，我右大腿上便传来一阵微热感。我看过去后，发现裙子口袋中透著淡淡光芒。

什么……？

我没有带什么会发光的东西。

口袋里的东西便是那女孩送我的摺纸。

虽然有些不敢碰触，但视若无睹则更加可怕。我提心吊胆地将手伸入口袋内，接著指尖就碰触到一个有些薄且潮湿的物体。

这触感──

我轻轻从口袋中拿出后，便见到一朵绽放著粉红光芒的繁星花。

这是一种宛如星辰的花卉。

「你看这个！」我将它放在掌心中并递给艾莉雅。

然而，繁星花却从边缘化为细砂逐渐瓦解，之后细沙转为光点轻盈地飘浮起来，穿透车窗而去。

「发生什么事了……」我困惑地自言自语。

「太空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呢。」艾莉雅举双手投降表示。

我们暂时欣赏著光明与黑暗的飨宴。

最后漫天花岚绽放著微弱光芒，零零星星地飘散至宇宙尽头，窗外恢复为原本一望无际的漆黑。天空之神见证群星去向后，便挥挥衣袖与宇宙空间融为一体，消失无踪。

剩下的是天王星冰冻般的静谧，以及浩瀚无垠的幽暗。

剎那间，我打了个寒颤。

玄妙莫测的宇宙本身令人泛起寒栗。

这是比沙粒还渺小的人类可以碰触的吗？

凝视深渊应该是禁忌吧？

于地面上观测天体时从未觉得这是如此严峻的问题，毕竟天文观测是我在意志消沉时转换心情的方法。

寻找四季的星座，缅怀自古以来的神话，当我徜徉于星海便能遗忘地表上的烦恼忧愁。这或许是在逃避现实，但繁星的柔和星光能治愈我不平静的心。当然，比起想受到治愈，我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心更胜一筹。天空中有著人力所无法动摇的神秘世界，我便悄悄地窥探著它。

于天文观测之中，仰望流星雨便是最令我心生赞叹的一段时光了，所以在枫恋搬家之前，无论如何都想一起看流星的我便邀了她。我原本打算对流星祈祷枫恋能幸福。忙于搬家的她虽然神色有些疲惫，但依然爽快地应邀说「我也想和美沙一起看流星雨！」。

当天──于樱花尚未绽放的三月夜里，我与枫恋一同爬上山丘。我们边等待著流星边仰望夜空，漫无边际地聊天。

──等天文台落成后，能看到怎样的世界呢？

──但小孩进不去吧。

──是吗？

──这里面好像有世界上最新的超昂贵器材喔。

──能不能请他们通融一下呢……

──因为我要搬家了，所以美沙就交给你溜进去吧。

──我会被抓到的吧！？

这些微不足道的对话时至今日令人深感怀念。

「以前真开心呢……」

不用思考复杂的事，仅全神贯注于享受乐趣。我们天真无邪地自创星座，编造神话，谈论幽浮侵略与运用人工冬眠技术的太空旅行等事。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连望著宇宙也能感受到重力了。

群星遥不可及，我的身心皆沉重地向下坠落。

即使我现在身处于星际巡礼，周游著太空世界，但心灵却受困于地表上。

我以地球的常识归纳这双眼所见到的种种现象。

我并非想回到小学或中学。

我彻底不那么想。

我只是想对太空抱有未来的想望愿景。

叮铃……铃声回响。

此时。

「啊……」

我见到黑暗之中有一丝光芒，飘浮于宇宙的一朵繁星花绽放出粉红光芒，它幻化为蝶，优雅漫舞于黑暗之中。犹如萤火虫般散发著虚渺光芒的蝴蝶翩然明灭，以星尘鳞粉勾勒出光径，引导我前往下一个行星。

外传 跨越银河铁道的夜晚 星町篇 〈八〉浑沌与愿望

当无法再看见天王星时，光蝶便失去形体，结束短暂的一生。

而我于前往海王星的途中，依然继续寻求著于远方地球上所度过的岁月的解答。

叮铃……

《──由于海王星距离太阳过于遥远，所以无法以肉眼从地球上辨识。》

星际巡礼的解说左耳进右耳出，当然，若靠近海王星便能令我情绪激动，但我现在却没有那种心情。

目前也因过于习惯，于旅程一开始夺走我心神的星海也变得类似一成不变的日程生活了。我没由来地觉得星光也不禁有些黯淡。

「唉……」

我又叹气了，艾莉雅只数到「五十」后，便似乎感到烦躁地停下了。

我几经烦恼后，终于找到了觉得不错的心愿，但却无法坚信这是正确解答。

这真的可以吗？并非我一时兴起？

接二连三地涌出的疑问，造成我不安定的心更加动摇。

我瞄了一眼身旁的艾莉雅。

阖上眼睛靠著椅背的她慵懒地双手环胸，并时不时拨开垂到脸上的发丝，所以应该醒著，却不发一语。

我想询问她对于我愿望的意见。

然而我却害怕遭到否定，便心生犹豫。

我也觉得自己过于胆怯，但我总是如此……

我明白自己之所以会变得如此，肇因于过去日积月累的挫败经验。我不得要领，总受到责骂，不知不觉中脑中便仅能浮现自己失败的意象了。

若现在在这里遭到艾莉雅否定，因畏惧而不敢跨出一步的我便会坠入无法再度浮上的深渊之中。

那正像课堂中梦见的恶梦。

于「死亡之星」沦为孑然一身的恐惧苏醒，令我紧紧揪住裙襬。

怎么办？

若以这种心情向艾莉雅商量，她或许又会说「那你就放弃吧」……

叮铃……

《──敬告各位旅客，列车即将抵达海王星。》

当我无法下定与艾莉雅说话的决心之前，星际巡礼的列车便抵达「死亡之星」的前一颗行星了。

环绕著薄透细环的琉璃色行星──海王星。

《──远看虽然平静无波，但那上面刮著比音速更快的暴风，并下著金刚石雨。接著，请各位看向那边的涡旋。》

海王星表面上有一个类似巨大污渍的暗色椭圆涡旋。

「那是什么？」

涡旋不稳定地幢幢摇曳。

这类似于木星的巨大涡旋，但却有点不同，望著望著便会感到焦躁，一股莫可名状的不安感悄悄袭来。这使我觉得头昏眼花，几乎要被吸进涡旋之中。

「不要一直看比较好喔。」

艾莉雅站起来关上车窗的百叶窗，挡住我的视野。此时，侵蚀我心灵的焦躁与不安便缓缓退去。

「美沙，你总是爱看不该看的东西。」

「因为车内广播说『请看』啊……」

「那如果广播叫你『请跳到太空中』，你会照做吗？」

「……不会。」

「就是这么一回事。」

「呼……」艾莉雅用力坐到我左侧的座位上后吁了一口气。

我不清楚她内心有何想法，但却感到她体察到我的苦恼了。

虽然我还无法回应她的体贴。

车内广播不在意百叶窗是否被关上了，继续机械性地解说：

《──海王星的公转周期约为一六五年，以人类的寿命无法观测到海王星绕一圈。》

「如果是传说中的吸血鬼，因为能活一千年所以观测得到呢。」

艾莉雅低声呢喃。又是吸血鬼的话题，对浩瀚宇宙抱有敬畏之情的我提防著她坏心眼的攻势。

然而与我预料的相反，脸上勾起一抹虚幻微笑的她对我说：

「和吸血鬼相比，人的一生何其短暂，漫不经心就会连唯一的心愿也没实现就结束了。」

我犹疑踟蹰的心情彷佛遭艾莉雅识破，令我更加迷惘是否该与她商量愿望。

当我未加回应任何话语时，腰侧便遭手指轻轻搔过。

「呀！」

吓得跳了起来的我狠狠地瞪著艾莉雅。

礼尚往来。

我的手指也爬上艾莉雅的腋侧，能感到轻薄衣料下方即是肋骨，摸著她的骨头令我觉得似乎会折断它，便将手往下移瞄准腰侧。我搔著这纤细柔软到令人不禁怀疑内脏究竟在哪里的部位，但艾莉雅却毫无反应。

她冷静地回「美沙，这很痒，可以别搔了吗？」。

「啊，好……」我缩回了手并心想她虽然没有反应，但还是会痒呢。此时望向了窗外的艾莉雅便问我：

「话说美沙，你还记得当我们从这辆列车里看月球的时候，我所说的话吗？」

「嗯……？呃……」

我无法立刻回答。

艾莉雅见状便将身体转向我，默默地伸出右手，并不发一语地将掌心贴到我的胸口上。

这举止突如其来让我吓了一跳，我的心脏便怦通怦通地狂跳。

「干……干嘛？」

即使我发出慌张的声音，艾莉雅也默不作声，视线笔直地凝视著我。我的心跳加速，正当我心想她会不会察觉到我急促的心跳时，艾莉雅便终于开口：

「我说过我会肯定你的想法吧。」

「嗯……我还记得。」

虽然记得，但听她再度这么说便感到平静。有人愿意肯定我，光这样便令人感到开心，毕竟我一直以来都形单影只。

艾莉雅放在我胸口的掌心中传来的暖和热度渗透进我体内，每当心脏跳动时就能感到温暖的血液于体内扩散开来。

「你不需要对我说你的心愿。我不是神，无法实现你的愿望，我只是因为想了解你才问的。」

艾莉雅的手离开我胸前。

如她所说，若我害怕倾诉心愿便无需向她商量，仅于心中祈愿即可。

但我却希望对她说。

「我想到了一个心愿。」

「嗯。」艾莉雅仅短暂回应并等待我继续说。

我把畏惧的心情封印起来，说出了我的心愿。

「我想在星町的天文台工作。」

艾莉雅闻言便露出了笑容。

「我觉得很好呀，但为什么呢？」

「很单纯，因为我喜欢观测天文，用望远镜看东西和寻找星座的时候很有趣，所以现在行驶在太空里就好像处于梦境里一样……」

我狐疑地望向挡住窗户的百叶窗问：

「这趟星际巡礼中的太空世界不是真的吧？」

「嗯，对呀，因为每个行星都很奇怪。」

「所以我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真正的行星，在星町的天文台观测未知的太空并告诉全世界的人。虽然有点担心我到底能不能办到……但因为这是我所喜欢的事，所以就能努力吧……」

艾莉雅用地地点头说：

「你想实现的愿望就是成为天文台职员呢。」

「不是，有点不同。」

艾莉雅眨了眨眼睛并发出疑惑的声音，我便直截了当地向她解释：

「我的愿望是『虽然我没有知识和经验，但请给我在天文台帮忙的机会』喔。」

「美沙……」

见艾莉雅露出感动与惊讶的反应，我传达出我的决心：

「正常来说，没有专业知识的高中生都会吃闭门羹吧？所以至少希望能得到进到里面的机会。现在的我能做的只有倒垃圾或除草，但边帮忙这些工作边学习，希望总有一天能参加成为正式职员的考试。没被录取的话我就会死心，也或许在那之前就会觉得自己办不到，而不再继续了。但因为世界最大的望远镜会来到星町，所以我希望能尽量和那产生联系。而且我想看看还未被观测到的行星，如果能稍微参与某天将执行的『人类史上首次载人登陆月球』就太棒了。」

「是呀，这非常棒。」

我对灿烂微笑的艾莉雅有些歉疚地说：

「但是呢，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却完全不清楚星町天文台是否能观测到登陆月球。」

「之后再查就好了呀，真是期待呢。」

「嗯！」我用力点点头，并接著战战兢兢地询问艾莉雅「然后，我还想到了另一个心愿……心愿可以有两个吗？」

「那并非我来决定的呀……」

艾莉雅为难地说到一半后，便于我耳边低喃：

「我就代替天神来答应你吧。」

接著轮到我挨近艾莉雅的耳边，轻声细语地回覆：

「谢谢你……」

此时我能从她发丝的缝隙间见到她一直藏起来的耳朵，但我却别过了视线。这是因为无论她的耳朵是不是尖的都无所谓了。

然后，不让天神察觉的我只用让艾莉雅听见地稍微压低音量，说出了另一个心愿：

「对我来说，这或许才是最大的心愿。」

当我闭上眼睛后，便想像著位于遥远彼端的地球，于胸前双手合十：

「希望枫恋的愿望能实现，成为研发人员。」

我于流星雨的夜里，无法对枫恋传达出这份心意，明明应该彼此祝福并誓言再相会，但却以一句「永别了」告终。

「不管有没有我的祝福，枫恋一定都能实现心愿的。如果能多少参与到她的梦想，我也会很开心。而且未来我想要从星町天文台观测她所参与研发的各种成果。」

我从小就一直仰慕著她，从今以后也希望能继续下去。若我俩的心愿实现，这便会自然而然地兑现。

当我说完两个心愿后，便感到长久以来于心底深处盘根错节的纠结舒展开来。

当然并不只是心愿，还必须加以实现呢。

然而。

「我总觉得对你说出心愿就能实现了。」

听到我满怀期待的言论，艾莉雅便挥了挥手否定：

「别这样，我又不是神。」

「是吸血鬼？」

「没错，我是住在月球背面的吸血鬼唷。」

艾莉雅用手摀著嘴高雅地呵呵笑。

「美沙的心愿若能成真就好了。」

「这都多亏你喔，本以为直到毕业都不会遇到你，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心生感激地握住艾莉雅的手后，她雾红色的双眸便有些颤动，并彷佛羞涩似地露出小小的虎牙，娇俏地腼腆起来。

她绰约娴雅的模样，使我不经意地心想「若月亮上真有宫殿与公主，便是像艾莉雅这样吧」。

叮铃……

《──敬告各位旅客，本列车已经经过海王星了。》

「已经可以开窗了吧？」

我打开遮蔽车窗的百叶窗。

海王星渐行渐远，它表面上骇人的幽暗涡旋也不见踪影了。

离开地球，历经月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与海王星。不仅行星，还见到了许多景色，我强烈渴望告诉枫恋这趟旅程的所见所闻。

「之后联络枫恋看看好了，心愿的事也是，我也想告诉他这个不可思议的体验，还想说说土星之耳的事。」

我虽然没问她搬家后的地址与电话号码，但因为两家有所往来，所以我父母或许会知道吧。

不对，即使他们不知道，我也尽力查查看吧。

若能与枫恋和好，明年便邀她来星夜祭典，与艾莉雅三人一同游玩也很开心吧……但仔细想想，明年便是高三的秋季了。正值大考前夕（注：本故事中的大学考试时期为每年一月。），邀她来星町并预计住一晚似乎相当勉强，而且艾莉雅或许也需要念书。

此时，我发现自己并未询问艾莉雅有何心愿。

「艾莉雅，接著说说你的心愿吧。」

「我的？」艾莉雅愣了一愣后反问。

「对，我有说过吧？因为你一直东问西问，所以你也要回答，可别提什么吸血鬼的事喔。」

我有些强势地宣言。

闻言便露出些许寂寥微笑的艾莉雅说：

「我的心愿已经实现了，所以不用说了。」

「那你就说说愿望是什么内容嘛。」

我拉著艾莉雅的衣服，并用手指戳著她的上臂，要求答案。

「我说就是了」她无奈地回答，「我的心愿是共和国和联合王国交情变好喔」。

「也太壮大了……！我指的不是这种的啦。」

我想进一步了解艾莉雅，便费尽心思试图套出答案。却如同被逗猫棒玩弄的小猫般地遭她敷衍过去。

「真是的，好狡猾……」

我放弃追问下去，这令我显得精疲力竭。

此时，叮铃地响起铃声。

《──下一站是海王星外天体·冥王星。》

我有种遭人从头泼下一桶冰水的感觉。

我脑中闪过课堂瞌睡中见过的「死亡之星」，几乎放晴的心乌云密布。我于那场恶梦坠入无从抵抗的绝望之中，若这次也发生一样的事该如何是好呢？

「美沙？」担忧地望著我的艾莉雅问著我，并不解地微微歪著头。

「我想起那个恶梦了……」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不安，便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我也在呀。」

「嗯……」

没错，这趟星际巡礼与那场恶梦不同。

我并非只身一人，身旁还有艾莉雅。

然而我依然无法挥去恐惧。载著我们的列车离开海王星的轨道，驶向更加深邃的幽暗之中。

《──接著将经过『彗星故乡』，开往太阳系边缘──》

外传 跨越银河铁道的夜晚 星町篇 〈九〉友情与祝福

星际巡礼的列车驶入「彗星故乡」地带中。

《──无数小行星、冰晶与尘埃等物质密集的甜甜圈状地带，这里被视为短周期彗星的故乡。》

我见到彗星后，感到一阵冷冽空气掠过我的颈侧，这股宛如能夺走体温的异样寒冷令我全身上下竖起鸡皮疙瘩。

「艾莉雅，你有没有觉得变冷了？」

玩著发梢的艾莉雅无精打采地回答：

「那是因为我们远离太阳了呀，这里是一个光或热几乎无法抵达的极寒和黑暗的空间。」

当离开彗星故乡后，车窗外便彷佛涂上墨汁似地一片漆黑。

「……这辆列车会回到星町吧？」

当我吐露不安后，艾莉雅便充满信心地点点头：

「会，会回去的。」

艾莉雅说列车的目的地标示牌写著「往返星町与冥王星」，因为我当时睡著了没看到，所以只能相信她的话了。当然无论我相信与否，除了继续搭乘这辆列车外，别无回家的方法了。

尽管我想保持平常心，但足以令人冻结的寒气却从脚尖爬上腰际，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袭来。

无法回去的话该怎么办？像恶梦里一样，被吸往诡谲骇人的死亡之星，列车继而消失不见，惨遭拋至宇宙空间之中──

我感到不寒而栗。

我绝对不要这样。

在那场恶梦里，我心想「想就这样抵达宇宙的尽头」或「死了也无所谓」。

而现在却不同了。

我想实现在天文台工作的梦想。

希望向枫恋道歉并言归于好。

因此我想早点回到地球，但却仅能寄托这辆列车……

而即使处于这种状况下，艾莉雅依然阖上双眼，发出安静的睡息。

感到极度孤单无依的我靠向艾莉雅。手臂彼此碰触后，她发丝间传来的甜蜜香气便缓和了我的紧张情绪。

有艾莉雅在真是太好了。

若我独自参加星际巡礼，必定无法找到心愿，输给孤单并哭哭啼啼地不断落泪，于途中便精疲力竭了。

我将手轻轻叠到艾莉雅手上，或许因为受寒了，她纤细的手指如冰块般冰冷。当我为了或多或少带给她温暖而轻轻地摩擦时，便想要更靠近她，而将头靠到她肩膀上。尽管如此，艾莉雅仍旧紧闭双眼，胸口配合著呼吸上下起伏。

我希望艾莉雅搭理我，便问她：

「你醒著吗？」

「嗯。」

「你之后也不会来上学吗？」

「对。」

她立即回答。

难得感情变好了，对我而言希望她来上学。因此或许有些缠人，但我稍微深入询问：

「但你有来过一次吧？你从那时起就不想来上学了吗？如果是班上同学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我会去警告她们的。」

「不好听的话？」

「呃，就是说你是吸血鬼之类……」

「谢谢，但我已经没办法再去学校了。」

艾莉雅不以为意地说著。

但我并未漏听。

她刚才说的是「没办法去」，而非「不去」，这种说法令我感到一股无法释怀的突兀感。

「为什么没办法来？」

当我追问后，艾莉雅地忧郁地低喃：

「当星夜祭典结束后，我就要离开星町了。」

「咦……」

我暂时停止了呼吸。

「……骗人的吧……？」

这又是坏心眼的玩笑了吧。

你快这么说呀。

艾莉雅依然紧闭双眼，以无情的声音告诉冻僵的我：

「对你来说，之前也等于没有我这个人吧？所以就算我不在了，你的生活也和以前一样。」

「没有那种事……！」

我巴著艾莉雅倾诉：

「已经不一样了！和你聊了这么多，我──」

艾莉雅望著我，她落寞的眼神刺进我的心中，我便顿时咽下这句话。

我差点犯下与流星雨那一夜同样的错误，这绝对不行，毕竟她也有她的理由与状况。

猛烈反省的我离开艾莉雅，蜷缩著身子说：

「对不起，我太为难你了，你又要搬家了呀……」

艾莉雅并未对我做出任何反应。

对话就此中断，我与她之间产生了极重的沉默。两人明明近在咫尺，我却有种距离几千光年般的孤寂感。

叮铃……

《──本列车即将抵达海王星外天体·冥王星。》

死亡之星越来越近，记忆之中的恐惧膨胀，使我头疼、呼吸困难。

我虽然想闭上眼睛撑过去，但不看著的话，或许便会坐以待毙地被拋至黑暗中。

因此我便鞭笞自己畏怯的心，有所觉悟地望向窗外。

「……咦？」

我感到错乱，并不断揉著眼睛。

冥王星与我所预想的截然不同，相当可爱。

于土黄色表面悠游的巨大鲸鱼亲吻著漂浮于表面的爱心，火山口喷出闪闪动人的绚烂冰晶。这副如同童话故事般的景色，实在难以称为死亡之星。

我没由来地觉得不如预期。

不对，但不可掉以轻心，因为或许会像其他行星一样出现奇妙异象，必须多加小心。

「艾莉雅，要小心喔。」

「对啊。」艾莉雅平淡地回覆我。

《──冥王星比月球还小，是一颗失去行星宝座的哀伤星球。》

广播声音也很正常，不似恶梦中紊乱失真。

这一点令我稍感放心，但广播内容却让人在意。

「等等，失去行星宝座是什么意思？」

《根据假设，海王星外还有巨大的第九行星──》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过去所读过的书中也写「冥王星是太阳系的第九行星」。

无视我的疑问，车内广播机械性地解说著第九行星。

总之，冥王星依然一副可爱的模样。星际巡礼与我的恶梦不同，如此一来，便如艾莉雅所说能回到地球了。

当我这么心想时，一道黑影从冥王星背面呈拋物线般缓缓现身。

「那是……？」

当我定睛一看便发现那是一叶扁舟。一名衣衫褴褛并留著胡须的老翁手拿船桨，划行于黑暗幽海之中。

「什、什么……？」

当我发出迟疑的声音后，艾莉雅便开口：

「是船夫呢。」

载著老翁的小船滑行般地接近列车，宛如幽灵般令人不寒而栗，使我心中映下不安黑影。以凹陷双眼瞪视著我们的老翁，那种毫无生气的身影犹若索命死神。

我的皮肤上竖起鸡皮疙瘩。

我感到一种本能性的恐惧，急忙伸手试图关闭百叶窗。但不知百叶窗是否故障了，紧得完全无法关起。

「真是的，为什么……」

于竭尽全力关窗的我身旁，艾莉雅有如品尝咖啡般地冷静。

「你也来帮忙啦！」

「不要紧的。」

「才怪呢！他要过来了啊！」

老翁笔直地朝我们所在的车厢前进，即使坏了也无所谓，我使出浑身力气拉下百叶窗，强行关上。

「呼，好险……！」

总之先遮蔽视野了，我坐到艾莉雅身旁，并打算商量之后应该怎么做时，列车便放慢速度，悄然无息地停下了。

叮铃……

《──感谢……各、位的、搭……沙沙……》

广播夹杂著刺耳杂讯，变得尖锐不清。

《──要下……沙沙……旅客请将银币……交给、船夫。》

骇人的气氛弥漫开来。

「快躲起来吧，那个可怕的老人…一定还没死心……」

当我感到害怕时，艾莉雅便站了起来。

「我要在这里下车了。」

「咦？」

「你继续坐著就好。」

艾莉雅的表情虽然平静无波，但我能感到她体内透出一股身不由己的惆怅、绝望感。

感到害怕的我便以责备般的口吻反问：

「你不是说能回到星町吗？」

「对，我有说过，你能回去的。」

我虽然不想问，但却无法不问。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喔。」

淡淡地回答的艾莉雅留下一道无可奈何的视线，朝座位外踏了一步。

「等等！不要走！」

当我意图站起来而起身时，艾莉雅便轻轻将手放在我肩上，将我压回座位。

「啊……」

无法抵抗的我又坐了回去。

「美沙，你看这个。」

艾莉雅打开手拿包后，拿出了一枚银币说：

「我有船资，却没有回到星町的车票。」

「我也没有啊。」

「有的，就在你口袋里。」

「我就说没有呀……」

我边说边将手探入口袋里。

指尖摸到某种薄薄的东西。

当我慌慌张张地拿出来后，便发现那是繁星花形状的摺纸。

「为什么？不是应该变成光不见了……」

见我哑然失声，对著我挥手道别的艾莉雅说：

「我们就此告别了。」

「不可以！」

我向意欲迈步走开的艾莉雅伸出手，拉住她的衣襬。

「美沙……」

艾莉雅虽然露出为难神色，但我却不放开她的衣服。因为这个诀别与搬家的情况不同，若在这里放开她，感觉将一辈子无法再见。

我用力站了起来，对著艾莉雅说：

「你要去的话，就也带我走……！」

然而她却摇了摇头说：

「死心吧，你会被船夫赶回来的。」

「我不要！我们一起去上学嘛……！」

无论我如何劝说，艾莉雅都不改这种彷佛命中注定要她下车般的态度。

「对不起，我无法和你在一起了。」

「我不要……你不在的话……」

我紧咬著牙，试图压抑泉涌的情绪，但却无法克制，泪水扑簌簌地从眼中淌落。

「我又要变成一个人了……」

齿间挤出的声音瑟瑟颤抖，感到更加孤寂的我紧紧揪住艾莉雅的衣服。

艾莉雅并未挥开我的手，反问我：

「你的心愿是什么呢？」

「现在不是在讲这个……！」

「再和我说一次你的心愿吧。」

当我咬著下唇沉默不语时，艾莉雅便用指梢拭去我滚落脸颊上的泪水，眼神严肃地凝视著我如此说：

「美沙，告诉我。」

我朝艾莉雅宣泄自心中满溢而出的答案。

「是在天文台工作呀！」

闻言，艾莉雅的眼波便闪闪摇曳，灿笑著说：

「要找到位于星空彼端的我，我们约好了喔。」

「艾莉雅……！」

当我揪住她的衣襬时，她也同时拉近了我。当她的双手环住我的背后，紧紧拥抱我时，力气便从我体内抽离。我将额头抵在高我一个头的她肩上，耳边感受著她的气息，当受到甜美浓郁的香气包围时，心中痛楚便融化流逝。

艾莉雅边抚摸著我的头，边以柔情似星光般的声音说：

「虽然时间短暂，但我很开心喔，谢谢你。」

「是我要说谢谢……！」

我不想被艾莉雅看见我哭泣的脸，便继续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尽可能开朗地说。而纵使想传达我的心意并回抱著她，却不知为何无法感到她的体温与心跳。

下一瞬间，艾莉雅轻轻离开了我的身体。我哭得抽抽噎噎相当羞耻，便打算别过头去，但由于她用双手捧住我的脸，我便无法动弹。然后，艾莉雅缓缓地将脸贴近，温柔地亲吻了我的额头。

「啊……」

见我吃了一惊，泪水也随之止歇，艾莉雅便对我露出顽皮的笑容说：

「这是友情与祝福的证明，再见了，你要多保重。」

艾莉雅双颊染上淡淡樱色，并翩然转身。

呆立在原地的我，只能目送她离去。

艾莉雅宛如走下舞台的女星般抬头挺胸，走在通道上。当她经过后，墙上的吊灯便随之熄灭，最后车厢内受黑暗笼罩，无法见到艾莉雅的身影。

我独自一人被留在黑暗中。

却不可思议地不感害怕。

于静谧到能听见自己心跳般的世界之中，清脆澄澈的铃声响起，捎来她的悄声呢喃：

〈──美沙，别让花枯萎了。〉

别离之际，我于最后一眼中，见到她一双雾红色的眼眸因被泪水沾湿而转红。

外传 跨越银河铁道的夜晚 星町篇 〈十〉飞往宇宙彼端

身体彷佛浮在水中似地轻飘飘。

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寒冷空气刺进肌肤之中。

……叮铃……

远方传来微弱铃声。

「……嗯？」

朦胧视野之中能见到工地铁网。

「咦……」

我不知自己现在身在何方，环顾四周后才终于掌握状况。

这里是天文台的山丘上。

我所坐的并非列车座位，而是放在广场上的圆木。

铃声则是铃虫的叫声。

星际巡礼呢……？

我仰望月光皎洁的夜空，回溯著迷离的记忆。

「……啊！」

我回过神来，发现一起旅行的她不在身边。

「艾莉雅……！」

纵使我呼唤她的名字，也毫无回应。

「等等、等一下……」

我们无疑一起爬上了山丘，然后坐在这里，吃著她给我的行星饼乾。

我将手放在她应该坐著的地方，那里唯有月夜霜寒，一无亚麻色长发少女的踪影。

「……我知道了！你躲起来想吓唬我对吧？」

边希望如此的我边于山丘上绕来绕去，却不见艾莉雅踪影。

我于广场中央呆立不动。

「怎么办……」

她真的前往宇宙尽头了吗？

抑或我仅是见到了幻影呢？

不对，不可能，我还记得她碰触我额头的柔软唇瓣触感，而且也能清晰地回想起星际巡礼的景色。

总之她似乎不在山丘上。

我边走下昏暗石阶，边寻找她的身影。尽管几度被树根绊到，总算来到下面，但她果然不在，唯有我的脚踏车若无其事地停在路边。

我心中一阵骚动。

尽管如此，去向警察说「从太空旅行回来后，我同学就不见了」，他们也不可能相信。话说回来，我究竟于山丘上待了多久呢？搞不好我自己都要被列入搜索对象了。

我急忙望向手表。

晚上八点十六分，于星际巡礼时停摆的指针一直指著晚上八点九分，现在秒针却动著。那明明是一趟漫长的旅程，但却并未经过多少时间。

这或许是另一天的晚上八点十六分，但即便我这么想也无济于事，至少我的脚踏车依然停在爬上山丘前的地点。

我迷惘是否应该继续寻找艾莉雅，但总之决定先回家一趟。

我于晚上九点前到家，双亲都还没回来，事先做好的晚餐一如我前往补习班前一样。也能见到从星夜祭典回来的人，日期似乎没有变动。

我边加热晚餐边于浴缸放洗澡水时，一股强烈的睡意便忽然袭来。毕竟我旅行至太阳系的尽头了，感到疲倦也是理所当然……

☆☆☆

「啊，要迟到了！」

隔天早上，睡过头的我早饭也没吃，将便当与水壶塞进书包后，便匆匆忙忙地冲出家门。据母亲说无论她摇了多久我都醒不过来。我前一晚没吃晚餐便睡著了，但却全无我到底是怎么爬到床上的记忆。

我飞快骑著脚踏车，于上课前三分钟抵达学校。对艾莉雅来上学抱著一缕期盼的我打开了教室的门。

「咦……？」

我进入教室后便立刻感到不对劲，应该位于我座位后方的艾莉雅桌椅不见了。

这是同学们在刁难她吗？

抑或因为她说要离开星町，所以已经离开了？

我边疑惑地思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边走近我自己的座位。

此时，同学们谈论「据说洋楼里住著吸血鬼」的声音传入我耳里。

我无奈心想「她们又在背地里说艾莉雅坏话了吗？」，但她们若因为如此便藏起艾莉雅的桌椅，便难以饶恕。

我鼓起勇气，对同学们说：

「呃…大家听我说，艾莉雅不是那种人啦。」

同学们对我投以惊异神色，她们或许对总如影子般视而不见地路过的我出言插嘴感到意外吧。我毫不畏惧地稍微加强语气：

「艾莉雅不是吸血鬼。」

「……艾莉雅？」、「是谁啊？」

众人面面相觑，纳闷地歪著头并狐疑地望向我。我感觉有些不对劲，便胆战心惊地询问：

「艾莉雅就坐在我后面吧……？」

「啥？」、「坐最后面不就是你吗？」、「好恐怖喔。」

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当我盯著应该有艾莉雅桌椅的空间后，同学们便尴尬地笑著对我说：

「美沙，你该不会是睡傻了吧？头发也翘得乱七八糟喔。」

现在并非搭理她们的时候。

我直率地问：「据说住著吸血鬼的洋楼在哪里？」。

她们即使感到纳闷，还是告诉了我。

洋楼位于星町东部山脚下的萤火虫栖地附近，详细地点不明。据说是在蓊郁森林的某处。该处距离学校甚远，往返便需耗费一小时。

我明明担心到胸口会感到疼痛的程度，但接下来要上课了。虽然想当下飞奔过去，却竟然只能等到放学后……

上课钟声响起，同学们纷纷乒乒乓乓地坐到座位上。而在这种状况下难以压抑情绪的我冲出教室。

我全力狂踩著脚踏车穿越秋风呼啸刮过的银杏行道树。

第一次翘课的我，之后会遭老师责骂，也会被同学们追问吧。

然而我不去不行。

虽然传说中的洋楼是否真实存在令人存疑，但一定有这座洋楼，而艾莉雅便在那里。

她不可能不在，毕竟我们昨天才一同去旅行。

持续骑了三十分钟脚踏车，气喘吁吁、汗如雨下的我终于抵达萤火虫栖地了。清泉流经布满青苔的树木之间，响起镇上所听不见的鸟鸣。

由于我不清楚洋楼的确切位置，便东晃西晃地四处寻找。即使我想问人，但附近没有民宅，毫无人烟。

我一股劲地走在并无铺柏油的道路上，当我因为喝光水壶中的茶水，感到口乾舌燥时，便于远离道路的蓊郁森林中发现了类似的洋楼屋顶。

「有了！」

我跳下脚踏车，拨草走入森林之中，奔跑于没有路的地面上。

心脏因不安与期待而狂跳。

然后，闯入我眼帘的洋楼简直像吸血鬼巢穴般。

围绕洋楼的铁栅栏锈蚀斑驳，玄关被木板封住，墙面覆盖著藤蔓，窗户玻璃破裂。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与吸血鬼的形象一致。那虽然符合怪物吸血鬼的形象，但这栋废屋根本不像有人居住。

我重重地垂下肩膀。

这单纯仅是谣言。

但我却无法死心，压抑著侵入他人房屋的罪恶感，穿过了半毁的大门。

受杂草占领的庭院一片凌乱，我便尝试绕到洋楼后方。

然而并无人迹。

凛冽北风萧萧吹拂，枯萎芒草垂穗摇曳。清冷的孤独渗进我的胸口，使我膝盖一软，当场跌坐在地。

「哈哈哈……我到底在干嘛呀……」

背后的汗水冷却后夺去我的体温。阳光洒向茫然自失的我，当我仰望时，便见到一碧万顷的蓝天无边无际。

昨晚，我与艾莉雅旅行过那片天空的彼端。

即使对别人说，也不会有人愿意相信吧。

然而，我相信星夜祭典的奇迹。

因为如今我想在天文台工作的心情确实不假。

为实现心愿，首先要用功读书。读更多的书，然后在后年的春天，大考结束后便去见枫恋。

我之所以能这么想，全多亏了艾莉雅。

当我想起她的微笑后，被她吻过的额头便为之一热。

没错，即使是为了达成与艾莉雅的约定，我也绝对要实现心愿。

「明明道别过了，但我却跑来这种地方，对不起。」

「嘿咻…」我露出苦笑并站了起来。

虽然犹豫著是否回去学校，但感觉上课也会心不在焉，且遭人追问原因也颇麻烦，我便决定当作是身体不舒服早退吧。或许明天会传著奇怪谣言，但随众人去说，如果过于夸张再否定即可。

好啦，回家吧。

正当我前往门口时，因为发现一个出乎意料的东西而蓦地停下了脚步。

一朵雾红色玫瑰宛如躲藏似地绽放于茂密的草木之中。

我进来时完全没注意到。

我踏著杂草前进，蹲在玫瑰前平视著它。那颜色含蓄却鲜艳，香气甜蜜且浓郁，朝天绚丽绽放的模样恰如艾莉雅。

「艾莉雅……」

我依循本能将手伸向玫瑰。

「……！」

当我碰触到它的瞬间，指尖便一阵刺痛。被尖锐棘刺扎伤造成如针孔般大的伤口中渗出了小小圆圆的血滴。

我将指尖放入口中舔掉鲜血，并目不转睛地望著玫瑰。

「真是坏心眼，果然是艾莉雅呢。」

我虽然想摘下带回家，但因为感觉它会枯萎便忍住冲动。

然后，我最后再度回想起她。

我注意不碰触到棘刺，轻轻托起玫瑰，温柔地吻了雾红色花瓣。

☆☆☆

从洋楼回去路上，我没由来地想吹吹风，但音川河畔上正进行著祭典的善后工作，身穿制服似乎会遭到辅导，我便莫可奈何地直接回到星町公寓，并如每次回家时一样打开信箱。

此时，我便发现一封寄给我的樱色信封。

真可爱的颜色，是谁寄的呢？

「咦！？」我漫不经心地检查了寄件人后便惊呼一声，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这是枫恋寄来的信，住址写的也是搬家后的地址。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心中是疑惑多过喜悦。

写了些什么呢……

我压抑著想立即拆开的心情，跑回家中，把空无一人的客厅拋在脑后，直接走进自己房间并牢牢地关上房门。

我于书桌前正襟危坐，缓缓地拆开信封。

当我取出摺叠好的信纸后，繁星花的押花便翩然掉落。我重重吁了一口气后，便抱著期待与不安夹杂的心情，打开了信纸。

『我最喜欢的美沙』

仅只一行便令我满腔激动，眼眶湿了起来。

她并没有讨厌我。

自儿时看惯的枫恋字迹令我感到怀念，使我松了一口气。

『流星雨那晚，对不起我生气了，我一直很想道歉。』

「想道歉的人是我……」

『然后，我还有另一件想道歉的事。当你能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成为星星了。』

「咦……？」

我无法理解意涵，下一句话进入即将感到错乱的我眼中。

『其实我在中学毕业后，一直都在住院。』

我呼吸为之一窒。

我不想继续读下去。

这绝非好消息。

「我不要……」

这一定是恶劣的玩笑。

我的头脑与心灵皆拒绝读下去。

我放下信纸，紧紧阖上双眼。

此时，流星雨那一晚的光景便鲜明浮现于眼底。

──永别了。围著樱色围巾的枫恋红著湿润双眸望了我一眼后，便走下天文台的山丘。

从那时候起，我的时间便静止了。

而那一晚的后续便写在这封信中。

本以为我遭枫恋厌恶，但她却于开头写著最喜欢我的这封信中。

「……必须把信看完。」

下定决心的我再度望向信纸。

字迹处处晕染开来，这一定是枫恋的泪痕。

我珍惜地读著最喜欢的枫恋满怀心意所写下的一字一句。

我最喜欢的美沙：

流星雨那晚，对不起我生气了，我一直很想道歉。

然后，我还有另一件想道歉的事。当你能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成为星星了。

其实我在中学毕业后，一直都在住院。

我搬家是为了去住有名的医院。

之所以隐瞒病情是因为不想让你担心。

我本以为到大学考试前就能痊愈。

在住院期间我也努力喝下原本不敢喝的牛奶。

不过到最后还是很不喜欢。

我每晚都从病房看著夜空，但星町的夜空却更加美丽。

我好想有一天能回到星町。

好想再和美沙你一起去星夜祭典。

我边吃行星饼乾边想像了。

想像了和你一起参加太空旅行的未来。

星夜祭典的夜晚。

从我们看了流星雨的山丘搭上星际巡礼的列车，飞向月球。

美沙你小学时非常害怕月球上有吸血鬼的故事吧。

你哭著说「住在月亮上的兔子会被他们吸血」。

你要代替我见证人类登陆月球的瞬间喔。

月球的下一站是荒凉的火星。

如果对你说，感觉你会很害怕，所以一直都保密著。

但因为火星人互相争斗，所以它才因为鲜血而染得艳红。

在到木星之前，会经过小行星带。

这里有个依循我喜欢的歌剧命名的星星。

美沙你不太喜欢歌剧吧（我知道你曾昏昏欲睡地听著）。

所以，这颗星星的名字是秘密。

好大好大的木星。

在我读过抢婚的神话后，就很讨厌这颗星。

你交到男朋友了吗？我结果还是没交过。

土星有耳朵。

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画过荒谬的土星吗？

我还没丢掉那张画喔。

非常遥远的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

它们到底是怎样的行星呢？

虽然很遗憾，但因为我无从得知了，只能凭想像发挥。

不过与其叫它「死亡之星」，可爱一点还比较好。

有闪闪发亮的心形行星也很好吧？

美沙。

你知道人们为什么要像流星许愿吗？

因为流星是天神的光喔。

当天神为了观察地面而开门时，

从那缝隙中透出的光就变成流星了。

我虽然不是神，但会从天上祈祷美沙的心愿能够实现。

所以就算在黑暗的夜里也不要低著头，抬头看看星星和月亮吧。

谢谢你陪我一起聊太空的事，

虽然时间短暂，但我很开心喔。

你要多保重喔！

希望你的心愿能实现！

☆彡☆彡☆彡

位于宇宙彼端的枫恋上

我拿著信纸的手不断颤抖，眼泪也滴滴答答地滚落。

「原来那全都是枫恋啊……」

我回想起那段不可思议的旅程，暂时像灵魂出窍似的。但当我反覆读著信时，心中便有种炽热的情感开始滚滚沸腾了起来。

这并非我一人的情感。

我用力咽回几乎要流泄的叹息，我已经不会再叹气了。

当我拭去眼泪后，便走向窗户。

太阳于空中烨然闪耀，照亮了城镇。

我于胸前双手合十，仰望著秋高气爽的晴空坚定宣誓：

「我绝对会实现心愿的。」

于星町天文台观测你所无从得知的未知行星。

观测你所无法见证到载人登陆月球。

协助实现太空旅行。

「所以你要看著我喔，我也会找到你的。」

我位于渺小地球的小小城镇中，朝著宇宙彼端奋力地用力挥著手。

〈终〉

外传 跨越银河铁道的夜晚 星町篇 广播剧「跨越银河铁道的夜晚×月与莱卡与吸血公主(星町篇)」剧本

一·【序幕（二○一九年）】

字　幕「二○一九年三月二十三日。」

字　幕「因老旧而决定闭馆的天文台。」

字　幕「一名女子位于天文台前仰望星空。」

（※以下『M』代表独白。）

美沙M「你还记得那天的事吗？我还记得喔。」

美沙M「毕竟，我能有今天都是多亏有你。」

暂时停顿。

字　幕「这是距今半世纪以前的一段往事，是人类登上月球之前的故事──」

☆☆☆

二·【星町】

字　幕「一九六四年，星町，星夜祭典的夜晚。」

美沙M「当时，年仅十七岁的我对将来感到不安，独自徘徊于黑暗之中。」

美沙M「我就是在这时候邂逅了艾莉雅。」

艾莉雅「你也要去『星际巡礼』吗？」

美沙M「艾莉雅从国外转学来后就一直缺席，只因为外表亮丽就被谣传是吸血鬼，所以忽然被她叫住的我感到困惑，但……」

艾莉雅「美沙，你有在听吗？」

美　沙「啊，有，但我不知道星町站在哪里……」

艾莉雅「我知道喔，跟我来。」

美沙M「不擅长应付陌生人的我明明竖起了高墙，但她却闯进我的心里……」

艾莉雅「你手上的花是？」

美　沙「嗯，是繁星花，刚才在星夜祭典的河堤边拿到的。」

艾莉雅「你知道繁星花的花语吗？」

美　沙「是夙愿以偿……」

美沙M「这是将形似星辰的花卉比喻成流星而来的花语。」

艾莉雅「那你想实现的梦想是什么？」

美　沙「我的……？」

美沙M「我没有可以商量烦恼的对象，一直独自承受忧愁。」

美　沙「我的梦想是……」

艾莉雅「啊，出发的时间到了。」

美　沙「（不知是什么声音）什么声音？从哪里传来的？」

艾莉雅「等下再说梦想的事吧，来，快走吧。搭上奔驰于夜空中的列车，前往宇宙尽头，展翅高飞，飞向梦想国度的彼端──」

灯暗。

【♪演奏《向梦成疾的鸟人》】

☆☆☆

三·【月球】

※车内广播仅有声音。

搭乘银河铁道列车的旅客为美沙与艾莉雅。

车内广播「敬告各位旅客，本列车自星町站出发，将开始星际巡礼。」

美沙M「当我回过神时，就已经坐在于太空中旅行的列车上了。这一定是梦吧……这或许是星町传说中的『奇迹』。」

暂时停顿。

美沙M「『于星夜祭典的夜晚将发生奇迹』。」

美　沙「星星真的好美……所谓的星海，说的就是这种景色吧……」

艾莉雅「美沙。」

美　沙「什么事？」

艾莉雅「你看那边，是月球喔。」

美　沙「！……」

美沙M「当我看到月球的瞬间，胸口为之一震。那与在望远镜中所见到的截然不同，一颗众所追寻的宝石独自飘浮于宇宙的黑暗之中。」

艾莉雅「美沙。」

美　沙「（看得入迷）……」

艾莉雅「美──沙。」

美　沙「……」

艾莉雅「美沙！」

美　沙「！对不起！呃、呃……？」

艾莉雅「继续说你的梦想吧。」

美　沙「啊，那……那个……」

艾莉雅「你想从事和太空有关的工作？」

美　沙「你为什么会知道！？」

艾莉雅「因为你看到都听不见我的声音了。」

美　沙「（害羞）唉……」

艾莉雅「你想做什么工作呢？太空人？」

美　沙「怎么可能！我不可能当上的啦！」

艾莉雅「那就是研发人员啰？」

美　沙「嗯……但以我的头脑考不上知名大学。」

艾莉雅「到大考还有一年吧？」

美　沙「……还是太难了啦。」

艾莉雅「为什么？」

美　沙「就算我考上大学，成为研发人员的门槛还是太高了。」

艾莉雅「那你就快点放弃呀？」

美　沙「什么……？」

艾莉雅「不是不可能吗，那你就放弃好了。」

美沙感到震惊。

美　沙「怎、怎么、突然……」

艾莉雅「呵呵，我开玩笑的。」

美　沙「为、为什么……」

艾莉雅「那你希望我说『你一定能成功的！加油！』，推你一把吗？」

美　沙「……不。」

灯暗。

美沙M「这虽然是我的梦想，却不想真正视为梦想，而这一定是因为我感到害怕……」

【♪演奏《讽刺》】

☆☆☆

四·【火星】

车内广播「敬告各位旅客，本列车即将抵达火星。」

美　沙「火星啊……」

艾莉雅「你知道吗？火星古时候被当作『灾星』喔。」

美　沙「灾星？」

艾莉雅「因为红色会让人联想到战火和鲜血呀。」

美　沙「不要说那么恐怖的话啦……」

艾莉雅「但现在也在争斗呢。」

美沙M「当靠近火星后，前所未见、正在厮杀缠斗的生物就映入眼帘，它们伤口所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地表。这相当令人毛骨悚然，恐惧窜上了我的背脊……」

艾莉雅「地球上如果爆发核战，或许也会变成那样呢。」

美沙M「地球在两年前，因为东西两大国相互对峙，产生了核战危机。当时我还在读中学三年级，我害怕核弹飞来，于是一直祈祷。在不久之前，我还曾因家人和学校感到疲惫，而心想『地球爆炸算了！』……但却因为还不想死而祈祷……」

艾莉雅「就算没有战争，人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死呢。交通事故、疾病、天灾……这么想想，就会觉得每一天都很宝贵。」

美　沙「啊，枫恋也说过一样的话。」

艾莉雅「枫恋……？」

美　沙「是我儿时玩伴的女生，她在中学毕业后就搬到远方了……（心情复杂）我们一直都没有联络。」

美沙M「对没多少朋友的我而言，她曾是唯一的知心挚友，但我却……」

灯暗。

美沙M「一想到她的事，我的心脏就会怦怦跳。」

【♪演奏《心跳数#0822》】

☆☆☆

五·【木星】

车内广播「本列车即将抵达木星，它的直径约为地球的十一倍，质量约为三一八倍，为太阳系中最大的行星。」

美沙M「过于巨大的木星，极光美得令人害怕，使得渺小的我感到快要消失……」

艾莉雅「美沙，你怎么了？」

美　沙「啊，没事，我只是被巨大的木星吓到了……」

艾莉雅「只是这样？」

美　沙「咦？」

艾莉雅「我以为你在想那个搬家的女孩。」

美　沙「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艾莉雅「因为你好像很寂寞。」

美　沙「……说不寂寞是骗人的。我和她……和枫恋总是形影不离，一起去听太空人的演讲，也聊了好多太空的事，还说如果哪天能去太空旅行就好了……」

艾莉雅「她的梦想也是太空啊？」

美　沙「嗯，但枫恋和我不一样，她一定想做什么都能成真。」

艾莉雅「你对她评价真高呢。」

美　沙「因为她不管成绩或运动都是全学年第一，又漂亮又受欢迎，还是学生会长……（回想起某事而笑）呵呵……哈哈哈。」

艾莉雅「怎么了？」

美　沙「她虽然看起来完美，却唯一不敢喝牛奶，在吃营养午餐时总是很苦恼。」

艾莉雅「呵呵，牛奶……」

美沙回忆起枫恋。

美　沙「……我真的好喜欢枫恋，当我听说她要搬家时，甚至还哭了……」

艾莉雅「明明这样，却没有联络吗？」

美　沙「那都是因为我的错……」

虽然难以启齿，但美沙说。

美　沙「中学毕业后的春假里，在枫恋搬家前夕，我们一起去看了流星雨。当时我说了蠢话，惹得她生气了……」

灯暗。

美沙M「枫恋最后对我说的『永别了』不断萦绕于我的脑海之中，她的眼眶因泪水而湿润，变得通红。」

【♪演奏《纵然已过观星时节》】

☆☆☆

六·【土星】

车内广播「本列车即将抵达土星。」

美沙M「尽管正在星际巡礼，但不知不觉间，我脑中就只有枫恋的事……」

艾莉雅「你说你在去看流星雨时惹她生气了，你说了什么呢？」

虽然难以启齿，但美沙开口说。

美　沙「我对流星许了愿，但那内容有点……我因为不想和枫恋分开，就许愿说『希望枫恋中止搬家』……」

艾莉雅「所以她就生气了？」

美　沙「……但她会生气也是正常的，因为她搬家后会去就读知名高中，登上飞往太空的阶梯。」

艾莉雅「这样啊……」

美　沙「现在想想，是我过于自私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枫恋那么生气……」

艾莉雅「你就那么不想和她分开呀？」

美　沙「嗯，我无法想像没有她的日子……」

艾莉雅「她的心情或许也一样。」

美　沙「不过……她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很烦人呢……」

艾莉雅「为什么会这么想？」

美　沙「因为我很软弱……马上就会哭，什么都依赖著她。她因为很温柔体贴，所以才没抱怨而已……而且，她自从搬家后就没有再联络过我了……」

艾莉雅「等等。」

美　沙「嗯……？」

艾莉雅「我认为枫恋也不想和你分开。」

美　沙「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艾莉雅「毕竟，她在搬家前选择和你一起看流星雨吧？这就是她的心意吧。」

美沙一蹶不振。

美　沙「但这不会改变我伤害了枫恋呀……」

艾莉雅「伤口总有一天会好的。」

美　沙「……谢谢……」

美沙M「如果枫恋是地球，我就是环绕著她转动的月球。如果枫恋是太阳，我就是从她身上得到光芒的星星。她的存在都一直支撑著我。」

灯暗。

美沙M「因为我一直很懦弱……所以祈求能变得像她一样坚强……」

【♪演奏《冬日之歌》】

☆☆☆

七·【天王星】

车内广播「美丽的蓝色行星·天王星，我们接近太阳系的边缘了。」

艾莉雅「美沙，旅行到现在，你的心情怎样？」

美　沙「宇宙虽然神秘，又很美丽……但也有种会被吸进黑暗中、自己快要消失的恐惧……（嗓音显得稍微开朗）但我现在最想要就是也想让枫恋看看这些景色。」

美　沙「『星夜祭典的奇迹』……如果这也能发生在枫恋身上就好了。因为她的心愿是成为太空船的研发人员呀，和她相比，我的心愿却是枫恋不要搬家……这样她当然会生气……」

艾莉雅「你没想说要对流星许愿说想成为研发人员吗？」

美　沙「……有想过，我也想过能和枫恋一起工作的话就太美好了。」

美沙自嘲著说。

美　沙「但我不可能的。」

艾莉雅「我想说一件事。」

美　沙「什么？」

艾莉雅「你对太空其实根本没兴趣吧？」

美　沙「咦！？」

艾莉雅「你只是在模仿喜欢太空的枫恋罢了。」

艾莉雅咄咄逼人，美沙便逐渐烦躁起来。

美　沙「才没有那种事。」

艾莉雅「不，你只是在配合她。」

美　沙「不是的！我也很喜欢太空！」

艾莉雅「你喜欢的是拥有梦想的自己吧？」

美　沙「那是什么意思！？」

艾莉雅「我被最喜欢的枫恋拋弃了真是好可怜，你就是喜欢这样的自己吧。」

美　沙「才没有那回事呢！我最讨厌自己了！」

艾莉雅「那你到底喜欢什么呀？」

美　沙「我不就说是太空了嘛！」

艾莉雅「太空？」

美　沙「没错！」

艾莉雅「还真模糊，像在骗人的呢。」

美　沙「啊，真是的！星星、月亮、太阳我全都喜欢啦！」

艾莉雅「……嗯，呵呵（忍俊不住）。」

美　沙「你为什么要笑！」

艾莉雅「因为你那么用力地说『喜欢！』，但却老爱放弃嘛。」

美　沙「……！」

美沙M「我无言以对，毕竟最终我只是想待在追逐梦想的枫恋身旁……」

暂时停顿。

美沙M「我未来想做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灯暗。

美沙M「如果能再和枫恋重逢，真想和她促膝谈心……」

【♪演奏《跨越银河铁道的夜晚》】

☆☆☆

八·【海王星】

美沙M「我在星海之中不断思考著我的梦想。」

美沙自问自答。

美沙M「我为什么会喜欢太空呢？我是不是只受到枫恋的影响呢？」

暂时停顿。

美沙M「……不对，没这种事，虽然不知道我喜欢的原因，但仰望美丽的星空和用望远镜寻找星座非常快乐。」

美沙察觉到了。

美沙M「啊，这样的话……」

车内广播「这一站是海王星，列车已经抵达从地球无法肉眼观测到的地带了。」

美　沙「艾莉雅，我找到我想做的事情了。」

艾莉雅「是什么呢？」

美　沙「如果能在天文台工作就太棒了。」

艾莉雅「星町的天文台？」

美　沙「嗯，像这海王星一样，宇宙中充满了未知的事物吧？我想观测这些，然后呢，将来想从地表上观测枫恋所研发出的太空船。」

艾莉雅「真棒，我觉得很好呀。」

美沙腼腆地笑著。

美　沙「话说……艾莉雅你会对流星许什么愿呢？」

艾莉雅「我吗？」

美　沙「因为很狡猾嘛，都只有我在说。」

艾莉雅「我没有心愿，因为已经实现了。」

美　沙「实现了……？」

艾莉雅「对。」

美　沙「（无法释怀）你一直都没来上学，是不是有什么不能来的原因？只要解决的话……」

艾莉雅「不用了。」

美　沙「（无奈状）真是的……但难得我们能像这样聊天，真希望你能来上学呢，如果班上同学说什么闲话，我会去警告她们的。」

艾莉雅「谢谢你，但没办法的，我马上就必须离开星町了。」

美　沙「……离开？」

艾莉雅「没事，你别在意，享受星际巡礼到最后一刻吧。」

灯暗。

【♪演奏《青涩春风》】

☆☆☆

九·【冥王星】

车内广播「这里是……太阳系的尽头，由冥府之王所统领的……『死亡之星』……」

美沙感到不安。

美　沙「艾莉雅，刚才的广播是不是很奇怪……？是不是很冷啊？我们快点回地球吧，我们能回得去吧？」

艾莉雅「当然了。」

美　沙「太好了！」

艾莉雅「你能回得去。」

美　沙「……这是什么意思？」

艾莉雅「因为我要在这一站下车了。」

美　沙「呃，但是，这里是死亡之星吧……？」

艾莉雅「没错。」

美　沙「所以不可以在这里下车呀。」

艾莉雅「对不起，我没有回地球的车票。」

美　沙「这跟车票无关吧！？」

艾莉雅「我得走了。」

美　沙「不行啦！你别走！」

艾莉雅「美沙，你的心愿是什么呢？」

美　沙「现在不是在讲这个！」

艾莉雅「美沙，再和我说一次你的心愿吧。」

美　沙「艾莉雅！」

艾莉雅「求求你了，美沙。」

面对正经严肃的艾莉雅，美沙放弃挽留她。

美　沙「我的梦想是在星町的天文台工作……」

艾莉雅「别忘记你刚才说的话喔，要找到位于星空尽头的我，我们约好了唷。」

美　沙「艾莉雅……！」

艾莉雅「虽然时间短暂，但我很开心喔。谢谢你，再见了，你要多保重。」

艾莉雅开朗微笑。

艾莉雅「永别了。」

艾莉雅离去。

美　沙「我绝对不会忘记今晚的事和你的声音的。」

【♪演奏《声》】

☆☆☆

一○·【星町】

美　沙「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回到星町的山丘上了，我找不到一起参加星际巡礼的艾莉雅。」

美　沙「隔天，当我去上学后，就发现班上没有艾莉雅的座位，同班同学也没有人记得她，简直就像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

暂时停顿。

美　沙「回家后，我就收到枫恋寄来的信。这是一封以『我最喜欢的美沙』这句令人开心的话起头的信，内容却是枫恋的遗言。枫恋在几天前不幸因病过世了。」

暂时停顿。

★由枫恋朗诵信的内容（天海小姐一人分饰二角）。

枫恋的嗓音「我最喜欢的美沙──流星雨那晚，对不起我生气了。我很后悔，一直很想道歉，其实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然后，我还有另一件事要向你道歉，当美沙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成为星星了。我之所以搬家是为了去住有名的医院，而隐瞒病情则是因为不想让你担心。在住院期间我也努力喝下原本不敢喝的牛奶，不过，到最后还是不太喜欢。」

暂时停顿。

枫恋的嗓音「美沙，我会从天上祈祷你的心愿能够实现。所以就算在黑夜里也不要低著头，抬头看看星星和月亮吧。再见了，你要多保重，虽然时间短暂，但我很开心喔。谢谢你。」

舞台灯集中于美沙。

美　沙「我从星夜巡礼的夜晚后就稍微有所改变了，这全都多亏有你，谢谢。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无论过了几年、几十年，永远不会忘。」

灯暗。

美　沙「因为，每当我看到你不喜欢的牛奶时，就会想起你呀。」

【♪演奏《牛奶》】

☆☆☆

一一·【终幕·星町】

序幕的后续，唯有字幕与独白。

字　幕「二○一九年三月二十三日，星町」

美沙M「──你听得到吗？」

暂时停顿。

美沙M「我呀，像跟你约好的一样在天文台工作了喔，甚至完成了受世人瞩目，直播史上首度载人登陆月球的这项重责大任呢。呵呵，你能相信吗？这是真的喔。」

暂时停顿。

美沙M「不过……我的工作也到今天为止了，虽然很遗憾，但这间天文台已经要闭馆了。在以前虽然拥有高性能，但现在却彻底跟不上时代了。」

暂时停顿。

美沙M「话说你知道吗？今晚啊，是自当时以来相隔五十七年后出现喔，你说出现什么？就是和你一起看的流星雨啊。我最后还是想和你一起看，我这次早已决定好我的心愿了，你会许什么愿呢？你想实现什么呢？」

灯暗。

美沙M「那就一起看吧，《流星樱雨》」

【♪演奏《流星樱雨》】

〈END〉

外传 跨越银河铁道的夜晚 星町篇 后记

大家好，这次的故事并非主线剧情而是外传。主角是并非共和国也非联合王国的国家中的普通高中生，而且是以女生当第一人称。或许也有读者会对这与先前故事截然不同的气氛感到纳闷。

虽然如此，这并非与主线剧情完全无关，之后将会在某处相连。

这本小说原本是用于新世代J-POP音乐团体「H△G」与《月与莱卡》跨业合作的演唱会广播剧，而在网路上连载的小说。

本次为了出版而大幅加笔修改了连载内容，将原本为第三人称的故事改为第一人称后，字数便暴增为150％了。

故事内容是配合H△G的歌曲与演唱会的歌单顺序，并一如在开头中的注释所述，是以宫泽贤治先生所写的著名小说《银河铁道之夜》作为整体企划意象基础所构成。此外，《跨越银河铁道的夜晚》为H△G的歌曲名称。

这次在小说中也收录了广播剧的剧本，台词的字里行间都藏著配合演唱会与歌词的安排。

由于广播剧为在东京举办、仅限一夜的公演，有许多支持者无法前来观赏，但这次竟然制成影音作品。长达八十分钟的内容彻底收录于二○二○年三月二十五日发售的H△G《瞬きもせずに（blu-ray Disc）》之中，还请务必观赏。

附带一提，在本书进行到一半时，于开始《月与莱卡》企划时便担任我责任编辑的T编辑转换为新任的Y编辑了。而T编辑将会与蒸馏酒（人生）一起在某处为我加油吧，非常感谢您。

鲽老师，感恩您充满百合气息萌翻了的各张美丽插画……我心满意足了。

H△G与各位相关人士、伊达朱里纱小姐与天海由梨奈小姐两位配音员，这次有幸透过跨界合作的形式与各位共事，真的万分愉快。

然后虽然我总是反覆提起，但多亏有各位读者才能够发行外传与影音作品，感激不尽。

因H△G购入本作品的各位，还请先读读本传的一、二集。若各位喜爱H△G的世界观，或许便会中意这部作品。

那么，下次便于本传第六集中再见面了。

牧野圭佑

（插图020）

外传 跨越银河铁道的夜晚 星町篇 插图

第六卷 登陆月球篇·上 第一章 「沙尤斯计画」启动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kid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壮丽的夕阳射入最高领导者的办公室，琉德米拉冷淡地对格吉耶夫说重话。

「在人类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一个能统治全世界的国家。这道理你懂吧？」

「嗯……」

列夫和伊琳娜直接找上格吉耶夫，商讨将载人登陆月球当作与联合王国的共同事业一事。虽然当场获得允诺，但琉德米拉正再次叮咛格吉耶夫。

原因为何？

因为先不论好坏，格吉耶夫总是立即改变心意。琉德米拉严厉地逼迫，好让他今后不会再产生动摇。

「骄者必会衰退、灭亡。你跟这个国家也正在踏上相同道路。贪心地想要追寻『史上首个征服地球的国家』将会自取灭亡。实际上不管是对国家还是对你，向心力都已经低落。一切都是你的失势导致，我没说错吧？」

「嗯、嗯……」

接二连三受到指责的格吉耶夫，像个自动人偶似地点头。

「放心吧。」琉德米拉对他投以笑容。

「不过现在还来得及。只要跟联合王国联手就能脱离困境。结束只会虚耗国力的竞赛，以东西两大国共同统治地球为目标。你觉得如何？」

列夫以眼角余光瞄著洗脑最高指导者的秘书官，想起她在〔送货员〕总部说过的话。

「──共和国联邦的解体与再构筑。」

「──将这个国家重建为『真正的美好乐园』。」

还提到跟联合王国的团结会是第一步。

琉德米拉让颜色看似有毒的糖果在舌头上滚动，持续郑重地告诫格吉耶夫。

「就算让载人登陆月球成功，既无法得到高额奖金，也不能获得未知素材。现在的人类并没有能在月面兴建军事基地的技术。那么，至今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才投下巨资？」

「为了赢过联合王国……」

「对。可是用目前的计画挑战月球也只会在太空中送命。……我没说错吧，列夫？」

列夫沉重地点头。

「连主任都认为没希望。当成办不到会比较妥当。起码我无法想像自己或伊琳娜踏上月球的景象。」

他向格吉耶夫说明为使载人登陆月球成功所不可或缺的三项技术。

载著人飞行到月球的「指挥／服务舱」。

用来降落到月球的「登月小艇」。

以及将这些送上太空的「大型火箭」。

欠缺任何一项都无法达成丰功伟业。

首先，如果开发中的大型火箭「C–I」能完成，共和国也有机会实现单独载人登陆月球。但预算不足，加上在技术面也被柯罗文批评为「不可能实用化」。

假设C–I火箭开发完成也无法准备登月小艇。开发延宕，无法期待在六○年代内大功告成。延迟的原因是太过坚持完全自动操控和预算不足。

登月小艇的开发比预期要来得困难重重。因为「在重力不同的天体上，安全让人降落的载具」，这种东西至今连概念都不曾存在。而且是以C–I火箭完成为前提在计算重量，计画几乎已陷入停摆。现况下是养著未完成的火箭和登月小艇这两个吃光预算的败家子。

换句话说，共和国有望实用化的只有柯罗文所设计的罗基纳太空船。

推动共同事业的情形，会由联合王国来补上不足的部分，幸好对方成功发射大型火箭，却反而尚未完成指挥／服务舱。

根据以上条件，列夫向格吉耶夫说：

「在推动共同事业的构想前，要先向您提出几个担忧。首先，主任构思的计画是距今一年以上的东西，得再重新确认以现在两国的技术是否可实现。我们有收到情报，得知对方在开发登月小艇上也遇到瓶颈。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对方是否会接受共同事业。联合王国的太空开发受到死亡事故的影响陷入停滞，今后将不对外公开。」

「嗯……」

琉德米拉淡然地告诉一脸疲惫的格吉耶夫。

「总之我会先验证主任构思的计画。」

「拜托你了。太空开发是我最后的希望……」

一九五七年以史上首颗人造卫星开启太空时代，名声盛极一时的格吉耶夫在不断失败下，短短十年就坠入凡间。他已经沦为琉德米拉和其背后组织的魁儡。

在这种状况下，列夫下定决心要走自己的路。

即使由利欲薰心的人们掌控国家，只要载人登月计画能顺利推动，那就根本不重要。如果高层要将我们当作实现野心的棋子来利用，那就反过来利用对方。若不这样做，只会像格吉耶夫一样被吃乾抹净。

相信与联合王国合作能让社会变得更好，还有为了自己身旁的伊琳娜──为了跟向污秽的当权者投以厌恶眼光的她一起前往月球，我要在巨恶的掌中活下去。

说服完格吉耶夫的三人一离开办公室，琉德米拉便对列夫和伊琳娜说：

「这次轮到你们了。我会准备召开关于《月与猎犬》的记者会。你们要让骚动平息下来喔。」

爆料太空开发内情，刊载东方妖术师共同开发计画的《月与猎犬》在共和国内被列为禁书。一旦被发现即会回收销毁，协助复制和发送者则会有送货员找上门。

可是那仅限于共和国联邦内。在有志之士的帮助下跨越国境，翻译成各国语言的书籍在全世界广泛流通。

☽☽☽

政府公认的二十位记者被召集到堡垒区域（涅格林）的记者会场地。

列夫和伊琳娜一脸严肃地站在台上，接下来要举行有关《月与猎犬》内容的记者会。

先由列夫陈述意见。

「可恨的非法书籍所描写的开发现场全是一派胡言。不可以相信叛乱分子的捏造。」

他以强烈的语气断定自己写的内容是谎言。然后将煽动群众以及损毁体制的大罪推到代替自己被处死的好友身上。

「主谋是名为法兰兹·费尔兹曼的前技师。他明明是怠忽职守而被开除，却似乎对我们怀恨在心。」

内心很痛苦。法兰兹虽然试图杀死伊琳娜，但那是无法违抗的命令，想必不是出于本意。在还是培训生的候补时曾和他一同畅谈对太空的梦想。对方是打从心底支持列夫成为太空人。

列夫完全不想做出让他成为活祭品还挖出来鞭尸这种事。本来该是抱著一死的觉悟去咬住国家的咽喉。

可是列夫连这种不甘心都咽了下去，假装成被害人。

「太空人部队的队长，维克托中将同志也大感愤怒。」

由于法兰兹的牺牲而保住一命的还有维克托中将。虽被送货员抓去问罪，但只有严重警告就释放。身为太空人监督者的他要是在这种时间点意外身亡，死因一定会受到外界质疑。甚至没有遭到调职或降职等处分，意图是藉由呈现出「跟以前没两样的太空开发现场」，使爆料变得没有意义。

列夫对彻底的隐匿体制感到沮丧，也对提供协助的自己感到厌恶，但就是不能在公开场合显露出负面情绪。身为由国家意志选出的「史上首位太空人」，职务就是用涂满蜂蜜的舌头说出甜美的谎言。

「敬告诸位同志，有在进行复制的人请立刻停止。」

──你也变得很像共和国的当权者了呢。

双亲要是看到这场记者会也许会这么说。在心中贬低自己的列夫对记者们提出呼吁。

「太空开发的内情有很大部分是无法公开的国家机密，我不会指出非法书籍的内容哪些为真哪些为假。政府发表的就是一切。」

列夫说完后，轮到伊琳娜对提到吸血鬼（诺斯菲拉特）的部分进行订正。

她面无表情冷冷地说：

「书上写到『由于吸血鬼不是人类，在实验中死亡也没关系。』并没有那回事。诺斯菲拉特计画是捏造的。我是自愿成为太空人。以列夫·雷普斯同志为首的人类很照顾身为不同种族的我。」

察觉到她的心情，列夫有股无力感。以《月与猎犬》进行爆料，撼动政府、带给世界冲击，这些都如愿以偿了，但「诺斯菲拉特计画」却在各地引发预料之外的反应。最不能视而不见的传闻，是伊琳娜被迫成为性奴。

伊琳娜斩钉截铁地否定这点。

「似乎有很多人想像我在封闭城市受到不人道对待。那完全不是事实。」

面无表情的伊琳娜带著悲痛摇头。

「好像也有人在推敲一九六一年四月举行的凯旋典礼上的那一幕背后的真相，根本没有什么真相。我在那个舞台上说出的『我要跟列夫一起登上月球』是我真正的心情。如果曾被当成奴隶对待，我会在台上咬舌自尽。」

就算再怎么主张那是谎言，不相信的人还是不会相信吧。不光是这件事。在记者会上做出的所有发言，想必会有许多人想提出异议。

可是现在的记者席不会拋出多余的问题。因为获准入场的记者全都跟政府有交情，大家只会纪录列夫和伊琳娜说的内容，宛如自动书写的机器。

等到伊琳娜的记者会结束后，接著是关于要将载人登陆月面当作与联合王国的共同事业──「沙尤斯计画」。

「非法书籍的内容全都是些谎言，但只有这个计画是很美妙的点子！这也难怪，因为那不是捏造，而是真货。主谋法兰兹偷走了一部分制作中的企划书，竟然还把它刊载上去。本来预定是要等到设计和企划书完成再跟联合王国协商，获得同意后才发表。但是却遭人恶意散布。我们在跟诸位指导者讨论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后，做出与其否定不如承认的积极判断。」

所谓的「指导者」是指琉德米拉。

将计画当作官方主导能带给联合王国压力。既然全世界的人们都得知共同事业的构想，就无法装作不知情。如果一脚踢开将会受到各方指责为「舍弃国际合作的机会」，联合王国只得走上谈判桌。

列夫不怎么喜欢这种策略，但他告诉自己在和平期间降落月球能够为全人类带来幸福，并对记者们述说。

「沙尤斯计画尚处于验证阶段，计画本身的评价也还未明朗。到底按照指示书进行各项设计就能够降落到月球上吗？再说技术上真的有可能吗？跟联合王国之间没有隔阂吗？难题堆积如山。可是……这是我个人的意见，我赞成将史上首次载人登陆月球，当作跟联合王国的共同事业来推动。」

一部分记者藉由皱起眉头还叹气的动作，透露出无法赞成跟敌国的共同事业这种想法。太空竞赛很大的起因是政府在搧风点火，一夕之间全盘推翻，大众一定会产生难以言喻的心情吧。连官方记者都做出这种反应，不难想像一般国民的反应。在共和国，国家的决定虽说跟民意无关，但也无法彻底无视。

列夫停了一拍才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要推动共同事业？联合王国的太空开发历经两起重大事故，陷入了危机，这是不争的事实。虽然也可以视而不见，但为了科学的未来，伸出援手也没关系吧？」

把我方的状况搁在一边，以高姿态说明。

至于为何能在官方记者会上做出如此强势的发言，原因是确认到联合王国的载人太空飞行真的陷入无法动弹的困境。联合王国公开包含事故在内一切资讯，新闻媒体也独自对ANSA的相关企业进行调查报导，再加上共和国能透过情报员获得详细资料。

根据这些资料，由于跟外包企业的诉讼和死亡事故而导致太空船的开发停摆，能推测出难以达成联合王国揭示「在六〇年代内登陆月球」的目标。而且浪费税金的批评声浪加剧，开始无法获得国民的理解。

而共和国要在此时伸出援手。

列夫当然丝毫没有那种傲慢的心态，认为该互相扶持。可是老实说出口会引来共和国军方挞伐，得小心不刺激到他们的敏感神经。

通往月球之路漫长又险峻。敌人和麻烦事越少越好。

记者会上大略提到沙尤斯计画的整体内容，但唯一没有去触碰一个大家很在意的问题，那就是「最早踏上月球的人物会是谁」。关于这件事，琉德米拉下达了「在记者会上什么都别说」的指示。她命令列夫要拿下第一个踏上月面的殊荣。但要怎么拿下，还有这种事办得到吗，列夫毫无头绪。过去选出「史上首位太空人」时是比较培训生的成绩，既然发展成国家间的事业便无法再用这种方式决定。大概会发生政治的谋略攻防。对列夫来说，他没有对第一的坚持，只要人类能到达月球就好，但这个想法只能藏在心里。

跟在列夫之后发言的伊琳娜也表达赞成共同事业化。

「有很多新血种族（半吸血鬼）在ANSA工作，我个人也很乐见助他们一臂之力。如同有『吸血种族是月球居民』的传说一样，对我们而言，月球是特别的地方。」

列夫感觉到这个发言是伊琳娜的真心话。虽然没有直接确认过，对她来说新血种族肯定比人类还亲近。以前曾有一面之缘的凯伊·史加雷，对伊琳娜来说似乎是特别的存在。

宣读完预定的发表内容，列夫最后对记者说出原稿上没有的一段话。

「各位，我认为共同事业一定能成功。即使习惯和想法不同，只要目的相同，就能尊重彼此、同心协力。这个国家和联合王国肯定都有各自专属的强项。」

虽然不认为这个发言会出现在报导中，但他不想在礼赞共和国中结束。

☽☽☽

记者会后，列夫和伊琳娜一回到后台，琉德米拉就不满地瞪著两人。

「你仍旧无视我的原稿呢。」

「我百分之九十九是照著念喔。」

哼笑了一声的琉德米拉把糖果罐拿给列夫。

「辛苦了。」

「我不吃。」列夫冷淡回应，伊琳娜也拒绝说：「搞不好有下毒。」

限于意图推动与联合王国的共同事业这点上，琉德米拉可说是可靠的同志。可是列夫并没打算对她卸下心防。因为完全不清楚她的真正意图，对方肯定也只想利用两人。

琉德米拉对冷漠的两人进行事务性的说明。

「主任的设计书内容是否真的能够实现，还有该向联合王国要求什么，我会叫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尽快验证。你们在结果出来之前可别做多余的事。你们在赞同共同事业的瞬间树立了很多敌人。爱国主义者把你们当成卖国贼，军方则视为格吉耶夫的走狗──」

说到这里琉德米拉耸了一下肩膀。

「……你们到目前为止也表现过跟联合王国友好的态度，事到如今或许没有什么改变。像在二十一世纪博览会的研讨会上。」

那时核战差点爆发，恐惧在列夫的心头重现。

他跟伊琳娜对共和国怎么这么愚蠢感到愤慨。但他们无能为力，想说起码要完成自己的职责，不顾同行的〔送货员〕娜塔莉亚反对而出席研讨会。在会议中他们得知联合王国志同道合的人们心中的想法。希望回应他们的心情而用食物举例，传达想共同进行太空开发。女王萨妲希亚也表达两国合作的强烈意愿，他们还跟技术人员伯特和凯伊约好要一起以月球为目标。

从那之后过了五年。

两国持续竞赛，结果造成人员丧命，预算变少，开发来到存亡关头。虽然并非期望的形式，却是合作的好机会。更重要的是如果那时就携手合作，应该就不会发生悲惨的事故。

闷闷不乐地走出记者会场的列夫，跟伊琳娜一起前往米海尔位于大广场的坟墓。米海尔死后已过了四个月。丧礼那天下著沉重又冰冷的雨，但今天则是一整片灰绿色的平静天空。

积著薄薄一层雪的墓前，由晚冬的群花所包围。列夫和伊琳娜也献花，祈祷他能够安息。

一闭上眼，米海尔航向太空的英姿浮现，胸口纠结起来。

伊琳娜落寞地低声说。

「等到天气变暖，这里会开满白玫瑰吗……」

「嗯，一定会的……」

以「瑟格朗多的白玫瑰」闻名的罗莎赢得太空人的宝座，被迫结婚，失去了丈夫。

而柯罗文也鞭策受到病魔侵袭的身体工作，壮志未酬就先卧病在床。联合王国也有好几人丧命。实验动物也是如此。在列夫不知情之下，肯定也有其他为数众多的生命流逝。

在历史上留名的冒险会伴随著牺牲，这个道理他也懂。但这次产生牺牲的原因并不是自然的威胁，而是人类的野心和欲望，这种想法在脑中挥之不去。死掉也没关系的实验体伊琳娜正是其中之最。

她还活著真是太好了，如是想的列夫看著伊琳娜的侧脸。

这时伊琳娜正好也看向列夫。视线和悲伤的红色眼睛对上。

「希望下次来这里的时候能带来好消息。」

「对。一步也好，希望能更加接近月球。」

即使这么想，列夫和伊琳娜能做的有限。太空人主要是从发射到返回的几天才会上场。在那之前的路途是科学家和技术人员的领域，两人只能祈求沙尤斯计画实现。

可是原本敌对的国家要跨越国境联手并不容易。

至今在医学和生物学等和平利用的科学技术领域上──不是两国政府之间，而是共和国立科学院和ANSA──缔结共同开发的协定。但太空开发和军事技术密不可分，故只限于军备缩减协定成立的情况才有可能实行。

即使如此，希望比以前增加。

明年预计会签署以缩减核武为目的的条约，在远东地区的代理战争也由于联合王国提早撤退而免于陷入泥淖。因此发起共同事业的基础虽脆弱但确实存在。

此外联合王国过去曾提起「关于登陆月球的共同开发」。当时共和国处于优势，因此格吉耶夫只回应要再研议。但是现今两国都面临太空开发的存亡危机。只要通力合作就能够节约费用和机器。

所以可能性存在。计画和设计书也都是柯罗文呕心沥血之作，列夫相信一定能实现。

离开大广场的列夫和伊琳娜步行前往医院，要去探视柯罗文。

来到跟之前用相同假名「物理学家斯米诺夫教授」的病房时，太阳已经倾斜。

「啊！」来照顾病人的柯罗文之女库谢妮雅一看到列夫和伊琳娜，脸上便绽放出笑容。

「我很担心你们喔！那本书引发了骚动。」

「我们才担心你。幸好你没事。」

列夫深深鞠躬。

在非法书籍中放上设计书时，作者名用的是「东方妖术师K·E·图哈可夫斯基」，隐藏柯罗文的存在。因为揭露名字只会让本人和家人置身于危险中。即使如此，送货员应该也有跑去库谢妮雅家里。

一问起这件事，库谢妮雅以厌恶的表情说。

「很惨喔。家里被翻箱倒柜。连我那些无辜的唱片都被摔破。」

看来是吃尽了苦头，这令列夫感到更加愧疚。

「唱片钱我赔给你。」

伊琳娜提出这件事，库谢妮雅笑著说：「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比起我的事情，你们先跟他打招呼吧。」

在库谢妮雅的催促下，两人靠近柯罗文的病床。

插著医疗用导管的柯罗文闭著眼睛，胸口平稳地上下起伏。他变得更消瘦更娇小。原本魁梧的身影已不复存在。就像满月逐渐缺角，感觉会就这样萎缩、消失，列夫感到悲痛。

在病床旁蹲下的伊琳娜，不发一语地轻轻握住柯罗文的手。列夫则站到枕边，将悲伤咽到肚子里与他交谈。

「对不起我擅自公开计画。」

没有任何反应。要是他醒来骂人会多令人开心。

「欸，列夫。」

伊琳娜皱起眉头。

「假设要推动跟联合王国的共同事业，要怎么说明病情才好？」

考虑到这个国家的体制，应该不会据实以告或曝露弱点。直到存在曝光前，想必会持续隐瞒。

「因为真面目还没曝光，大概会准备替身吧……」

给出这个答案的列夫本身也半信半疑。

虽然在库谢妮雅的面前难以启齿，但也有可能被葬送于黑暗中。有一群人为了保护诺斯菲拉特计画的机密，试图让伊琳娜接受废弃处分。无望恢复意识的柯罗文，在那些人眼中也只会碍事吧。

「主任……」

要是能有让一切都顺利进行的方法就好，但他很清楚那是奢望。

接连失去同志令人心痛，但不能停下脚步。

列夫用双手握住柯罗文的手，对他述说。

「我会实现梦想。请你等著吧。」

不是当国家的走狗，而是以自由翼龙的身分到达月球给你看。

☽☽☽

即使迈入四月，共和国北部在零度以下的日子还是很多，春天没有造访。尚未融化殆尽的积雪覆盖著大地，湿地地带漂浮著冰块。由针叶树林围绕的「莱卡44」也仍穿著晚冬的衣裳，停留在原本的季节。

而从冬天开始进行的沙尤斯计画也还未完成技术验证。优秀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们仔细研读柯罗文的原著《我的斗病记》，确认共同事业的构想，但开发状况跟写下这本书的当时有了很大改变，必须从原本的构想再加以延伸的问题浮上台面。

此外那个构想本身也是个难题。新奇到柯罗文自己都夸口说过是「妄想」，一面推测ANSA的技术力，又得判断实现的可能性，比想像中还更费时。从ANSA找人来讨论就事情就很简单，但高层将原著视为国家机密的秘密主义妨碍进展。

如果这些验证程序得出的结论是不可能实现，情况会变成列夫的贸然爆料是操之过急。「你都没仔细调查就出版地下刊物？」琉德米拉傻眼地表示，但柯罗文昏迷根本无从详细调查，列夫反驳说：「在那个时间点只有那种方法。」而且列夫认为爆料是正确的。要是没有抵抗就在冰雪中忍气吞声，现在应该会走投无路、后悔莫及。

共和国内的太空开发在结论出来前暂时中止，不过列夫和伊琳娜等太空人为了让计画何时重启都没问题，自发性地持续训练。

共同事业会怎样？由共和国独力继续是不可能的吗？

每天重复得不到答案的问答的他们，学习著航空动力学和天文导航，用训练机进行操控，致力提升技术。

就在此时，缺席训练的罗莎表示有重要的事情要谈而找上列夫和伊琳娜。由于情况好像很严肃，一边担心是发生什么事的两个人造访她位于太空公民住宅同楼层的房间。

一个人住太过宽广的空间中，到处都残留米海尔活著时的痕迹。

表情好像很紧张的罗莎端红茶给坐在深蓝色柔软沙发上的列夫和伊琳娜，三人聊起天来。

都是些天气和食物之类无关紧要的闲聊，迟迟没有进入正题。

交谈在聊了十分钟后中断，沉默笼罩现场。

正当列夫想说差不多该问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时，罗莎轻轻抚摸著自己的肚子。

「……我怀孕了。」

……怀孕？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列夫和伊琳娜一瞬间都瞪大眼睛。

「──咦！？」

两人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

「是米海尔的……！？」

罗莎听到列夫的问题后露出苦笑。

「不然还有别人吗。」

「也、也是啦……」

虽然说很震惊但这样也太没礼貌。

「笨蛋」伊琳娜轻轻打了一下列夫的侧腹。

「呜！抱歉！不，恭喜你，罗莎……！」

这不是首次遇到同事的妻子生小孩，但被亲近的人亲口告知还是第一次，列夫莫名地感到不知所措。

另一方面伊琳娜则是很冷静地对著罗莎微笑。

「太好了，恭喜你。」

罗莎原本僵硬的表情听到这句话就舒缓下来。

「我还没跟任何人说……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完全不知道该跟谁商量、该怎么传达才好。」

看来她是在烦恼许久后才说出口。

一面温柔地抚摸肚子的罗莎，将今后的预定计画告诉列夫他们。

预产期是七月，她也要藉此机会辞去太空人和军职。身为荣誉军人遗眷，政府除金钱以外也会提供各种援助。还有她同时要离开莱卡44，回到位于瑟格朗多近郊的老家。

在听著罗莎说话的期间中，列夫慢慢有了真实感。然后终于对新生命的到来感到奇迹般的喜悦。

跟列夫的情绪正好相反，罗莎沉重地叹气。

「我担心会引起骚动……我想要过平静的日子，大概没办法吧。」

向全世界公开结婚典礼的太空人夫妻所生下的小孩，父亲又撒手人寰，肯定会引发国内外的热议。还好共和国内没有阿纳克新闻那种专报八卦的娱乐小报，可是成为政治宣传手段的可能性很高。考虑到罗莎心情的话很希望别去打扰她，但既然住在这个国家，就无法违抗国家的指示。

（插图009）

国民同情罗莎的悲剧人生，不过她本人以前就说过讨厌被别人同情。她说原本就一个人活到现在，所以也能一个人活下去。

可是──

列夫注视著罗莎的双眼。

「要是有什么困扰要马上跟我说。我会尽可能帮你。」

伊琳娜也很认真地看著罗莎。

「我也会保护你们。这是你们重要的孩子。有事尽管说别客气。」

「谢谢……」

说完罗莎的眼眶就涌现出泪水，沿著脸颊滑落。

「对、对不起，松了一口气就突然……」

殷切期盼她和她的孩子能过著幸福生活的同时，无处宣泄的无力感填满列夫的内心。

☽☽☽

将罗莎怀孕这件事四处告诉其他的太空人和培训生后，大家都很吃惊，并深感喜悦。

情绪激动的维克托中将紧紧抱住罗莎。他认为无法阻止强制结婚和草率的太空飞行的自己要负起责任，于是眼眶含泪。

列夫和伊琳娜讨论要为罗莎做些什么，策划要办场庆祝会。大家也都赞同这个提案，便在太空公民住宅的交谊厅举办一场朴素的宴会。

太阳一下山，带著亲手做的菜肴和贺礼的伙伴们陆续聚集。列夫的同梯几乎都是些有家室的人，他们的妻子也有来。

太空人部队在第二届之后也随时有人加入，成为五十人的大团体。维克托中将由于主导出版地下刊物受了禁止参加集会的处罚，所以留下大量的饮料和食物就离开。

主角罗莎脸上挂著平常看不到的腼腆笑容到处跟人打招呼。看到她的模样，列夫和伊琳娜对著彼此微笑，心想幸好有策划。

列夫对著挤满交谊厅的参加者举起装蒸馏酒的杯子，向罗莎乾杯。

「愿罗莎·雅辛过著幸福的人生！」

「乾杯！」

一口气喝完后，身体开始发烫。

大家的表情都很开朗，气氛热闹非凡。最近都是些阴沉的话题，大家都很高兴能像这样开心庆祝。而且因为主角是罗莎更能投入感情。伙伴全都打从心底祈求成为国家牺牲品的她能幸福，接连上前敬酒。

伊琳娜和罗莎不是喝酒，而是跟孩子们一样喝加了碳酸水的茱萸果汁。平常伊琳娜都会说「喝一口就好」，浅尝一下蒸馏酒后醉到飘飘欲仙，但可能是配合罗莎或是不想在好友的庆祝会上失态，她今天忍著不喝。话虽如此，还是得注意一下光闻到酒味都会醉的伊琳娜的动静，不然很危险。

小孩子们包围罗莎，摸著她的肚子。

想到她也要成为母亲，列夫抱著感概，感到很不可思议。过去要争夺史上首位太空人宝座的罗莎对男性满怀竞争心。从当时的孤傲身影，实在无法想像现在的柔和微笑。

说到改变，伊琳娜也一样。讨厌人类，开口就跟人吵架的她已经不存在。

跟她们比起来自己又如何，列夫回顾自己。

自己也许不会发现变化……如果是常伴左右的伊琳娜就能察觉不同吗？

「──喂，列夫。你怎么了？一直盯著公主不放。」

很快就喝到满脸通红的谢苗找列夫说话。

「我只是稍微想起往事。」

「喔！你不否定『公主』这个字眼啊。哈哈。」

「……她实际上是古城的公主喔。」

「列夫你几岁？」

「二十八。」

谢苗露出贼笑。

「原～来如此。跟我结婚时相同吗……喔～」

因为很麻烦列夫想开溜不去理会，可是逃跑就会死缠烂打只好随便敷衍他。

「你是明知故问我几岁吧……」

「啊？对了公主是几岁？」

「二十四。」

「廿八跟廿四啊～」

谢苗将手勾著列夫肩膀，小声说：

「所以你有在想吗？」

「想什么……」

当列夫在装傻──

「只懂得看著太空，会失去身旁的东西喔。」

谢苗大力拍了列夫的背，竖起大拇指后离开。

列夫很清楚他想说什么。毕竟双方都是成家也不奇怪的年龄。

不，可是。

要不要结婚是别的问题吧？

列夫边喝著蒸馏酒边思考。

他知道每次谈到跟伊琳娜结婚的话题时，就装傻找藉口或做出含糊回答是不好的态度。想要共度一生的伴侣，其实除了伊琳娜外想不到别人。

自从成为太空人，列夫有很多巡回国内外的机会，好几次受到不认识的女性追求。可是他都用「工作中」当藉口，全都加以拒绝。一心只想著要登上月球，每天光处理训练和业务就忙不过来，没有在自宅悠闲度日的时间，根本无法想像自己有家室的模样。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已经跟伊琳娜一起相处七年。她的「我要跟列夫一起登上月球！」宣言传遍全世界，也很常有人认为两人是恋人或婚姻关系。

谢苗和同志们是半开玩笑地推波助澜。列夫虽然不讨厌，也不能无视伊琳娜的想法。

在米海尔和罗莎的结婚登记典礼上，伊琳娜这么大喊。

──我绝对不会跟人类结婚！血统会受污染！会变成一族之耻！

这句话只是受到捉弄而赌气，不认为那是真心话。

可是，隔著种族之壁是事实。

共和国联邦将吸血鬼视为「受诅咒的种族」隔离至今，在国内人类跟吸血种族结为连理大概史无前例。起码列夫没听说过一起生活的例子。由于吸血种族没被当成人类，没有户籍跟国籍，连结婚登记都无法办理吧？只有伊琳娜为了让她环游世界进行政治宣传，首开先例给她户籍和国籍。纯种的吸血鬼就是这么特别的存在，特别到连「当成东西而不是人」的「诺斯菲拉特计画」都能通过。

实际上到目前也没看过有人追求或邀约伊琳娜。毕竟她本身随时酝酿出一股难以亲近的气息当然也是原因，但纯种的吸血鬼和其他人，果然还是隔著巨大的鸿沟或高墙吧。

总之，列夫连和人类的女性都不太懂得相处。对方是吸血种族那就更加难以捉摸。

──这也是藉口呢，他做出反省。不论社会怎么看待，就算没有前例，只要贯彻到底不就好了。

列夫一口气喝完蒸馏酒，再把酒倒进杯子里。

「列夫，你怎么了？」

「唔！？」

一回过神来发现伊琳娜就站在身后。列夫吓到差点把酒洒出来。

伊琳娜傻眼地插著腰。

「你怎么一脸严肃？今天是庆祝会，别再想共同事业的事情啦。」

看来她是误解了。

「我没有在想那件事……」

「没有吗？那会是什么事？」

我在想你的事情……这是罗莎的庆祝会，而且是周围有很多人的场合，不该讲这种内容。

「嗯──」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列夫发出低吟。

「又是那种表情。」

大概是看不下去了，伊琳娜伸手搔列夫的侧腹部。

「喂！哈哈、住手。」

「我不要。」

「啊哈哈！住手──啊！」

乱动的瞬间，不小心把酒泼到伊琳娜脸上。

「咿！」

「抱、抱歉！」

列夫连忙擦拭伊琳娜的脸。

可是为时已晚。

「列～夫……！窝捞不撩腻（我饶不了你）喔～！」

脸颊通红的伊琳娜激烈地对列夫搔痒。

「住手！」

「窝不姚（我不要）。」

列夫想逃跑，伊琳娜却很用力地抓住他。

「喂，啊哈哈、噫、噫……谁来救救我……」

谢苗看到喘不过气的列夫，还命令附近的小孩们发动攻击。孩子们袭击列夫，跟伊琳娜一起搔他痒。

（插图010）

根本乱七八糟……

不过看到罗莎笑得很开心，列夫想说算了，选择拚命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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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会结束后，列夫背著醉到不省人事的伊琳娜，跟罗莎一起搭电梯上楼。

「祝贺只有一开始的五分钟，剩下都是喝酒狂欢呢……」

伊琳娜如眼前所见，谢苗喝到吐，其他人也大吵大闹。本来想说宴会的最后要欢送罗莎，但情况并不允许。

罗莎用笑容回应感到愧疚的列夫。

「我过得很开心，这样也很好啊。久违的宴会让大家一吐内心累积的郁闷。而且就算说要庆祝，又还没有顺利生产。」

「等生下来之后，我们会再重新好好地帮你庆祝喔。」

两人约好之后走出电梯，列夫用伊琳娜的钥匙进到她的房间内，让烂醉的她躺到床上。

没有特别装饰的单调房间。除了窗户有钉上木板遮挡太阳光以外，跟人类的住处没两样。

墙壁吊著跟在太空船内用来通知无重力的黑龙玩偶相同款式的玩偶，她大概是望著那东西在想像著太空飞行吧。

列夫对在床上呢喃的伊琳娜说声晚安，走向门口。这时罗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最近很常跟她聊天。」

「我知道。你们还有去吃饭跟看电影对吧。」

伊琳娜一直陪在失去米海尔后，陷入绝望深渊的罗莎身边，这也成为两人感情更加深厚的契机。

可是怎么突然说这个。当列夫产生疑问时，罗莎一脸正经地说著。

「不管在哪里做什么事，伊琳娜总是会提到你喔。虽然她本身没察觉。」

「嗯……是喔。」

列夫瞧了熟睡的伊琳娜一眼。这时罗莎对他投以冰冷的视线。

「你啊，遇到太空以外的事情真的都不行。」

「唔……」

一针见血，列夫无法回嘴。

于是罗莎带著彷佛变回「瑟格朗多的白玫瑰」的强悍劝说他。

「感觉我离开这里之后就没人会跟你说，所以我就趁这机会直说了，你振作点啦。」

「振作……」

「你跟伊琳娜的将来要怎么办？你什么都没想吗？」

「不，那种事情……」

我们又不是恋人，列夫把这句藉口吞回去。他感觉是不是恋人只是文字上的问题，跟伊琳娜是由更深的情谊所连结。自从让她吸血的那天起就无法看成是他人。

可是。

当列夫沉默不语，罗莎在胸前交叉双手。

「你跟我们不一样，可以自己决定。明明有用爆料书刊攻击政府的勇气，可别跟我说你没做好觉悟。」

白玫瑰不断刺来的棘刺令列夫不知所措。

「我、我明白。只是，现在刚要走向和联合王国的共同开发……该说是时机不佳吗……」

「时机？不是你都只仰望月亮和星星才错过了吗？」

「啊哈哈……」

跟谢苗指出相同的问题点。

不管是罗莎还是谢苗，列夫都想以「你们太在意我的私生活」这句话回应。可是想到他们如此认真在思考伊琳娜的将来，就觉得踏不出那一步的自己很没出息。

「唉……」罗莎松开双手，叹了一口气。

「我是能理解你没办法下定决心。种族不同，又受到全世界瞩目的环境很不平常。虽然完全没有恋爱经验的我没资格说三道四，但你起码要在被政府利用前向她表达心意。」

受到罗莎那像在恳求的眼神贯穿，列夫点了头。

「我会好好思考……」

「这是你跟她的人生，我不打算再继续插嘴。不过最后让我说一句话。你的梦想是登上月球对吧？」

「对。虽然我现在已经不认为是我一个人的梦想。」

罗莎吐出一口气，用缓慢的语调说出口。

「伊琳娜的梦想，是和你一起登上月球喔。」

被这句话贯穿了胸口的列夫赫然惊觉。

非得是两个人一起不可。

不，当然列夫是想跟伊琳娜一起登上月球。直接找上格吉耶夫时，对方也要他在三名搭乘员中占走两个座位，所以他一直以为是那样。

但列夫并没有说出一定得跟伊琳娜一起。伊琳娜甚至也表现出自己并不在乎的态度。

心中掀起波澜。

罗莎向陷入沉思的列夫说完晚安，走出房间。

列夫看了伊琳娜纯真的睡脸一眼，带著焦虑的心情离开房间。

跟罗莎分开后列夫没有回到自己房间，而是走上楼梯来到顶楼。

晚风静静地吹过白桦的树梢。

列夫靠在冰冷的栏杆上埋头思索。

要登上月球，先得让跟联合王国的共同事业成立。大功告成时，三位太空人中有两位会踏上月球。人选就是列夫和联合王国的人。换句话说无法跟伊琳娜一同站在月球上。

伊琳娜能接受这样吗？她是有说过「不介意顺序」……

不，她大概也知道会这样吧。明明知道却说出「借用联合王国的力量，实现同志的梦想吧。」

走到这一步还追寻个人的梦想是错的。那是当然的。而伊琳娜是看著这个现实，做出决定和采取行动。从以前起就是这样。她抱著为了实现梦想能舍弃一切的觉悟，冷静判断做什么才是最好，连牺牲自己都在所不惜。就像列夫以太空人为目标时，她谎称在柯罗文的设计局工作，引导列夫前往太空。

思考了很多两个人踏上月面的方法，但共同事业如果不成立，根本连以月球为目标都办不到。共同事业是在开发第一线工作的人们的期盼，也是跟伯特和凯伊订下的约定。能够跟他们怀抱相同的梦想，伊琳娜肯定也会高兴。

脑中一团混乱。

「唉……」列夫叹了一大口气，白烟往昏暗的天空飘去。散发微弱光芒的眉月寂寥地高挂在天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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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从大地上消失，进入紫丁香花（Lilac）发出芬芳香气的五月，沙尤斯计画的验证结果终于出炉。

共和国的顶尖学者们聚焦天才科学家的妄想计画，历经多次尝试、错误，写出以目前的技术力能够实现，改良后的报告书。将以此份报告书为基础，讨论要向联合王国提议的内容。

于是，列夫作为太空人代表出席非公开的秘密会议。指导部派出格吉耶夫、琉德米拉、格吉耶夫派的重要人士们，开发第一线则是由维克托中将、与共同事业相关的设计局长以及技术人员、科学家出席。

在各界拥有权力的人聚集，另一方面，身为反对派的格兰汀博士、国防部长和军方相关人士则从召集名册中剔除。这是为了避免被挑毛病导致会议陷入争论的预防措施。

只是开会中可能会被闯入，为求慎重，开会地点不是选在平常的瑟格朗多，而是近郊的太空开发都市──科斯莫斯库市。

出席者们聚集到禁止进入区域的某个房间，各领域的负责官员们逐一宣读报告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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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017）

读完资料的列夫手掌冒著汗。步骤变得很具体，终于能看见通往月球的道路。

这次的报告由国立科学院辖下太空科学研究所主导，负责归纳出结论。头发和胡子都一片雪白的沃尔科夫所长以沙哑的声音对著所有人说明。

「首先，无论如何都得先达成第一任务的载人绕月飞行。很遗憾地，米海尔·雅辛同志的死亡事故让我们的罗基纳太空船给世人留下深刻印象。若没有洗刷污名、达成伟业，要发展成共同事业会很艰难吧。」

第一任务听起来很轻松，但那是往返人类从未到达的三十八万公里，史上首次的月球旅行。绕月跟绕地球难度相差甚远。距离和时间当然不用说，地球和月球随时在移动，所以需要严密的计算和正确的飞行技术。

沃尔科夫所长语重心长地开口。

「如果第一任务失败，将会变成没有能飞往月球的载人太空船，之后的计画全都会泡汤。」

「我知道很困难。」

插嘴的是琉德米拉，她以不容反驳的态度做出一针见血的批判。

「你们的工作就是让这件事成功吧？」

「您说得对……是。」

沃尔科夫所长急忙鞠躬。

紧握资料的格吉耶夫，脸上挂著不安到快爆炸的表情。

「说、说到底，联合王国真的会加入这个计画吗……？」

琉德米拉露出冷笑。

「会。虽然是我们让月球旅行成功之后的事情。因为要是对方不加入就等于输了。」

格吉耶夫一脸讶异。

「……什么意思？」

「联合王国没办法准备载人飞行的太空船吧？换句话说，我们止步于月球，对方则是地球。」

「……嗯！？那么让第一任务成功，不提议共同事业的话，不就能领先抵达终点！这是大逆转！」

琉德米拉用甚至让人感觉到侮辱的视线，看向兴奋地挥舞拳头的格吉耶夫。

「肤、浅。」

「唔……！？」

「头脑简单、轻率、短视、考虑不周。」

即使被骂了一长串，格吉耶夫仍没有反驳，眨著眼默默无语。琉德米拉对那副德性的最高指导者采取高压的态度。

「只是绕月球几圈就回来，跟侦查敌地没两样。那种程度迟早会有某个国家办到。我们该做的是登陆月球，在上面插旗予以征服。让全世界的公民在无意识下感受到随时有人从上方俯视他们，只要活在地球上就无路可逃。你理解了吗？」

「嗯……」

琉德米拉向所有出席者说：

「要推动共同事业的情形，最重要事项是人类第一个踏上月面的人是谁对吧？其实只要达成第一任务，那件事也能解决。」

当会场充满吵杂声，用拳头敲了几下桌子的琉德米拉继续说著。

「如同报告书上所写，我们拥有能前往月球的载人太空船，现阶段占压倒性的优势。月球的重力地图也用黛安娜号制作出来吧。然后在沙尤斯计画的提议书中加入下列条件。内容是……『若想使用我们的太空船和地图，船长就要选共和国的人。史上首位踏上月面的人类是列夫·雷普斯。』」

……咦？

怀疑自己听错的列夫提出异议。

「关于太空人的选定，不是没有要写在提议书上……」

琉德米拉冷静沉著地回答。

「研究三个月的结果，判断这个方法最好。感觉还有些天真的你没办法抢夺席次，搞不好会为了避免争执而将第一让给联合王国。」

完全被她看穿了。

话说回来，在报告会议上琉德米拉居然掌握主导权到这种地步，看来她介入计画的程度相当深。魁儡政权还不够，连太空开发计画都想要纳为己有吗。

那我也不再客气，让她成为登上月球的垫脚石吧。

列夫以强烈语气宣布。

「请在提议书加上『让伊琳娜·卢米涅斯克也共乘』这一句。」

琉德米拉的单边嘴角上扬。

「原本我就是那样打算。只要能实现她在凯旋典礼上脱口而出，『和列夫一起登上月球』的梦想，就能得到全世界吸血种族的支持。不过我话说在前头，你们两个无法一起站上月球喔。起码得给联合王国的太空人一个表现机会，不然在交涉前就会被拒绝。」

这件事果然没有转圜余地吗。

沉默了一会的格吉耶夫拍了一下手，他脸上浮现安心的表情。

「很好！立刻著手进行吧！」

「请等一下。」

沃尔科夫所长连忙打断。

「我们会根据报告书制作具体的提议书，但想请您确认技术面以外的顾虑。」

第一点是保护机密的问题。

「在进行任务中，会有很多相关人士从联合王国来访，当然也得允许他们进入机密区域和封闭城市。」

关于此事军方已用「太空开发技术大多都和军事有密切关联」为由，采取坚决反对的立场。此外，火箭开发者格兰汀由于自己的计画遭到践踏而大为光火，跟军方联手拚命硬要完成「C–I」。

一脸感到不耐烦的琉德米拉把头发往上拨。

「格兰汀放著不管他就会自灭。强硬阻止他引发纷争也很麻烦。等到实施绕月飞行时，成功还是失败的结论就会出来吧。」

「我明白了。那么军方……」

「由我来说服。那些人口口声声说是机密，但若限于载人太空飞行的技术，跟军事的关联就很薄弱。反而能窃取联合王国的电脑技术和会合对接的方法。甚至还能在第三任务合法地搭上对方暗中开发的载人间谍卫星。只要排除『跟敌国合作』带来的情绪，全都是些好事。」

对共和国的太空开发来说，麻烦的是预算由军方掌握。至今共和国会坚持全自动操控，原因是军方追求无人的自动间谍卫星。可是列夫在想军方跟沙尤斯计画的关系薄弱，说不定就是柯罗文的目的。毕竟让柯罗文东奔西走、操劳过度的也是军方。

议题换到下个问题。

「柯罗文的状态要怎么隐瞒？」

幸亏柯罗文的存在本身都一路视为国家机密，真实身分和病情都没让联合王国方得知。可是要缔结共同事业，他却没有站出来会引起不信任感。如果表明他陷入昏迷，是否真能达成最终目标又会受到质疑。话虽如此，让别的科学家扮演稀世天才负担又太沉重。

大家互相提出方案，结果方针定为一口咬定设计主任并非个人，而是科学家和技术人员的集体智慧，隐藏他的真实身分。如果有人质疑就唬弄说「你们是被自己想像出来的『东方妖术师』施了妖术。」

列夫内心愤慨地想说这样很过分。但是他告诉自己要让共同事业成立别无他法。

在秘密会议的最后，由野心勃勃的琉德米拉代替已经沦为摆饰的格吉耶夫做出结论。

「等到提议书完成，就用我的管道暗中送去给联合王国政府，看会有什么反应。等待回答也是浪费时间，赶快进行第一任务的载人绕月飞行。之后的各任务也要开始事前准备。」

载人登月计画终于要朝实现的方向前进。列夫的内心深处燃起宁静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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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会议的一星期后，总共五十名的太空人接到维克托中将的召集，在训练中心的大教室集合。报告的是列夫已知的内容。

维克托中将有些兴奋地说明各任务的内容，太空人们则带著惊讶聆听。伊琳娜也开心地绽放笑容。靠大家的力量撬开了因数场人祸而一度关闭的通往月球之门。室内充满这种喜悦。怀孕的罗莎已经退伍并搬去瑟格朗多。听到计画她一定也会崭露笑容。

接著发表由列夫和维克托中将所选出，各任务的预定搭乘者。

维克托中将看著大家宣布。

「首先是最终任务，载人登陆月球的挑战者们。列夫·雷普斯上校同志！还有伊琳娜·卢米涅斯克中校同志！」

「咦！？是喔……？」

伊琳娜讶异地张大嘴巴。列夫没有向伊琳娜透漏在秘密会议上的交涉内容，她似乎没想到已经决定好了。

（插图018）

大家都以没有异议的表情拍手欢呼。

「请多指教，伊琳娜。」

列夫拍了一下伊琳娜的肩膀，她就整个人弹起来。

「列、列夫……」

谢苗捉弄眼眶含泪的伊琳娜。

「太好了呢！你跟列夫一起登上月球的梦想要实现了！」

这时伊琳娜狠狠地瞪著他。

「看我把月球的石头塞进他嘴巴里。」

大家哈哈大笑。

这时列夫为了让兴奋的众人先冷静下来，表情认真提出忠告。

「我有件事要补充。我们两个当搭乘者这件事还没获得联合王国的首肯。而且通往月球之路是一连串的困难任务。一旦失败，挑战就会结束。或许未来人类永远不会再挑战登上月球。」

太空人们的表情严肃起来后，维克托中将依序指名各任务的代表者。考虑到成就和知名度，主要是从米契达六人组（梦想的六人）中挑选。

第一任务的载人绕月飞行，由一九六五年在「真米契达Ⅱ号」船内见证太空漫步的男人，代号「玛瑙（Agate）Ⅱ」的斯杰潘·莱维茨基中校负责。

维克托中将以严肃的表情告诉斯杰潘。

「往返三十八万公里，人类未曾做过的冒险。没有能成功的保证。」

「我会以返回为目标！」

斯杰潘传达毫无动摇的意志。

接著第二任务是「地心轨道上的会合对接测试」。

代表者是在一九六二年以「米契达Ⅲ号」跟罗莎进行伪造会合的乔勒斯·林姆斯基中校。他打算完成真正的会合，洗刷掉污名。

第三任务为「在绕月轨道的会合对接测试」。这道难关的代表者是史上首位达成太空漫步的「玛瑙（Agate）Ⅰ」，谢苗·阿达莫夫中校。

「对！就是我！」

故意喊到破音的谢苗害大家都笑了。维克托中将也无可奈何地被逗笑。

「开朗的你肯定能跟联合王国的人相处得很好吧。剩下的两名搭乘者预估会交给对方挑选。要花上一星期的月球旅行和会合对接，你最后要是跟对方不欢而散，会造成我的困扰喔。」

「只要用蒸馏酒乾杯，大家就是朋友了喔！」

谢苗用笑容赶跑不安。

再来是第四任务──正式上场前的最终测试，代表者本来会是米契达六人组中的米海尔或罗莎。但由于从缺，故会测试二期生，日后再选出最优秀人员。

维克托中将叮咛干劲十足的二期生们。

「课题不只是要跟外国人交流喔。飞行中的操控也很重要。」

自第三任务起计画将导入联合王国制的数位电脑。

换句话说，操控方式会效法联合王国，也得习惯使用电脑。为此预定搭乘者得在短期间内学会新技术。

维克托中将出示数张照片。

「这是要用于绕月飞行，朴素又美丽的罗基纳太空船内部。」

控制面板上有很多警示灯、仪表板和萤幕。由于是自动操控机型，太空人能触碰的开关和按钮很少，仅有四个。

「相比之下，听说联合王国的海伯利昂太空船有一千个开关和按钮。」

「呜哇！」伊琳娜和谢苗愁眉苦脸。

列夫以前在二十一世纪博览会的展示上参观过联合王国的旧型太空船「荷米斯」，上面有著数量多到让共和国的米契达无法相提并论的开关，吓了他一跳，但一千个真的差太多了。

维克托中将大声制止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的太空人们。

「等等！我没有说一千个开关全都会用上，听说基本是由电脑控制。还有，为了在共同事业上取得平衡，第三、第四任务应该会由联合王国方担任船长。所以我方扮演的角色并不吃重。」

「太好了。」谢苗松了一口气。

维克托中将表情沉重地看向列夫和伊琳娜。

「只是，要于最终任务搭乘的两人会被要求具备强韧的精神力和极精湛的技术吧。」

预定在登陆月球时，伊琳娜担任留在绕月轨道的「指挥／服务舱」驾驶员，负责和登月小艇的会合对接。担任船长的列夫除了抵达月球为止的飞行外，还得学会登月小艇的降落、著陆技术，和进行月面探勘活动。

维克托中将告诉第三任务之后的代表者们。

「训练也理应使用联合王国制的电脑等器材，但当然我们国内没有那种东西。共同事业一旦成立就能飞往当地，但在那之前只能靠想像来训练。这种情况下，最坏的发展是接近发射时期却被判断技术还不纯熟。恐怕会被联合王国的人拖下船。因为那本非法书籍揭开了列夫和伊琳娜在太空飞行中都只是坐著，最后靠降落伞逃生的真相，导致他们原本对我们的印象就不好。」

不过列夫原本就是个开战斗机翱翔于天际的飞行员，他对此内心只有满腔热血。只要展现出实力就没问题。原本不是军人的伊琳娜也在经过飞行训练后培养出不输给空军精锐的实力和胆量。就算电脑和登月小艇是未知的领域，也必定能靠努力来克服。

列夫对著维克托中将展现自信。

「我一定会拿下殊荣。」

伊琳娜也满怀自信地表示。

「光是坐著很无聊，我反而很高兴喔。」

列夫和伊琳娜看向彼此，以互相点头的动作表达决心。

她的红色瞳孔散发著炙热光辉。

深绿之瞳　Очи　Темно-зеленые

从电唱机流泻而出的交响曲《新世界》，为窗户望出去的夜景带来深度。

在瑟格朗多市区的高楼住宅最顶层吃著蔓越莓蜜饯的琉德米拉，正在确认要给联合王国的提议书。

长年来的活动终于开花结果，迎接收成期。

一九五〇年代，作为谍报活动的一环，琉德米拉使用假名前往联合王国的名校留学。当时处于黎明期的太空开发没有拿出成果。可是火箭开发的权威克劳斯博士在电视的科学特别节目上热情讲解，《带我去月球》的科幻小说成为畅销书籍，她亲身感受到太空狂热逐渐升温。

然后琉德米拉想像太空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战场。还有会在那场战争中胜出的是急速发展的联合王国。

这时琉德米拉接触将来有望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有时也利用美色建立起独自的人脉。她深信这些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于是为了厘清ANSA怎么看待《月与猎犬》，她在前阵子的秘密会议召开前主动联络对方。内容为「──非法书籍上刊载的设计文件有部分夹杂错误和谎言。我手上有『东方妖术师』所撰写的原著。要我提供详细资料也行，但先请告知你们是否有要开创共同事业的打算。」

接著ANSA给出「希望知道详情」的回应，她便召开排除军方的秘密会议，得到共和国人士的同意。

离达成当前目标只差一小步。

将深受月球魔力吸引的人们的梦想与欲望，利用在科学的发展上。

至今她都是为此在行动。

实行诺斯菲拉特计画、勾结送货员的干部和结社的掌权者、拢络格吉耶夫。与潜伏在联合王国的同志联手、派情报员渗透ANSA及关联企业、送海伯利昂太空船最后一程。在共和国联邦瓦解前达成由东西两大国统治世界。不久的将来要让联邦解体，排除不必要的事物，最佳化和再构筑──

那是潜藏在世界背后的人们抱持的野心。国际合作根本只是藉口。表面上是将世界一分为二，保持平衡下统治。贪婪的结社成员在这一步就满足。琉德米拉的眼光则放得更远。

那就是人类克服物理性的死亡。

人类的梦想仅限于什么登陆月球。永远的生命才是所有生物本能地追寻的梦想。全人类的共同目标──与死亡的搏斗，才能超越国籍、人种和贫富，促成团结一致。利用科学之力，实现在上个世界于共和国萌芽的深奥思想。

可是光靠目前的科技力还不够。连地球上的水或构成人体的有机物，起源都还未能调查清楚。不过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那就是两者的起源都来自太空。换句话说，如果能解开太空的秘密就能够支配生命。因此太空的探索正是该集结一切智慧结晶的事业。

太空竞赛促进科学发展，不久将实现超导现象，解开从受胎到死亡的所有过程。如此一来就能控制生命。

今天的不可能将会在明天化为可能。留下这句话的科学家表示移民到太空将使人类成为完全的物种，并且获得永生。

太空和地球都没有神，但科学技术会让人类成为神。不过人类很愚蠢，需要由有才能的人在背后调整。

传说中吸血鬼能活一千年。

纯粹只是传说。

能活一千年的是少数能享受科学技术恩惠的统治者们。

可是──

活下去有什么好处？

跟丑陋的当权者一起变老？

──烂透了。

琉德米拉含著蔓越莓蜜饯。甜味让她恢复自我。

在谎言下生活，不知不觉间变得只相信甜食。只要把甜点、水果、蜂蜜等甜食含在嘴里，幸福就能填满身心。是绝对不会背叛的东西。她根本不相信愚蠢又无趣的人类。

闯入抱持这种想法的日子里的是那两人──列夫和伊琳娜。

凯旋典礼上的致词充满刺激，正面反抗的两人既可爱又可恨。为了梦想甘愿放弃生命，抱著这种觉悟以非法书籍咬上来时让人兴奋地颤抖。

没有打算要活久一点，燃烧自己的生命。

那样也很有趣。

能实现的话你们就实现给我看吧。

人类自太古以来的梦想，登陆月球。

琉德米拉用蔓越莓蜜饯和在窗外高挂的满月重叠，再用手指压扁。以舌头将有如内脏般溢出的果实舔进嘴里，做出嘲笑。

太空人是引导我前往新世界的革命家。

对吧，列夫？

蔚蓝之瞳　Blue　eyes

位于联合王国南部，俗称「莱卡库雷森特（Like a crescent）」的港口都市纽曼谢尔市，五月也接近尾声，开始出现超过三十度的日子，令人感到闷热。

伯特和凯伊在载人太空船中心附近的丘陵吃著简餐，讨论起共和国送来的沙尤斯计画提议书。共同事业的提议，在政府相关人士中也是只有少数人知道的机密事项，但由于要搭载电脑，身为相关人员的两人为了调查实现可能性而有拿到资料。

伯特吃著汉堡，同时跟身旁的凯伊交谈。

「如果达成协议，我们将会因业务前往共和国吗。」

「嗯──」

大口享用著涂满芥末酱的热狗的凯伊，用手遮著嘴巴，边嚼著食物边点头。

这提议有如晴天霹雳。

相关人士都为共和国想要数位电脑一事感到震惊，同时也表示能够理解。

至今由于共和国刻意隐匿开发情形，内情并不明朗，但ANSA研判对方是发展出高度的自动操控系统。

但是从提议书看来，那似乎不是使用数位电脑而是类比电脑。关于共和国的技术，凯伊做出以下推测，「──大概是装上搭载微电脑的控制装置（Programmable Logic Controller），将硬体的物理性连结（Hard-wired Logic）改成软体来控制。在一到指定时间或是条件凑齐时自动开启开关。」

（插图019）

要求使用者具备强大数学能力的类比电脑运算速度虽快，但没有灵活性，不适合用在登陆月球这种复杂行动上。所以共和国才会看上联合王国的数位电脑。

虽然对方提议，但也不代表决定参加计画。共同事业化招来许多反对意见，讨厌共和国的飞行总监戴蒙部长等人也不会轻易接受吧。而且技术面上的问题也不少。将这些考虑进去，政府和ANSA的核心成员共同召开会议，商讨该怎么对应，以及决定今后的方针。

很光荣地伯特和凯伊也受邀参加那场会议。凯伊是缩写为「HGC」的海伯利昂导引电脑的软体开发负责人，她要报告沙尤斯计画是否可实现的验证结果。

随著太空开发的发展，技术人员得到应有的评价，平均为二十五岁左右的年龄还很年轻，发言权却高涨。现今所有人都理解过去被忌讳是「吃掉预算的巨象（白象）」的电脑，是要前往月球所不可或缺的东西。

目标是登陆高挂在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机体的复杂程度已经无法光靠人手操控。就连对操控有绝对自信，身为前王牌飞行员的太空人们都在模拟训练中屡战屡败，举白旗投降。

此外，电脑会成为任务核心，很重要的一点是由于开发出小型、轻量化到可以装进船内的积体电路（IC）。改变电子回路概念的积体电路是共和国所没有的强项。

可是不管电脑的性能有多高，放在那里也只是个箱子罢了。需要使用程式设计的魔法，配合用途来加工。能办到这件事的只有电脑技术人员。

──伯特能够说这种大话也是因为遇见了凯伊。

自从在这里被她用小型飞弹射中后，过了很长一段岁月。广大的棉花田已失去踪影，丘陵地带林立著商店和整齐的住宅。企业和研究所都在这座作为太空开发中心，急速成长的城市开设据点。载人太空船中心成为载人登月计画「海伯利昂计画」的总部，并在一九六七年获官方加冕为太空都市。

伯特和凯伊在四年前搬离这座令人自豪的都市。今天只是为了参加会议而来出差。

现在两人住在东北方三千公里远的都市，外派到名门理工学院的研究室。以前伯特他们工作的旧凯瑞研究所有书呆子天堂（Nerd Heaven）之称，但这间会动用比如以非正规方法利用科学技术，被取名为「骇客」之手段的理工学院也不惶多让，是充满知性刺激的环境。

以「惯性导航系统之父」闻名的教授所指挥的组织，是由超过六百名以上的技术人员组成的巨大团体。伯特和凯伊在该团体中投注心血，开发掌管导引、导航、管制系统，缩写为「HGC」的海伯利昂导引电脑。

六百名技术人员中也有很多人讨厌身为新血种族的凯伊，但受惠于分发到的研究团队，大家也是纯粹用实力评价她。没多久，教授也认同凯伊的天才见解，指名她当飞行软体的统括负责人。

凯伊的职务是构思HGC要采用的资料结构及演算法，以特殊的语言和算式制作出引领登月成功的软体规格。如今要说月球计画的命运托付在过去曾被赶到阴暗地下角落的她身上也不为过。

只是，即使站在那么重要的立场，凯伊的缺点仍不见改善，这令伯特总是提心吊胆。

一专注起来就顾不到周围，就连教授叫她都没发现。为了保护喝咖啡会烫到舌头、走路会撞到墙壁的凯伊，伯特也不知道弄坏多少副眼镜。

即使身为技术人员是超一流，要凯伊当负责人还是令人不安。所以伯特随时跟在身旁忠心守候，让她能放心全神贯注在业务上。

可是伯特的职责不光是辅佐凯伊。

刚进D室时光要跟上大家的脚步就很吃力，但不断学习后，他开始能对应任何业务。制作报告书，跟教授和ANSA的计画中间人讨论软体的运用计画，被驳回再修改，重新制作报告书。凯伊不擅长这类作业，反而伯特能得到计画有进展的达成感。于是理工学院的人们，都把伯特和凯伊这组深受众人好评的最佳拍档视为情侣关系。

这是误解。

的确对伯特来说凯伊无疑是特别的人，但两人私下并没有以恋人身分交往。在核战危机的夜晚约好要做相同的梦，在那之后也一起逛二十一世纪博览会，可是完全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在ANSA的宣传活动中一站到舞台上，阿纳克新闻等小报就擅自拍照，还提出一些八卦的问题。并且问到两人是什么关系，他们仍持续保持著只能回答「工作伙伴」的关系。实际上可能因为工作上太如影随形，发展成完全没有恋爱发展的关系性。

「我说，伯特。」

终于吞下热狗的凯伊出声叫他。

「虽然有说到可能要去共和国，自从读过《月与猎犬》以来，我就觉得很害怕……」

伯特也明确地点头。

「我跟你一样……」

共和国的内情是连国民的生活都几乎没有公诸于世。新闻上能看到的只有壮观的阅兵典礼。一般人脑中的共和国是奉行秘密主义、阴暗又冰冷、会说谎、处死对当局不利的人──

在关于爆料书的记者会上，列夫说明：「关于太空开发的记述是憎恨国家的叛乱分子做出的犯行，一切都是谎言。」，ANSA却认为要把这种说词当作反话，伯特和凯伊也这么认为。列夫八成是接到高层的命令，要他做出虚伪的辩解。

伯特光是想像就颤抖了一下。

「要是业务出错就会被处理掉之类……」

凯伊的眼神不安地闪烁。

「那种事肯定……希望不会有。」

「……反正连要不要去都还没有结论，先别讨论可怕的话题了……从现实角度来想，你觉得办得到一起以登陆月球为目标吗？」

凯伊以半信半疑的表情回答。

「如同提议书上写的，只要能互相弥补缺点，不可能也会化为可能吧。虽然……前提是提议书正确无误。」

真的就如她所说。计画相关内容虽然写得很详尽，但共和国并没有把技术情报全部公开，也只能相信上面记载的东西。

就算嘴上说害怕，伯特和凯伊也想要合力推动这件事。不跟共和国竞争，以伙伴身分一起前往月球，两人一直抱持著这个愿望。更重要的是列夫和伊琳娜也有在爆料书的记者会上表示赞成共同事业。

凯伊望向东方的天际。

「真希望在二十一世纪博览会上订下的约定能实现。」

凯伊在研讨会的讲台上将行星比喻成饼乾，共和国的两人也赞同她的说法。之后请他们签名的著作是伯特的宝物。那时列夫提过「想要把在联合王国的相遇写进修订版」，伯特也很期待，但出版的书上并没有写到。大概是在审查过程中被删除了吧，伯特为此感到闷闷不乐。

到头来太空竞赛继续进行，两国分别发生不幸的事故。

结果联合王国的太空计画陷入危机。连续发生重大事故的海伯利昂太空船暂停开发。不但发展成诉讼，还没有改良设计的预算。最关键的载人太空船处于这种情形，海伯利昂计画面临存亡关头。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相信载人登月计画会继续的电脑部门，雇用大量人员持续处理业务。

研究室持续进行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的开发，另一边的火箭用导引电脑则由ACE公司和D室的米亚·多里安托尔共同进行作业。

另外有一件事。管制中心导入史上首部搭载OS的高性能泛用电脑「ACE–α」。如果说HGC是太空船的头脑，那ACE–α就是地上的头脑。共和国没办法准备可处理登陆月球所需之庞大数据的这种电脑。

此外，开发陷入瓶颈的登月小艇也在持续改良，并不是开发全体陷入停摆。

可是还有预算问题，事实上处于没人知道何时会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沙尤斯计画正好成为即时雨。

祈求太空开发能存续和共同事业能达成共识的伯特和凯伊出席会议。

☽☽☽

赫赫有名的阵容集结于载人太空船中心主楼的会议室。

ANSA派出基辛格署长和国内各地其他设施的干部、火箭开发者克劳斯博士、海伯利昂太空船和登月小艇的各负责人。

政府派出科学谘询委员会主席、国务次卿以及首相。伯特跟凯伊与这种可以说是冠盖云集的场面格格不入。平常两人也出席过好几次重要会议，但这次规模不同，情况也很紧迫。

伯特感到口渴，他身旁的凯伊也坐立难安地揉著指尖。也难怪他们会紧张。毕竟这场会议将决定这个国家的太空开发未来如何发展。

会议一开始，基辛格署长就面色凝重地给出前提。

「首先，目前我们并没有可飞行的载人太空船。」

出席人士们叹著气点头，基辛格署长继续说下去。

「爆料书所记载的破天荒计画被改良成现实可行方案后，暗中送来我国。要是共和国主张今年内要实施第一任务的绕月飞行的这个挑战以失败收场，将会是两国都无法到达月球，双方平手。万一被他们达成，我们不接受共同事业就是败北。」

伯特对胜负的坚持感到烦闷。可是既然竞争了那么长一段时间，也只能找个地方分出胜负。

基辛格署长表情沉重地说：

「提议书上写到共同事业的目的是国际合作，但真正的目的是让共和国太空人成为史上首位踏上月球的人类。我希望在考虑到以上事项之下，讨论载人登月计画的修订。」

开头的议题是对方擅自制作共同事业的计画书。

不过这还不是大问题。相关人士都感觉果然被摆了一道。

原因就是ANSA早就知道公开会让共和国得到情报。竞赛的话藏招的一方比较有利，但有无法不公开的理由。毕竟一旦隐瞒就无法得到纳税人的理解，失去民众对太空开发的赞同将拿不到预算。为此各个机体从设计到制造都用十六厘米胶卷拍摄，每季都用书面纪录。虽然连被视为军事机密的载人间谍卫星的情报都泄漏出去是个问题，但彼此都有派出情报员，所以这是两码子事。

接著的议题是沙尤斯计画是否有机会成真？

科学技术团队的验证结果由克劳斯博士代表说明。

「由于没亲眼看过共和国的太空载具，资料也很少，接下来我要讲的是纸上谈兵的意见。我就直说了，老实说要试试看才会知道。可是『两国分别发射指挥／服务舱和登月小艇，在绕月轨道上会合对接』这个方法极为困难，但两国合作应该就能实现。把其他各阶段任务也考虑进去，比起单独进行更能削减预算，时程也能缩短。总归来说很合理，排除政治问题的话是有益而无害。」

登月小艇的开发主任也说出赞同的发言。

「若采用共和国的方案，登月小艇不需要进行极端的轻量化，安全性会增加。」

伯特为了开发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有去工厂参观过好几次，所以他知道现场情况有多严峻。

有超过三千名工作人从事开发登月小艇，约一百万个零件全都是手工打造。就连一个开关都有例如能承受发射震动的耐用性、不会产生火花的安全性等许多条件。假设零件的信赖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九，算起来一架登月小艇还是会有一千个不良品，不提升精确度就会发生事故。已经做出超过二十架的试作机还是未能完成。最大的问题是轻量化，就算让管线全都外露也无法达到标准，甚至每次成功减轻重量，ANSA都还发出奖金。这个问题能解决就会一口气接近完成。

首相一脸认真地询问技术团队。

「你们的意思是指该接受提议……？」

克劳斯博士用力点头。

「应该参与共同事业。」

伯特听到期盼的一句话，胸口扑通地跳了一下。一偷看凯伊，视线就和兴奋的眼神对上。看来她也很期待。

在那之后，克劳斯博士在提出说服首相的理由中，有时会透漏出对东方妖术师的竞争意识。「共和国要是有公开情报，我早就想到了。」、「反而是我想跟对方提议。」出席者们都认真地聆听他那冷静又有时热情的发言。

「──如果能中止海伯利昂的开发，资源能够分配到别的项目。这是最好的方法吧？」

听到克劳斯博士有如宣判死刑的告知后，表情也不甘心地扭曲的海伯利昂太空船开发主任开口询问凯伊。

「共和国的电脑似乎追不上太空船，要求使用我们的制品。我想听看看凯伊·史加雷女士有怎么样的见解？」

「好的！」

早就准备万全的凯伊做出明确的回答。

「要达成登陆月球这种复杂任务，搭载的电脑性能很重要。只是不是说单纯地换成我们的就好，还需要详细地验证。」

电脑会根据用途，种类和内部而有所不同。火箭、指挥／服务舱、登月小艇得各自搭载不同的电脑。

首先，火箭用的电脑，目的是安全地发射到太空。关于这点两国都成功发射过，共和国也没有提出要求，故不需要纳入考量。

接著是关于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虽然说都是HGC，但指挥／服务舱和登月小艇安装的软体则不同。

在沙尤斯计画中，登月小艇用的HGC发挥的功能是让从联合王国单独发射的登月小艇进入绕月轨道，以及抵达绕月轨道时与指挥／服务舱进行会合对接。比目前的计画还复杂，但不需要更换电脑。

另一方面，照目前计画，指挥／服务舱用的HGC负责项目是要让太空船飞向月球，进入绕月轨道以及返回地球。沙尤斯计画则是追加在绕月轨道上与登月小艇会合对接。

「这里会发生的问题是将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搭载到共和国制的罗基纳时，在物理上的限制。」

凯伊谨慎地说完后，基辛格署长皱起眉头。

「很困难吗？」

「因为没看过实机所以我无法断言，但更换本身大概办得到吧。只是由于双方的设计完全迥异，想必会有许多课题接踵而来。操控方式也不同，步骤也会增加。所以无法想像得花多少时间和劳力。根据情况来说会非常困难。」

克劳斯博士摸著下巴发出低吟。

「我不觉得那个国家会把详细资料全部交给我们。只能飞去当地，在现场跟技术人员讨论并逐步完成。」

凯伊点头赞同。

「此外，对方习惯透过类比电脑全自动操控的太空人，需要使用我方的数位模拟器进行半自动操控的训练。」

国务次卿一脸讶异地插嘴。

「为什么我们不采用全自动操控。」

「因为人跟电脑各有优缺点。」

在发生预料之外的问题时，人类可以靠知识和经验临机应变。但处理能力比电脑要低的人类一旦疲劳就会出错。

另一方面，电脑即使长时间运作，处理仍快速又正确。只是若发生异常无法自己判断或修复，只会持续报告错误。还有全自动化会使程式膨胀，预算也跟著增加。

所以ANSA以太空人和电脑共存为目标。以手动辅助控制航行的电脑，挑战困难的登陆月球任务。

「我无法得知共和国方面究竟对这个分工合作理解到什么程度？。」

在场的所有人也无法得知这点。所有人对共和国的太空开发现场，抱持的印象都是没血没泪的机器人工厂。

凯伊在那之后解释起关于软体的事情，出席者们只能默默点头。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是理工学院的研究团队从零开始打造，独自开发的低阶语言，若非相关人士，看起来就像神秘的暗号。

凯伊结束难懂的说明后，轮到伯特讲解时程。

「在最终目标前有复数任务，我明确列出各自对软体的要求事项，规划运用计画。具体的作业时程请看资料。」

（插图020）

「只有一年多的时间，来得及吗！？」

国务次卿大喊完，凯伊就沉稳地回答。

「请放心。即使成为共同事业，一路累积的东西并不是等同归零。而且之前都是以一九六九年夏天正式发射为目标，所以时间上有余裕。然后时程会这样安排，是要避免重蹈死亡事故的覆辙。」

「喔……那就好。」听完说明的国务次卿表情苦涩。

凯伊对著众人露出柔和微笑。

「我们的职责是要安全地引导太空人登上月球和返回地球，并为此竭尽全力。不管对象是哪个国家，使命都不会改变。」

凯伊充满自信的话语带著不可思议的说服力，支配了现场。

接著由伯特热情地对大家讲述。

「考虑到共和国彻底的秘密主义，协调将会很困难吧。还会有想法的不同等沟通上的问题。可是假如最终目的相同，想必能团结起来做出更好的东西。实际上若是没有发生竞赛的领域，两国的科学家会在国际会议上互相讨论，培养出深厚交情。」

伯特强烈地认为只要能排除政治阻碍就能合作，但那只是毫无根据的期望。所以当然会跑出对共同事业化的疑问。

科学谘询主席皱著眉头。

「要是爆料书是事实，那内情是惨不忍睹。可以相信那种国家的提议吗？他们真的会放弃那个火箭吗？」

间谍卫星拍摄的共和国内照片中，有拍到推测是开发中的超巨大火箭。对照情报员提供的情报，名称是「C–I」，用途似乎是登陆月球。

针对这个疑问，克劳斯博士从正面作出反驳。

「想要发射那种物体，以现代的技术不可能达成，会以爆炸收场啦。所以他们才提议共同事业，共和国的太空开发肯定也陷入危机。各位，能听我说吗？今后的太空开发将会前往比月球还遥远的地方。现在联手能够分担费用和提升安全性。」

克劳斯博士热情阐述想法，但国务次卿指出一个问题。

「博士的意见是以『能和平共享外太空』为立论基础。人类的历史有过毫无纷争的时代吗？」

之后的论战也都是平行线，争议还扩大到登陆月球时的问题。共和国的提议有列举数项条件，其中最有问题是这两点──

·让列夫·雷普斯成为第一位踏上月面的人类。

·作为民族融合的象徵，也让伊琳娜·卢米涅斯克搭乘。

以载人太空船的使用权为后盾的贪婪要求，当然会引发议论。

可是伯特感到内心雀跃。对伯特而言，比起让哥哥亚伦被选为史上首位的大人物，以共同事业形式挑战月球更他让内心激动。不过乐意接受共和国要求的人只有伯特和凯伊。

让出史上首位太空人权利等同承认败北。而且由于登月小艇的构造，先下船的会是船长，列夫也会自动获得船长位置。

ANSA和政府两边都接连对这个问题提出异议，表示「会受到各方面的强烈反对。」、「国民不会接受！」

没错。

前阵子列夫在《月与猎犬》的记者会上做出赞成共同事业的发言后，报社进行「该发展共同事业吗？」的民调。结果能看出大多是「能降低预算的话该发展共同事业」的赞成意见。但同时附带条件是「第一位踏上月球的人是联合王国的太空人」。

国务次卿情绪激动。

「与其要帮助他们达成伟业，不如乖乖撤退还比较好吧？」

首相猛烈反对。

「不行。突然中止太空开发会产生好几万人的失业者。何况要是第一任务成功，我们就只能接受提议。如果到时拒绝，除了彻底败北的耻辱，还会被当成不愿参与国际合作，遭受全世界批评。为了保持超大国的威严，无论如何都得避免此事。」

共同事业的重点，在于要兼顾两国都满意和登陆月球任务。

可是双方很难妥协。

首相硬挤出想法，试图解决这个问题。

「要两人同时从下到月面的梯子上跳下如何？」

登月小艇的开发主任摇头。

「梯子配合重力是六分之一的月面有轻量化，很容易就会弯掉。要是乱来引发事故将无法返回。」

只能找出妥协点，但一直想不到好主意。甚至还跑出「沙尤斯计画本身会不会是陷阱？」这种意见。关于任务中考虑运用军事机密「载人间谍卫星」这一点，科学谘询主席提出疑问。

「载人间谍卫星虽然尚未实用化，但要是让对方进到内部，技术恐怕会被偷走。」

克劳斯博士严厉反驳。

「都到了节骨眼我就直说，那东西才是浪费预算。现在技术力提升，靠无人机就足够。」

众人争论不休，迟迟得不出结论，愁眉苦脸的基辛格署长有些强硬地做出总结。

「好，不然这样做吧！利用媒体操控民意，宣传我们才是正义，伟业是靠我们的技术才达成。比起共和国满口谎言的报导，大半的世界公民更愿意相信我们的发言。」

以共同事业达成登陆月球的情况，列夫·雷普斯将以「史上首位踏上月球的人物」留名青史，共和国将会永远宣传下去吧。从别的角度看待这件事，主张联合王国为了国际和平与人类的宿愿提供科学技术，两国的太空人合作达成史上首次登月。

同时也要进行电脑的商业宣传。预测在不久的将来电脑将成长为巨大的产业，所以要大肆宣传登陆月球。

首相露出有点自嘲的笑容。

「还要请负责电脑的两位努力参与宣传活动。」

伯特和凯伊都很有精神地回答「好的」、「我会努力」。只是伯特有注意到凯伊的表情有些动摇。大概是不想放太多心力在宣传上吧。这点伯特也抱持相同心情。希望写出来的软体得到好评，但我们并不是艺人，要站到人前总觉得很郁闷。

经过漫长的会议，结论是──取决于共和国的第一任务。

·载人绕月飞行若成功，首相抱著下台的觉悟接受共和国的提议。

·载人绕月飞行若没成功，将不发展共同事业，提议以「平手」收场，两国都冻结登月计画。

此外，开发现场边留意第一任务的进展，暗中推动以共同事业化为前提的人事调动和技术开发。国务院和国防部联手寻求反对派的理解，事前要求各新闻媒体保密。

在会议的最后，首相环视所有人并表示。

「我会在近期向女王陛下报告，确认她的意思。虽然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大家深深地点头。伯特也确定萨妲希亚会赞成。她大概是国内最强烈期盼共同事业化的人。

这时国务次卿一脸得意地说著。

「提出是女王陛下的期望，也就能给反对的国民一个交代。」

真过分的推卸责任，伯特有些动怒。但是大家似乎抱持相同心情，没有人赞同国务次卿。

「我有失礼数……」国务次卿缩起身子后，基辛格署长咳了一声替会议收尾。

「共和国真的要挑战载人绕月飞行吗？还有真的会成功吗？一切都等那之后再说。」

☽☽☽

会议结束后，已经快要晚上十二点。

疲劳的伯特和凯伊在主楼内的自动贩卖机买了可乐，坐在窗户旁的长椅上。

伯特拿下眼镜，咕噜咕噜地喝下。发呆的脑袋充满畅快感，终于松了一口气。

「希望共同事业能顺利进行……虽然问题堆积如山。」

凯伊仰望著天。

「责任重大……」

她在会议上信心满满，但这句才是真心话吧。光要设计用来探索未知世界的软体就够辛苦了，又还加上让软体和共和国太空船相容的任务。

凯伊用力地挺直腰杆，吐出一口气后，表情像转换了心情般地开朗。

「可是一想到或许会有人愿意把努力打造出来、差点就要徒劳无功的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拿去用，我非常高兴。」

「真的呢。虽然要看第一任务的结果，但梦想保住了一线生机。」

凯伊耸了耸肩。

「不过我实在没办法想像替换电脑。毕竟我从没看过共和国的太空船。火箭也是一样，有公开的都是些很假的图片。」

伯特全面赞同。

「秘密主义的极致呢。」

凯伊喝了一口可乐。

「同样的人类为了同样的目的，同样使用地球的材料制造的机械，也许会意外地简单……我是抱持著这种希望啦。」

「感觉会很困难的还有沟通……对方的技术人员会跟传闻一样，是像科幻作品的机器人吗……」

若要发展共同事业，伯特负责的业务量会倍增。

在各国实施测试、制作运行手册、陪同模拟训练、反覆开会、制作和提出各种报告书──光想到这些变成两国的份量，头就痛起来。

伯特原本就不太擅长跟别人相处。

刚进入ANSA工作就立刻被送到有「吸血鬼巢穴」之称的D室，还被推举为代言人，有很多机会面对成千上万的观众讲话，拜这些事所赐得到不少磨练，但对方是不熟悉电脑的外国人，感觉会很费力。万一对方很难相处，吵起架来要怎么办，心中产生不安。

「哈哈……」搔著头发的伯特稍微自嘲。

「明明还没决定，我却以要去共和国为前提在思考呢。」

凯伊也跟著点头。

「我也是喔。对了，那边完全没有新血种族对吧？」

「你会不安？」

凯伊困惑地歪头。

「嗯～我是在想他们会用什么眼光看待我……对方都说吸血种族是『受诅咒的种族』吧？虽然伊琳娜小姐的活跃大概有改变他们的看法……」

「有我跟在你身边所以没问题」明明说出这句话就好，可是伯特却感到难为情而说不出口。

凯伊露出忧郁的表情。

「应该不会要我们在共和国内推广阿纳克大团结吧……？」

「不会有那种事吧。感觉会引起对方反感──」

说到这里伯特忽然想起来。

「所以首相提到宣传时，你才提不起劲吗？」

「啊……你看出来了？」

凯伊带著苦笑继续说。

「宣传活动本身最近我是赞成啦。」

「咦，是这样吗？」

跟伯特的想法有若干不同。

凯伊用手指拭去可乐罐子上的水滴，叹了一口气。

「我是登月计画的中心人物，如果世人知道这件事，肯定能提升新血种族的地位吧？还有这也跟提升地位有关……计画如果照共和国的盘算进行，最终任务会由伊琳娜小姐搭乘吧？可是我想那一定是共和国利用伊琳娜小姐的梦想，想要藉机宣传他们不在意种族和性别。」

「嗯，是啊……她是吸血鬼，我不觉得那个国家会只出于善意就让她前往月球。」

伯特为列夫和伊琳娜搭上太空船一事单纯地感到喜悦，但一想到背后有复杂的内情，心里有点难过。

凯伊露出悲伤的眼神。

「所以我……希望我们不会再像那样遭到利用，变成就算我们跟人类站在相同立场也是理所当然的社会。」

伯特体会到意识和立场的不同。实际上在阿纳克大团结中，伯特和凯伊的人气有著极端差距。跟太空人们在媒体战略下成为巨星相同，聪明美丽的凯伊成为新血种族的憧憬。另一方面，「联合王国史上首位太空人的弟弟」这句宣传台词失去效果，伯特变成附属品。

「──这种事很困难吧。」

凯伊用带著忧虑的声音低声说出这句话。

「到我死前大概都不会实现吧……」

凯伊在有伯特以外的人在场时绝对不会说出丧气话，但在两人独处时偶尔会吐露心声。她似乎背负著不可以辜负大家期待的压力。其实新血种族越融入社会，人类出于不安就越想强烈排挤他们，这是无法解决的问题。每当暴动或事件发生，凯伊都感到痛心。

伯特总是想要多少替背负许多问题、处于艰困的立场的她排解压力。他认为那是自己的使命。

「欸，凯伊。」

伯特指著在夜空中闪耀的银色月亮。

「大家应该都认为在自己活著的期间中，很难达成绕月球一圈再回来。但是共和国即将要挑战这种事了。」

「嗯，说得也是。」

凯伊表情稍微开朗起来。

「将来有一天，我也想亲眼在近距离下观看月亮……」

伯特对著凯伊微笑。

「等竞赛结束，太空更贴近人们的话，我们技术人员也能去喔。共和国的挑战就是第一步。政府的大人物也许会希望失败，好以平手收场，我却会祈求成功。」

「当然，我也是同样想法。」

注视著月亮，双手在胸前交抱的伯特和凯伊祈祷著绕月飞行的成功和共同事业的成立。彷佛要将这份心意传达给在异国看著相同月亮的人们。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一九六七年七月。在堡垒区域（涅格林）开完会的列夫和伊琳娜，前往罗莎位于瑟格朗多近郊的家。

罗莎联络他们说生产顺利结束，生下了女孩。

欣喜若狂的太空人同事们，马上就打算要登门帮她庆祝，但是一大批人冲去会造成困扰，所以先只由两人去拜访。

野花歌咏短暂的夏天，紫红色的柳兰到处盛开。古色古香的石造平房就坐落于由绿意包围的恬静场所。列夫一敲玄关的门，罗莎就出来开门。稍微发福的她感觉面容也变得和蔼。

「我女儿刚好在睡午觉。总之先进来吧。」

列夫和伊琳娜并肩坐在摆放于乾净客厅内的皮革沙发上。展示柜上陈列著太空人的勋章等各种功绩。

伊琳娜扭扭捏捏地把贺礼拿给坐在对面的罗莎。

「恭、恭喜。这个…图案是……照我的喜好去选……」

罗莎高兴地当著害羞地拨著头发的伊琳娜面前打开。

「啊，好可爱！谢谢你！」

共和国祝贺生产的经典贺礼，打开画著玫瑰花纹、空心构造的木雕人偶（套筒娃娃），里面就会接连跑出小人偶。

伊琳娜笑眯眯地看著罗莎把人偶排列在桌上。

列夫的礼物则是在同届太空人的妻子推荐下购买，据说适合产后调理身体的药茶。正当罗莎想说马上来喝看看而要去煮热水时，屋内深处传来很大的哭声。

「她好像醒了！」

罗莎连忙跑进去，列夫和伊琳娜也跟著她。

罗莎抱起在摇篮里哭泣的婴儿，喊她的名字「塔洁」安抚她。

名字的意思是「幸福」的塔洁哭了五分钟左右就停止，可爱地笑著。罗莎很怀念地说著米海尔还在世时，他们有在闲聊中讨论过孩子的名字。

看著成为了母亲的罗莎，列夫产生奇妙的感觉。他希望这对母女能不被国家和讨厌的人打扰，如同那个名字过著和平又幸福的生活。

伊琳娜独自站在比较远的地方注视著塔洁。

罗莎感到困惑。

「你要不要再靠近点？」

伊琳娜做出困扰的表情。

「我在想眼睛的眼色和尖牙之类的会不会吓到她……」

罗莎哈哈大笑。

「没问题的啦，要抱看看吗？」

「咦！？可、可是，我……」

不知所措的伊琳娜用眼神问列夫该怎么办。

「既然都来了，你就抱看看吧？」

听到列夫这么回答后，伊琳娜似乎下定决心。

「那、那就失礼了。拜托你别哭喔……」

态度莫名恭敬的伊琳娜抱起塔洁，动作彷佛在接下纤细的雪花结晶。

她以笨拙的姿势抱著，表情也很僵硬，但在塔洁的纯真笑容影响下，表情马上变得柔和。

「好温暖……好可爱……」

伊琳娜脸上浮现之前没让人看过的温柔微笑。

列夫看著伊琳娜，忽然在想总有一天她也会成为母亲吗。

那瞬间心脏猛烈跳了一下。他想著──站在身旁的会是自己吗？

注意到列夫视线的伊琳娜，双眼盯著他看。

「列夫也想抱吗？」

「嗯，没有……」虽然随口敷衍，但罗莎也要他抱，他只好回答：「那就……」

列夫朝著伊琳娜伸出双手，想要把塔洁抱到怀里。

这时伊琳娜对他投以怀疑的视线。

「绝对要抱好喔！」

「我会抱好啦！」

话虽如此，列夫也不习惯这种事，所以姿势的怪异程度也不输伊琳娜。

「意外地不轻呢。呃，像、像这样吗……？」

像摇篮般摇晃著塔洁，结果塔洁表情转眼间就扭曲，还放声大哭。

「哇、哇，抱歉！」

「真是的……」百般著急的列夫手足无措地向罗莎求救，接著得到对方苦笑著回应。

似乎到了换尿布的时间，罗莎俐落地换好后，塔洁又睡著了。三人回到客厅，罗莎说想问关于沙尤斯计画的事情。

「离开莱卡44后，我完全都没有获得情报。因为已经是局外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她应该不算是局外人吧。

列夫先告诉她要保密后，传达刚才跟琉德米拉等人在会议上讨论的内容。

提议书交给联合王国后过了一阵子，便收到署名为首相的回应。

内容为『为了国际和平，我们也在积极商议。我们会从ANSA派遣计画和技术负责人过去，望能确定细项并著手制作协议书。只是同意的条件为达成第一任务。』

不如所料的回答。受到这件事的影响，国立科学院开始准备和ANSA协商。

至于开发现场则是以达成「史上首次的载人绕月飞行」的第一任务为目标，正在进行开发。由于少了柯罗文，开发第一线的人员边做边摸索但抱持著「绝对不会再让事故发生！」的雄心壮志。还有那些在这项任务被选为搭乘者的太空人们，也身怀赌命为米海尔报仇的觉悟。

罗莎一脸不安。

「什么时候要发射？不是要直接上场吧？」

列夫笑著回答，试图排除她的不安。

「当然会先用无人机确定安全性。为了能在年底实行，最前线的人员正进行重组。」

中止没有希望的登月小艇，排除相关的无用计画，将资源全部投入载人太空船罗基纳的开发。这是由政府主导才行得通的粗暴举止，若是跟私人企业合作的联合王国就不可能。这项大改革是格吉耶夫亲自下令，不过列夫感觉是琉德米拉和藏在她背后那群人的意志。

罗莎听著这些事情，眼神悲伤地闪烁。

「虽然希望你们别做些有勇无谋的冒险，根本无法停止吧。我只能祈求一切顺利。」

大概是想起米海尔那件事。列夫和伊琳娜都默默地点头。

罗莎喝了一口很苦的药茶，平静地说：

「最近我忽然在想，等到塔洁长大成人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搞不好能降落月球呢──是否要推动共同事业将会大幅改变未来……」

罗莎轻轻地摸著排在桌上的套筒娃娃。

「塔洁生下小孩，她的小孩又生下小孩……太空旅行究竟何时才能实现？」

列夫想起过去萨妲希亚女王在二十一世界博览会上说过的话。她说就算自己还活著的时候难以实现星际飞行，仍希望能够建立任何人都能随意前往的太空站。

列夫想说要讲这件事而看向伊琳娜。

然而，伊琳娜却用非常寂寞的眼神望著套筒娃娃，列夫无法再开口。

☽☽☽

太阳逐渐沉入地平线底下，远方隐约可见的翠绿山脉逐渐蒙上阴影。

从瑟格朗多的回程，航向莱卡44的飞机内，伊琳娜一直望著窗外。

罗莎看来也有发现途中伊琳娜好像失去活力。在离别之际虽然没说出口，但罗莎的视线在告诉列夫「你要关心伊琳娜」。那时，列夫回想起自己以前被罗莎指出的懦弱。

列夫边烦恼该对伊琳娜说些什么，开口跟她交谈。

「你故乡的村子是在那座山的方向吧。」

伊琳娜吓了一跳。

「是没错，怎么了吗？」

虽然很难启齿，列夫还是下定决心要问。

「有没有人跟人类结婚？」

伊琳娜讶异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要问这个？」

得到出乎预料的沉重反应。是我问的方式不对吗，列夫有点著急。

「我看你抱著塔洁，就在想联合王国有新血种族，但是共和国却完全看不到……」

「你知道这件事吧？对吸血鬼而言，人类是该憎恨的对象。」

伊琳娜一脸不耐烦地说完后，先是紧闭双唇，静静地叹了一口气又再开口。

「所以不论大家还是我，都绝对不会跟人类结婚。」

不是平常那种顺势反呛，而是眼中寄宿著明确的拒绝意志，这令列夫无法再接话。

伊琳娜露出像傻眼的微笑。

「比起那种一点都不重要的事，你乾脆想一下训练的内容吧？你要当航向月球的太空船船长不是吗？」

列夫察觉到说出这句话的她嘴角浮现阴霾。

可是。

「嗯，喔……说得也是。我会想想。」

感觉继续追问，先前建立起来的关系会一口气崩坏，列夫把视线从伊琳娜身上别开。

刚才她的反应，跟过去列夫以太空人为目标时相同，是要他别沉迷于恋爱的忠告。

究竟是如她所言，表达出没有打算跟人类跨过那一线的强烈意志。

还是说──

不管再怎么想，列夫都无法理解她的真正意图。

第六卷 登陆月球篇·上 间奏一

一九六七年十月。

在联合王国，载人太空船的开发仍暂停，登月小艇和电脑相关的开发则持续进行。

台面下共和国的科学院有告知进度是「第一任务将照预定于年底实施」，人员以共同事业会成立的前提在行动，但仅有少数人知道这件事。ANSA好一阵子都没有发表和公开情报，世人都在揣测载人太空飞行中止了吗？

要是阿纳克新闻放出「政府放弃载人飞行，委托S姓电影导演制作造假影片」的假消息，民众可能会信以为真，情况相当混乱。

可是政府和ANSA现在都只能耐心等待共和国的第一任务。

另一方面，共和国。

在无人探测机「黛安娜」的活跃下，成功取得用来制作月球重力地图的资料。接著是沙尤斯计画的第一任务──「史上首次的载人绕月飞行」。

但有股势力想阻止这件事。不眠不休地完成C–I火箭的格兰汀博士夸下海口说：「理论上完成了！」说服军方，企图进行发射测试。

格兰汀博士野心勃勃。

C–I的发射一旦成功，共和国就有望独自登陆月球。然后还能向放话说不可能完成的柯罗文报私仇，并取代东方妖术师，自喻为共和国联邦的顶尖天才科学家。

琉德米拉那些指导部的人虽然有察觉格兰汀的举动，但认为「反正终究会失败，让他自灭比较好」，选择放置不管。

结果。

正如大多数人的预料，C–I在发射过了一分钟后于空中解体。幸运地发射台没有受到损伤。

于是格兰汀博士的野心彻底遭到粉碎。同时，共和国独自登陆月球的路完全封死。

然后到了十二月，共和国要挑战史上首次的载人绕月飞行。

第六卷 登陆月球篇·上 第二章 载人绕月飞行

深绿之瞳　Очи　Темно-зеленые

一九六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由雪色沙漠包围的阿尔维纳太空基地，处于零下十度的酷寒却是大晴天。深红的太阳让耸立在发射台的火箭发出耀眼光芒。

共和国终于要在今天挑战载人绕月飞行。

准备万全。十一月成功达成无人机的测试飞行，虽说黑龙电脑让人感到有些不安，但还是有确实地发挥机能成功绕月并安然返回地球。

只是在回归地球时发生异常，并非无懈可击。

确实是在预定的时刻进行重返大气层程序并成功，不过导航控制系统没有正常运作，导致以预期外的姿态重返大气层，掉到远离共和国领土的海域。至今坠落到领土外的无人机都让其自爆，但透过跟联合王国的密约成功回收机体，解析出故障的原因。此外，是无人机才导致降落于领土外的海面上，如果上面有人搭乘就能靠手动控制，所以指导部认为是成功。

只是不能大意。绕月飞行未必能连续成功。

进入绕月轨道跟进入地心轨道的难度天差地远。

前往月球的太空船必须利用月球的引力巧妙地变换方向、保持平衡以及调整速度。为此要计算高度、速度和让燃料喷射的时间，由黑龙电脑对引擎系统发出指令。无人机的测试证明计算是正确的，但万一发生预料之外的问题，恐怕会成为漂流在太空中的棺木。

可是对成功深信不疑的共和国阵营，向世界发表将实施史上首次的载人绕月飞行。

若按照预定行程发射，十二月二十五日会达成绕月，踏上返回地球的归途。那一天世界各地会盛大举办宗教庆典。这是故意要撞期，兼具向全世界进行政治宣传和给联合王国压力的谋略。

这么大张旗鼓地公开就不可能隐匿，但原本就得通知联合王国实施第一任务，所以根本不需要隐匿。

失败的话，共和国的名誉将完全扫地，但格吉耶夫将政治生命赌在这个机会上。背后是琉德米拉在唆使说是「博得美名的好机会」。就算格吉耶夫下台，琉德米拉及其一派根本不在乎。

第一任务的船长是米契达六人组（梦想的六人）之一的斯杰潘中校。

这次的大目标是达成绕月飞行，但附属的月球科学探测也是重要任务。为了挑出候选著陆点，得用设置在船体上的影像感测器尽可能拍摄月面。斯杰潘也带著小型相机进到船内，以手持进行拍摄。小型摄影机是ANSA所使用的异国制品，底片是联合王国制造。这是因为双方事先说好在同意共同事业后，联合王国可以拿来宣传。

还有这次是首度允许ANSA的特使进入阿尔维纳太空基地。可是从机场就有送货员如影随形地跟著，为了隐藏基地的位置，特使在抵达前被蒙上双眼，没有自由。

发射场有许多相关人士争相来送行。

格吉耶夫也难得地亲临现场，提振众人士气。这次会特地前来是要拍摄沙尤斯计画的宣传照，要跟火箭和太空人拍照。

表情僵硬的斯杰潘将米海尔的照片带进船内。

列夫揉著斯杰潘的肩膀，想要替过于逞强的他舒缓紧张，并开口祝他好运。

「你要拍些好照片喔！我会满怀期待等你回来！」

独自在稍远处仰望火箭的伊琳娜口中喃喃自语。

「你要飞往月球啊……」

出发前有场传统的送行仪式。众人听格吉耶夫的号令，先蹲下再马上站起来，掌声和欢呼随即响起。

琉德米拉以冰冷的视线眺望著那个光景。

在这里感受过好几次的感伤。当然如果成功就是值得庆贺的伟业。只是她并不想加入那群人。自己跟他们注视的东西不同。绕月飞行只不过是通往目标的过程。要是在此失败，人类这种生物就是无能。只能在名为地球的摇篮中唯我独尊，终有一天会灭绝。

该来证明科学的力量。

发射时刻逼近。

搭乘者们把身体塞进小巧太空船里。花上三天到达月球再返回地球，漫长的旅途就要开始。

☽☽☽

发射顺利成功，太空船航向月球。

格吉耶夫和琉德米拉没有等待一星期后的返回地球便先行回到瑟格朗多。预期会成功的他们，开始准备直播和共同事业化的协调工作。

离开阿尔维纳太空基地前，国防部长和军方高官向琉德米拉抒发对沙尤斯计画的不满和怨言，但一被琉德米拉提到C–I的失败，国防部长就表情扭曲心有不甘。

「你迟早会被人从后面开枪。」

虽然遭到威胁，但在她耳里听起来只是固守旧观念的丧家犬在嚎叫。

「有种就当著我的面来啊。」

琉德米拉露出挑衅的微笑，用手指对国防部长的眉间比出开枪手势。

☽☽☽

十二月二十五日，发射后经过了三天。

人在瑟格朗多的琉德米拉，接到阿尔维纳太空基地的职员传来「太空船进入了绕月轨道」的消息。

在前往月球的飞行中，姿态控制感测器接触到热气导致故障，方向感测器也因蒸气而发生异常，但靠切换成备用装置苦撑。

船长斯杰潘随时保持冷静，平淡地传达近距离观看月面的感动。离月球的距离最近为一九五〇公里。然后太空船绕到跟地球的通讯会中断的月球背面。

管制室在这段期间束手无策，只能祈祷太空船从月球背面绕出来。

伟业究竟是达成还是失败──

不久，跟太空船的通讯恢复。

《──各位，我回来了。》

因为机器发生异常，用影像感测器拍摄月面似乎失败了，但罗基纳太空船精彩地绕行月球，踏上了回到地球的归途。

「管制室超热闹！」基地职员兴奋地告诉琉德米拉。

琉德米拉感觉到身体深处有种像火焰在缓慢延烧般的情感，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有简单俐落地回答「知道了」，接著开始准备要向世界发声的实况转播。

全身沐浴在月球魔力下的格吉耶夫，再度绽放睽违数年的灿烂笑容。

「各位亲爱的地球公民！就在刚才，我们祖国的勇敢太空人部队，达成了史上首次的载人绕月飞行！接下来要花三天凯旋回到地球！让我们用最大的喜悦迎接他们吧！」

如此的丰功伟业一公布，立刻给世界带来冲击。

原本以为米海尔的事故会导致共和国一蹶不振，没人预料到会上演这出复活戏码。

联合王国的人们原本在庆祝宗教节日，究竟该继续庆祝还是该感到悲伤的复杂情感，形成漩涡将他们吞噬。

格吉耶夫在实况中登台演出时，琉德米拉使用专线向联合王国首相报告任务成功。

首相顶多只能语带讽刺地回应：「感谢你们特地在宗教节日送上大礼。我是比较喜欢收到汉堡啦。」

然后，从发射算起六天后的十二月二十八日。

成功重返大气层的太空船即使落入稍微偏离预定计画的海域，也仍由事先配置的共和国船只顺利回收。

斯杰潘等搭乘者一回到瑟格朗多近郊的机场，随即被许多摄影机包围、心情愉悦的格吉耶夫就在那迎接他们。

斯杰潘的脸上浮现感觉很痛的伤痕。落水时的冲击让他从座位上弹起，撞断了门牙。

不过那也是荣誉的伤痕。

在记者会上斯杰潘流泪高喊。

「是米海尔·雅辛同志的崇高灵魂带领我们走向胜利！」

如雷贯耳的欢呼声和掌声，撼动由冰雪覆盖的大地。

☽☽☽

月亮看起来比平常还巨大，星星也比平常闪耀。

琉德米拉带著愉悦的心情，从自宅的窗户眺望夜空。

全世界的新闻都在讨论载人绕月飞行的话题。

共和国为达成的创举举国欢腾，另一方面联合王国则藏不住失落。

联合王国的媒体将自一九五七年「拜鲁斯努冲击」、一九六一年「雷普斯＆卢米涅斯克冲击」以来的第三次屈辱，命名为「月球冲击」。

这下联合王国就会同意共同事业。

祝贺第一任务的胜利，琉德米拉把放上冰淇淋的满月状奶油饼乾，配葡萄酒吞下肚。甜美的味道渗透全身。

尽管对月球本身毫无兴趣，但琉德米拉听到达成绕月时，还是涌现奇妙的情绪。

那种情绪的真面目，也许就是感动。

琉德米拉会有这种想法，起因是一张照片。

返回后没多久，斯杰潘在绕月飞行时用小型相机拍的照片，以彩色刊登在共和国名为「真相」的报纸上。

由于是在任务中拍摄，平常是非公开，但看到这张照片的格吉耶夫深受感动，特别决定要公开。

荒凉的月面上方有颗漂浮在漆黑空间的蓝色球体。

人类首次目击到太空中的地球。

那张照片仿照日出被取名为「地出（Earthrise）」，让成功绕月这件事比文字更为具体、更有说服力。体会到太空有多广大的人们对美丽的小小地球感到尊贵和乡愁，内心深受感动，想说自己原来活在这种地方。

这张照片带来的影响力连琉德米拉都无法估算。看到的瞬间她内心深处为之颤抖。

然后她自嘲。

「连我这种人都还有跟平常人一样会感动的内心吗。」

她并不高兴。

情绪和心情是让判断产生迟疑的原因。会对达成目的造成妨碍。

总之，通往登陆月球的门扉敞开了。

透过联合王国的同意，两国间的竞赛迈向终结。

那么会怎样？

两国的让步刺激到世界各国，革命的浪潮高涨。结社那群人会很开心吧。

从开著没关的电视里传出格吉耶夫中气十足的声音。

「──藉由绕月飞行，人类向登陆月球迈出了一大步！」

琉德米拉冷笑一声。

接下来要开始登陆月球作战。

（插图021）

女王之瞳　Queen　eyes

在将天空漆成纯白色的寒云下，冬季枯林里王室犬只正嬉闹在一块。

萨妲希亚正在宫殿的庭园里散步，她蹲到库库修卡的鼻子前，轻声跟它交谈。

「听说要跟你诞生的国家一起以月球为目标喔，而且还帮你准备了上场机会。好像要制作你的玩偶。」

前几天，ANSA提出想让库库修卡成为沙尤斯计画的吉祥物。萨妲希亚认为共和国赠送的库库修卡也许相当适任，故当场允诺。

话说回来，共同事业能够实现真让人期待。心中充满不可置信的感觉，一想像到今后，她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根据首相的发言，签订协议等同是败北，身为一国之君应该要感到不甘心才对，但萨妲希亚喜悦更胜于那种心情，王室秘书官也对此面有难色。

在二十一世纪博览会上，萨妲希亚打破惯例呼吁共同开发。从那之后不管过了几年，想法都未曾改变。话虽如此，在那之后她遭到严厉斥责，甚至有人在背地里说她没资格当女王，所以在公开场合她都避免做出推动共同事业的发言。边严以律己地履行女王的职务，边仰望在远方发光的月亮，她一直以来都过著这种日子。

（插图022）

接连发生悲伤事故时，萨妲希亚的心情沉重。悲叹著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却什么也不能做的无力，还开始想说载人太空飞行或许要划下句点。

这时，共和国的叛乱分子所写的一本书闹得世间沸沸扬扬，情势有了很大转变。

从那本书感觉得到列夫和伊琳娜等人在黑暗中求援的灵魂叫喊。萨妲希亚虽然想伸手帮忙，却还是忍住了。由于自己随便出面会导致两国间产生不必要的纷争，所以她只有在心中声援。

接著在那之后冒出共同事业的提案，然后共和国成功达成第一任务，拍下了「地出」。

那张照片连联合王国的国民都深受感动。虽然仍有针对共同事业和太空开发本身的反对声浪，但赞成国际和平和太空探测的意见急速增加。还出现看到地球尊贵的模样，呼吁注重环保问题的人们。

虽然是从别人口中听说，敌视共和国的ANSA飞行总监的心甚至也因此被打动，他撕下了贴在墙上的「打倒共和国」标语。

竞赛的结束和通往光明未来的预兆，都让萨妲希亚内心雀跃。

不过两国合作的共同事业接下来才是重头戏。直到抵达月球前想必会遭遇许多困难。

希望不要再发生悲伤的事故。

萨妲希亚恳切地期盼。

可是如果只把目光放在太空，地上会不会发生意想不到的问题，来路不明的恐惧袭击她。

当世界发生大变化时，一定会在某处产生扭曲，欲望和憎恨日益膨胀。自己身为女王也有被盯上的可能性，王室秘书官提出警告要她随时保持戒心。

若能不流血就好了。

可能是感觉到萨妲希亚的不安，库库修卡那双可爱的大眼担心地望著她。

「对不起，我没事的。」

露出笑容的萨妲希亚温柔地抚摸库库修卡的头。

然后她祈求在二十一世纪博览会上遇到的年轻英雄们平安无事。

请千万要祝福他们。

从云朵隙缝间露脸的太阳发出光芒，彷佛听见了那个愿望。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一九六八年，一月三十日。

列夫等太空人部队被叫到训练中心的会议室。

召集理由是要说明任务。

维克托中将和科学院的承办官员向他们宣布今后的日程。

首先，第二任务的「地心轨道上的会合对接」将要确认共和国的罗基纳指挥／服务舱能否于外太空，跟联合王国准备的目标物进行物理上的对接。

共和国先前会合对接全都失败，但两架搭载新开发对接用雷达的无人探测机，首次在全自动下完成对接测试。只限于机体的合体，电路系统上还没有连结，但预定使用在罗基纳上的雷达发挥功用是很大的收获。

第二任务的电脑将按照预定使用黑龙电脑。舍弃至今失败的原因──对全自动操控的坚持，若担任船长的乔勒斯若判断有必要，则可以随时切换成手动。

此外，这任务还有两国的机械在太空合体这种政治宣传的目的，目前正在磋商宣传方法。

同时也开始进行第三任务的准备。从这个阶段难度急遽上升，任务内也分四个程序。

（插图023）

第三任务的搭乘者如预定由谢苗担任。

「联合王国的船长决定好了吗？」

维克托中将点头回应谢苗的问题。

「我有收到联络，预定人选是亚伦·法菲尔德。」

「喔喔！」谢苗以外的太空人们也小声地发出欢呼声。他是联合王国第一位飞上太空的英雄，之后也在第二次的太空飞行成功达成会合对接。列夫也为此感到雀跃。六年前，包含伊琳娜在内还只有六位太空人时，曾在联合王国跟他打过招呼。他是个充满爱国心的好男儿。

维克托中将继续说明任务内容。

「之后也要进行第四、最终任务的准备。列夫的预备人员是斯杰潘。伊琳娜的预备人员好像会由新血种族的女太空人担任。」

联合王国的太空人部队有采用新血种族男女各一名。列夫有听说这么做的目的，是要避免有缴税的新血种族抱持不满。

伊琳娜对同样是吸血种族的伙伴并不感到高兴。

「就算我没办法搭乘，也早就说好要让搭乘者的其中一人是吸血种族兼女性吧。」

伊琳娜早就知道自己被利用。只是她喃喃自语「会是什么样的人？」看来是有兴趣。

接著维克托中将说完「第四任务的搭乘者还在挑选中」，便一一看著列夫他们这些选拔成员的眼睛，说：

「由于签订了协议，获得在ANSA训练的许可。基本上会长期滞留于那边，有必要才会要你们回国。训练的内容大概会搭配各自的职责，个别给予课题吧。」

终于要开始了。

列夫光是想像就心跳加速。可是这件事并不简单。文化、习俗和组织体制都不同。学会技术当然不用说，跟共乘的人之间的合作也很重要。列夫问说那个人物是谁，维克托中将给出回答。

「太空人培训室的室长，奈森·路易斯先生。」

荷米斯七人组之一，今年四十五岁的他为七人中最年长。技术为最顶尖，其实原本是联合王国史上首位太空人的候选人，但健康检查有问题只好放弃。即使被调到管理职也没有认命，持续训练肌力和治疗，还拿到航太工程学的硕士学位。之后克服疾病重回冈位的执著男子。

伊琳娜有点不服气地交叉著双手。

「在联合王国，亚伦是更受欢迎的英雄吧？为什么登陆月球不是选他？」

很明显她是觉得亚伦比较好。列夫并不在意对方是谁，但在最年长的人面前担任船长，还是有点让人愧疚。

维克托中将以沉重的表情回答。

「那边是由室长挑选搭乘者。也就是说他自己想去月球吧。」

「咦？可以用这种理由挑选吗？」

「不，因为他深受伙伴和高层信赖才得到认可吧。还有这是我个人的想法，让成就不凡的亚伦先生在困难的第三任务担任船长大显身手，奈森先生则是以『克服疾病前往月球的中年太空人』之名义博得大众同情，企图讨好全世界吧。」

伊琳娜一脸厌烦地拨开头发。

「真是卑鄙。」

「你可别找对方吵架喔。」

「什么意思？」

「你跟看不顺眼的人会马上吵起来。」

伊琳娜刻意露出尖牙吓列夫。

维克托中将皱眉瞪了两人一眼后，继续说下去。

「载人太空船是我们的东西，要从阿尔维纳太空基地发射。换句话说，对面的人也会有机会来到这里。只是为了保持机密，预定会是最短限度的行程。在ANSA训练时就算被抱怨秘密主义，也要请你们多忍耐。」

主导太空开发的军方直到最后都反对共同事业，但政府的指导部好不容易用「这是为了祖国的荣耀！」的理由成功说服他们。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不愿配合。

「来写《月与猎犬Ⅱ》好了。」伊琳娜脸上浮现在打歪主意的笑容。

维克托中将面有难色地摸著肚子。

「喂，列夫，你要好好看著她，可别引起国际问题喔。」

「好的，我明白……」

列夫苦笑回应。

就算头衔变成船长，无论何时都还是得负责监视她。

结束在会议室的说明后，在接到后续指示前是自主训练。

傍晚的田径场，列夫和伊琳娜在进行培养基础体力的慢跑。并肩跑在四百公尺跑道上的两人遥想著联合王国。

呼吸平顺地沉著跑著的伊琳娜伸手擦汗。

「联合王国的南部太阳很亮很热对吧？我只对这点感到不安。列夫你能毫不在乎真好。」

「不不，我也有很多不安喔。」

至今有很多次长期巡回国外的经验，也有花十天进行横渡联合王国的旅行。可是从没有停留在异国进行训练过。跟电脑的配合，还有登月小艇的操控连摸起来的感觉都不知道。再加上夺走了最终任务的两个席次，想必会有不小的批评声浪。

即使如此，胸口还是因为抱持希望而感到灼热的列夫抱著雄心壮志说：

「能实现跟伯特先生还有凯伊小姐的约定，我觉得很高兴。」

「对啊。原本只是空口说白话，什么都没做到。」

伊琳娜也眼神发亮，她受到了晋升和活跃事迹传到海岸彼端的凯伊的刺激。

只是列夫很担心联合王国的技术团在共同事业中会有什么待遇。刚才的会议上科学院的承办官员提出说明：「为了改良太空船，做好有限度下接纳的准备。」但如同特使来参观第一任务的发射，却有被蒙住眼睛等不自由的体验般，会是很难做事的环境吧。

可以的话希望待在伯特他们身边，但列夫等人基本上都在联合王国，就算是回国时，太空人的训练中心和技术人员待的设计局在不同地点。

「希望他们不会留下不好的回忆……」

伊琳娜立刻回答。

「不可能吧。送货员绝对会紧紧跟著。」

「哈……也是。」

列夫想起伯特和凯伊在研讨会舞台上说服大人物的英姿。

这么说来，那两人表面上宣称是宣传的搭档，工作和私生活有区分开来吗？看起来感情是很亲密。

忽然会这么想，也是因为跟伊琳娜的关系还是不明瞭，这件事随时都占著脑袋的一角。

沙尤斯计画持续有进展，另一方面跟伊琳娜的关系则完全陷入停滞。

──对吸血鬼而言，人类是该憎恨的对象。

──不论大家还是我，都绝对不会跟人类结婚。

在从罗莎老家的回程中，她所说出的话语让列夫心中垄罩黑雾。即使伊琳娜故乡的居民都憎恨人类，就只有她应该会对人类敞开心房。

不，是已经敞开了。

可是也有筑起看不见的高墙。跟她被称为「N44」时是不同的高墙。

「你好慢。我要先走一步了。」

伊琳娜加快速度，甩开沉默思考的列夫。

没有追上去的列夫目送著对方的背影。

在她那绯红色的眼中，自己是什么模样？

未知的月世界只要调查就能弄清楚，但无法理解她的心情。感觉距离越近，内心就越远离。

接下来等到在联合王国的训练一展开，更没有空去讨论私事吧。

不，现在不是烦恼的时候。得转换心情才行。

在联合王国的太空人们面前，可不能表现出不争气的模样。

身为率领共和国太空人团队的人，以及代表地球前往月球的太空船船长，必须拿出该有的言行。

列夫把心中那种像砂砾般的粗糙情感压进身体深处。然后注视跑在前方黑发随风飘逸的伊琳娜，全力地踏向大地。

第六卷 登陆月球篇·上 第三章 异国

蔚蓝之瞳　Blue　eyes

两国间签订协议后，ANSA和企业忙碌地动起来。

要让第二任务之后的会合对接成功，必须完全理解对方的硬体和系统面。

技术职的干部和制造承揽人们多次讨论要开发跟共和国制品有相容性的机器，在各地的工厂和设施来回奔走。

于是，为了到共和国当地确认各自负责的部分，出现了要飞往遥远彼端的人。

一九六八年二月十日，主要由技术人员组成的代表团共十八人，透过转机前往共和国。

担任团长的是飞行总监戴蒙部长。同行人员有开发部门和企业的管理职九人，电脑部门派出研究所和ACE公司的社员们八人。其中伯特和凯伊以软体开发代表的身分进入名单。两人要进行让罗基纳太空船搭载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的相关调查。

代表团预计停留两星期左右。

任务复杂多岐，但当务之急是要跟共和国的技术人员们交换情报。

国家之间的事业，双方的理解比什么都还重要。可是这次的对象是完全没有交流的前敌国（尤其共和国情报都不公开），双方有著很深的鸿沟。

首先为了填起这道鸿沟，要召开了解对方技术、掌握设计思想及哲学的联合会议。在双方都有一定理解后，再依部门各自分别开会。伯特和凯伊预定要在这段期间提出委托，委请共和国的技术人员们将太空船改良成能搭载电脑。

在伯特他们回到联合王国继续开发软体的期间，共和国则会改良硬体，然后再度召开联合会议，面对面商讨。

到完成之前得一再重复这个流程。机器完成后就要讨论发射准备和陪太空人训练。

另外，伯特等人之外还有预定于第二任务搭乘的太空人要在共和国内进行训练。伯特听说列夫和伊琳娜这些共和国的太空人要在一阵子后才会飞往联合王国。据说他们会在载人太空船中心停留很长一段时间。共和国内没有使用高性能电脑的模拟器，也没有登月小艇，这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伯特很期待跟他们重逢，但双方刚好错开，工作地点也距离很远，所以感觉不太能见上面。

可是只要持续达成任务，总有一天会见面。因为太空船要挑战登陆月球，联合王国的电脑是不可或缺的。

☽☽☽

瑟格朗多附近的机场由一整片如同纯棉的白雪所覆盖。

刺骨的寒风拂过走下民航机登机梯的伯特脸颊，令他身体颤抖了一下。

明明在同一颗地球上却是另一个世界。

亲身体会来到了异国，身心都很紧张。

可是。

「呼啊……」

身旁打了一个大呵欠的凯伊伸手遮住嘴巴。

「你真没紧张感……」

「因为很困啊……」

实际上伯特也很想睡。时差是八小时。没有直达共和国的航班，转机花了一天以上。光这样就够折腾人，伯特也差点打起呵欠。

「呼──」

这时走在最前面的戴蒙部长转过头来瞪著他。

「唔！」

伯特把呵欠吞回去、反射性地抬头挺胸。因为是代表技术人员前来，得振作一点才行。更何况掉以轻心或许会自取灭亡。

这里是可怕的国家。

在出国前的讲习上，外交、国防、情报各机关都给出会令人生畏的警告。共和国严禁做出可疑行动和批评国家。最糟的情况有可能会被绑架，无法回国。叮咛他们尤其不能询问《月与猎犬》的真假。

代表团的确没有打算要问对他们而言等同共和国地下旅游指南的那本书。根据情报机关表示只要认为有一半以上是事实就好。

紧张感在海关仍持续著。

全身上下彻底检查是理所当然，伯特还被拿走眼镜仔细调查。他拚命对怀疑眼镜有偷拍、窃听功能的海关解释并没有那种功能，过了十分钟以上才放行。

想说好不容易才通过海关，马上又被称为〔送货员〕的诡异秘密警察跟监下前往入境大厅。睡意已经全消。

一出到大厅已有很多摄影机架在那里等候。

国民聚集在为迎宾典礼特别架设的舞台周围。大家脸上都挂著温暖的笑容，手上挥舞联合王国的小旗迎接代表团。

伯特看到这一幕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好民众很正常……

戴蒙部长和太空科学研究所的沃尔科夫所长在迎宾典礼上握手，有段关于两国的合作的典型致词也非常乾脆地结束。

在那之后伯特等人由开朗的官员带路，被以专用巴士载往瑟格朗多。在召开联合会议之前似乎要先进行观光、用餐和介绍国家行程。

共和国的都市风景跟联合王国相比，人车都更少。相对地有很多军人。高耸的建筑物很少，路上很乾净没有垃圾。

凯伊看来对街道的景色很感兴趣，她贴著窗户不放。

「那是什么？」

眼前有座朝天耸立的巨大纪念碑。

「纪念拜鲁斯努Ⅰ号太空飞行的『征服太空之碑』！」官员自豪地说明。巴士像在炫耀似地绕纪念碑一圈后才前往高级餐厅。

餐点很豪华，待遇非常好。警戒心变低的代表团开始聊得很起劲。始终保持沉默的送货员很诡异，那带刺的视线让伯特在意到不行，但仔细想想，联合王国的保镳也都是面无表情又长相凶恶。

巴士驶离瑟格朗多后，一路开往代表团要停留的太空开发都市──科斯莫斯库市。

远离大街的车子开在积雪的乡间小路上，忽然间出现新铺好、沿路装饰著艳丽花朵的道路。

这是在表示欢迎吧。

伯特轻声跟凯伊交谈。

「感觉是很欢迎我们呢。讲习的那些人也太吓唬人……」

「对啊，还说什么绑架，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凯伊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但能安心的时间很短暂，巴士进入昏暗的森林中，不久铁丝网映入眼帘，在持枪士兵站岗的大门开始严格的盘查。

伯特和凯伊的脸上失去表情。

联合王国也有这种地方，但那些是属于国家机密的军事实验设施，在ANSA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啊。」

伯特不小心发出声音。这么说来，共和国的太空开发是由军方主导，机械全都是军方在管理。

要在军方管制下生活两个礼拜吗……

虽然是因职务受到招待，大概不会被抓去吃，但脑海里闪过「监禁」的字眼。

戒备森严的内部，气氛跟一般的工业都市差不多，没有什么特别怪异之处。人们跟在瑟格朗多一样正常地走在街上。

可能是察觉到代表团起了戒心，负责带路的官员很体贴地用像导游的开朗语调在说明。

「这座科斯莫斯库市是太空开发的中心。历代的太空船都是由这里的设计局打造。太空人训练中心在遥远的北部，要是开发进行下去，大概也会在那边作业。」

伯特推测就是那本书上写的「莱卡44」，但他很害怕所以不敢发问。

继续导览的官员提到城市分为居住区和工厂区，接著突然压低声音。

「我有件事要请各位配合。这里有各种设施，但请绝对、绝对、绝──对不要靠近跟业务无关的场所。」

执著的叮咛让众人心生恐惧。伯特跟凯伊互看了一眼，用力点头想说一定要当心。

巴士一抵达居住区的角落一间朴素的全新旅馆，官员便要伯特等人下车。

似乎是为了给联合王国的相关人士居住，特地新盖了一间三层楼的旅馆。周围开始建设要给大量技术人员停留的公寓。这次是首度访问，人数并不多，但等到正式进入开发阶段，预测将有数以百计的技术人员往返，想必是为了配合人数而盖的。

不过好到惊人的效率感觉得到是认真看待共同事业。另一方面，伯特怀疑要盖新的旅馆是另有隐情。

旅馆为全员准备单人房，伯特和凯伊是三楼的相邻房间。各楼层都有一位担任女仆的女性在待命。

外观是新盖好又美轮美奂，但一进到房间内，在狭窄空间里塞进小床、沙发和桌子，壁纸呈现波浪状，门有点歪斜不太好关的粗糙装潢，会让人联想到赶工的单身宿舍。

不过抱怨没有脱口而出。

房间的某处应该装有窃听器。那恐怕正是要新盖旅馆的理由之一。出国前的讲习上也收到「别随便自言自语」的忠告。

伯特从窗户往外看。

在纯白的积雪中停著一台黑色车子。看得到车内有类似送货员的人物拿著望远镜在监视旅馆，他感到毛骨悚然。

来到可怕的地方了。

可是这就是共和国的日常，不能老是感到惊讶。

早点习惯吧。

「──呀啊！？」

「！？」

隔壁房间传来凯伊的尖叫，伯特心脏差点要从嘴巴跳出来。

「凯伊，怎么了！？」

从房内飞奔而出的伯特没有敲门就进入凯伊的房间。

「唔！」

衣服跟衬衫都湿透的凯伊惊慌失措。

「伯特！」

「呃，这是……」

「我一转水龙头，水就从莲蓬头喷出来，关都关不掉！」

伯特正想去看洗手间，手持工具、说声「打扰了」的女仆就走进来，用熟练的动作迅速关水。

女仆对愣住的伯特和凯伊深深一鞠躬。

（插图024）

「非常抱歉。我会在欢迎会的期间中修好。」

女仆像自动化机械般做完规定的行动后，随即离开房间。

愣住的凯伊身上湿透的衬衫透出桃色的内衣，让伯特不知道该看哪里。

「那欢迎会上见……」

伯特慌忙地回到自己房间。不过这间旅馆外观是整齐清洁，但应该是没有预算，连盖好都很勉强。

伯特在心中喃喃自语：「只注重外表美好，简直像共和国的写照。」

☽☽☽

到了晚上，在旅馆一楼的大厅举办要顺便让大家互相认识的欢迎会。

餐点采站著吃的形式，两国加起来共约六十名沙尤斯计画的科学技术领域核心成员齐聚一堂。共和国由沃尔科夫所长、罗基纳太空船的开发主任、黑龙电脑的开发者、相关技术人员、科学家等许多人与会。

会场的员工把装著蒸馏酒的杯子发给伯特等人。

「这就是我们的『人生』。」

会取这么夸张的名字，听说是因为酒从很久以前起就是度过寒冬的必需品。

拄著拐杖的沃尔科夫所长在乾杯前，一脸严肃地说：

「这件事别张扬出去，我们是名为『未来开发技术团』的秘密组织成员。在报章杂志上隐藏团体名，使用的名号是设计技师长（主任设计师）。你们似乎是叫我们『东方妖术师』。」

不是个人而是复数人？

非常可疑。伯特推测大概为了隐藏这些人里面谁才是设计技师长的谎言。

可是包含伯特在内的代表团没有人追问这件事。所有人都想找出东方妖术师的本尊并跟他交谈，但打探多余的事情会很危险。

表情变得柔和的沃尔科夫所长举起杯子。

「那么，让我们祈求登陆月球能成功，乾杯！」

「乾杯！」

共和国的人们一口气喝下肚。

伯特一瞬间想说应该要照做，但光是把脸凑近酒杯，强烈的酒味就刺激著鼻腔，所以他仅先含了一口。

「噫……」

嘴巴整个烧起来。

凯伊若无其事地喝著这种烈酒。

伯特老实地感到佩服。

「你真的很能喝呢……」

「月影区的私酒（月光）差不多就是这种程度。」

耶嘿嘿，凯伊腼腆地笑著。

光喝酒会很难受，正当两人要去拿东西吃，就感受到共和国人们的视线盯著他们不放。

不可能是被凯伊喝酒的样子吸引吧。凯伊是联合王国电脑部门最重要的人，又具备他们所没有的技术和知识，并且是在场唯一的新血种族女性，那些人都是在观察她。

在这种会谈上，初次见面的人很感兴趣地看向凯伊，排队要跟她打招呼是很常有的事情。

但共和国的人们没半个上前跟她交谈。

两国的出席者没有交流，都固守彼此的阵地。

是有配合乾杯的吆喝，但在之后则互相试探。

感觉得到对方想招待异国访客的心情。不过彼此是数年前引发核战危机的国家，他们不确定该怎么跟断绝交流的外国人相处吧。这点联合王国的代表团也一样。

事前就知道会有这道隔阂。即使是住在同一颗地球的人类，双方之间还是存在著由历史和国家所筑起的无形墙壁。

而且伯特在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有在担忧另一件事。

对新血种族的反应。

联合王国在伯特一九六一年进入ANSA时歧视凯伊等人。近年情况虽有改善，但跟人类之间仍有条界线，国内的对立比之前更加恶化。

另一方面，他很担心共和国会怎么对待凯伊。对外是宣称「男女与种族皆平等」，但实际情形不明。假如跟《月与猎犬》书上写的一样，共和国接受将吸血鬼贬低为受诅咒的种族，并当成实验体对待的不人道行为，那凯伊会不会受到攻击……

在出国前有跟凯伊确认这件事，她本人似乎对歧视性对待习以为常，一派轻松认为总会有办法的。伯特当然没有将这句话照单全收，也有感觉到她只是在逞强。

不管怎样，伯特祈求是个不会伤害到凯伊，能够安全地专注在任务上的环境。

「──要不要吃点什么？」

当伯特正在想东想西，凯伊就拍了他的肩膀。

「啊，也对。去拿东西吃吧。」

承受共和国人们视线的伯特和凯伊，走向摆著餐点的桌子。

著名料理罗宋汤还知道，但其他的餐点都是些在联合王国没看过的东西。整体来说蔬菜较多，鱼很少。可能是出于体贴，角落还有摆汉堡和薯条。

原本望著料理的凯伊困扰地看向伯特。

「哪样味道比较浓啊……？」

「完全看不出来……」

凯伊很烦恼地看著薯条。

「这个国家不用蕃茄酱吗……」

薯条旁边摆的是美乃滋。看来是文化差异。

「今天你没带著蕃茄酱吗？」

伯特一问，凯伊就露出苦笑。

「再怎么说也不能带来吧。」

新血种族的味觉比人类还不灵敏，总是会过度加一大堆调味料。为此在ANSA的餐厅有另外帮他们准备点餐柜台。以前被人说过用太多蕃茄酱的凯伊，随身都带著自己专用的蕃茄酱。

这么说来，从机场来到这里的路途中都没看到半个吸血鬼和新血种族。所以伯特觉得不要做出跟人类差距太大的行为比较好，稍微出言提醒她。

「就算要淋美乃滋，我想最好也不要跟平常一样淋一整片。说不定会招来奇妙的误解。」

「嗯……你说得对。」

凯伊做出很落寞的表情。

「嗯？」

「没事，用掉太多害其他人没得用恐怕会引起国际问题呢。」

她说完露出微笑，接著在盘子上装了适量的薯条和美乃滋。

虽然反应有点让人在意，但代表团的成员都聚集过来拿东西吃，所以伯特也跟著随便装了一些到盘子上。

之后回到联合王国的阵地，团员们边聊天边吃。其中有很美味的东西，也有完全不合胃口是硬吞下去的东西。

结果跟共和国的人们只有一开始稍微打声招呼，简短的欢迎会就结束。

明天开始是联合会议，但真的能好好沟通吗？要让沙尤斯计画的各项任务成功，必须拆除国家间的高墙，构筑出合作体制才行。

伯特抱著一丝不安回到自己房间，在漆黑房间的窗边看见一道光芒从窗帘的隙缝透进来。

一打开窗帘，巨大的月亮高挂在低矮的建筑物与树上。夜晚的黑暗比联合王国更深，月光很皎洁。

明明是同样的月亮，却感觉不一样。同时也涌出奇妙的安心感。大概是内心下意识地接受这里跟至今生活的地方有相连。

共和国的太空人们看著这个月亮勤奋训练，技术人员们进行开发。想到目标相同，就觉得沟通不会有大问题，一定能够解决。

凯伊现在也看著这个月亮吗？

为什么用餐中她的表情好像很沉重？

或许只是单纯累了。会这样想是因为伯特本身也疲惫不堪。

精神上的疲劳、尚未适应时差和蒸馏酒三项要素叠在一起，让他脑袋昏昏沉沉。

明天上午就有联合会议，若不把身体状况调整好感觉会在途中累垮，今晚尽量让身体休息吧。

伯特正要朝著凯伊的房间说出晚安时，惊觉一件事而闭起嘴巴。

如果遭到窃听，对方可能会认为房里有别人。

「……」

安静的房间内响起户外的狗叫声。

首先是两星期。努力试著更靠近月球一些吧。

☽☽☽

伯特正要去餐厅吃早餐，就看到凯伊在门外等著他。

「早安。房间的莲蓬头修好了喔。」

凯伊露出微笑。

昨晚的沉重表情果然是累了吗？今天早上的凯伊散发跟往常一样的柔和氛围，很有精神地吃著面包。

相较之下，没能恢复疲劳的伯特感到身体很沉重。当他边揉著睡眼惺忪的双眼边喝热汤，凯伊就盯著他看。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不要紧吗？」

「因为睡眠不足……」

可能是来到不习惯的环境，完全无法熟睡又很在意联合会议的伯特醒来很多次。

凯伊听完这些后便离开座位，拿了热咖啡和大量的糖包回来。

「你可别打瞌睡喔。」

「我可不想那样……啊，你有睡好吗？」

「不，睡不太好。所以我拿这些准备在累的时候吃。」

她用视线指著糖包。

「咦，你打算直接吃那个代替方糖吗……？」

伯特感到讶异，凯伊连忙在胸前挥著双手。

「当、当然我会偷偷吃，没问题啦……！」

「下次要记得把方糖塞进行李内」伯特在脑中记下这件事。

代表团一起走出饭店后，一台巴士停在门口。

那台应该是伯特等人专用的巴士，但是──

「这是怎样……」

代表团全员都怀疑是不是看错了。

巴士的窗户全都从外侧以瓦楞纸挡住。

目睹异常景象的冲击，让伯特恍神的脑袋清醒过来。

连戴蒙部长都哑口无言地呆站著，巴士司机低头道歉。

「会议室所在的设计局位于机密区域……由于是规定，还请各位见谅。」

这么说来，第一任务时的特使也有说被蒙上眼睛。可是现在跟当时不同，正式进行共同事业时居然还是这种待遇……

众人带著七上八下的心情搭上巴士，发现送货员早就坐定位。

完全被剥夺自由的伯特等人，全员不发一语，静静地被载往机密区域。

过了约十分钟后，被要求下巴士跟著送货员走的一行人被带到类似工厂的建筑物内的会议室。

能够轻松容纳四十人的会议室上挂著格吉耶夫的肖像。

代表团全员出席这场首次的会议，预定要在讨论出方向后分成专业性的作业小组。

共和国方的出席者是在欢迎会上打过照面的未来开发技术团成员。议长为沃尔科夫所长，其他还有太空船开发负责人、姿态控制系统的设计者、黑龙电脑的开发主任等负责人级别的人士一字排开，散发出压迫感。

联合王国方的议长由戴蒙部长担任。也就是说这场会议有两位议长。

双方适当地打完招呼后，会议在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中开始。

议题是「开发符合会合对接需求的硬体和软体」。

首先基于事前交换的图面和技术企划书等资料，要确认让共和国的罗基纳太空船和联合王国的登月小艇合体的系统相关机械设计。

一开始先由戴蒙部长就两国要进行会合对接时所不可或缺，具备相容性的机械制品（硬体）进行各方面的说明。

联合王国要提供的是──

·第二任务──为了技术测试而仿造登月小艇的目标载具

·第三任务──当作目标载具兼探测机运用的载人间谍卫星

·第四任务──登月小艇

·最终任务──登月小艇

这些各自是不同机体，但对接构造却相通。

至于所需要的硬体，举例来说，通知太空载具的距离和接近率的装置、对接灯、反射板等各式各样的东西都会被列为对象。此外，登月小艇预定会搭载共和国的对接雷达。

接著第一项重大课题就是「两国太空载具内的气压差」。对接后若无视气压差贸然换乘，恐怕会引发爆炸，所以要在两艘船之间隔著名为「气闸舱」，用来调整气压差的空间。这东西必须要全新打造。

负责的技术人员马上开始讨论这些课题。

没多久，对系统处理方式不同的双方，就在意见上出现激烈言语交锋。

不过考量到两国不同的不光是机械，从会议的进行方式到所有事情，各种做法都不同，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误解和冲突。

产生差异的原因之一是有没有统辖太空开发的机关。联合王国有彻底执行专案管理的ANSA，而由军方主导的共和国则没有统辖机关。

可是这跟「薯条要沾蕃茄酱还美乃滋」的问题很像。无法断言哪边才是正确答案，只能由双方持续进行协调、调整。

换句话说，也不可能马上就得到关于硬体相容性的答案。为此，首次的会议不寻求答案，而是进行交换情报。

话虽如此，时间和预算有限，所以被要求尽早拿出结果。但为了不引发事故，必须是具备可安全控制（fail-safe）的规格。

课题堆积如山，都是些障碍。光是听著两方人马毫无交集的议论，伯特就感到胃痛。当然他也做好心理准备，认为电脑部门也会遭遇一连串困难……

光讨论完对接就已经中午。戴蒙部长在短暂的用餐时间中不动声色地发牢骚。

「无法强烈要求对方配合我们的做法。因为跟国内的新签约企业不同，彼此是对等的搭档……」

伯特看向待在稍远处的共和国人员。

沃尔科夫所长表情苦涩地窃窃私语。对方看来也有所不满。

希望不要起争执。

休息过后开始讨论电脑。轮到伯特和凯伊上场。

「如果能好好传达就好了……」

伯特苦恼地说出口，凯伊就用双手做出战斗姿势。

「加油吧！尽量开朗一点。」

「嗯，说得也是！」

凯伊说得没错，有点难度的话题要是讲得很沉闷，会很难让人理解。在联合王国的会议上向高层说明的时候已经有深切体会。

伯特重新戴好眼镜，打起精神来。

好了，开始吧。

伯特以柔和的微笑回应用窥探眼神看著他们的共和国技术人员们。

「首先来确认时程。」

四个月后的六月中旬，必须要结束第三任务软体运用的修正。虽然交期紧迫，但因为有海伯利昂计画所开发的基底程式，只要没碰上大麻烦就没问题。

没有人提出异议，议程继续进行。

「接著是关于海伯利昂太空船的导引电脑HGC。」

他先简单说明，确认众人的反应。事前有收到黑龙电脑的规格书，但就算读完也无法知道共和国的知识水准。

首先是写程式的方法。

这点只有电脑换成新型，在打孔卡上打洞，执行批次处理的作业跟以前并没有改变。然后使用大型泛用电脑模拟轨道和太空船的运作。之后将转换成二进位的程式拿到缝制工厂，靠手工作业将铜线缠到磁环上，制作名为「磁芯─线圈记忆体」的储存装置。

这点也没人提出疑问，伯特在心中松了口气。

再来提到HGC本体。

关于要从联合王国的海伯利昂换成装在共和国的罗基纳上，有三项物理上的难题。

其中以下两项──

〔一、实际的尺寸和重量不明〕

〔二、供电系统的契合度不明〕

这些虽然需要改良、调整机体，但在阅读资料的阶段就得到「没问题」的结论。

先是关于〔一〕的部分，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的尺寸是长61、宽32、高17公分，重量32公斤。黑龙电脑则是长55、宽30、高30公分，重量34公斤。

换句话说，都是多亏积体电路才能让HGC性能更强，却更小型又更轻。黑龙电脑的开发者看到资料后目瞪口呆。

接著是〔二〕，内部电源能靠28V的直流来配合，电量是否适当则留待改天再调查。

然后是最后的难题。

〔三、电脑与要控制的机器之间要接线到什么程度〕

在飞机启航前有询问凯伊这件事，她一脸困扰地回答仍在思考中，尚未得出答案。

伯特稍微压底语调，告诉共和国的技术团。

「这件事目前还尚未解决。HGC的功能中有管理船内硬体的运作，但在海伯利昂预定提供让船内二十个系统同步的讯号，执行人类办不到的许多处理。将它装到罗基纳上时肯定会不相容。」

即使要在太空中飞行的目的相同，两国的太空船基础设计不同。而且由数百万个零件所组成的太空船不可能会一样。

共和国的技术人员们当然也清楚这点，于是面色凝重地默默点头。

关于这个问题由于需要详细验证零件和机器，将保留当作今后的课题。

伯特继续讲到下个项目。

「那么，关于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的具体功能。这是一台为了载人登月计画而打造，独一无二的特别电脑。」

伯特带著自信在介绍凯伊花上好几年，倾注心力开发出来的东西。共和国的人们似乎也很感兴趣，有几个人聚精会神地听著。

基本的功用有两个。

·测量太空船的位置、姿态和轨道。

·控制飞行中的火箭喷射，进行轨道变更。

然后具备透过电子讯号操作（电传飞操系统）的自动操控，同时也可手动操控。

此时凯伊举出具体的例子。

「装上HGC的指挥／服务舱会一边以自动操控航行于太空，一边透过雷达测量等方式将数百项资料传回地球。那些资料会由设置于管制中心，名为『ACE–α』的大型泛用电脑接收，即时进行处理。然后使用声音、资料通讯，将指示传回指挥／服务舱。那么伯特，请你说明太空人的操控相关事宜。」

伯特接替说明。

「电脑的操控至今无法由技术人员以外的人进行，可是透过搭载世界上第一个附显示器、俗称『DSKY』的键盘，太空人将能够向HGC发出指示。比如说，为了修正在前往目的地的航行中产生的误差，驰骋于大海的船员会利用星星和六分仪，太空人则是靠HGC和DSKY来办到。」

DSKY是划时代的发明，但要学会怎么运用的是太空人，在这里跟技术人员们说明也只是白费唇舌，具体的操作方式就省略。

然后在结束大致上的说明后，伯特和凯伊交互说明关于细部的规格和运用方式。可是共和国的人们的理解速度似乎跟不上，都只困惑地歪著头。

「最后要说明的是关于使用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进行在半自动操控下的会合对接。」

这件事必须要向共和国方问个清楚。

ANSA将在地心轨道上成功的前例书面化，当作会议的事前资料交给共和国方。然而对方却没有提供任何资料。之前共和国应该利用类比电脑和无线电进行过各式各样的测试，却不愿意提出，大概是出于秘密主义的隐匿吧。

可是如果没有公开根本无从确认相容性和契合度。更重要的是第二任务的「地心轨道上的会合对接」预定采用共和国的做法。

戴蒙部长一脸严肃地询问沃尔科夫所长。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不能把我国太空人的性命交给莫名其妙的机体。」

戴蒙部长动怒后，沃尔科夫所长不情愿地默认失败。

「我们也有在反省太过依赖类比电脑的完全自动操控。我们预定参考你们给的成功资料，重新构筑计画。」

由于暂且得到结论，戴蒙部长也息怒了。

接著正当伯特要提到第三任务之后的会合对接时，满脸胡子的姿态控制系统设计主任不满地开口。

「既然联合王国的电脑比较优秀，为什么会合不是全自动，而要导入手动操控？我们认为载人太空船的可靠性跟自动操控的精确性成正比。」

虽然很拐弯抹角，但他想说的就是会导入手动操控，理由是电脑的精确性不高。

「根本在找碴…」坐在伯特附近的ACE公司员工发起牢骚。确实是如此。不过伯特也能理解共和国方想抱怨的心情。

舍弃长年抱著热忱开发的东西，搭载竞争对手的系统，当然会心有不甘。

可是。

如果不采用好的东西，将无法踏上月面。

姿态控制系统的设计主任以锐利的视线扫向他。

「到底是为什么？」

伯特正在思考要怎么回答才能圆满收场时，凯伊迅速站起来。

「你的论点不是很奇怪吗？」

一针见血的说法甚至让伯特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不只姿态控制系统的设计主任，共和国阵营全都表情扭曲。

不过凯伊毫不畏惧，继续以柔和的声音提出劝告。

「我先回答为什么要导入手动操控。那是因为人类并不是完美的生物，不是完美的人类，怎么有可能构筑出完美的系统。电脑是很卓越的东西，但欠缺灵活性，一旦发生问题将无法自行修复。所以要靠能临机应变的人类与电脑合作，朝成功迈进。」

不发一语的共和国阵营全都表情僵硬。从恶狠狠的视线感觉得出对凯伊的厌恶。被年纪较小的新血种族女性当面说是人类并指出问题，这是他们从没有过的经验吧。

但是凯伊的意见很正确。她至今都提出正确的意见，留下成绩，成为软体开发负责人。这点不管是在联合王国还是共和国都不变。

伯特也站起来，开口说：

「包含我和凯伊在内，电脑部门的全员都会竭尽全力，在列夫·雷普斯船长的带领下，以共和国的罗基纳太空船达成史上首次的载人登陆月球。我们是为此才来到这里。为了让最终任务成功，我们提出手上的最佳方案。从今天开始，彼此至今怀抱著相同梦想的两国将踏上前往月球的漫长旅途，我希望能够相处愉快。」

表达出真挚的想法后，共和国有一半的技术人员表情不再那么凶恶，点头赞同。姿态控制的设计主任眼神也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看来想法多少有传达出去。

两国之间就算有难以跨越的高墙，如果能一起望著墙上的目标，就算不用硬是捣毁墙壁，肯定也能顺利进行。

彻底进行说明的长时间会议突显出各式各样的大小课题。收获是确认到即使国家间有不少相异之处，根基还是类似。

最后要决定让会合对接能达成的步骤。

首先是关于硬体的相容性，由双方制作判断为不可或缺的技术需求资料。之后制定系统面的技术规格，划分工作小组。再来是设定达成目标和进度表。

初次会议并没有发生太大争执，按照预定结束。可能是这股安心感使然，出席者们互相闲聊，这是早上所没有的光景。

联合王国的技术人员叹气。

「要是也能在我国开会有多好，我很怕搭飞机啊。」

共和国的技术人员苦笑回应。

「我们是出入境很麻烦，拿不到许可。」

凯伊笑眯眯地说：

「等到通讯系统发展起来，就能够待在原本国家用萤幕来开会喔。」

「麻烦快点做出来。这样就不用被押上诡异的巴士绑架。」

戴蒙部长开起玩笑还做出被逮捕的姿势后，两国人员都发出笑声。光一天就让会议前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感缓和许多。

☽☽☽

会议结束之后，诡异的巴士直接把众人载回旅馆。

职务还没结束。

众人借用旅馆的大厅整理联合会议的内容，然后边在餐厅吃晚餐边讨论隔天的行程。之后以交给各负责人的形式散会，一天的业务才终于结束。这种流程要持续两星期。

解散后是自由活动。

共和国的官员表示只要不靠近机密区域，要去街上玩也没关系。但毫无例外地会有送货员尾随，因此大部分人都回到房间。

一直待在室内，所以想呼吸外面空气的伯特在烦恼著该怎么办。更重要的是这间旅馆感觉到处都有监视的耳目，令人喘不过气来。

这时他想说也邀看看凯伊。

「嗯，我也想要散个步。」

凯伊似乎也一样，待在名为旅馆的收容设施会静不下心来。

森林围绕的城市空气清新，蓝黑色的夜空中星光闪耀，景色美不胜收，但是……

「太、太冷了……」

伯特用颤抖的声音呢喃。

由于知道是酷寒所以有穿防寒衣物，但冰冷的夜风穿透衣服的布料。外出走个三分钟就连都身体中心都冻僵。路上也有结冰的地方，得小心前进不然会滑倒，很可怕。

凯伊把戴著手套的双手放到嘴边，靠著呵气保暖。

跟她一起在这种异国土地上散步，总觉得没有真实感。

呼出一口气的凯伊望著伯特。

「我还以为会议上会争执得更激烈，感觉能同心协力真是太好了。」

「你那么直接地针对手动操控提出见解的时候，我倒是冒了冷汗。」

「啊哈哈。我觉得兜圈子讲也没办法传达给对方。」

「是没错啦。时间也不是很充裕，我感觉双方即使互相试探也无法拉近距离。」

伯特感觉到背后有人，转头看了一眼就看见送货员站在远处。在这种天气下还得继续监视，他们也很辛苦呢，伯特操起不必要的心。

凯伊好像也发现到送货员，她呵呵地笑著，继续说下去。

「你在说明HGC的功能时，对方也很认真地在做笔记。肯定很快就能理解。因为假如我是隶属于共和国，对方能够使用未知的机械让人非常不甘心，我会想要努力快点学会。」

凯伊边说边伸出食指，从地上朝天空画出弧线。

「连结星星画出地图，借用电脑的力量将太空船引导到月球上。只要能跟共和国的人们携手合作，绝对能达成。」

她的脑中肯定有伯特所无法想像，通往月球的航海图。

一九六年的夏天，伯特拿著写上「带你去月球」的旗子，和新血种族的人们一起游行。当时凯伊高声宣布。

──由我们引导大家上月亮。

那时被当作障碍的电脑成为计画的核心，理念是「打倒共和国」的戴蒙部长跟共和国的人们开起玩笑。

世界将会改变。

然后不断祈求的心愿即将要实现。

伯特在刺骨的寒冷中燃烧热情。

体弱多病的孩提时代用望远镜窥视的月亮，现在只有一步之遥。实现从事开发太空船的梦想，将两国的太空人送往留名地球史上的伟大航海。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一九六八年三月二十七日。

共和国的太空人部队降落在联合王国的机场。

成员是第三任务之后要上场的人们。团长是列夫，预定搭乘者伊琳娜、谢苗、斯杰潘还有替补搭乘者合计七人。由于第二任务的预定搭乘者无须在联合王国训练，所以留在共和国内。

不过还真远。列夫吐了一口大气。

地上到太空明明转眼间就会抵达，这趟得要转机的旅途耗费了好几十个小时。就连习惯旅行的列夫和伊琳娜，都因为漫长旅途和时差而很难受。其他的太空人当然都疲惫不堪，连平常跟机械没两样的送货员看来也吃不消。

一位脖子上挂著ANSA识别证的金发女性在机舱门迎接列夫等人。

「欢迎你们。好久不见了。」

列夫和伊琳娜都对这位身材姣好的女性有印象。她是二十一世纪博览会上跟伯特他们待在一起，隶属于ANSA宣传室的珍妮佛·塞勒斯。她担任在联合王国内的同行者兼向导。换句话说，表示会有宣传的工作。

珍妮佛稍微打声招呼后，立刻用明确的语气提到活动相关事项。

「这次的共同事业，我们打算向全世界昭告国际合作。」

不习惯宣传和启蒙的替补搭乘者们全都一脸惊讶。

珍妮佛流利地讲述需要宣传活动的理由。

投入庞大税金，最后还被共和国的太空人夺走席次，太空开发的这种结局会招致国民强烈不满。所以需要「太空开发将使世界富足，为人类带来和平与繁荣」的正当名目。

说明这个方针的珍妮佛同时尴尬地笑著说：

「我知道这很像在找藉口。但国民的批评声浪一旦高涨，太空开发将无法继续进行，所以要麻烦各位了。」

语气和态度是很有礼貌，但从她那带电的双眼中感受到强烈压力。记忆中以前她在跟伯特他们说话时，给人的感觉是更直接又乾脆，这次是要招待来自他国的客人，表面上似乎营造出谦虚的形象。

根据珍妮佛所言，从各国来了三千名要采访沙尤斯计画的记者。基本上大多媒体是抱持正面意见报导，但跟共和国不同无须经过审查，其中也有很多记者是带著恶意批评或是想抢独家。于是对那些记者来说，秘密主义的共和国是绝佳的标靶。

共和国政府连这次的共同事业也没打算要公布全貌。上个月，伯特等人为了开联合会议而首度来访一事，也都只有报导在机场的迎宾典礼。一般国民无法得知在哪座城市开了什么会议等详细内容。

当然，列夫这些预定搭乘者得到可以阅览联合会议之会议记录的允许。两星期的日程顺利结束，目前在联合王国内进行基本设计审查。会议中也没发生大问题，这让列夫和伊琳娜也松了口气。

只是听说伯特等人两星期都处于软禁状态，不免有些同情。

不过既然要接触到国家机密，有人监视避免被怀疑成间谍还相对比较安全，所以就算感到拘束也只能请他们忍耐。

列夫等人来到机场的大厅后沐浴在许多摄影师的闪光灯下，观众也发出声援。另一方面，角落有举著否定的标语，反对共同事业和太空开发的人们遭到警察紧迫钉人。

看到反对派的伊琳娜找送货员交谈。

「在共和国做出那种事立刻会被带走吧？」

送货员默默地点头。

「这里的警察真是仁慈……」

标语上写的「吸血鬼滚回去」似乎触怒了伊琳娜。

「伊琳娜，别理他们……你做什么都只会刺激到他们。」

伊琳娜一受列夫安抚，她就不高兴地嘟起嘴巴。

珍妮佛对列夫等人说：

「明天起会举办如何应付媒体的讲习。这个国家没有像共和国的采访限制，像阿纳克新闻那种小报会带来实质损害。」

「啊，不过我们也需要该答谢一下那间报社。」

列夫说完，伊琳娜就哼笑一声。

「因为卖了很多本，反而是我们该拿谢礼吧？」

珍妮佛感到困惑地歪著头。

「谢礼是……？」

「不，没事。」

在出版地下刊物《月与猎犬》时，为了扩散到全世界而利用了最喜欢爆料内幕的阿纳克新闻。不过这是秘密。

☽☽☽

从机场搭数十分钟巴士，前往载人太空船中心所在的纽曼谢尔市。跟共和国相比，风比较柔和。天空因夕阳沉入大海彼端而开始染上深紫色。

列夫和伊琳娜以外的太空人是第一次来到联合王国，他们全都目不转睛地盯著车窗。要是住在共和国的内陆，不会有机会看到水平线。

其他也都是些不熟悉的风景。

成群的汽车、高楼、林立的广告看板。商品琳琅满目的热闹街道。共和国连食物都不足，所以这种富裕景象带来不小的冲击。

珍妮佛对著好奇的太空人们微笑。

「规定的勤务时间外，你们可以随意玩乐喔。」

「太好了！」

谢苗完全就是想大玩特玩。由于觉得他会脱序，身为团长的列夫提出警告。

「要是让国民们知道你是共和国的太空人就会引起骚动。在习惯这个国家前你要克制一点。」

当然送货员也在监视，谢苗顿时感到泄气。

「我可不要在习惯前就得回国……」

目前两国之间甚至无法自由旅行。列夫这些太空人能够长期停留是被视为外交官同等的特例。沙尤斯计画促成两国和解的话，两国交流或许也会改善，列夫抱持著些微期望。

开在沿岸道路上的巴士进到纽曼谢尔的市区。大家对联合王国最大的太空开发都市是什么模样很感兴趣，聊得很起劲。

可是珍妮佛制止欢乐气氛，提出忠告。

「在机场欢迎的人占多数，但这里是ANSA的重要据点，所以对共和国的竞争意识是国内最强。也有很多人对登陆月球的席次被抢走感到忿忿不平。」

被珍妮佛看了一眼，列夫以理解的表情点头。

「这也没办法。」

伊琳娜也点头同意。

「如果我是这个国家的公民，一定会特别讨厌我。大骂说『区区的吸血鬼』之类。实际上机场也有那种人。欸，珍妮佛小姐，这边的歧视很严重对吧？」

「呃，请不必担心。在ANSA内已经有改善。我本身以前确实很讨厌，但现在认为是伙伴。」

「那ANSA之外呢？」

珍妮佛听到伊琳娜的追问，脸上浮现苦笑。

「街上……这个啊。各位人类请不要靠近河川另一边的月影区。」

月影区是新血种族生活，朝贫民窟发展的地区，一般国民都不会进入。但伊琳娜似乎对同族的住处有兴趣。

「我去也没关系吗？」

「嗯……我猜是会受到欢迎，但新血种族对『共和国的吸血鬼』抱持的看法，有很多部分我无法理解，所以没办法肯定。」

伊琳娜一脸遗憾地表示了解。

珍妮佛用较强的语气补充。

「有件很重要的事。有个叫『闪焰俱乐部』的集团在狩猎新血种族，晚上请不要去人很少的地方。」

「吸血鬼明明是夜晚的种族……不管去到哪里都没有容身之处呢。」

列夫告诉厌烦地耸肩的伊琳娜：

「如果你要外出就跟我说一声。」

「我不会的所以没问题啦。」

列夫看著用靠在窗框上的手托著脸颊的伊琳娜，心情变得很复杂。

这次的共同事业，相关新闻很常看到「从太空看不见国境，地球只有一个」的内容。而且共和国和联合王国携手宣扬国际和平是很好，但其中不包含人类和吸血种族的纷争。两国高层想藉由让伊琳娜和新血种族加入计画当作民族融合的象徵，但那只是表面，并没有提出改善关系性的具体政策。话虽如此，列夫也不是说有想到什么好办法，种族间的小规模争执和暴力事件的新闻，他也只能当个旁观者。

载著共和国一行人的巴士一抵达载人太空船中心，等候许久的大批记者立刻一拥而上，保全也努力在阻挡他们。

在场域内走下巴士的列夫等七人进入总部所在的一号楼。联合王国总共五十二名的太空人在宽广的大厅内列队站好。

这是要给记者们拍的见面会。

联合王国方出列的是太空人培训室的室长，奈森·路易斯。他的体格跟列夫差不多，但具备统率精锐部队的威严和稳重的威望。

奈森朝列夫等人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并以低沉但宏亮的声音打招呼。

「共和国的各位，请多指教。」

列夫也站上前做出相同的回应。

「联合王国的各位，请多多指教。」

奈森朝列夫伸出骨节分明的手。

列夫也很乾脆地握手。

「唔……！」

手被用力握住，力气大到骨头都吱吱作响。

奈森以锐利的眼神注视列夫。

原来如此，他在表达「笑容是拍照用。真心话是不会把透过政治角力获得登陆月球席次的人当成客人」这种意思。

列夫也用力回握，他脸上虽挂著笑容，却用眼神在诉说──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没打算让出最终任务的两个席次。

不知道有发生这场以斗志的较劲的记者们，以照片记录下原本处于敌对关系的两国太空人握手这值得纪念的瞬间。

形式上的见面会结束，记者们离场后，两国的太空人又再次对峙。

相对于联合王国的五十二人，列夫他们只有七人。虽然感觉快被对方发出的压力吞噬，列夫还是抬头挺胸看向每一个人。

平均年龄是联合王国比较大，表情则是五花八门。

站在前排的亚伦跟在担任亲善大使时不同，充满履行职务的军人会有的严肃氛围。

也有人对著列夫露出笑容，但人数不多。大半是用锐利视线在打量访客的为人。

这五十二人的角落站著一对年龄跟列夫差不多的男女新血种族。特徵是灰褐色头发的新血种族女性连看都不看列夫一眼，直盯著伊琳娜。她就是伊琳娜的替补搭乘者吧。

现场有著各式各样的感情在交错。五十二人至今肯定是抱持各自的想法，反覆进行严格的训练，以登陆月球为目标努力。

所以他们不会无条件认同靠政治理由和过去成绩被选上的列夫和伊琳娜。再加上对共和国这个国家的情结，而且对伊琳娜还有吸血种族的个人感情。

也就是说要跟五十二人全员心灵相通很困难。列夫直觉是如此。

在一阵沉默之后，奈森彷佛在代替伙伴们开口，严厉地告诉列夫等人。

「那么各位，首先这里并不是共和国，希望你们别再奉行秘密主义。为了遵守规定，你们要按照这边的做法。直接叫名字而不是姓。为了在长时间的太空飞行中互助、克服困难，信赖很重要。还有如果我觉得你们技术不足，我会毫不犹豫地与上面交涉。花钱看到登陆小艇撞月球，根本是史上最糟的表演吧？考虑到计画主旨是『团结』，原本互相竞争的国家，还有人类跟吸血鬼联手是有道理。但若只顾著理念而导致失败，那就是本末倒置。」

发言虽然很呛却不拐弯抹角。

列夫回以强势的微笑。

「正如你所说，我们不知道电脑和登月小艇的操控方法。所以才像这样前来学习。老实说，你们可能已经透过爆料书得知──我跟伊琳娜飞上太空时需要的是强韧的体魄和精神，还有跳伞的技能而已。所以我很清楚你们对我们的能力抱持怀疑。」

联合王国的太空人们眼神有些惊讶地看向列夫。

列夫继续说下去。

「不过在那之后我们也不是光仰望著太空。为了适应进化的太空载具，持续进行严格训练。即使如此大概还是有不足之处吧。所以我希望能学会技能并达成目标。站在这里的各位同志都有相同的意志。」

他一说完，厌恶的气息就从数名联合王国的太空人身上消失。陪同的珍妮佛也一脸佩服。充满虚荣的共和国太空人承认自己不成熟，八成让他们很意外吧。

伊琳娜和其他太空人也跟在列夫之后简短地打招呼。大家都效法列夫说出实话。更多联合王国的太空人们脸上表情不再严肃。

只是有好几个人针对伊琳娜抱持敌意和不信任感。大概是座位被共和国的女吸血鬼抢走让他们感到屈辱。可是感情没必要好到互称战友，最低限度只要共乘的奈森有理解伊琳娜就好。既然是担任太空人队长的人物，应该不会做出不讲理的行为。

列夫瞧了伊琳娜一眼。她跟平常一样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共和国全员都打过招呼了，所以把主导权交回给对方也无妨，但列夫最后向联合王国的太空人们做出宣言。

「联合王国的各位。我，列夫·雷普斯，身为最终任务的船长、身为第一位要登陆月球的人，深信能达成伟业，并且一定会达成。」

没打算让出座位的宣言。里面还包含想把针对伊琳娜的厌恶吸引到自己身上的想法。

奈森脸颊抽动，嘴角无畏地上扬。

列夫即使做出挑衅的宣言，他真正的想法是人类能踏上月球才是目标，并不坚持要当第一人。可是当面对他们说出那种话反而是失礼。

没有全世界都能接受的第一人。这样的话，被选中的自己只能成为够资格留名青史的人类。

如果米海尔还活著──

脑中偶尔会闪过这个想法。如果是他的卓越技术和人品，联合王国的人也会接受吧。所以自己得成为像他那种人。成为具备杰出技能和灵魂的太空人，与他所托付的心意一起踏上月球。列夫牢记著这就是自己的使命。

列夫做完宣言后众人就解散，联合王国的太空人们接连离开。

没有要举办联欢会之类的活动。奈森给出「靠训练培养交情就好了」的指示。尽管列夫喜欢跟人把酒言欢，但今天这样也不打紧。就算相亲相爱也没用。总有一天能够团结一心，到时再一起举杯庆祝就好。

之后列夫等人在珍妮佛的带领下，在载人太空船中心里参观。

「这个设施以太空人的训练，及与载人太空飞行有关的研究设备为中心。」

太空衣的测试室和太空食物的研究室，还有能够模拟太空环境的巨大实验室，珍妮佛积极地告诉他们一些换成是共和国就会保密的情报。

「登月小艇、电脑和火箭等开发据点分散于全国各地。」

「那么伯特先生和凯伊小姐没在这里工作吗？」

珍妮佛点头回应伊琳娜的问题。

「几年前还在，但现在派遣到远方的理工学院，还要往返共和国。我现在也没有负责他们的行程。」

还想说能久违地见个面，列夫和伊琳娜都感到失望。

不过列夫马上改变想法。

「不过我们要使用他们负责的电脑登上月球，迟早会在某处见面啦。」

「嗯，对啊。」

伊琳娜点完头就回头去看谢苗他们。

「你们要拚死努力，让计画可以进展到最终任务。」

「真是的，好嚣张的公主啊。」

谢苗发著牢骚用手搔头后，难得地露出带著干劲的表情。

「那还用说，我会把棒子传下去。」

其他太空人们也以下定决心的表情深深点头。

☽☽☽

在导览完设施内部，珍妮佛问列夫想吃什么。

「如果想在外面吃晚餐，我会帮你们预约能安静吃饭的店家。」

列夫虽然很感激，但长途旅行带来的疲惫让他想就近简单解决，还有想要早点习惯这个地方。由于伊琳娜和其他人也都赞成，于是决定在员工餐厅吃。

「咦？」珍妮佛又问了一次。

「所有人？要在餐厅吃？真的吗？明明不管吃多少都能报帐喔？」

如果是联合王国的太空人，听说有很多人会选择最顶级的牛排。双方的观念似乎有很多不同。

珍妮佛在把列夫等人送到餐厅后，对伊琳娜说：

「伊琳娜小姐你可以随意选窗口点餐。我已经有交代他们了。」

「嗯？知道了。」

因为是吸血鬼所以有地方不同吗？列夫是不太懂，但珍妮佛在告知之后会来接他们后，就表示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便快步离开。

一进到餐厅，终于明白珍妮佛说的窗口是什么意思。

人类和新血种族点餐的地方不同。

伊琳娜不满地撇嘴。

「真露骨。弄得这么好懂是很不错啦。」

往餐厅的座位看去，明明没有用东西隔开，人类跟新血种族坐的地方却有明显区隔。彷佛两者之间有道看不见的墙壁。

虽然感到困惑，但站在餐厅门口会妨碍到别人。

「总之先点餐吧。」

正当列夫催促众人时。

「不好意思！」

背后突然传来女性很有活力的声音。

大家吓了一跳转过头去。

一位灰褐色头发的新血种族站在那里。她是先前站在太空人集团角落的女太空人。那双瞪大的朱红色眼睛热情地望著伊琳娜。

「初次见面！我担任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太空人的替补搭乘者，名叫奥黛特·菲利赛特！」

积极靠近的奥黛特吓得伊琳娜倒退一步。

「你、你好，请多指教。」

奥黛特很有活力地向列夫等人说明。

「人类跟新血种族的窗口不同是因为调味不同。以前有更强的歧视意义，但现在已经有改善。只是双方坐的位置会自然区隔开来。对了，大家有那里不懂的吗？不嫌弃的话请让我带路！」

奥黛特劈哩啪啦说个不停。

「那就麻烦你了。」

列夫一拜托，奥黛特就露出有如太阳的笑容。

「谢谢！那么请往这边。」

跟联合王国的其他太空人不同，完全没有隔阂。给列夫的第一印象是难怪会被选为最终任务的替补搭乘者。

列夫等人主要选择在共和国没看过的餐点，接著坐到奥黛特指示的地方。

「在哪里吃是都没关系，但我选了中立地带。」

在分隔人类和新血种族的分界线上。

四周的人发现到共和国一行人前来后开始鼓噪，但没有上前攀谈，马上就恢复安静。

列夫吃著很辣的辣豆肉酱，一旁奥黛特正热情地在跟伊琳娜倾诉想法。

「伊琳娜小姐是我的英雄。我会产生不是人类也能以太空为目标的想法，都是多亏了你。」

伊琳娜则害羞地喝著秋葵汤。

「这样啊，我好高兴。」

奥黛特忽然压低音量。

「……对了，那本书上写的实验体是真的吗？」

（插图025）

「是真的。」

伊琳娜很爽快地承认。

「哇喔……」

伊琳娜以冷淡的态度问目瞪口呆的奥黛特。

「呃……话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啊，对不起！我失礼了！」

低头道歉的奥黛特向列夫等人说明经历。

奥黛特从小就对天空和太空抱持憧憬，才会进入空军服役。只是要被选为太空人需要有驾驶过喷射战斗机的经验，而法律上不允许女性成为飞行员。何况自己是新血种族，所以不可能被选为太空人，本来几乎放弃了的她，认为只要能在天空飞翔就好。

但自从伊琳娜的太空飞行后，状况有了改变。政府对空军下了「将女性和新血种族也加入选拔对象」的命令，奥黛特得以参加太空人训练课程。然后经过严格的甄选，漂亮地合格。

说完，似乎回想起艰辛路程的奥黛特眼眶含泪。

「没有功绩的我，是因为新血种族的身分才会被选为最终任务的替补搭乘者。周围也都鄙视我，说是特别待遇。不过因为他们也没冤枉我，所以无从反驳。」

奥黛特一脸厌烦地表示，另一位也出于同样理由而被选为第四任务替补搭乘者的男性新血种族太空人好像也很尴尬。

「唉……」欲言又止的伊琳娜轻叹一口气代替话语。

忽然惊觉某件事的奥黛特抬起头来。

「请、请别误解！我在五十二人中的实力是名列前茅。毕竟半吊子的技能和知识是无法得到人类的认同呢。」

奥黛特说出这句话，表情稍微蒙上阴影。

「可是……想起奈森在指名我时的表情，就觉得政府有施加压力吧，令人很愧疚。」

列夫想知道奈森是什么样的人。如果照预定进行就得跟他一起踏上月球。还有就跟奈森自己说的一样，若是长期间的飞行，信赖关系很重要。

「对了，奥黛特。能麻烦你告诉我关于奈森的事情吗？」

奥黛特很乾脆地回答列夫的问题。

奈森是对人对己都很严格的老派战斗机飞行员。他以太空人培训室室长的身分发挥领导能力，送过很多太空人上太空。从上司到部下都很信赖操控技术和头脑也是数一数二，充满爱国心的他。虽然没经历过太空飞行，但使用模拟器的训练留下卓越的成绩，大家都对这一点很放心。

「以我的主观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乍听之下很完美。要是米海尔还活著，也许会成为那种人物。列夫不自觉地把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这次轮到伊琳娜发问。

「他报名当第一位登陆月球的人吧？」

奥黛特点头，把音量放低。

「那件事很让我意外。不光是我，大家都吓了一跳。奈森从来没提过对月球的憧憬或对太空的梦想之类的，我觉得他也不是会追求名誉的那种人。可是没人对他报名这件事有意见，反而感觉是希望他一定要去。只是起初反对沙尤斯计画的奈森，现在好像已经想开了啦。」

「我倒希望能跟联合王国的人们相处愉快。」

奥黛特听到列夫这句话，虽然表现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还是很愧疚地表示：

「完全没有人欢迎你们。」

「嗯，我看得出来。」

奥黛特点头后继续说下去。

「我猜训练中也会对你们特别严格，不过没有人会找你们麻烦。只要拿出实力，不管喜不喜欢，他们都会认同你们。」

「听到这句我就放心了。那只需要全力磨练技术就好。对吧，伊琳娜？」

「对啊。还有时间，总会有办法的。」

奥黛特向伊琳娜投以认真的目光。

「我完全没想过自己要登上月球。因为这样就表示伊琳娜小姐不能搭乘。所以我会把我拥有的技术和知识全都教你！然后请你实现跟列夫先生一起登上月球的梦想！」

「！」列夫的心脏猛烈跳了一下。

「嘘────！」

伊琳娜连忙用手摀住奥黛特的嘴。

「禁止提起那个梦想。有听懂吗？」

「豪的。」

警告为时已晚。奥黛特的嗓门很大所以引来周围的注目。

脸颊一片通红的伊琳娜瞪了列夫一眼。

列夫咳了一声后专心吃著辣豆肉酱。他承受著谢苗等人奸笑的目光，以前罗莎说过的话重新浮现心头。

──伊琳娜的梦想，是和你一起登上月球喔。

如同奥黛特刚提到的，伊琳娜的梦想在全世界传开。那个梦想只要沙尤斯计画进行到最终任务（虽然她无法踏上月球）就能实现。

可是每当有人提到梦想，伊琳娜都拚命想要隐瞒。

可是她心愿是想去月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列夫边烦恼边吃，原本香辣美味的辣豆肉酱变得淡然无味。

☽☽☽

吃完晚餐的列夫等人跟奥黛特告别，再度与珍妮佛会合后，搭乘巴士前往在联合王国的住处。

众人被带到离载人太空船中心不远，位于丘陵地带的新兴住宅区。其中一个区块内林立著有宽广开放式庭院的整洁住家。

「我们帮每个人准备了一栋。」

珍妮佛很爽快地说出口。

谢苗半信半疑地发问。

「还真是气派，这是给我们特殊待遇吗？」

「这样很普通。」

「普通……？」

「大致上配合其他的太空人。」

「什么！？」

不只谢苗，一行人都鼓噪起来。

谢苗问吃惊的珍妮佛。

「这个国家的太空人很赚钱吗？」

啊哈哈地笑著的珍妮佛说出背后原因。

太空人是ANSA这个政府机关的职员，所以薪水也比照军人和国家公务员。即使进行太空飞行也只会照日数给出差费。差别在于能够拿到跟企业的代言费等额外收入。还有媒体战略上将太空人们当成明星，所以不能让他们过著潦倒的生活。这点共和国的太空人也一样，不可以怠慢访客。

列夫心想原来如此，珍妮佛一脸很感兴趣地问他。

「我反而想问……共和国的太空人到底过著什么样的生活？」

「嗯……」

不能说出多余的事情。

列夫思考后做出回答。

「我们飞上太空是为了祖国，不是为了金钱或名誉。」

说完这句之后──

「……这是模范答案。」

补上这句。列夫不是为了祖国，而是为了实现自幼的梦想才想当太空人。而在他当上太空人之后也一心仰望太空，追寻著月球。

虽然不能说出这种心情，但应该有传达给珍妮佛。

「为了祖国吗。好，我了解了。呵呵。」

她轻声笑出来后闭起一只眼睛。

于是第一天结束。各自好好休息准备面对明天起的训练。

列夫和伊琳娜在进入位于区域边缘、隔著道路相望的家前，在门前短暂交谈。

「早上和白天的训练如果不舒服要马上跟我说。」

就算说怕晒太阳，也很难只让她在夜间进行训练，所以白天预定是以室内为中心的训练。伊琳娜跟人类生活了很久，白天醒著的情况也变多，因此比起以前更耐阳光和高温，即使如此在白天时段训练还是会给身体带来负担。

「我没问题啦，大概吧……那晚安了。」

这么回答的伊琳娜不知为何眼神带著忧郁。

发生什么事了吗？

列夫试著思考，发现伊琳娜从在餐厅的交谈后就没有再开口过。

心中抱著茫然的不安，列夫叫住了伊琳娜。

「等一下。」

伊琳娜转过头来，用一副想快点进到家里的表情看向列夫。

列夫直率地发问。

「你该不会在思考梦想的事情？」

「咦？你突然是在说什么？」

面对讶异地注视著他的伊琳娜，列夫试探性发问：

「没有，因为离开餐厅后你很像都在烦恼……」

「不是。」

伊琳娜立刻否定，还不耐烦地拨开碰到肩膀的头发。路灯的亮光照亮尖耳的前端。

「我是在想奥黛特的事情。」

「她怎么了吗？」

面向列夫的伊琳娜，眼神悲伤地闪烁。

「她很正直又有热情，感觉能成为杰出的太空人。可是不管有多么优秀，实力都不是优先考量，因为政治因素被选上，被当成民族融合的象徵。只要活在人类统治的地球上，不管生活在哪个国家，我们吸血种族都会被用有色眼光看待。」

这份迫切的想法让列夫想起在跟伊琳娜刚相遇不久时，她所说的那段话。

──吸血鬼是月亮的子民，才会在这个行星受到虐待。

那时伊琳娜还不了解人类的世界。从那之后过了好几年，虽然有了人类的伙伴，但越走遍世界越体会到现实。

世界在孤独地活著的她那双绯红眼睛里是什么模样？身为人类的列夫肯定永远都无法理解。

列夫一沉默下来，伊琳娜就尴尬地苦笑。

「对不起，你别在意。我只是觉得她有点可怜。好了，明天起一起加油吧。完成训练，学会技术。现在的我只会提供史上最糟的表演。要是做出那种事，吸血种族会完全没有容身之处。」

虽然听不出伊琳娜的心声，但想去月球的心情应该是真的。这样的话就别多问，一起努力吧。

「拜托你啰，太空船的驾驶员伊琳娜。」

「你才是，可别从船长宝座上被拖下来喔。」

「那还用说。让我们一起去月球吧。」

列夫伸手寻求握手，伊琳娜也伸出纤细的指尖紧紧回握。跟奈森那种毫不掩饰斗争心的握手不同，是感受得到信赖和情谊的紧握。从伊琳娜的冰凉手掌传达出深藏的热情。

可是，不知道是否为月光的影响，伊琳娜的表情在列夫眼中还是稍微有点阴沉。

室内装潢洗炼，最新型的家电一应俱全。

列夫打开电视，让疲劳的身体躺在床上。电视播放以月球飞行为主题的广告，知名乐团的披兹四演唱甜美的歌曲。茫然地望著电视的列夫突然看见自己的脸，他吓了一跳。

跟共和国携手开创共同事业的新闻。

播出列夫和奈森在载人太空船中心握手的场面。新闻主播和评论员在讨论太空开发的相关话题。内容偏向批评。

「──有必要为了达成登月做到这种地步吗？」「──情报会被共和国窃取吧？」

在共和国，媒体不可能公开批评国家事业。可是像这样从客观角度指责感觉还比较健全。在当事人眼中实在不怎么舒服就是了。

出现在电视上的伊琳娜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新闻主播的表情严肃起来。

「──共和国的吸血鬼抢在我国的太空人军团之前登上月球，针对此事有很多反对意见，有可能为人类和新血种族的纷争带来刺激及不良影响……」

由于开始拿伊琳娜当作批评目标，让列夫感到很不愉快，于是将电视关掉。明明没有直接跟伊琳娜说过话，到底是懂什么。

希望伊琳娜没看到刚才的节目……

列夫很在意道别时忧郁的她，于是走近窗户把窗帘拉开。

窗户的另一边看得见伊琳娜的家。

「啊……？」

伊琳娜坐在庭院的椅子上，眺望著夜空。

由于天色昏暗又有段距离，没办法看出脸上的表情。向天空举起手的伊琳娜，她手上发出蓝色的光芒。

那是首饰的宝石。她家代代相传的月之石。

伊琳娜口中念念有词，是在吟咏月之诗吗？

纤细的黑发随夜风摇曳，在月光下双眼反射出淡淡的红光。

列夫感觉由玻璃窗隔开的另一侧很神秘，宛如别的世界。

不，实际上居住的世界就不同。

即使在同一颗地球，人类和吸血种族之间有著历史和环境营造出来的无形墙壁、有著彼此无法得知的感情和想法。

这让列夫觉得很焦虑、很不甘心。

以前被伊琳娜咬过的左臂传来刺痛感。

「唔……」

好想立刻打开门，冲去伊琳娜身边。

可是他忍住了。

告别时说了那段话，又还有什么好说。列夫压抑快要溃堤的情绪，关上窗帘。或许是在异国迎接夜晚，让他变得很感伤。

身为代表地球的船长得振作些，不能在各国媒体的注目下出丑。

一握起拳头，和伊琳娜握手的触感就在掌中重现。

要两个人一起登上月球。

☽☽☽

隔天早上，共和国的七名太空人聚集到载人太空船中心总部。联合王国方则是搭乘者和替补搭乘者，再加上地面支援人员共二十人。列夫等人的训练服是暗蓝色，相对地联合王国方则是亮黄色。颜色形成对比，但为了凸显协调性，对策是胸口一律缝上沙尤斯计画的标志布章。

拿著纸提袋的亚伦朝列夫等人走来。

「好久没联络了呢。」

「我们才要说好久不见了。」

亚伦露出爽朗的微笑。

「我弟伯特很期待你们两位能搭上他从事开发的太空船。听说凯伊小姐也很高兴。」

「是这样啊！」

列夫和伊琳娜互看一眼，一起说出太好了。

这时亚伦缓缓地递出纸袋。

「这是我们送的礼物。我想在从今天开始的训练中一定会派上用场。」

「谢谢！」

插著腰的奈森对列夫说：

「赶快打开看看吧。」

列夫和伊琳娜从纸袋里拿出包装好的箱子，逐步拆开外包装。

伊琳娜探头窥视。

「到底是什么……？」

打开箱子的瞬间──

一条大蛇弹出来。

「唔喔！？」列夫不禁后仰。

「呀啊！？」

大蛇直接撞上伊琳娜的额头。

「噫！？」

伊琳娜似乎吓到腿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蛇在两人面前滚动。

那是有弹簧机关的玩具蛇。

一瞬间后，联合王国的人们狂笑。亚伦也捧腹大笑。

拚命忍著笑意的奥黛特说：

「对、对不起！噗……这是欢迎的仪式！」

「……」

完全中计了。列夫搔著后脑勺，伊琳娜则一脸茫然。

谢苗跟联合王国的人们一起哈哈大笑。

「伊琳娜，是玩具啦！」

「你闭嘴！」

伊琳娜抓起玩具蛇丢向谢苗。

奈森脸上浮现冷笑。

「吸血鬼会怕蛇啊。」

「不是！这样谁都会吓到吧！」

「不管何时发生什么问题，你都得冷静处理，不然我们会很困扰。」

「太、太空才没有蛇。」

伊琳娜气愤地回应，但脸都红了。

欢迎仪式结束后，根据任务分组与共乘者打招呼。

最终任务为以下的人员。

船长列夫，替补搭乘者斯杰潘。

指挥／服务舱的驾驶员伊琳娜，替补搭乘者奥黛特。

登月小艇的驾驶员奈森，替补搭乘者是有会合对接经验的杰克。

训练由奈森主导，马上开始讨论具体方案。体格有如运动员的奈森，完全让人感觉不出年纪带来的衰老。

「首先是指挥／服务舱。正式飞行要搭乘的机体是共和国的罗基纳，但上面还没搭载电脑，也没有专用的模拟器。所以要使用我们海伯利昂的设备。最终任务推测该进行的操控会超过八百项，得敲键盘一万次以上。」

这是在共和国无法想像的庞大数字。负责的伊琳娜很紧张。

奈森抬起眉毛。

「别过度恐惧。关于电脑，技术人员帮忙发明了连小孩子都会用的控制面板。你等一下就去确认实物吧。」

伊琳娜正松了一口气，奈森瞪大眼睛盯著她。

「可是并非全自动，而是半手动操控。光是坐著可无法登上月球喔。」

「比如说要做些什么？」

「修正航向的误差时需要相对的技术和知识。万一发生问题就要自行排除。保养也不能疏忽，以免机械故障。温度调整也很重要。持续受到太阳光照射，燃料储存槽会陷入危险，室温太低则冷却装置会结冻。为了避免这些情形，要进行让太空船本身缓慢旋转，被称为『烤肉模式』的操控。其他还有燃料电池的分离等，业务堆积如山。」

「我们会一项一项确实学会。」

列夫沉稳地说完，奈森点头继续说。

「刚才说的例子是海伯利昂的情形，换装电脑导致罗基纳上无法发挥功能的部分好像还需要另行处理。列夫，你有听说些什么吗？」

「不，完全没有。」

「那没关系。电脑相关有很多不确定要素。我们进行推测也只是在浪费时间。来做现在能做的事情吧。」

另行处理这件事让列夫很在意，但正如奈森所言，只能交给技术人员。

奈森拍了几下手，转换话题。

「那么我们来确认载人登陆月球的行程。从发射到返回共有十三个重点。各项的危险度不同，但每一项都是失败就会送命。」

奈森环视列夫等人，彷佛试探他们的决心。

「接著发下去的资料，上面写的是正式上场时的实际流程。」

（插图026）

读著内容，「地出」的照片就浮现在脑海中，这令列夫内心激荡。

奈森用平淡的语气叙述：

「万一前往月球的太空船航向错误，将会偏离目标朝银河尽头飞去。速度错误则会撞上月球。只是太空船的导航和控制有HGC会支援。那我们要在这个载人太空船中心做什么训练？困难的到底又是什么……？」

奈森先停顿一下，盯著列夫的脸后，才重新开口。

「正是登陆月球。不管是对人类还是机器，踏上月球这件事都极为困难。」

奈森向列夫说明理由。

在太空以超高速飞行，又要安全地降落在重力不同的天体，历史上从未思考过这种方法。登月小艇的降落在高度、速度方面推测和以五马赫以上飞行的极音速战机类似，但无法在地球上进行实际确认。此外，降落月球时，途中为止有HGC和地球的ACE–α电脑支援，但最后的一、两分钟无法仰赖地球提供的支援，得以半自动控制进行手动操控。换句话说，著陆的成败取决于搭乘者的实力。

奈森以挑衅语气跟背负沉重压力的列夫说：

「实施训练时我会详细说明登月小艇的操控方法。」

「了解。」列夫简短地回应。

「那么，关于太空船──指挥／服务舱的驾驶员。」

奈森这次换成看向伊琳娜。

「难度仅次于登陆月球的是在绕月轨道上的会合对接。不过会在第三、第四任务进行技术测试，所以正式上场能抱持会成功的确信来实行。问题是在那之后──」

「……」

奈森表情严肃地告诉紧张的伊琳娜。

「你的职责是在跟登月小艇分离后，独自一人留在绕月轨道，迎接从月面返回的我们。由于在绕到月球背面时无法接收到地球发出的电波，只靠船内的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航行。如果在月球背面发生问题，你得靠自己处理。当我们要返回时，万一指挥／服务舱发生异常或是你操作错误，我们将被留在月面。」

伊琳娜毫无动摇，以坚定的视线回望。

「我明白。你跟列夫的命掌握在我手上。」

奈森点了两三次头。

「那么这种情况又如何？即使你在绕月轨道做好万全准备，月面却发生问题了，导致我们无法离陆。你会怎么做？」

「救你们的方法是？」

「没有。」

「没有？」

「没错。没有方法能救我们。」

伊琳娜不发一语，列夫感觉全身血液结冻。

冷漠到可用残酷形容的奈森告诉伊琳娜。

「你将会对我们见死不救，独自离开月球，航向地球。就算你哭闹，电脑还是会以毫无同情心的自动操控让你返回。我们无法知道地球会怎么迎接你。我们会在月面边看著『地出』，边等待死亡。」

奥黛特和其他的太空人们也都僵在原地。

等到所有人安静下来，奈森突然大喊。

「训练就是为了不让这种悲剧发生！不是吗！？」

联合王国的众人异口同声说：「没错！」

奈森以严肃的表情面向被气氛震慑的共和国众人。

「还没有决定要挑战登陆月球。在那之前的任务要是失败，计画将随即中止。有可能在接下来的第二任务就结束。计画也可能会突然变更。一切都要看上面的判断。我就直说了，上面那群人有把失败纳入考量。在主导计画的人们之中，到底有几个人真的相信会成功？」

列夫从奈森带著莫可奈何的愤慨的发言中，判断出联合王国政府对登月的态度并不积极。

奈森先稍微停一下后，静静地继续说。

「一九五七年，我还在空军当测试驾驶员时，共和国发射史上首颗人造卫星挑起了争端。既然成为竞赛那就非赢不可。为什么？因为包含新血种族在内，有许多民族在这个国家生活。要让所有人团结起来，非得当世界第一不可。」

共和国发动竞赛的理由，是军方和政府指导部意图要击溃联合王国。两边的国家都有类似的理由，列夫内心感到无奈。

奈森心有戚戚焉地对两国的太空人述说。

「上面那群人为了胜利，强制推动海伯利昂计画。即使发生故障，依然要强行发射。我们呼吁要延后发射，重新制造太空船。可是上面说什么预算不足、什么这是胜利的大好机会，拒绝了要求。结果引发事故害死了三个伙伴。他们都是好人。」

有几名联合王国的太空人眼眶泛泪。亚伦的嘴唇不甘心地颤抖。

奈森对列夫投以锐利的视线。

「这点共和国也一样吧？」

列夫深深点头。

「一样。明明该阻止米海尔·雅辛同志的飞行，却无法阻止。」

奈森保持著冷静对众人说：

「两国加起来死了四位太空人。另一方面，远东地区的战争则死了好几万人。贫穷也害死数不尽的人。人类跟新血种族间的纷争也是如此。有无数没有曝光的杀人。相较之下，死亡人数很少的太空人在死后还能被当作悲剧英雄崇拜。如今，我们在杀了我们伙伴的国家底下打著国际合作的大旗，花费庞大金钱，以漂浮在太空的巨大岩石为目标。」

奈森环顾所有人，跟每一个人对上视线。

伊琳娜双手交叉闭起眼睛。

奈森像要打破忧郁的沉默般抓起玩具蛇丢给列夫。

「那么，共和国的各位。我昨天也说过，但我就再说一次。要是感觉在期限前来不及提升技术，就不要恋栈，果断地抽身。我可没打算要跟技术不足的太空人演出史上最糟的表演。」

列夫把玩具蛇放到桌上，注视著对方。不是敌对而是切磋琢磨的话，他非常欢迎竞争。

「我们也是跟昨天讲的一样，会成为有资格以登陆月球为目标的太空人。不光是我，所有同志都是。」

「哼……」

列夫代表众人，向简直在说「你就做给我看啊！」的奈森做出宣言。

「我们会竭尽所能，以成功为目标。抱持被选上的集团该有的骄傲与觉悟，战胜对未知的恐惧。然后一定会达成登陆月球并返回地球。让全世界的人们欣赏一场史上最棒的表演吧。」

奈森露出自信的笑容。

「很棒的气魄。那就马上来参观训练设施吧。」

载人太空船中心内有原本预定使用于海伯利昂计画的指挥／服务舱及登月小艇的模拟器、海伯利昂太空船的等比例装置模型（实体模型）、用来实施舱外活动训练的巨大泳池等各式各样的设施。还有昨天珍妮佛介绍的研究大楼，据说附近的空军基地也有很多训练设备。

综合来说规模比莱卡44还大，花费更多预算。如果载人太空计画全部中止，可以想见会招致国民严厉批评。

场域内也有重现陨石坑，用来训练月面探测活动的区域。

共和国一行人看到那个东西都发出「喔喔」的惊呼声。伊琳娜很感兴趣地触摸陨石坑，确认著质感。列夫的心情逐渐高昂，表情自然浮现笑意。

奈森说出泼冷水的发言。

「要在这里进行探测活动训练的人是列夫和斯杰潘，但是只分配整体训练时间的一成左右。沙尤斯计画的目标是踏上月球。训练的大部分时间都会使用飞行模拟器。」

奈森说明模拟器合计共十五台，分散于全国各地的ANSA设施，将配合目的使用。伊琳娜的时间主要用在指挥／服务舱模拟器，列夫和奈森则是登月小艇模拟器。

训练的整体时间表是预计七个月、等同一千小时。星期一到六每天十四小时，星期天八小时。替补搭乘者也接受相同训练，负责支援的三名太空人也要参加。

「那就实际开始训练吧。根据职责也有不需要的训练，但先全部陪同吧。」

在奈森的指示下，最先前往指挥／服务舱模拟器。

大型泛用电脑整齐排列在大小有如机库的宽广空间内，各边长十公尺的诡异机械坐镇其中，彷佛是在统率那些电脑。连接左右共二十个，多边形又形状迥异的金属箱子，到处都接上很粗的电线。模样简直像正面对撞后被压扁的列车。

伊琳娜瞪大眼睛。

「感觉会在恶梦里出现……」

「咦，不是很有趣吗？很像科幻电影会登场的机器。」

列夫难掩兴奋，伊琳娜感到傻眼地说「根本像个小孩……」。

指挥／服务舱模拟器大致上由三个部分组成。训练承办技师进行操控的操作区、控制用的电脑群组，而设置在中央的诡异机器是搭乘者要坐上去的组员区。

列夫和伊琳娜戴上耳机，由奈森带领走进组员区。

诡异机器的内侧完全仿照指挥舱的内部。为了营造出发射前的状况，地板倾斜四十五度。并排的三张躺椅中间是伊琳娜，两旁是列夫和奈森，三人以仰躺姿势坐上去。

「唔…」眺望周围的列夫发出声音。无数的开关和仪表布满整个墙面。跟共和国的太空船相较就像别的载具，这点伊琳娜也一样。

「我要操控这东西对吧……？」

奈森有点傻眼地望著感到困惑的伊琳娜。

「并不是把这个内部完全换装上去。不过，电脑的操作似乎要同样使用DSKY。」

「那是啥？」

奈森指著位于正面中央，长宽各二十公分左右的操作面板。

「这是地上的管制员也能远端遥控的东西，但我们也得在必要时使用这个与HGC沟通。」

操作面板的下半部有著「0～9」、「＋和－」以及附属的「输入」、「删除」等七个按键。

右上是能显示座标、角度和时间的萤幕。

左上有表示警告和指示的十二个状态（警示）灯。

按键特别大是为了配合要在戴著厚重手套按下的情况吧。

奈森说明使用方式。

「操作很简单。以数字的组合指定『动作』和『名词』。比如说输入『动作：37／名词：31』，便会『执行』会合时的程式。『动作：06／名词：62』则是『显示』目前的速度、高度率、高度。」

写著「动作」和「名词」的说明板也收纳在操作面板中。换句话说，操控方法相同，那就算改变太空船的机体也能应用。今后只要找出如何将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搭载到罗基纳上的方法，就会开发、设置罗基纳用的模拟器吧。

伊琳娜看到条列数字和文字的说明板后，不知所措地问奈森。

「你说过要下八百次指示对吧？」

「跟登月小艇的会合对接、校正用于天文导航的星体位置、维持船体的稳定等要下的指示很多。不过并不是全都要当场思考。会在发射前跟技术人员仔细讨论，并列成清单。」

「比如说……什么是要手动进行？」

「飞行中有时为了要姿态控制得让引擎点火。到时的时机和调整会交由电脑计算，你得自己亲手按下点火开关。」

「原来如此……」

理解到操作本身并不复杂，列夫和伊琳娜都松了口气。

「来实际操作吧。」

奈森向训练承办技师发出指示。

过了一会，听见发射时的火箭喷射声。眼前的电子显示器和仪表忙碌地动作著。

「就麻烦你带我们到月球了。伊琳娜驾驶员。」

「就算你这么说，列夫──」

伊琳娜对列夫投以困惑的视线。

「不，这我也不懂啊……」

奈森得意地扬起眉毛。

「第一次就当作是太空游乐设施，好好享受吧。」

模拟器本身转成直角，让乘客体会到加速感和负荷。

不久，窗外显示出外太空后，不再承受压力的身体获得解放。

星星在窗外流曳。虽然不到跟真的没两样，但确实重现了太空飞行，列夫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怀念感。伊琳娜似乎也有同样感受，口中发出感叹声。

共和国也有模拟器，但相比之下沉浸感明显输很多。程度相差太多，列夫只能惊讶不已。

「好惊人喔，伊琳娜……」

「对啊……共和国的根本就像玩具。」

奈森向两人解说模拟器。

窗外的星星是接收电脑的讯号在流动。也能看著DSKY的说明板把星星位置输入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进行天文导航的训练。

眺望星空的列夫和伊琳娜，享受了一阵子的太空飞行──

哔──！哔──！

突然间警报声大作，列夫吓到身体抖了一下。

伊琳娜在船内东张西望。

「怎么了……！？」

外面传来的通讯声。

《──这里是纽曼谢尔！发生了火灾！》

似乎是假设在太空飞行中接到管制室传来的联络──

「列夫，火灾是要怎么办！？」

「咦！？首先要维持生命，不，确认情况……用DSKY……？」

要怎么用？

当两人不知如何是好，奈森还在旁落井下石。

「船长、驾驶员！快处理！」

面对指针激烈晃动的无数仪表，伊琳娜惊慌失措。

「等一下！说明板的……哪个！？」

伊琳娜看著说明板，伸手去按DSKY的按键，但只有萤幕上的数值在闪烁，什么事都没发生。

「呜～！快回地球啦！啊，是这个吗！？」

伊琳娜用键盘输入【P01】后，萤幕的显示变得乱七八糟。

「哇！？怎么了！？」

袖手旁观的奈森瞪大眼睛。

「喂！你做了什么！？」

「我、我只是想说要回到地球，按下了按键而已啦！」

「显示什么错误！？你弄坏了吗！？」

「谁知道啊！」

两人争执时DSKY的显示突然关闭，变成全黑。

「啊……」

列夫和伊琳娜呆滞地张大嘴巴。

走出组员区后过了一会模拟器就重启，列夫和伊琳娜都松了一口气。要是弄坏了肯定会被索取一笔庞大的金额。

训练承办技师表示还好只有遗失到发生错误前的飞行资料。看来是因为伊琳娜乱按一通，导致意料之外的程式启动了。

双手紧紧在胸前交叉的奈森严厉警告她。

「如果在正式飞行时发生火灾，我们三个都已经上天堂了。」

伊琳娜的态度渗出不甘心和愤怒。

「突然这样做也太卑鄙了！」

「那有心地善良的火焰会告知你『我接下来要起火啰』？」

「是、是没有啦……」

列夫介入安抚伊琳娜。

「伊琳娜你冷静点。会突然发生预期外的问题。这点并没有错。」

奈森劝戒伊琳娜。

「列夫没说错。也有指定火灾以外的各种训练任务，技术人员会在未经预告下让问题发生。这时要临机应变的是搭乘者。就算电脑很优秀也无法自行采取行动。」

「刚才是我根本不了解DSKY……」伊琳娜用微弱的声音反驳。

奈森又继续追击。

「除了电脑的操作外还有很多业务。这个模拟器能提供从火灾和故障等会危及生命的问题，到船内的保养、准备餐点等各种经验。你预计一天要花八小时在这上面，虽然我不确定这样是否足够。」

伊琳娜展现倔强的态度。

「只要把全部都学会就行了对吧。」

奈森用舌头发出啧啧的声音。

「训练能够百分之百成功是最低条件。这个模拟器虽然是高性能，但跟真正的太空飞行完全不同。」

伊琳娜哼了一声。

「这我知道。在太空我也会完美达成。别看扁我了。」

伊琳娜和奈森合不来，担心起今后的列夫早早就感到疲惫。

不过伊琳娜跟人类激烈争辩是常有的事，昨天那种悲伤的表情彻底消失，活力十足的样子让人安心。

奈森虽然有点爱找碴，但做法跟发言都很合理，向他提问也会好好回答，也没有鄙视伊琳娜的感觉。列夫感觉到他不愧是领袖。就像奥黛特提过的，伊琳娜不会在训练中遭受不合理的虐待才是吧。

列夫和伊琳娜之后接著是斯杰潘和奥黛特等三名替补搭乘者进入模拟器，奈森给了训练承办技师「让小型陨石撞上去」的指示。

伊琳娜感到很不可思议地歪著头。

「那个模拟器居然可以在任意时间引发任意问题，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共和国的模拟器没有那么方便的功能。这也是电脑的力量吗？

出于好奇就问了奈森，结果他爽快地回答。

能够执行复杂动作是多亏高性能电脑和软体，三十五万字串以上的程式发挥重要的功能。此外就算失败过一次，只要把资料纪录在磁带里，不论几次都能再挑战。

列夫感到佩服，同时也对跟共和国的差距感到惊讶。要是继续和科技力超乎想像的联合王国进行竞赛不就会彻底败北。不知道该说幸还是不幸，由于海伯利昂太空船停止开发才有现在。

这么说来──列夫想起琉德米拉说过的话。她说自己在一九五〇年代于联合王国留学时，就感觉到共和国迟早会输给这个国家。

列夫现在亲身体会这件事。

列夫不喜欢琉德米拉充满谎言和欺瞒的做法。但她也许也有著先见之明。然后，虽然没有证据，海伯利昂太空船的故障和诉讼问题，说不定是她所属的那一派人在策动──

想太多了吗。

当列夫正在臆测的期间中，替补搭乘者的试乘结束。

透过刻意引发的问题而撞上陨石时，斯杰潘虽然慌张不已，但奥黛特以熟练的动作处理，展现出实力。伊琳娜有点焦虑地小声拜托：「奥黛特小姐，很多事要麻烦你教我……」

「能听我说一下吗？」正要往下个训练场地移动时，训练承办技师叫住了列夫。

「模拟器能完成都是多亏奈森的建议和知识。他帮忙加入技术人员无法理解的太空人理论。不光是这个模拟器。你今后会使用登陆月球实验机也是他的功劳。他是一边对抗病魔，一边尽力协助机器完成。」

训练承办技师用带著恨意的视线望著列夫，言外之意是「是他让你有训练机器可用」。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

列夫坦率地接受，并以谦恭的态度回应，但他深切体会到在这个国家自己是外人，还是个抢走了原本该给领袖坐的位置的小偷。

这时，似乎听到两人交谈的奈森大步走近，用柔和的视线看著训练承办技师。

「那没什么好炫耀的。而且我已经完全痊愈。」

「啊，对不起……」

奈森对面露愧疚的技师拍一下自己的胸脯，笑著点头。表达你的心情有传达给我了。

看到奈森的举动，列夫理解了他会得到周围深厚信赖的理由。同时也理解到自己是因为这位好汉被跳过了才足以担任船长。

换个地点试乘「登陆月球训练用模拟器」。本体的形状跟指挥舱任务模拟器不同，但巨大泛用电脑和操作区连结的构造相同。

由于限乘两人，伊琳娜在外面等待。列夫和奈森进入组员区。

中央正面有一块里面嵌入小型电脑、很大的操作面板。面板两侧是三角形的窗户。窗户下有供两人使用的控制台。共和国的登月小艇是大约有三十个开关和仪表的简朴机体，这令列夫受到震撼。

奈森进行模拟器的说明。

「在这项训练中，会从四个不同的角度尝试登月小艇在绕月轨道上跟指挥／服务舱分离后的降落。至于要做什么……这个机体搭载两个独立的电脑系统，在降落中得由我们亲手去调整，使其随时正常运作，让显示的数值保持一致……」

说到这里，奈森皱起眉头。

「话说，照目前的计画，预定由我担任登月小艇的驾驶员。」

「对。」

「那根本是有名无实，主要的工作只是确认电脑的运作情况。由我向你传达上面显示的速度和高度的数值。然后你最后要靠一己之力在月面著陆。」

──你办得到吗？

列夫感觉奈森在这么问。

现在还不行。但是我一定会办得到。

列夫胸怀这股意志后做出回应。

「我会完美学会必需技能。这样就行了吧？我以前是战斗机飞行员，不管是手动操控还是复杂的驾驶舱都难不倒我。」

奈森扬起半边嘴角冷笑。

「还真可靠啊。不过我们的太空载具跟机械式操控的战斗机不同，是电子式操控。而且在月球上如果用战斗机的方式著陆，机体会严重破损。」

「我、我知道。」

「这次的训练由我担任船长进行操控。左边是船长，右边是驾驶员的位置。总之先试看看吧。」

列夫跟奈森分成左右两边，站到控制台前。

奈森边说明机能边准备操控。

「为了让接受训练的人体验实际操控的感觉，减速时会控制离心机，施加约4到9G的负荷。前方的两个窗户是显示影像的萤幕，设计上与操纵杆连动，出现的月面模型景色会随著改变。」

能进行这种训练也是归功于高性能电脑。

《──开始往月面降落。》

收到训练承办技师传来的通讯后，装置开始动作。

奈森边确认仪表边跟列夫说话。

（插图027）

「我们搭乘的登月小艇在与指挥／服务舱分离当下是以超高速飞行。实施降落，同时调整速度，目标是在平坦且安全的地点著陆。此时重要的是跟电脑的合作，以及两名搭乘者之间的信赖关系。」

承受奈森视线的列夫用眼神表示赞同。千头万绪的内心受到一触即发的紧张感所支配。

「这次我不会叫人引发问题。你放心吧。」

奈森说完，用手指向操作面板的正中央。

「你看这个。」

有个用黑色跟黄色的警示胶带围起，写著【ABORT（中断）】的按钮。

「这是正式飞行时最不想按的按钮。放弃著陆，舍弃机体的下降层，只有上升层回到绕月轨道。万一降落时发生问题，将由你来判断是否要按下按钮。由你在全世界三十亿人的瞩目下做选择。有听懂吧？」

「我懂……！」

至今从未感受过的沉重压力重压在列夫的身心上，彷佛是一个人承受著地球所有重力。

登月小艇继续降落，靠近月面。

即使知道窗外的风景是捏造，心脏还是会擅自加速跳动。

手颤抖起来，冒出汗水。

「──船长，怎么了？」

列夫一回过神来，发现奈森正侧眼看著他。

「不，没事。」

列夫想要故作镇定，奈森用低沉的声音说著。

「你看，【燃料灯】亮了。燃料剩下百分之九。别全部用掉喔。著陆时没留下返回要用的份就会回不去。」

「想要知道燃料的底限该怎么做？」

「到达底限前管制会发出警告。若无法在二十秒的倒数计时中著陆，就得按下【ABORT（中断）】。」

正式上场时能冷静执行吗？

面对未知的恐惧，膝盖颤抖起来。

但是得掩饰好，不让奈森察觉。

窗外的星星流动，月面逐渐靠近。

月面越来越大。

无色的荒凉大地映入眼帘。

列夫压抑亢奋的心情。

可是全身的血液滚烫到有如在燃烧。

奈森极为冷静地继续操控。

月球配合操纵杆的动作在上下晃动。

「剩下二十公尺……即将要著陆了。下降层脚部的感应器一接触到月面，【触地灯】便会亮起。」

列夫的双眼看见逼近的月面。

仪表板的蓝色灯号亮起。

「触地。关掉引擎，进行软著陆。」

奈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OK。成功登陆月球。」

「噗哈～」在不知不觉间停止呼吸的列夫吐出一大口气。一放开双拳，手掌上留下指甲的痕迹。

奈森轻轻哼了一声。

「刚才的模拟是在最简单的条件下进行。正式飞行有很多不确定要素，不会这么顺利。还有也得注意机体情况。配合月球重力轻量化到极限的机体，有些部分跟纸片一样薄。假如没有垂直降落，脚部会折断而倒下。正如我先前说的，要是在月面发生意外或故障将无法返回。」

「好……」仍然有如置身梦中的列夫只能勉强回答。

光是想像在月面出错就彷佛落入地狱深渊。站在梦想之地，目送伊琳娜搭乘的太空船离开。

奈森以平静的语气告诉列夫。

「关于著陆的对策，将使用另外两台实体机器训练。我想你明白，著陆是最重要的。一切都端看那一瞬间。光是联合王国就有十五万人以上的相关人员。投入的庞大金额和资源、丧命者的灵魂、太空开发的未来、三十亿人的情绪，都由你来背负。」

列夫的指尖微微颤抖，说不出半句话。

奈森表情认真地注视列夫。

「今后我们将要降落于三十八万公里之外，引力和土壤都不同的未知大地。这是种奇迹。」

「……我会引发这项奇迹。」

奈森紧抓住这么回答的列夫的肩膀。

「你的声音在颤抖喔，共和国的年轻人。」

被看穿了。

奈森用力拍了一下列夫的背后走出组员区。那壮硕的背影充满著自信。

从紧张感中解放的列夫用力深呼吸。

习惯之后内心也应该会平静下来。

不，不对。

哪来的习不习惯，正式飞行才是第一次从近距离看到月面。

拚命训练和想像能在地球办到的事情，刻进脑袋和身体里。奈森肯定也是靠这样学会技术。

确实跟他比起来我还是年轻人。不过如果是米海尔，肯定不会被叫成「共和国的年轻人」吧。要获得跟奈森同等，不，更高超的技术，不让他再这样叫我。

在旁等候的伊琳娜找离开组员区的列夫交谈。

「感觉如何？」

列夫注视著微偏著头的伊琳娜。想要登上月球，伊琳娜也得能完美操控才行。虽然她本身也抱持这种心情自然是不在话下。

「欸，列夫，到底是什么感觉啦。」

「嗯，喔……」

在美丽红色双瞳注视下，不知为何列夫的紧张和僵硬逐渐解除。

「虽然不是真的，却很像真的……我都心跳加速了。」

「是喔～我不能降落真是遗憾……但是不能说这种奢侈的话呢。」

「对啊！」

身旁的奥黛特很羡慕地望著伊琳娜。

「光是能绕月飞行就够厉害了。」

「也是，抱歉喔，总之我也得努力才行。照现在这样会很对不起你。」

「气势，拿出气势！还有一年半以上的时间！」

奥黛特在胸前紧握双拳，做出胜利姿势。

「好！」伊琳娜也同样地提振精神。

伊琳娜跟奥黛特似乎很合得来。有个好搭档跟著真是太好了，这令列夫感到安心。跟「诺斯菲拉特计画」那时不同，这次看来光应付自己的训练就会耗尽全力，在船上的岗位也不同，没有东西能教伊琳娜。

可是因为惧高症吓到腿软的她居然成为太空船的驾驶员，真是令人无法置信。不管是要从那艘太空船降落，以登陆月球为目标，还是在原本敌对的联合王国接受训练的这种状况一点都不真实。

所以就算觉得能达成是奇迹的登陆月球，肯定也办得到。而自己要负责踏出最后一步。

「奈森！进行下一项训练吧！」

列夫充满干劲跟奈森提议后，被瞪了一眼。

「年轻人，有干劲是很好……」

「嗯？」

斯杰潘拍了一下列夫的肩膀。

「替补搭乘者还没试乘。」

「啊！啊、啊哈哈……！时、时差让我头晕吧……」

两国的冰冷视线刺在身上，列夫感到无地自容。

「笨蛋……」

伊琳娜也在列夫耳边责骂，他只能缩起身子接受。

不光是要跳过替补搭乘者的训练，登月小艇模拟器之后其实是午餐时间。

列夫为徒劳无功的失败感到沮丧，没有食欲。但为了下午的训练，硬把汉堡塞进肚子后，在餐厅的角落边一个人喝著咖啡，边托著腮沉思。

要得到信赖得振作起来才行，正当列夫在猛烈反省，悄悄接近的伊琳娜突然用手刀砍了他的侧腹一下。

「呜！」

托腮的手滑掉的瞬间，手肘撞到桌角。

「好痛！」

突然发出怪声导致周围的人以讶异的眼光看著他，列夫笑著蒙混过去。

拿著可乐瓶的伊琳娜若无其事地坐到列夫身旁。

「……喂，伊琳娜，你搞什么啦……！？」

伊琳娜低声说：

「我感觉你自从来到这里都太过紧绷。」

「……有吗？」

突然被指出这点让列夫感到困惑，伊琳娜直接了当地告诉他。

「该说是在对抗，还是说想表现出好的一面。这不像你的作风。」

「啊……」

他无法否定。也许心中有要当个代表地球的船长这种意识，或是不想被为数众多的对手所震慑而硬装得很有自信。

「表现得更平常一点就好吧？还是说你打算一直维持那种状态？」

「平常吗……」

「因为你做事总是尽全力，要是还想做得更好会变得很奇怪啦。」

回想起来，从第一次跟奈森握手时起就产生了绝对不能输的心情。

伊琳娜注视著列夫。

列夫的脸映照在她那通透的绯红色瞳孔上。

「你就是你。你没办法成为米海尔喔。」

「唔……」

一句话射穿一直自以为得连同死去的他的份一起努力，理想是成为像他那样技巧精湛的太空人的列夫胸口。

「……你没说错。谢谢。我好像有点迷失了自己。」

伊琳娜脸上浮现若无其事的微笑。

「我从你还是候补的时候就看著你直到现在。不过那个不可靠的候补居然能有今天。我要夸奖你。」

跟平常一样态度高傲的她，让列夫甚至感到佩服。

「你不管在何时何地都不会变呢。」

「是吗？这样是好是坏？」

「我是在称赞你。」

即使来到这个国家之后仍旧没变，在共和国不讨好、不畏惧掌权者。过去两人以史上首位太空人身分一起巡回世界时，不管对方是富豪还是王族，伊琳娜都用同样的态度应对。在跟她交谈中，列夫找回了自己。

伊琳娜大口喝下可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将悲伤的视线停留在半空中。

「对我来说，人类这种生物和新血种族，他们的世界也许都是相同的。当然还是有好恶之分啦……」

「嗯……？」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列夫窥探著伊琳娜的表情。

结果伊琳娜立刻站起身来，像在逃避他的视线。

「休息时间结束了。我们走吧。」

伊琳娜轻摇可乐的瓶子，快步离开。

刚才她是打算说什么？说法像吸血鬼跟除此之外的人身处不同世界。伊琳娜看起来跟平常没两样，但停留在联合王国或许也让她产生某些想法。

可是列夫无法窥见她的内心。若想要打探，感觉会像之前那样被拒绝。她会叫列夫专注在训练上。

正是如此。已经不可以再有愚蠢的失败。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保持平常心。就像还是候补的那时候，目标是向往的太空。

──一这么想，列夫就觉得压在肩上的重担忽然消失。

总之休息时间结束了。他喝完变温的咖啡，站起身来。

下午要移动到附近的空军基地进行多项训练。高挂的太阳照耀大地，将覆盖路面的柏油烤焦。

移动到机场的方法是巴士，但因为要去到屋外，伊琳娜靠披上兜帽等方式从保护身体免于受阳光直射。

可是就算挡得了阳光，还是拿气温没办法。

坐上巴士的伊琳娜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

「好热……明明还是春天，气温却跟瑟格朗多的夏天差不多吧……」

虽然伊琳娜已经习惯白天时段，但环境有这么大改变，列夫还是在担心她能不能跟上严格的训练。因此他就问奥黛特会有多热。

「等到了夏天能用车子的引擎盖煎蛋喔。」

伊琳娜感到震惊。

「咦，那样我会死掉……」

奥黛特出言安慰她。

「驾驶员的训练以室内的模拟器为主，很少会去到外面，我想没问题的！……大概。」

「我会靠吃冰努力……」

身旁的其中一位地面支援人员讶异地问伊琳娜：

「这么说来，爆料本上有写『因为怕热才成为实验体』。内容写到的实验体到头来是真的吗？」

「……」

奥黛特发问时伊琳娜立刻回答，但对眼神带有敌意的地面支援人员则不发一语。列夫想说要代替她回答，正在想要怎么回答比较好，亚伦就对地面支援人员说：

「她如果是实验体又如何？」

「什么意思？」

「过去是怎样并不重要吧。有的只是飞上太空的事实。」

「不过那样就跟实验犬一样吧？」

亚伦接著有些挖苦地回呛。

「那我就先把你的过去──就是刊在阿纳克新闻上，跟电影女星发生丑闻的风流情史告诉共和国的人们吧。」

「喂快住手！」

车内发出笑声。

列夫用视线感谢伸出援手的亚伦。于是亚伦就挑起一边的眉毛。

先不管实验体的真假，联合王国的人们要是对吸血鬼没有正确的知识，迟早会发展成麻烦的情况。电影业盛行的联合王国至今拍了很多部吸血鬼的电影，一定在大家心中留下可怕的印象。

列夫把这个想法告诉伊琳娜，她厌烦地点头说「也对」。

于是列夫向联合王国的众人订正在恐怖片中描写的谎言。一听之后果然发现有误解，连奈森和亚伦都发出「喔」的声音。

「真麻烦……」默默听著的伊琳娜喃喃自语，并把兜帽往下拉装睡。

列夫看到这样的伊琳娜，感觉理解了为什么她不管去到世界的何处都不会改变。不管是哪里的人都以不足的知识，把她看成跟人类不同的生物。然后伊琳娜靠著强势的言行在保护自己。

还有人类社会把吸血鬼跟新血种族都划分为「吸血种族」，但在伊琳娜眼中，即使血统上跟新血种族相同，居住的世界仍旧不一样吧。

伊琳娜在餐厅一定是想讲这个却又吞回去。

坐在摇晃巴士里的列夫想著能不能帮上她的忙，但又感觉试图像这样帮忙一定会被拒绝。她会说别用同情的眼光看我。

实现登上月球的梦想，能够稍微消除她的孤独吗？

☽☽☽

同时也是载人太空船中心航空器运用总部的纽曼谢尔空军基地，摆著一般基地不会看到的奇妙训练机器。

共和国的太空人集团首先体验把航空器的内装全都拆掉，俗称「呕吐彗星」的改造机体。

奈森得意地对因为这危险名字而提高警觉的列夫等人说：

「这是要习惯外太空的飞行训练。在高空让机体拉升到呈四十五度，在下降到三十度前以拋物线飞行，藉此营造出二十五秒的无重力状态。在一次的训练中最多会进行六十次拋物线飞行。正如其名，大多人都会产生呕吐感。一开始就先设定二十次左右吧。」

奈森的表情简直像在说「你们就撑给我看看吧」。

谢苗和斯杰潘在列夫的身后窃窃私语。

「他是故意把这个训练安排在午餐后吧？」

「展现我们祖国的精神吧。」

于是。

列夫等人，包含替补搭乘者在内全都忍住没吐出来。

训练中透过急速上升和自由落体，身体飘浮在空中的确会让人感到不舒服，现在也还有轻微头痛。可是不到会吐的地步。

伊琳娜从容地抬头挺胸。

「我们在共和国受过很多愚蠢的训练，早就习惯了。」

奈森等人似乎没料想到这种情形。他们惊讶地眨眼，一面佩服强韧的肉体，一面讶异「跟传闻一样是机械吗？」会有这种反应是秘密主义的影响。国外抱持的印象是「共和国人民是像机械一样从事劳动，无法看出想法的人种。」虽然是子虚乌有，但国家持续隐匿人民生活，所以会被这样认为也没办法。即使现在是如此，只要能继续训练下去，他们也早晚会理解。

接著一行人被带到位于基地角落，「登月试验机」的实验场。使用开发目的是用于降落月面训练的机体。要进行这项训练的只有列夫和奈森，以及他们的替补搭乘者。

长七公尺、高三公尺左右的登月试验机，是一架会让人怀疑「真的要搭这个在天上飞吗」的物体。

四只脚，在铁管制成的骨架装上喷射引擎的难看机体。搭乘者则是在坐在无遮蔽物、附操纵杆的座椅上。靠朝下的涡轮发动机垂直上升后，推力交由电脑控制，抵销机体的重量，把重力调整成与月球上空相同的六分之一，能够在滞空下水平飞行。

设计当初并非人类可操控的东西，是由登月小艇的制造企业和ANSA携手持续改良，奈森也加入开发行列，花了好几年才终于能用于训练。

奈森以严肃的表情向列夫和斯杰潘提出忠告。

「我在天上飞了二十五年，但这东西是最危险的。在重力只有六分之一的月球上空，想要横向移动，机体倾斜程度必须是在地球上的六倍，因此非常不稳定。研究机光是被风吹到就摇摇欲坠，也曾经用上座椅的弹射逃生。老实说，我就是实验体。放在这里的机体虽然经过进化，但做错任何一步就会送命。」

光用看的也知道不是威胁而是真的很危险。

斯杰潘仔细观察机体。

「为什么这个不是模拟器而是实机啊？」

奈森立刻回答。

「模拟器是要用脑袋学习操控机器和处理问题。无法体验登陆到重力不同的月面。另外，要搭乘这玩意，需要飞行特性类似的直升机驾驶技术。」

关于直升机这件事先前就有通知列夫跟斯杰潘，两人有在共和国磨练技术。可是光这样无法受到认可。首先要训练承办技师给出许可再接受两星期的讲习。操控起来就是如此困难又会危及生命。

「那么由我来示范。」

戴上安全帽和护具的奈森坐上登月试验机。然后在他坐到位子上的瞬间，眼神变成要上战场的士兵。

当训练承办技师发出开始的指示，机体就往上飘浮。以一定的间隔喷出白烟，在八十公尺左右的高度持续水平飞行。该说是没有旋翼的直升机吗。看就觉得不稳定，轻易能想像到要是操作错误就会坠落爆炸。

登月试验机摇摇晃晃地飞了五分钟左右后，轻盈地著陆。

走下机体的奈森拿下安全帽，用拳头擦掉额头的汗水。

「由于燃料有限，一次只能短时间飞行，但实际的登陆月球也是拖拖拉拉便会耗尽燃料。在正式飞行前要进行好几十次这个训练。」

列夫以拳头捶胸。

「好几百次也行，直到你认同前，要我飞几次都行。」

「燃料费我会向共和国请款的。」奈森哼笑一声。

首日的训练课程就到此为止，奈森说明其他训练的相关事项。

登陆月球所需的技术中，「指挥／服务舱和登月小艇的会合对接」是非常重要的项目。伊琳娜的驾驶技术得在这方面毫无保留地发挥出来。

可是要用来训练的模拟器在遥远东北方的航空研究所，得改天另行前往。此外与登月小艇相关，名为「登月研究设施」的另一个大型设备也在该研究所的院区内。

那里的地面上有铺设广大的月面模型，可以体验以高架起重机吊著登月小艇的等比例模型，从高度五十公尺著陆。而且还能透过用钢索吊著太空人的方式，发挥月球漫步模拟器的功能。

ANSA的设施和制造据点遍及全国各地，等于得搭飞机到处飞。列夫和伊琳娜在太空飞行时的职责不同，今后进行个别训练或是分隔两地的时间也会变多。

这几年来几乎每天都会跟伊琳娜见面的列夫，试著回想上次分开是多久以前。

脑中浮现的是伊琳娜达成史上首次的太空飞行，以及谎称「要在主任的设计局工作」，被移送到瑟格朗多的期间。

令人焦虑的怀念感涌上心头，列夫在返回载人太空船中心的巴士中，找坐在隔壁的伊琳娜聊这件事。由于柯罗文的事情不能让联合王国的人听到，两人低声交谈。

伊琳娜也一脸怀念地聊著，忽然间却露出悲伤表情。

「阿妮雅不知道过得好吗……」

列夫抱著希望是那样的想法，深深地点头。

「她一定过得很好。」

阿妮雅在共和国的医学研究所工作，一年会寄一次报告近况的信来。

可是去年跟今年都没收到。列夫觉得说不定是去年春天散布《月与猎犬》害的。阿妮雅虽然没有直接跟非法书籍扯上关系，但双方过去曾有过接触，大概得接受送货员的侦讯。因此有可能被禁止寄信，或者是对方主动停止寄信。搞不好她碰巧拿到书，进行了复制。唱片被摔破的库谢妮雅也是，列夫那次的行动给很多人添了麻烦。

既然都做到这种地步，绝对得让登陆月球成功才行──

另一方面脑中又闪过疑虑，说不定把自己描绘的梦想强加在他人之上了。

伊琳娜现在是怎么想？她的状况和立场，跟在大广场喊出梦想时都有所不同。她也许讨厌有人重提那时──还是十七岁少女的心情。

坐在身旁的伊琳娜将忧郁的视线望向薄暮的大海。

──这时，伊琳娜忽然看向列夫。

列夫吓了一跳，但伊琳娜用平常的表情说：

「你看那个路标。上面写著『通往太空之路』。」

好像指前方有火箭发射中心，上面也有写太空开发的圣地。对联合王国而言是值得纪念的地点吧。跟一味隐藏圣地的共和国完全相反。

巴士停等红绿灯时，列夫往四周看去，挂著「欢迎，沙尤斯计画」看板的礼品店门口陈列著太空船及火箭的模型，还有形形色色的周边商品，甚至有卖共和国的小国旗。虽然大概是未经许可，连「地出」的海报跟印著列夫和伊琳娜肖像画的明信片都有。

像观光客的亲子站在店门口看见巴士，注意到联合王国的太空人而跳著挥手。奈森和亚伦挥手回应后，其他的客人似乎也发现而聚集过来。

列夫茫然地望著那种光景时，有客人朝他挥手，也有人向伊琳娜挥手。两人挥手致意后，斯杰潘和谢苗也加入。

临时的交流会让列夫胸口深处感到暖意。

灯号改变，巴士缓缓地驶在『通往太空之路』上。

没错，只要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笔直前进就好。列夫一面抱著各种思绪，一面重新下定决心。

☽☽☽

来到联合王国已经过了两个月。

来到五月下旬，太阳更加耀眼，伊琳娜叹气说：「好热，会融化。」但训练方面进展顺利。

得在跟故乡环境截然不同的土地上把许多知识和技术往脑里塞，会消耗精力跟体力。虽然非常辛苦，但共和国的七人每天都全力以赴。每个人都实际感觉到有学会技能。

向共和国报告训练情形时，维克托中将告知太空船的开发情况和第二任务的进度，众人心情也跟著更加高昂。

靠两国合力架起通往月球的桥梁。列夫抱持这种想法，积极地跟联合王国的人们交谈。不是以船长身分，并留意不要太紧绷保持平常心，以那个对联合王国的太空开发有兴趣的本性去跟他们对话。

「听说ANSA花大钱开发在无重力下也能写的原子笔，是真的吗？」

列夫向地面支援人员发问，对方做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那个传闻有传到你们国家喔？」

「我们会听到很多你们的事情。」

「不过那个是错的喔。不是开发出来，而是业者前来推销。对了，我听说你们是用铅笔，那不是真的吧？」

「是真的。」

「别闹了吧……！？如果笔芯在船内折断不是很危险吗──」

他们似乎对共和国的内情相当感兴趣，人们自然地聚集到列夫的周围。列夫决定不去在意谈话的内容对共和国是否为机密。随行的送货员也没有特地干涉。或许是目睹联合王国那种毫不设防的资讯公开，放宽了秘密的基准。

过了一阵子，谢苗开始会跟共乘者亚伦开共和国式的玩笑。

「你知道在共和国蒸馏酒的消耗量最少的月份是几月吗？」

「八月吗？那是在天气冷的时候喝的东西吧。」

「答案是二月。因为天数比较少。」

「哈哈……」

就像这样让对方傻眼。

一开始剑拔弩张的关系也随著日子经过有了改善。在众多的太空人和职员中仍然有显露敌意和无视他们的人，但大半都变得很友善。

从联合王国太空人的角度来看，列夫等人似乎是纪律严明又禁欲到异常的境界，「共和国的国民全都很认真吗？」奈森感到很不可思议。

另一方面，列夫等人则对联合王国的太空人生活感到吃惊。

一切都靠自我管理，饮食也是要吃多少就吃多少。勤务时间外要做什么都行，还结识很多名人。有人在假日参加二十四小时房车耐力赛时，让列夫等人无言以对。根据听来的消息，是跟高层交涉后订下「只要不是下次的搭乘者就可以参赛」的规定。

要说没有羡慕那种自由又华丽的生活是在骗人，但列夫并没有追求过得那么奢侈。也不是所有太空人都过著奢华的生活，亚伦品行端正，奈森则给人严以律己的印象。

两国的人并不是完全互相理解，但起码形成有著同一目标的集团，列夫感到安心。

在那样的圈子里，只有伊琳娜都跟众人保持距离。她似乎没打算主动融入，基本上都只跟奥黛特一起行动，把跟人类的交流当成是职务。

当然不是说那样不好。要进行任务，有跟共乘者奈森和替补搭乘者奥黛特建立起信赖关系就没问题。

可是令人在意的是伊琳娜筑起墙壁。不是对周围，而是只针对列夫。与其说是墙壁，也许比较接近盖住内心的不透明薄纱。

感觉伊琳娜以又薄又纤细，假如硬想掀开便会让她一起碎掉，像飘渺云雾般脆弱的薄纱包覆著自己。

列夫能跟伊琳娜进行日常对话，邀她一起到餐厅吃饭也会欣然允诺。

但是某种地方以前有点不同。

大概是在别人眼中不会发现的差别吧。

说不定她是在意周围有联合王国的人们而刻意保持距离，让两人看起来不会太亲密。列夫本身也想避免被人认为太空船的船长和驾驶员公私不分。

可是，不同于那种对周围的顾虑，感觉像在隐藏某种重要的想法。但又不能直接开口问，只好委婉地打探。

训练结束后的夜晚，要分别进入各自家中时，列夫随口问伊琳娜。

「最近状况怎样？」

伊琳娜吓了一跳。

「你突然是怎么了？」

真的是突如其来的发问，列夫暗自反省。不过他很不擅长提问。

「没有，因为天气很热，我想说你没问题吗……」

「虽然很热，但是我已经很习惯了所以不要紧啦。盛夏感觉会很难受，不过航空研究所位于的地区好像有比较凉爽。奥黛特有说冬天还会下雪。」

对训练很积极的伊琳娜跟平常没两样，不是适合问她有没有心事或烦恼的气氛。硬是打探大概会被拒绝，今天放弃好了，这么想的列夫正要道晚安时──

「欸，列夫。」

「嗯？」

伊琳娜以沉思的表情摸著首饰上的蓝色宝石。

「这个，看来果然还是得由你拿去呢。你还记得约定吗？」

「当然记得啊。」

伊琳娜即将挑战史上首次太空飞行前，她对赶来阿尔维纳太空基地的列夫这么说。

──等到哪一天能飞上月球……你再帮我带上去。

在那之后列夫说「把这个带上月球的人是你」把宝石还给她。可是指挥／服务舱的驾驶员无法降落到月面。

伊琳娜露出有点遗憾的神情，轻轻地用手掌包覆蓝色宝石。

「等时候到了，我会托付给你。」

「你愿意的话，我明白了。」

「谢谢。虽然还不确定那个时刻会不会到来……」

未来尚未确定，但各任务朝确实地朝著载人登陆月球前进。

在此地训练、跟维克托中将的联络、再加上ANSA内的开发状况也随时会传入耳里。用于对接的新机器在两国完成了设计评估，据说已经开始制造。

两国能够有效率地进行任务，ANSA的组织性方法发挥很大功效，维克托中将对此感到相当佩服。原本处于毁灭状态的共和国太空开发现场，已经排除不必要的事物大幅整顿。根据维克托中将所言，沃尔科夫所长流著泪说：「要是在柯罗文当指挥官的时候有这种组织体制……」但就算后悔时间也不会倒流。预算逐渐减少，一九六〇年代内要达成登陆月球的期限逼近。

还有伯特和凯伊目前也在共和国参加联合会议。听说凯伊还被称为「西方魔法师」。然后自第三任务起，他们所开发的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将是关键。

为了让不确定的未来能够确定，很多人在两国努力工作。

相信那个时刻会到来。

列夫仰望东方的夜空。把意念寄托在话语里，彷佛要传达给朝阳即将升起的共和国。

「挑战登陆月球的时刻一定会到来。」

伊琳娜也注视著东方的尽头。

「是啊……我会相信并等待。」

太空人托付给技术人员，技术人员托付给太空人。无论欠缺哪一方都不会成功。

胜利的荣光就等在越过好几个昼夜的前方。

第六卷 登陆月球篇·上 间奏二

一九六八年六月。第二任务的发射预定在三个月后的九月进行。

结果将决定太空开发的未来。成功的话进入第三任务，失败的话就结束。

第二任务的目的是确认两国的太空载具能否会合对接。

在正式发射之前，先在地上实行两国共同的对接测试。

测试地点是建造在共和国平原上的巨大机库。吊挂太空船罗基纳和要对接的目标载具等比例装置实体模型，用起重机移动。罗基纳上装有两国共同开发的新装置──搭载共通连接机构的气闸舱。

两国的技术人员确认机器的兼容性和气密性。预定搭乘者演练对接后要从太空船换乘目标载具的操作和步骤。要重复好几十次的训练中，三分之二以预估会失败来进行。就算在地上成功，也不能保证在外太空会照预期进行。

挑战任务的三名太空人，共和国两名、联合王国一名。共和国从高超操控技术的二期生中挑选两人。联合王国派出首度达成地心轨道飞行，并且曾完成会合对接的史提夫·霍华德。

此外，第二任务除技术测试外，还伴随「两国的太空载具在太空相遇、合体」这种宣扬国际合作的性质。

ANSA的宣传部提出要在联合王国的目标载具放「伴手礼」，再由太空人拿回的点子，当作炒热气氛的演出。这不单纯是演出，也是在预演第三任务「拿回拍摄月面的底片」的行动。

可是两国之间无法达成这种宣传活动要做到什么地步的共识，因而陷入僵局。

一直以来将太空开发视为国家机密的共和国，和为了获得国民支持而想公开的联合王国，双方的想法完全相反。

联合王国要求现场直播从阿尔维纳太空基地发射太空船，也想要拍摄船内。但共和国拒绝，表示太空基地和太空船都是机密。拍你们那边的发射和目标载具就好。

不管采取哪种方针都跟第二任务的成功与否无关，但要是不能获得共识导致关系紧张，将对今后的计画带来影响，必须要尽快找出妥协点。

关于宣传，在两国之间有差别的「太空人」头衔也在讨论范围内。共和国将还没飞上太空的人称为「飞行员」，但联合王国统一称通过选拔的人为「太空人」。如果没有配合某一方，头衔将会不统一。

因此，限于这次的沙尤斯计画，预定搭乘者全统一为「太空人」。预定搭乘者中许多人经历过太空飞行的理由外，联合王国也意图让没经验的奈森跟列夫和伊琳娜享有同等待遇。

第二任务迈向正式发射的同时，第三任务之后的准备也暗中在迅速进行。

第六卷 登陆月球篇·上 第四章 西方魔法师

蔚蓝之瞳　Blue　eyes

即使七月的脚步接近，联合王国的东北部闷热的日子也很少，跟南部比起来很舒适。

伯特和凯伊正在位于库兰桥市之理工学院的研究室内勤奋开发。据说十七世纪从旧大陆逃亡的吸血鬼就是漂流到这个历史悠久的都市。

当初将与共和国的关系视为不安要素，后来可说只是杞人忧天。

在反覆举办的联合会议中，有时会发生争吵，让会议室弥漫不平静的气氛。但只要得知意见冲突正是双方都认真想达成登陆月球的证据，不用多少时间就相互理解。在共和国第一线开发的人们话很少，只会在有必要的时候开口（大概是有人威胁他们别多嘴），但内心深藏著熊熊燃烧的热情。

说到在推行计画中希望能改善的点，就是奉行极端的秘密主义，以及由于「需要指导部的许可」的理由，而在文件的确认与认可上会很花时间。不过伯特等人已经看开，想说那是共和国的特色所以没办法。指导部当然不用说，连未来技术开发团的大部分成员，都光是看到特殊的电脑语言就会头痛，却好像无论如何都得过目一次。

即使有这些问题点，联合会议后透过电话和电传打字机紧密联系，经过ANSA内部每周两次的开发计画会议，六月中旬按照预定完成了第三任务的操作设计修正。

可是工作还得继续进行。

反而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将第三任务的程式制作交给技术职员，伯特和凯伊隶属的软体开发团队逐步完成第四、第五任务的操作设计。

没有时间休息。伯特很担心摄取非常大量的咖啡和方糖的凯伊会不会搞坏身体。由于是这种状况，就算其他设施送来训练报告书等文件，跟任务无关的东西都被堆在角落。可是叠太高会发生雪崩，所以伯特偶尔在下班后自发性整理。

然后现在，凯伊加班到深夜，伯特则在一旁整理快要雪崩的杂乱文件。

面对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的相关报告书，面色凝重的凯伊在胸前交叉双手。关于要将HGC搭载于罗基纳太空船，从ANSA和共和国送来成为课题的「三、电脑与要控制的机器之间要接线到什么程度」相关的技术报告书，但情况很棘手。

即使在尺寸和电力方面能相容，两国的硬体有很多差异，要全部接上线由HGC来控制，考虑到预算和时程据说相当困难。话虽如此，现有的黑龙电脑即使能分别单独处理「绕月飞行」和「地心轨道上的会合对接」，要负责最终任务的「在绕月轨道上进行会合对接，引导机体登陆月球，并且在回收后返回」，则显得能力不足。不支援DSKY这一点也会带给太空人很大负担，如此一来成功机率会太低，所以状况是只能想办法将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导入飞行计画。

为了这种时候，凯伊是有在构思某个方法──

「我决定了。」

凯伊简短地说出口后，用下定决心的表情对伯特说：

「果然只能采取『最终手段』。」

伯特听到这个答案，惊讶地反问。

「办得到吗？」

「理论上可行。之后我想做实验，你能帮我吗？」

「那当然。不过提议这种事，不知道对方会做何感想。」

「对方反驳就想办法说服吧。就用我的魔法，像西洋棋那样让他们哑口无言。」

上个月前往共和国参加联合会议时，双方为了加深情谊举办国际西洋棋友谊赛，但凯伊一个人就让对手全军覆没。说出「能预测下一步」的她所展现的实力引发话题，跃跃欲试想打败她的人甚至大排长龙。

结果缔造五十连胜的凯伊令共和国的人们感到畏惧，加上电脑知识而被誉为「西方魔法师」。因为被拿来跟东方妖术师相提并论，腼腆地感到喜悦凯伊本人则启程返国。

凯伊所说的「最终手段」正是有如魔法。不过那是伯特所想像不到的绝技，只能按照她的指示当助手。

凯伊开始沉思最终手段，所以伯特继续整理文件，当他在随意翻阅载人太空船中心送来的报告时──

「……嗯？」

看到项目名的瞬间，心脏揪了一下。

【关于指挥／服务舱模拟器的HGC系统故障】

「为、为什么！？」

背部冷汗直流。系统故障是重大事项，为何那种东西会混进杂乱的文件内。

凯伊看向他想说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吗？」

「不好了。好像出问题了。」

「咦！」一拿报告书给凯伊看，她就瞪大眼睛。

两人急忙确认报告内容。

操控者的名字是伊琳娜·卢米涅斯克。似乎是在首次训练时发生火灾问题。

伯特露出苦笑。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看到她的名字……」

「她受到了严峻的洗礼吧……」

两人继续阅读报告，上面有载明系统故障的原因。

【──火灾发生时，焦急的伊琳娜·卢米涅斯克乱按DSKY，犯下明明在飞行中，却选择程式P01这种不该发生的失误！因而导致系统当机。幸亏损害只有遗失从模拟开始的飞行资料，并无财物损失。】

伯特读完内容，松了一口气。不是系统的重大问题。

「那样当然会当机啊。在飞行中居然输入『发射前的初始化』。明明飞在太空中却变成在地上，就算是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也会陷入混乱啦。」

伊琳娜的行为是小孩子的恶作剧等级，但不会怀疑的电脑依照指示执行，造成整台电脑停止。

凯伊笑出声来。

「伊琳娜小姐遇到火灾慌张到不行吧。她意外地冒失吗？不过这种不知变通的地方也是电脑的可爱之处。」

正如报告书上强调是「不该发生的失误」，训练承办技师也为此感到傻眼，才没当成重大事项提出报告吧。

「总之幸好是失误。伊琳娜小姐也真会让人紧张。」

伯特说完正要收拾报告书，一股不对劲感却油然而生。

不该有的……失误？

不，等一下。

……实际上就是发生了。

万一在太空飞行中犯下相同的错误──

瞬间一股凉意拂过后颈。

「凯伊！」「伯特！」

两人同时开口。凯伊脸色发青，大概是想到相同事情。

伯特重新翻开报告书。

「这个该怎么办？这是重大事项喔。」

照正常来想，历经多次训练的太空人不可能犯下这次的失误。

可是却能对电脑下指示。

如果因为按错之类的输入P01，使得资料在飞行中遭到初始化，HGC就无法找出返回地球的轨道而在太空中迷航。危及生命的问题非常轻易就发生。

凯伊深深地坐在椅子上，闭起双眼。

「让我思考一下……」

在脑袋里让事象分歧成无数的凯伊彷佛在预测西洋棋的下一步。伯特屏气凝神地等待，以免妨碍到对方思考。

五分钟后，凯伊忽然睁开眼。

「OK。」

「能解决吗？」

凯伊开朗地对忐忑不安的伯特点点头。

「在软体上追加侦错和修复功能，趁执行前加以阻止就好。」

因为是从没听过的机能，伯特无法立刻理解。

「抱歉，麻烦说得具体一点。」

「飞行中不小心下了P01的命令时，HGC会判断是错误并发出警告。修复功能是指让状态恢复正常。」

「意思是……电脑会反抗人类？」

伯特的脑中浮现科幻小说的机器人叛变。

凯伊说不是那种东西。

「你会那样想，是出于『电脑是忠实执行人类指示的机器』这种认知。我本身到刚才也是那么想。但多亏伊琳娜小姐让我发现光这样是不行的。得把接到不可能的指示时要做出的回应也写进去才行。」

太空开发计画是电脑首次站上前线，处于在开发的同时培育的阶段。这次运气好有发现，但大概还有未知的错误沉眠在某处。找出并除去那些错误也是伯特他们的职责。

凯伊猛然起身。

「赶快来准备写程式吧！亚伦先生是船长的话大概不会发生这种失误，但还是得排除不安要素。」

伯特听到哥哥的名字，感到出乎意料。

「等一下。你打算要赶上第三任务吗？」

「那当然。」

「办不到啦，已经过了修正截止日。」

「咦……！？」

察觉这件事的凯伊发出绝望的声音。

第三任务软体的研讨已在联合会议中结束并得到ANSA的计画协调人好评，也完成运用计画的修正。已经进入程式制作阶段，规定上无法追加或变更。

「只能在接下来的第四任务──」

伯特说到一半就被凯伊打断。

「直接找教授商量吧！」

「咦？」

凯伊拿起电话联络担任部门负责人的教授。

「──能不能听我说明！拜托你！我现在马上过去！」

凯伊硬是让不情愿的教授答应跟她见面。

「伯特，走吧！」

「等等，凯伊！别拉我啦！」

两人带著报告书赶往教授的房间。

正要准备回家的教授没有给伯特和凯伊好脸色看。

「我想你明白，截止日期已经过了。」

凯伊恳切地倾诉。

「靠避开错误能够防止意外。能不能当成紧急措施来处理？」

即使她试著说服，教授仍不愿点头。

「不需要那种东西吧。太空人是绷紧神经在执行勤务。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的操作只是依照说明板和清单按下按键，根本不可能发生在飞行中误删资料的意外。别把他们当成第一次坐上模拟器的初学者，回去吧。」

就算遭到强硬拒绝，凯伊还是不肯罢休。

「可是错误操作的可能性并不是零。不是零就是一百。这个国家的开发方针不就是打定人类会发生失误。」

教授以难以形容的表情搔著头。

「我懂你的意思了。而且你一指出回避错误，老实说我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那么请追加！」

再怎么呼吁，教授依然顽固拒绝。

「我说过好几次，变更已经截止了。想追加的话就加进第四任务的运用计画。第三任务只能在现况下进行。」

在旁边听的伯特思考著有没有办法突破现状。

教授本身认同回避错误是必要的功能。仍然拒绝是因为不想为了可能性极低的意外，跟他国产生冲突吧。

伯特正面看著教授。

「第三任务的船长是我哥哥亚伦。」

「我知道，所以更能放心。在他的指挥下不可能发生按错这种低级失误。」

「哥哥跟我说过不少事，我知道太空飞行是处于多么极限的状态。他说比地球上要严峻得多，随时都得保持在紧张状态。」

「那就不可能出错。」

伯特摇头。

「从发射到返回要花上八天。在狭窄又令人喘不过气的太空船内，能够维持专注两百小时以上吗？不会因为太空适应症候群而头晕吗？哥哥看似完美，但有时他也会打翻咖啡，还会被楼梯绊到。」

教授轻叹一口气后，双手交叉沉默下来。

在提到亚伦时，不安从伯特的胸口涌现，他抱著无论如何都得说服教授的心情低头拜托。

「这是我的失误。我以为不会发生这种故障。应该要更早发现。如同教授你所言，会发生失误的机率非常低吧。但万一没能保护好原本可以保护的生命，那是技术人员的耻辱。」

凯伊也低头拜托。

「我们的使命，是将安心和安全带给代替我们赌命飞上太空的人们。」

教授用手摸著下颚，发出沉思的低吟。然后在长叹一口气后，像下定决心般地开口。

「我明白了。我试著塞进去。」

「谢谢！」伯特和凯伊异口同声地表达感谢。

「但你们在两星期后要在共和国参加联合会议吧？在那之前得准备好规格书和概要，不然会赶不上喔。」

「包在我身上！」

凯伊展现出斗志后，教授点了两三次头表示理解。

「好。你们不在的期间就由我们来构筑程式。」

教授说完便看向伯特。

「伯特，交给你来调整团队跟职员。」

「是！」

伯特和凯伊干劲十足，然而教授却烦恼地叹气。

「只是……这件事要怎么跟共和国说明？事情会很麻烦吧？我完全不了解那个国家的内情，但如果推翻决定，他们会做出什么反应？」

伯特一想像就感到忧郁。等到下次的联合会议会赶不上。就算透过电话成功说服共和国的沃尔科夫所长，得到的答案会是「需要指导部的确认与许可」，陷入得送资料过去的窘境，况且所谓的确认要花一星期以上。

即使建立起合作关系，事情还是无法顺畅进行。有没有什么捷径，在得到沃尔科夫所长同意的当下，串通好隐匿资料之类──

「啊……」

伯特的脑中闪过邪念。配合对方使用相同的手段也行吧？虽然是有点卑鄙的策略，伯特还是大胆地说出口。

「对抗对方的秘密主义，擅自加入隐藏程式如何？」

凯伊发出惊讶的声音，教授皱起眉头。

「行得通吗？」

伯特边思考边慎重回答。

「那边的人看不懂HGC特有的组合语言，软体的开发全权交由我们处理。我不觉得他们会特地拿实装后的原始码来比对。所以我们只要假装不知情地装进去就好……回避错误程式在实行错误操作时才会启动，并不是带有恶意的东西。」

「……凯伊的看法呢？」

教授一问，凯伊带著复杂的表情回答。

「虽然内心有些过意不去……但我赞成他的意见。」

「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教授思考了一会便点头接受。

「……那就采用伯特的方案。运用计画上从第四任务开始加入，但暗中从第三任务就加进去吧。」

得到同意后，伯特压抑萌生的罪恶感，离开教授的房间。

两人走出校舍时，凯伊安心地吐了一口大气，满面笑容地紧握伯特的手。

「谢谢你，伯特！虽然暗中动手脚的方案有点吓到我……」

「因为我觉得绝对该加入那种功能。不过要加紧脚步才来得及。还得准备联合会议要用的资料。」

「感觉得睡在学校两个星期。」

伯特想著上次经历这么艰困的日程是多久以前了，便回想起刚进D室的时候。

「以前我们在飓风的夜晚拚命完成戴蒙部长提出的无理难题呢……」

凯伊用感慨万千的眼神看向伯特。

「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那时我只有帮你搬打孔卡和补充糖分喔。」

「即使那样我还是很感谢你。」

「嗯，谢谢……」

重新得到感谢让伯特很难为情，他别开视线往前走。

「为了睡在学校的准备，先回宿舍一趟吧。」

「欸，伯特……」

凯伊停在原地，望著伯特。

「嗯……？」

「我偶尔会想。如果你没来到D室，我们现在会是什么下场？」

「你的意思是……？」

「ACE公司的人来到D室，米亚和大家失去容身之处。我现在不会在开发什么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也不会去到共和国，而是在月影区种植月下美人（昙花）。」

如果没跟凯伊相遇，伯特有时也会思考这件事。

「我不会接触到电脑，也不会成为代言人，被视为太空人的弟弟让我很难受，最后辞去ANSA的工作，成为用望远镜眺望月球的人。」

凯伊缓缓地走在由路灯照亮的道路上。

「在我们没有相遇的未来，共和国或许会单独登上月球，但搞不好成功的是联合王国，也可能会两边都失败。」

然后凯伊站到伯特身旁。

「走过的痕迹会形成历史。我们现在正在创造历史。而且继续在这条路上前进，一定会有两国一起登上月球的未来。」

往前一看，路灯在昏暗的夜路上描绘出发光的道路。更前方是一整片满天星斗。

凯伊在胸前轻轻握拳。

「一起加油吧！」

伯特握起双拳，碰了一下凯伊的双拳。

「朝最终任务全力奔驰吧。」

「嗯，迈向更远的地方。」

凯伊的银色头发受到徐徐的晚风吹拂，露出尖尖的耳朵前端。

伯特在心中呢喃著她没说出口的话。

迈向两国一起，还有人类跟吸血种族一起登上月球的未来。

☽☽☽

从直接跟教授谈判后过了两星期，到了要出发去参加联合会议的日子。

不眠不休地工作的伯特和凯伊，完成要在第三任务追加回避错误功能的整份文件。两人把程式撰写交给教授和研究室的成员后急忙跟代表团会合，飞往共和国。

两人都因疲惫不堪而走路摇晃。同时还有进行要解决HGC的课题【三、电脑与要控制的机器之间要接线到什么程度】的准备。由于共和国器材不齐全无法实际表演「最终手段」，得将事先在ANSA的设施拍好的十六厘米胶卷带去。凯伊不管是精神力还是体力都到极限。

在搭上飞机时，凯伊如此宣言。

「我想我会马上睡著……」

然后如同宣言，凯伊像电池没电般地熟睡，还靠在隔壁的伯特身上把他当成枕头。因为周围还有代表团成员让伯特感到很害羞，但他很清楚凯伊这两星期几乎没睡，所以也不忍叫醒她。虽然自己也是睡眠不足而想睡一觉，但两个人靠在一起睡，等醒来之后会很尴尬。或许是太过在意了，但伯特的个性就是会去想这种事。

放弃睡觉的伯特一面感受凯伊靠在肩上的体重，翻开会议要用的资料。

可是她身上发出的甜美香味挑逗著伯特的身心，导致无法集中精神。不知道是洗发精还是香水，总之让人静不下心来。

代表团的视线也让人在意。戴蒙部长在经过看到伯特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啊……」

虽对此感到有些无地自容，但在帮凯伊披上毛毯后，伯特为了迎接联合会议，重新确认计画的现况。

离两国联手面对的首项挑战「第二任务」的发射只剩两个半月。准备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各项任务依据在联合会议上制作的三种基本文件在进行。分别为记载各项任务所需硬体的「技术建议书」、管理一切关于飞行事项的「组织计画书」、管理各项作业进度的「计画行程表」。以这些为根据，将人员依专业领域分成五个作业小组。小组内也将作业详细分类，朝著一个目标采取组织性的行动。这个专案管理方法为ANSA特有，共和国原本感到困惑，但在理解到效率绝佳后立即导入。

两国间确实地有在合作。具备相容性的硬体完成，机构部分的改良也结束，时程表未出现延迟。

共和国的人们对联合王国的迅速反应能力感到惊讶。伯特抱持著至今共和国到底是在何种体制下开发的疑问，但真相不明。

此外，从发射到返回为止两国的管制中心会合作，所以有进行太空人和管制员的联合模拟训练。为了让两国可以有相同想法，步骤书和活动计画书都有书面化。

想像到期限接近，终于开始具体化的第二任务，伯特精神就变得清醒。

伯特他们的电脑部门要从第三任务才正式上场。

计画大致上都很顺利。

再来就是对方愿不愿意认同「最终手段」。如果不能在这次的联合会议上经过讨论并获得同意，就得构思别的对策。

可是，一定能得到对方的信任。在ANSA的设施拍摄影片时，承办技师们对凯伊的手法感到震惊并鼓掌。只要跟共和国的技术人员有建立起信赖关系，她的魔法想必能得到认同。经过不断尝试错误终于完成时，凯伊脸上的笑容比什么都还美妙。

☽☽☽

载著伯特等代表团成员的巴士扬起气流，吹动沿著街道盛开的绣球花，前往森林环绕的太空开发都市──科斯莫斯库市。

来过好几次后也习惯了共和国的气氛。今后会前来的ANSA技术职员们对共和国感到害怕，但在听完伯特等人的经验，也因理解到不需要过于恐惧而松了一口气。

第一眼会觉得由铁丝网和士兵保卫的都市是一座牢狱，但现在则感觉是与世隔绝的安全地带。当然还是有喘不过气的感觉，不过送货员只在旁监视没有跟一行人接触，在那种戒备体制下也不会有敌视联合王国的暴徒敢动手动脚吧。

巴士抵达旅馆前，伯特一下车就被舒爽的森林空气所围绕。即使是七月中旬，这个城市依然凉爽宜人。

周围要给联合王国使用的公寓原本还在建造，现今都已全部完工。不光是如此。根据向导所言，电脑用的设施和设备似乎一口气获得提升。好像是指导部认为对国家的未来有帮助，进行了投资。

伯特对共和国的执行力感到惊讶。会议的报告书确认速度的缓慢程度简直像在骗人，在致力发展方面的速度则快得异常。过度的由上而下甚至给人只要走错一步就很危险的感觉。大概就是出于这个原因才会引发米海尔的悲剧。

众人在饭店休息没多久，便搭上诡异的遮窗巴士进入联合会议的会议室。和共和国的沃尔科夫所长等人打过招呼后，没有闲聊就立刻开会。

首先是确认第二任务的现况。

准备很顺利，能照当初的行程表进入到发射阶段。安心感笼罩会议室。

议题马上转移到第三任务。伯特祈祷著不要提到暗中改良的软体，参与讨论。

沃尔科夫所长很快就针对【三、电脑与要控制的机器之间的接线】之课题提问。

「关于这个担忧有解法了吗？」

伯特报告在ANSA的验证结果。

「很遗憾地，没能解决掉。因为有资料集和讯号形式无法相容的机器，难以光靠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来控制。如果全部重新打造成可以接线的机器，问题就能解决，但时程会大幅拖延，恐怕需要追加更多预算。」

「办不到。计画会完蛋。没有其他对策吗？」

「我们当然有准备。除了这个之外别无他法的最终手段。」

伯特对凯伊使了个眼色，将资料发给共和国的人士。由于事前送达感觉会爆发质疑声浪，决定在提议的同时才揭露。就连拿给身为同仁的戴蒙部长看，他都是半信半疑，很难获得理解。

然后不出所料，读完资料的共和国阵营歪著头发出疑惑的声音。

沃尔科夫所长面色凝重地提出疑问。

「这个【让凯伊·史加雷就第四位搭乘者的位置，控制未与HGC连接的机器】的内容……这是什么意思？罗基纳是限乘三人……」

受到众人注视的凯伊俐落地说明方针。

「与太空飞行中的罗基纳间的通讯，预定使用五台设置于管制中心，会即时监测速度和轨道等资料的大型泛用电脑ACE–α。由我以资料为根据，在机械和机械之间担任中继翻译，让罗基纳太空船和HGC得以相容。」

「咦？办得到那种事情吗？」

黑龙电脑开发主任惊讶到嘴巴张大，伯特有自信地对他点头。

「不是原本的使用方法，而是技术的应用。开发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的理工学院将这种行为称为『骇客』。」

「……骇客？我第一次听说。」

凯伊表情认真地说明步骤。

「具体上来说，介入的形式是将地面电脑输出的资料，输入罗基纳的控制装置。用传送信号或是灌程式的手法适当地进行控制。装著类比电脑时的共和国太空船上，应用手法是把搭载微电脑的控制装置（Programmable Logic Controller），拿来处理硬体的物理性连结（Hard-wired Logic）……啊，这是我的推测，没猜错吧？」

黑龙电脑的开发主任讶异地眨眼。

「没、没错，这是正确答案……呃，换、换句话说……所谓第四名搭乘者，就是你要从地面帮忙操控机器？」

「是的。只是要对太空船进行骇客行为不是光靠我一人，而是需要管制室全员的协助。关于挑选要连接的机器和详细步骤，则会在接下来进行研究。」

凯伊说得一派轻松，但共和国阵营发出鼓噪，黑龙电脑的开发主任一脸无法置信。

「用、用说的是很简单，但实际上哪可能办……」

「我们有证据。」

伯特切入问题核心，出示十六厘米胶卷。

「我们拍摄了她实际操作的情形。虽然这不是在太空而是在地面的实验。因为共和国没有高性能电脑，感觉也不会让我们自由使用器材，所以才事先准备。能够借个可以放映的场地吗？」

突然的提议让共和国的技术人员们感到困惑，但由于沃尔科夫所长表示总之要先看过，众人于是移动到机构内的放映室。

在众目睽睽之下，于狭小的放映室内播放胶卷。

一片漆黑中，萤幕上显示出ANSA管制中心的电脑室。凯伊就站在ACE–α长两公尺，宽一公尺，体积很巨大的操作员用控制台前。由十六个区块所构成的面板上，排列著无数的拨钮开关、旋钮、仪表。显示暂存的大量灯号闪烁著红、白、橙的亮光。

对共和国的技术人员们来说，这是梦寐以求的机械吧。他们眼神中带著羡慕，嘴里发出感叹声。

萤幕中看著资料的凯伊迅速地输进系统，她以宛如机械的俐落动作，明确地给予周围的操作员们指示。由于不是同时录音所以没有声音，但凯伊就像无声电影的旁白，配合发下去的资料进行说明。来回比较资料和影像的共和国的技术人员们一直发出惊叹。

画面转换到技术测试场。用于海伯利昂太空船的控制装置在远端摇控下运作，启动开关点亮灯号。因为不是拍在太空飞行中的模样，影像本身不太有说服力。实际上都把时间花在制作回避错误程式的文件上，没办法准备太像样的东西。在没时间下能采用的最好方法，就是拍摄实际操作的景象。

伯特自己在拍摄前都半信半疑，想说这样没问题吗。但很神奇的是看著凯伊在黑暗中操作，萤幕外的黑暗便化为太空。那是凯伊操控未知机械的魔法。小小的放映室变为太空，飞往月球的太空船有如幻影般浮现。凯伊将在脑中创造出来的外太空散播出去，由大家共享──

放映结束，重新开灯把众人被拉回现实。共和国的人们比看过影片前更多话，以认真在烦恼的神情跟身旁的人讨论。

可是光靠影像果然无法让他们同意。沃尔科夫所长摸著下巴询问凯伊。

「第四位搭乘者的意思，还有骇客这个方法我都理解了。但如果你在正式飞行时出错，情况会变成怎样？」

凯伊毫无迷惘地回答。

「我会立刻补救。」

「那是当然，不过在那之后太空船又会怎样？能够平安无事地被导向成功吗……这没有可判断的根据。」

对方提出很有道理的意见。

即使如此凯伊仍不为所动，笔直注视对方。

「我只能说请相信我。」

「可是啊……」

伯特插嘴了。

「无法想出其他方法。我们提议将技术人员和管制员等等在地面的人们同心协力，由凯伊当代表从地面的电脑支援太空船的这种技术介入视为『最终手段』。」

戴蒙部长等人跟共和国的人们无言地对峙，用视线提出呼吁。

凯伊对沃尔科夫所长发出强烈呼吁。

「为了避免在正式飞行中出错，我会全力投入训练。」

沃尔科夫所长冷淡地点头。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这等同是把太空人们的性命和沙尤斯计画整体的成败都交到你手上。」

凯伊反过来注视对方。

「那跟把太空船的操控交给列夫先生和伊琳娜小姐不是一样吗？」

「两者不同吧。」

凯伊不是在责怪，而是纯粹提出疑问。

「有什么不同？因为我是联合王国的人？」

沃尔科夫所长有点傻眼地回答。

「我没有那样说。我很清楚拥有出色能力的你是电脑部门的要员。但是啊…从没听说过像从地球对飞在遥远彼端的太空船进行技术介入这种事。」

凯伊深深地点头。

「确实是前所未闻。不过那是当然的吧。毕竟我们是在做史上首次的挑战。」

沃尔科夫所长惊讶地倒抽一口气。其他技术人员脸上的凝重表情也出现动摇。

凯伊开朗地述说。

「共和国的各位至今达成了好几项前所未闻的伟业对吧。让人造卫星飞上太空，进行史上首次的太空飞行和太空漫步，震惊了全世界。我也打从心底吓一跳。各位曾是我的目标。不过各位的来历都没有公开，所以我原本在想像你们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也想过『东方妖术师』到底是谁。」

沃尔科夫所长低著头，皱眉沉思。

凯伊灌注感情对众人述说。

「至今应该也没有任何一次挑战是确信会成功。会发生悲剧，是因为那是不在预料之内的发射吧？我们的国家也因为不服输的竞赛引发了悲剧。很多人认为不该挑战登陆月球，我也无法否定那种意见。可是我想奋斗到最后一刻。我想跟抱著相同梦想的各位一起，靠各位打造的太空船，达成登陆月球！」

保持旁观的戴蒙部长迅速站起身来，比手画脚地向沃尔科夫所长说明。

「最终手段是在知道会被各位否定的前提下仍提出。我们长年近距离看著凯伊。然后我们下定决心要在拥有罕见才能和卓越技术的她身上赌一把。如果你们无法接受，那希望你们提出替代方案。」

决定权交到沃尔科夫所长手上，他环视已方的技术人员们，确认每个人的表情。默默地注视著共和国阵营的伯特，心中想著「是凯伊的话就办得到，拜托你们相信她」。

沃尔科夫所长重新面向戴蒙部长。

「我无法当场给出答覆。我们会带回去研究，希望你们能等到明天。」

「知道了。」戴蒙部长说完便回座，凯伊向沃尔科夫所长露出柔和微笑。

「谢谢！那么让我们进入下一个议题。」

虽然还没有决定，但伯特确信沃尔科夫所长等人会认同。刚才技术人员们在听凯伊说明时表情很认真，黑龙电脑开发主任以及在首次会议上展现出敌意的姿态控制系统的设计主任，两人都点了好几次头。

☽☽☽

技术介入的话题后没有发生激烈的争论，第一天的会议在确认进展、决定方针下顺利结束。没有人提到第三任务的软体，似乎是完全交给联合王国处理，伯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回到旅馆时已经天黑，联合王国的代表团直接进入餐厅。

每天的菜色都是按表操课，让人自然地习惯共和国的家庭料理。跟联合王国以肉类和油脂为主的油腻食物相比，蔬菜很多又朴素，伯特感觉每次合宿都让他变得很健康。

凯伊把大量的芥末酱倒入加了很多蔬菜末的冷汤。虽然变成别的菜肴，但是对她来说很平常。一开始觉得不要用奇怪的吃法比较好，等到习惯后就觉得无伤大雅了。

相对而坐的伯特和凯伊讨论起骇客的事情。

「要是哥哥知道凯伊你要从地上远端遥控，肯定会惊讶。不过幸好他对电脑有某种程度的理解。虽然说这种话不太好，如果是第二任务的史提夫先生，他一定会不满地说这样很诡异。」

伯特小声说出这句后，凯伊露出苦笑。

「不过要做的话真的绝对不容许半点失误，必须要长时间保持专注，所以伯特你得一直跟在我身边。」

「我会准备大量方糖。还有你要小心热咖啡跟楼梯。伤药和OK绷，眼镜也要准备十副左右备用，这样就算跟你相撞弄坏也没关系。」

「你不要一脸正经地开玩笑啦……」

「我还蛮认真的。你在共和国没跌倒过根本是奇迹。」

「……」

凯伊难为情地别开视线，大口吃著放上鱼子酱的黑麦面包。像这样交谈时的她真的很普通，无法想像伟业的达成与否都取决于她。虽然应该背负著可怕的沉重压力，却完全看不出她有在逞强。

伯特又思考著自己究竟能为她的魔法带来多少贡献。搞不好在正式上场时，会输给沉重压力的人是自己，这股怯弱感稍微在他心中萌芽。

结束迟来的晚餐后，和凯伊分别进入自己的房间。

当伯特冲完澡，正在阅读资料准备明天的会议时，有人敲了房门。

往时钟一看，已经快要十一点半。

这种时间到底会是谁？该不会是凯伊又因为浴室莲蓬头坏掉之类的跑来求助。

叩叩──对方再度敲门。

「来了！请等一下。」

伯特喀嚓一声打开房门。

「……唔！？」

看到站在眼前的人物，瞬间心脏猛烈跳了一下。

「请保持安静。我是国家安全委员会。」

那人是送货员。

「伯特·法菲尔德先生。我想请你跟我走一趟。」

被叫到名字，全身的血液冻结。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发生什么事？为什么？当他陷入混乱，无法做出反应时，男人的声音带著刺人的锐利感。

「请你跟我走一趟。」

只能照做。

「好、好的……」

挤出的声音颤抖到不行。

对方没有说明要带走伯特的理由，伯特连衣服都还来不及换就从后门被带出饭店，被迫坐上黑色车子的后座。

车内有另一位送货员和身穿薄睡衣再披著外套、一脸惊恐的凯伊。她也是突然被带出来吧。

「凯伊──」

「禁止交谈。」车内的送货员提出忠告。语气和态度是很有礼貌，但给人的印象是没血没泪的机械。

窗户被窗帘遮著的车子静静地开动，没告知目的地就往前行驶。

驰了十分钟左右，车子停下来。

「请下车。」送货员给出指示，伯特和凯伊也听令走下车，然后被带进一间冷冰冰的水泥建筑物。从一瞬间映入眼帘的外面景色来看，大概是举办联合会议的区域。虽然地点不明，但似乎没有离开城市。

伯特和凯伊跟著送货员朝细长走廊的深处走去。途中有两位男性送货员不发一语地会合。凯伊脸颊紧绷，面无表情。伯特则是感觉胃跟吞了铅块一样沉重。

两人被带到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

只有摆著铁制桌椅的冰冷空间就像警察的侦讯室。

「──坐下。」

从房间的视线死角传来女性的声音，吓得伯特差点跳起来。

把金发绑在后脑杓、拿著糖果罐的女性，将深绿色的双瞳望向两人。

伯特在新闻上看过几次这位女性。以前听珍妮佛说过这个人可能用假名来留学而感到讶异，最高指导者格吉耶夫的秘书官──琉德米拉·赫尔罗瓦。

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心脏快从嘴巴跳出来的紧张感中，伯特和凯伊并肩坐到椅子上。

琉德米拉只是从房间角落观察，一位正值壮年、骨瘦如柴的送货员坐到伯特他们面前。混浊的瞳孔从有如骸骨的凹陷眼窝中发出黯淡的光芒。

骨瘦如柴的男人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询问有所防备的伯特。

「关于名叫HGC的电脑，我们有事情要问。你们试图加入没获得我们允许的程式，这是真的吗？」

伯特感觉脑袋被人重重敲了一棍。凯伊也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为什么他们会知道？

该不会理工学院里有间谍？

产生这种想法的瞬间背脊发凉。在场的琉德米拉不就是对方有潜入大学的实例吗。

伯特感到后悔，觉得自己做出不得了的事情。以为共和国阵营不熟悉电脑就能隐瞒到底的自己到底是有多愚蠢。

男子重复一次。

「是真的吗？」

沉默下去会被追问。对方已经完全起了疑心。凯伊用不知所措的眼神望著伯特。

要怎么办？

提议人是自己。得想个办法才行。

伯特用鼻子深吸一口气，想要让自己恢复平静。

没错，回避错误程式不是坏东西。不用掩饰，老实招认就好。

「是真的。抱歉没有经过许可。」

「目的是什么？」

「你们似乎起了疑心，但那并不是可疑的东西。是要避免错误操作造成当机的改良程式。」

在骨瘦如柴的男人那混浊双眼的注视下，伯特一五一十地把来龙去脉都说清楚。

太晚才发现危险性，在联合会议上研讨会赶不上发射，只好自作主张。此外也预定会载明于下一项任务的运用计画上。一切行为毫无恶意──

明明想好好说明，却因为紧张而语无伦次，每次一没能好好表达，手掌就冒汗。

即使伯特拚命解释，男子表情完全没改变。

「你们涉嫌混入可疑的程式，利用骇客这个没听过的怪异行为，夺取我们的机密情报，企图暗中传回本国。」

「这是误解！我们不会做那种事！这项改良是为了保护太空人的性命！」

「那是我们无法解读的一大串神秘文字。你要怎么说都行。」

照这样子看来，不管再怎么说明都难以说服对方。

伯特闭起嘴巴后，原本沉默的凯伊试著反驳。

「如同他的说明。追加程式是为了提高安全性，我们完全没打算要夺取机密。请你们仔细解析。」

骨瘦如柴的男人表情一沉，以威吓的态度瞪著凯伊。

「新血种族的女人，你是开发的核心人物吧？你打算操弄我们无法理解的语言，进行间谍、破坏活动吧，你这非人怪物。」

这个对联合王国和新血种族抱持敌意的男人完全没打算相信对方。大概也不期望两国的关系有改善。

「非人怪物啊，你让系统搭载可疑物品究竟有何企图？」

凯伊不甘心地咬著嘴唇，在大腿上紧握拳头。

她不眠不休努力完成的东西受到侮辱。明明比自己优秀太多，却被当成非人怪物。这令伯特气愤得无以复加。

可是，到底该如何是好？

要怎么样才能让对方信服并释放我们？

就算想求救也没有任何人在场。辩解遭到驳回，单方面被当成罪人。这就是共和国吗？那个在远渡重洋前所想像，会排除不必要的人的恐怖国家。

伯特偷瞧了位于关键地位的琉德米拉一眼。

让糖果在嘴巴里滚动的她，安静到诡异的地步。无法看出思绪和想法，让伯特不安到寒毛直竖。

男子向琉德米拉确认。

「赫尔罗瓦同志，要拘禁两人吗？」

──拘禁。

凯伊身体颤抖了一下。

伯特猛烈反省。都是我的责任，我做出了违反规定的提议才导致这种局面。

今天早上的联合会议中已经进展到让对方研究凯伊的技术介入，却因为我害得她都被当成坏人。

如果凯伊被拘禁，从计画中除名，那软体的开发会停滞，登陆月球将变为不可能。许多人所期望的两国合作体制也将化为乌有。

由于我轻率的提议，害大家的梦想消失。

愚蠢。

那是绝对得避免的事情。

起码得救凯伊──

伯特吞下恐惧，面向骨瘦如柴的男人和琉德米拉。

「我就说实话了。因为你们有在隐匿和捏造，我判断我方隐瞒也没问题，才提议要暗中进行。组织程式制作团队还有提议骇客的人都是我。」

男子狠狠地瞪著他。琉德米拉则是露出诡异的微笑。

伯特有注意到凯伊惊讶地望著他，但他没有让视线对上，看著共和国的两人说下去。

「一切的责任都在我身上。凯伊并没有罪。如果要侦讯那针对我就够了。」

「伯特……！？」

伯特看了发出悲痛声音的凯伊一眼，用眼神希望她现在保持沉默。然后再度著手说服对方。

「我会留在这里。请释放她。」

可是骨瘦如柴的男人没有点头。

「那很困难。那个女人建立了一切构造吧。」

「没错。她是沙尤斯计画的核心。少了她，两国的国家事业将会垮台。能取代我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但没人能取代她。」

「伯特──」凯伊好像想说什么，但伯特大声地盖过她。

「她只是回应我的要求！开发第一线需要她！所以请你们释放她！」

伯特探出身子，注视骨瘦如柴的男人。

接著对方从怀里拿出伸缩式警棍，让警棍伸到最长。

「安静。」

警棍的前端对准伯特的眼前。

「！」

「你设法袒护她实在很可疑。先把女人拘禁起来。」

「怎么这样……！」

根本乱七八糟。

男子看向琉德米拉，确认她的意思。

眼神像盯著猎物的山猫的琉德米拉，观察著伯特和凯伊。

全身无力、很不甘心的伯特眼眶含泪，没办法面对看著他的凯伊。

居然要因为这种事情而结束……

房间外响起复数的脚步声，有人从外面用力敲门。

「我们要进去了。」门外传来沙哑声音，同时有人打开门。

伯特握紧拳头想说要被拘禁了吧，战战兢兢地望向门口。

走进来的是拄著拐杖的沃尔科夫所长以及黑龙电脑的开发主任，其他还有五位面熟的技术人员们陆续进到房内。

发生什么事，伯特感到混乱。

但骨瘦如柴的男人比伯特还更加惊讶，语气激动。

「你们是怎样！」

沃尔科夫所长看到男子手上拿的警棍，瞬间皱起眉头，但还是心平气和地说：

「我们得知那两位被带走，很在意所以跑来看。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在电脑上搭载未经许可的可疑程式。」

「你刚说什么……？」

「我正要拘禁他们。」

这样下去会遭到误解。

伯特立刻大声呼喊。

「我就说不是！那是为了提升安全性的改良──」

骨瘦如柴的男人把警棍朝著他。

「你给我闭嘴。」

沃尔科夫所长极为困惑地摊开双手。

「到底哪边说的才是真的！」

「鏮！」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琉德米拉把糖果罐放到桌上。

「吵死了。」

这一句话让现场鸦雀无声。

「由我来说明。」

遭到琉德米拉制止的男子乖乖地往后站一步。

然后琉德米拉毫无加油添醋又客观地把伯特所说的事实传达给沃尔科夫所长等人。

掌握情况的沃尔科夫所长明确地告诉骨瘦如柴的男人。

「我相信联合王国的两人提出的主张。」

「你说什么！」

沃尔科夫所长诚恳地劝说明显表露出不满的男子。

「没有经手业务的你大概不知道，要达成登陆月球，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物品。我不觉得他们会加上多余的程式。就算联合王国的情报机构下令，想必他们会断然拒绝。」

骨瘦如柴的男人没有让步，怒气冲冲地反驳。

「没经过联合会议的许可就修改，这是可以允许的吗？」

「这点我们无法坐视不管。但如果是为了赶上发射的紧急措施，那也无可奈何。最根本的问题在于我方的认可要耗费太多时间。需要不熟悉数位电脑的军方和指导部的许可，这点我甚感疑问。」

沃尔科夫所长瞧了琉德米拉一眼，寻求她的见解。琉德米拉稍微扬起眉毛，用一副自己是局外人的表情拿起糖果放进嘴里。

沃尔科夫所长再度跟骨瘦如柴的男人说明。

「你听好了。首先，对方在电脑方面的知识和技术上都比我们还优秀。只要是正确使用那种技能，我们就没有异议。」

骨瘦如柴的男人顽强抵抗。

「那么就证明是正确的给我看啊。」

沃尔科夫所长的声音带著不悦。

「说起来你到底懂程式是什么吗？要在太空船上搭载什么，才能夺取什么样的机密？回答我。」

被反将一军的男子表情不高兴地扭曲。

沃尔科夫所长用拐杖敲了一下地板。

「既然不懂就请你别乱插嘴。就是局外人不懂装懂才招致米海尔·雅辛同志死亡。」

黑龙电脑的开发主任也在沃尔科夫所长之后告诉骨瘦如柴的男人：

「伯特和凯伊都配合我们的环境，毫无半句怨言地完成工作。代表团的其他人也没有会做出可疑行为的人。该感到羞耻的是我们无知到让对方认为就算给我们看程式也无法解读。」

对他们出言相挺感到惊讶的伯特和凯伊四目相望。虽然不清楚共和国的内情，但对琉德米拉和送货员提出抗议不会很危险吗。

以沃尔科夫所长为首的技术人员们不顾伯特的担心，包围骨瘦如柴的男人。

「要让国家事业的沙尤斯计画成功，需要联合王国的力量。我们要求释放这两名同志。」

男子咬著牙。

「你说同志？」

「他们确实是以月球为目标的同志。释放他们。」

「你们这些家伙……」

当男子紧握警棍──

「可以喔。」

琉德米拉从中介入。

「嫌疑已经洗清了吧？好啦，解散。」

「赫尔罗瓦同志！？」

琉德米拉冷冷地告诉惊讶无比的男子。

「同志？你是在叫谁？我跟蠢货不是同志喔。」

「唔……你、你的意思是！？」

「我说过好多次了喔。别因私人情绪就杀掉有能力及有价值的人。该处分的是那个送来错误情报的探员。解散。」

把话说得很乾脆俐落的琉德米拉在离开之际，转头面向伯特和凯伊。

「史上首次的伟业，我很期待喔。」

她留下这句话就走出房间。

虽然不清楚名为琉德米拉的女性是何来历，但伯特感觉她不是敌人。同时也抱持著恐惧，认为她是不能与之为敌的绝对权力者。

平安获得释放的伯特和凯伊坐上沃尔科夫所长等人搭来的小型巴士，一同前往旅馆。由于没有遮住车窗所以能看见街道景色，但伯特没心情去看。凯伊也表情僵硬，视线望著地板。

脸上流露出安心表情的沃尔科夫所长告诉伯特他们：

「还好我们有提高警觉。因为我有听到风声说有群人不欢迎共同事业。」

「不过为什么你们要救我们？」

「哪有为什么，就向我们跟送货员说的那样。况且……」

所长表情一沉。

「之前有很多就算知道也无法伸出援手的事情。好几个背负莫须有罪名的人就此消失。我们不能让千里迢迢来到这种地方的你们有同样的遭遇。」

刚才到底处于多么危险的状况。伯特现在才起鸡皮疙瘩。

低著头的凯伊抬起头来致谢。

「所长，真的很谢谢你。」

沃尔科夫所长尴尬地挥著手。

「一开始我们对你们保持警戒。光是来自联合王国就无法理解对方想法，尤其凯伊小姐是这一带没看过的新血种族。我们只有新闻上跟人类爆发小规模纷争的印象，而且你还拥有比我们更优秀的技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

凯伊带著苦笑回应。

「我们才是有著共和国是恐怖国家的印象。」

好像被戳到痛处的沃尔科夫所长搔著稀疏的头发。

「嗯，这点倒是没错……虽然我不能说些什么，但那本非法书籍上写的内容大致上都正确……你们这样想就好。」

所长似乎难以启齿地告诉两人。

对方的开发环境一直承受上头的无理逼迫吧。

沃尔科夫所长以开朗的表情对凯伊说：

「对了，关于你要当『第四位搭乘者』那件事。我们在之后有讨论过会安排让你可以使用这边的器材和设施，你能在眼前实际表演给我们看吗？」

「好的，当然可以。」

凯伊露出微笑。

在讨论的期间中巴士抵达了旅馆。由于是半夜，实际表演的详情等到会议上再另行决定，伯特和凯伊下车。

──这时沃尔科夫所长叫住伯特。

「隐匿失败是可耻的行为。可是我们既没有发表真相的权利，也没有机会。我要对这点道歉。」

「那么今后就不要去管失败，只以成功为目标吧，各位同志！」

伯特一下定决心试著说出口，共和国一行人就露出愉快的微笑。沃尔科夫所长也笑眯眯地回答「好的，同志啊」。

「让计画成功吧，联合王国的同志啊。不过关于西洋棋就是敌人了。」

在众人的注目下，凯伊笑著表示「我等著各位的挑战」。

旅馆内很安静，听不到半点声音。表示代表团成员都不知道发生骚动，还在睡梦中吧。

伯特犹豫该不该去向戴蒙部长报告差点遭到送货员拘禁的事情。

但琉德米拉的指示得以让事情告一段落，伯特便决定等到联合会议前再由沃尔科夫所长陪同说明。凯伊也以一句「那样就好」表达同意，所以伯特走向自己房间。

送货员应该不会再出现，却有点害怕黑暗和阴影处。伯特偷瞄凯伊，她的眼神也不安地闪烁。

为了以防万一，今晚最好不要让她独处。

「……要是有什么事会很可怕，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来我的房间？」

伯特一问，凯伊毫不犹豫地点头。

伯特的房间维持送货员上门时的模样，衣物和资料散落一地。伯特急忙把那些杂物丢到角落，迎接凯伊进到房内后，两人坐在坚硬的小沙发上。空间很狭窄，稍微移动肩膀就会碰到彼此。

伯特向低著头的凯伊攀谈。

「这张沙发也许是单人用的……」

「或许吧……」

「实际表演，虽然是很突然的委托，一起加油吧。」

「嗯……」

「不过他们叫我们同志耶，虽然吓一跳，但是好高兴喔……」

「对啊……」

对话马上就中断。

凯伊无精打采的。在谈到西洋棋时的笑容，是顾虑到共和国的人们吧。伯特也疲惫不堪。虽然想要好好休息个一天左右，但明天早上要开会。夜也深了，早点睡比较好。

「我睡在这里，床就给你睡吧。」

「咦……」

凯伊用悲伤的视线望著伯特。

伯特看到这种反应，想说是不是失言了，连忙作出解释。

「不是啦，我想说你害怕那些绑架我们的人，所以会在这个房间待到早上。毕竟床很窄，要是两个人睡上去其中一个人会摔下床，哈哈哈……」

「不是……」

凯伊低下头去。

狭窄的房间充满尴尬的沉默。

伯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正毫无意义地摘下眼镜或抖动膝盖时，凯伊断断续续地开始说著。

「……你记得二十一世纪博览会时的事情吗？」

「嗯？」

「那时我们也是在旅馆的房间内，像这样两个人交谈。」

「嗯，我记得喔。」

那是跟这间狭窄的旅馆完全相反的豪华五星级饭店。核战快要爆发，两人绝望地认为梦想要结束了。可是他们从那里振作起来，一路追著月球到现在。

凯伊注视著自己的左手，静静地伸出白皙的细长小指。

「我们发誓过要实现同样的梦想对吧……」

伯特明确地点头。

「有发誓过。透过咬手指（Pinky blood）。」

那是新血种族藉由弄伤彼此小指，互相舔对方的血的誓约仪式。指尖被凯伊的尖牙刺破的隐约痛楚和那像铁锈的血味重新浮现。

伯特想起当时的事情，看著左手的小指时，凯伊哀伤地说著。

「我们还做著相同的梦吗？」

「咦？」

被问到意外的问题，伯特不禁发出声音。

两人应该是朝著登月迈进。可是从凯伊现在的问法看来，她起了疑心。可是伯特想不出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有喔。以月球为目标，进行太空之旅。」

伯特直接说出心里的答案后，凯伊摇头。

「你说……能取代你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伯特对凯伊突然说出的这句话感到困惑。

「……呃？什么时候。」

「刚才。被带走的时候。」

被凯伊一说才终于想起来。

「那个是……我想说起码要救你……实际上就算我被拘禁，只要有人接手，业务就能进行下去。」

凯伊用带著恨意的眼神注视著伯特。

「为什么你要说那种话？」

「抱、抱歉。不过请你别误解。我不是认为现在的职责微不足道。那时我想说不这么说他们就不会释放你──」

「没有人能取代你。」

凯伊湿了眼眶。

「根本没人能取代你啊……」

受到泛著泪的双眼注视，伯特说不出话来。

「我咬了你的手还吸了你的血，你没躲著我，帮忙打造出我的人生。那种人就只有你啊……」

大颗的泪水从凯伊的脸颊滑落。

「……我想跟你一起实现梦想。想跟你用同样的角度看月亮，梦想著相同的未来……」

终于理解到对方的真正意图，伯特咬著嘴唇。

随著岁月流逝，两人想法逐渐有了分歧。伯特下意识地认为凯伊是个特别的人，而自己是可以交换的零件，而在不知不觉间伤害到她。贬低自己的坏习惯，从在跟当太空人的哥哥比较时起就毫无改变。

「对不起，这样很沉重吧……」

凯伊拭去泪水，硬挤出笑容。

「明天起，再一起加油吧！」

虽然在逞强，但是声音颤抖著，泪水也止不住。面对这样的凯伊，感到坐立难安的伯特抓起她的手一把抱进怀里。

凯伊惊讶得浑身僵硬，但被伯特紧紧抱住后，她也依偎著对方。伯特感觉到脖子被对方的泪水沾湿了，压抑快要溢出的感情，慢慢地传达。

「要道歉的人是我。我真的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插图028）

凯伊在伯特的肩膀上像在啜泣地吸著鼻子。

伯特摸著凯伊的背，真挚地告诉她。

「可是我无法舍弃你是特别的这种想法。因为你拥有任何人都认同的才能，我本身也认为你是特别的，尊敬著你。可是否定这种感情那就是在骗人。所以我也会尽全力活著，好成为配得上你的人。」

伯特把双手放在凯伊的肩上，正面看著她。

「工作上的伙伴啊、首要目标是登陆月球啊，我总是找藉口不愿正视，试图不说出口就草草带过。那种人生只到今天为止。」

他向哭红了眼的凯伊吐露心声。

「我喜欢你。不管活到几岁，都让我们做相同的梦吧。」

紧闭双唇的凯伊泪水不断溢出。

「谢谢，我最喜欢你了……」

两人对望了一阵子后，不知道是谁先主动把脸凑过去，嘴唇笨拙地重叠。柔软的触感彷佛唤醒摄取到体内的血液，身体的深处发烫。

两人在有如星星闪耀的短暂时间内就把脸分开。

变得比较冷静后，尴尬的寂静垄罩两人。凯伊的脸颊和额头几乎都染上跟眼睛相同的深红色。

伯特害臊地眼神四处游移。

「啊，快看，月色好美。」

从窗帘的缝隙能窥见银色的满月。

沾在凯伊的睫毛上的泪水闪闪发光。

「偷窥。我还是最讨厌月亮了。」

凯伊说完这句后，像在施展魔法地用食指对著月亮。

「我会让太空船降落在月球的眼睛，使你无法再偷看。」

二十世纪初，世界上首部科幻电影中，炮弹型的太空船跟月球的眼睛接吻。

从那之后过了六十几年，这次将以科学的力量实现幻想。

☽☽☽

隔天一早，伯特边揉著惺忪的睡眼边换衣服，准备要去吃早餐。

在向凯伊告白后，考虑到隔天早上的会议，两人决定回自己的房间睡。虽然伯特又想了很多，结果没能睡好。

他在离开房间时正好遇上凯伊。虽然会意识到昨天的事情，不过伯特像平常一样道早安后，凯伊也微笑地说「嗯，早安。」并不是说跟之前比起来有什么大幅改变，但烦闷的情绪一扫而空，感觉心情畅快许多。

在配膳台领取餐点。菜色跟平常一样是朴素的稀饭配荷包蛋。

──没想到还有冒著烟的罗宋汤和樱桃蛋糕。

「这是……？」

配膳员默默地向困惑的伯特微笑。也拿到同样餐点的凯伊感到不解地歪著头看向同事，但全员都是稀饭配荷包蛋。

「是在为昨晚的事情道歉吗……？」

伯特欣然接受体贴，坐到位子上。

这时厨师忽然走过来，若无其事地在伯特和凯伊的正中央放上在联合王国没看过的肉冻料理，和上面有著装饰花纹的小型圆面包。然后一语不发地快速离开。

「这也是赔罪吗……」

「啊……！」

凯伊讶异地看著面包，小声地说：

「我印象中有看过类似这个面包的东西……」

「在哪看过？」

「米海尔先生和罗莎小姐的结婚典礼新闻上……」

经她一说，伯特也想起在电视上看到的光景。记得是在巨大的装饰面包上画著两只天鹅当作爱的象徵。眼前的面包即使没有那么豪华，但感觉是相同种类。

伯特忽然惊觉。

「也、也就是说，这是……」

祝贺？

为什么……抱持著疑问，但是又马上想到答案。

──窃听。

伯特和凯伊偷瞄配膳台，共和国的人们都迅速别开视线。

绝对是窃听。伯特感觉到全身有如燃烧般发烫。连耳尖都红了的凯伊惊慌失措。

「没、没有……偷拍吧？」

「唔啊啊……」

回想起昨晚胃就痛起来。拿著早餐经过的戴蒙部长看到两人桌上的料理，跟自己的稀饭来回比较。

「你们的还真豪华啊？」

伯特慌张地想要掩饰。

「这、这是……那个，啊……」

「……无所谓啦，但可别吃得太悠哉结果迟到喔。」

戴蒙部长留下怀疑的眼神就离开。

一大早就有够累人……

「凯伊，赶快吃光，湮灭证据吧……」

「也是……」

撕下装饰面包泡在罗宋汤里吃，温暖又酸甜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

☽☽☽

一九六八年九月一日。离第二任务的发射剩不到一个月。

任务的内容是〔太空船罗基纳和目标载具是否能在地心轨道上会合对接〕。

目前ANSA的技术人员频繁访问要发射罗基纳的阿尔维纳太空基地。

此外，要发射目标载具的联合王国火箭发射中心则有共和国的技术人员在出入。两国职员抱持的猜疑心和竞争心已经变弱很多。虽然不到完全消失，但不会妨碍到业务。

两国都对陷入僵局的宣传活动做出让步、协商。从阿尔维纳太空基地发射的过程，允许在发射后放映无法锁定基地位置的影像。罗基纳的船内摄影也给出部分许可。

关于第二任务，世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从两国发射的太空载具要在外太空连结。即使缔结共同事业的协定，至今尚未拿出明确成果的那东西，终于要在公民能观测的地方成形。

这个任务成功之后，公民才首度能实际感受到国际合作。也有人在担心如果失败，关系将会恶化。

不管世人怎么想，在现场工作的人只能做好该做的事。

开完联合会议返回联合王国的伯特和凯伊确信这次会成功。

至今共和国失败并隐匿是出于竞赛带来的焦虑。共和国有很多优秀的技术人员。要在第二任务搭乘的联合王国太空人史提夫·霍华德也对共和国太空人的能力赞誉有加。

历史即将写下新的一页。

第六卷 登陆月球篇·上 间奏三

一九六八年九月二十五日。沙尤斯计画第二任务发射当天。

展开激烈竞赛的东西两大国，将挑战史上首次的联合载人太空任务。太空船决定配合任务取名为沙尤斯Ⅱ号。

首先，共和国从阿尔维纳太空基地成功发射载著三名太空人的沙尤斯Ⅱ号。接著联合王国从火箭发射中心发射目标载具。

从两国发射升空的两机在全世界公民的头上进入地心轨道。

然后两机经过费时的慎重调整，进入会合阶段。沙尤斯Ⅱ号开始接近目标载具，没有发生问题。慢慢地缩减距离，先要让会合成功。

阿尔维纳太空基地的管制室发讯息给太空人。

「沙尤斯Ⅱ号、目标载具皆未出现问题。」

《──了解。》

接下来是重头戏，开始对接。沙尤斯Ⅱ号接收目标载具发出的讯号。对接系统的雷达显示锁定。

管制员注视著管制室的画面。看起来沙尤斯Ⅱ号朝目标载具接近的速度超过预估。管制员询问太空人。

「速度会不会太快？」

太空人回应。

《──进行减速。切换为手动。》

「知道了。麻烦切换成手动。」

记取教训的共和国顺畅地切换为要求高超技术的手动对接。船长乔勒斯力图洗刷造假会合的污名。他计算时机，留意避免冲撞地接近目标载具。让对接组件接触目标，滑顺地进入预定位置、扣上固定具。

《──抓住了喔。》

冷静的声音传进管制室。两国的太空载具在外太空连结。全系统也正常运作。

「办到了！」「成功了！」

两国的管制室爆出欢呼声，掌声不绝于耳。两国的技术人员和职员彼此握手、互相拥抱，表达喜悦之情。

虽然是历史性的瞬间，但第二任务尚未全部完成。

接著是太空人换乘目标载具，回收目标物。

要打开对接组件的舱门必须让两机的气压相同。在花数小时调整的期间中，太空人向地球的人们送上问候。

联合王国的太空人史提夫说出：

「午安，白天世界的各位。联合王国的夜景很美，有如闪耀的星星。」

共和国的太空人乔勒斯说出：

「晚安，夜晚世界的各位。共和国的大地由美丽的绿色所包覆。」

全世界观众紧盯电视，听著两国的太空人所做的观光导览。

然后太空人接起两国首脑的祝贺电话。

联合王国的首相用沉稳的声音述说。

「两国致力于迈向和平，实现了今天的历史性飞行。」

共和国的格吉耶夫发出喝采。

「今天这个日子将是国际太空时代的开端！」

过了一会，两机的气压调整到相同后，两名太空人进行换乘。目标载具中装著在联合王国放入的纪念树的种子、国旗、太空食物，还有库库修卡的玩偶等物品。

太空人拿出库库修卡的玩偶回到沙尤斯Ⅱ号上后，把玩偶吊在从天花板吊著的黑龙玩偶旁。

两国的象徵在无重力下轻飘飘地起舞。

大致上都很顺利，只发生一个问题。太空食物的袋子破掉，草莓饮料在船内洒出，把窗户染成桃红色。「地球是桃红色的」太空人甚至还有开玩笑的余裕。

任务的最后，两国的太空人从太空举行记者会。

《──这次的冒险证明了我们能在外太空中合作。》

第六卷 登陆月球篇·上 第五章 在梦想与野心的尽头

深绿之瞳　Очи　Темно-зеленые

九月一进入下旬，瑟格朗多的树木开始穿上黄金衣裳。市场摆满农作物，迎接一年中最美丽又丰饶的日子。

这个时期会让琉德米拉内心雀跃的是养蜂业者聚集的蜂蜜祭。她在被甘甜香味围绕的展场中，寻找符合喜好的味道。

而且今年除了蜂蜜祭外，太空开发的乐趣也在发展中。

沙尤斯Ⅱ号返回地球后，各国的媒体报导「冷战的终结」，世界上对国际和平与登陆月球的期待高涨。共和国的公民也想像著迎向更好的未来，展场弥漫开朗的气氛，养蜂业者们也笑著谈论生活将会变得富裕。太空人的凯旋游行即将在瑟格朗多举行。琉德米拉也打算要祝福自己的棋子。

可是那种庆典是虚构的。

琉德米拉一面购买菩提树蜂蜜，一面在心中侮辱兴高采烈的公民。

引起核战危机的两国在外太空携手的确是种奇迹。可是，事情没有单纯到光靠太空载具的连结就能解决掉两国关系的一切问题。相异的主义和主张并非有一方消失了。

共和国的邻近国家发生民众起义的武装政变，但魁儡格吉耶夫并没发动军事介入，见证了变革的成功。相反地也出现改朝共和国靠拢的国家，代表著世界正在重组。联合王国内，人类跟新血种族的小规模纷争持续发生。重要人士和活动家遭到杀害。在外太空举行的和平仪式底下，活在地球的人们激烈斗争，新闻媒体大肆煽动，鲜血流进深邃的鸿沟。

当权者们将虚伪的庆典包装得华丽无比，在舌头上涂浓郁的蜂蜜，用花言巧语哄骗愚蠢的民众。各自为了实现各自的野心。

对琉德米拉而言，登月只不过是序章。第二任务的成功是要达成序章的第一步。自第三任务起，虽然很大部分要仰赖联合王国的科技力，但心中期待他们会完成。

不过真令人著急。即使举著战胜死亡这个人类最重要课题的大旗，光靠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济于事。

「唔……」

又来了。

琉德米拉用手按著腹部。大概是为虚构感到雀跃的人类与心情过度乖离，最近都会想吐。情绪随著接近月亮而高昂，但另一方面却从体内产生奇妙的不对劲感，胃部传来令人不快的疼痛。

（插图029）

原本以为吃下喜欢的蜂蜜就会好一点，但随著时间经过，疼痛不减反增。额头冒出冷汗，身体在拒绝让人充满幸福的甘甜香味。

该去医院吗？

「呜──」

腹部突然传来像有东西被扭断的猛烈痛楚。无法再忍受的她单膝跪地，身体不听使唤。

琉德米拉推倒放蜂蜜的台子，趴倒在大地上。

瓶子摔破的声音。人们的尖叫在鼓膜深处回响。

有种炙热的东西从胃部涌上，再从口中喷出。呕吐物里夹杂著血液，甜美香气和酸臭味刺激鼻腔。视野染上深紫色。得去医院。爬行。额头传来锐利的痛楚。被破掉的玻璃割伤。蜂蜜、血液、呕吐物把脸弄得一蹋糊涂。鼻子不断流出温热的鲜血。血的腥味在口中扩散。

毒物吗？

何时？

在哪？

是谁？

是谁？

是谁？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一九六八年九月二十五日。

列夫和伊琳娜等太空人一行人，为了出席第二任务的凯旋游行暂时返回共和国。

在傍晚前来机场接机的维克托中将，面色凝重地告知琉德米拉的死讯。列夫等人在离开联合王国前，就有透过电话得知她处于昏迷的病危状态，所以即使听到死讯，也没有受到会发出惊呼的冲击。

在往瑟格朗多移动的车内，列夫知道了详细死因。

琉德米拉一星期前在展场倒下，被送到高官专用医院，秘密接受治疗，但没有恢复意识而是一直呻吟，最后断气。由于有出现中毒症状，很可能是毒杀。犯人不明。最高指导者的亲信遭人暗杀，这是会牵连国家经营的事件，真相不会公开。国营通讯社（塔基社）报导是「因病急逝」。

琉德米拉的死在列夫心中留下一个污点。

但是无法涌起想要为她哀悼的心情。

琉德米拉为人处事都太过强硬了，不论何时被解决掉都不奇怪。而且她本身也是抱持这种觉悟在面对吧。仍然不知道她的真正想法。一直在说谎的琉德米拉，就连存在本身也是宛如谎言般地消失。

对列夫而言，眼前的问题是策画暗杀的人是谁？根据情况，太空开发计画恐怕会中止。

似乎也有相同不安的伊琳娜询问维克托中将。

「沙尤斯计画会变成怎样？」

「指导部表示会继续。万一暗杀的主谋发动武装政变事情就非同小可，但我认为不会发生。应该也不会伤害联合王国的太空人。」

根据是格吉耶夫预定会出席凯旋游行。格吉耶夫很胆小，所以要是没掌握犯人是谁，想必会躲在房间里。可是他却光明正大地露面。八成是犯人有跟他接触，讨论过关于毒杀的事情。

按照维克托中将的推测，主谋是她所属的秘密组织成员。杀害目的是要肃清过度恣意妄为的人。这样想一切就说得通。据说送货员的干部也持相同看法。

为了达成目的不惜排除碍事分子。这种古老又短视的做法引起列夫反感。可是能发泄怒火的对象根本不存在。真正的掌权者们潜伏在活在表面世界的人无法接触的黑暗深处。

那些人到底是怎么看待沙尤斯计画？打算利用载人登陆月球引发世界动乱吗？琉德米拉所说的联邦解体是真的吗？

即使太空开发被用来做坏事，列夫要在往月球之路上前进的意志并不会改变。

这个世界充满恶意、暴力和纷争。这些跟是当权者还是贫民无关。光是活著身心就会遭受污染。满足的幸福和完全的和平只存在于给小孩子看的图画书里。

即使身处这种绝望的世界，还是有一群人从被批评浪费钱的登陆月球中找到价值，对两国携手的共同事业寄予厚望。

聚集到瑟格朗多观赏第二任务凯旋游行的人们，全世界为沙尤斯Ⅱ号的成功感到喜悦的人们。两国的飞行员和技术人员们也是一样。

说不定登陆月球的喜悦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就跟登上地球最高峰和称霸南北极点相同，即使达成也不会让国民的生活产生剧变。

过了几年伟业就会被人遗忘，融入日常中。

可是若能够在实现的那一瞬间看见光明的未来，或许能将希望带给将梦想寄托于太空的人们。希望能在短暂人生的那一瞬间中，成为照亮黑夜的光明。

可是。

列夫在心中对著身旁望著车窗的伊琳娜诉说。

我不明白你隐藏的心情。即使带给世界上的人希望，如果你会感到悲伤，那登上月球就没有意义。

若有人问我为什么要登上月球，我会回答是为了你。

所以，我一定会准备你所期望的未来。

我会在那个前提下踏上人类未曾抵达的月面。

［登陆月球篇·下］待续

第六卷 登陆月球篇·上 后记

中间还发表了星町篇，让各位久等了。

到第五集为止都沿著史实在发展，但受到「非法书籍」的影响，从本集开始会往现实没发生的「载人登陆月球的共同事业」分歧。

而且花了很多页数在描写那个计画。普通的轻小说是不可能有这种事，但是我相信一路读到第六集的各位会认为就算不普通也没问题，于是抱著「顺其自然」的心态。那并不是我一个人所想出来的──（后面会再解释）

现实世界中如果没发生甘乃迪遇刺和赫鲁雪夫下台，似乎也有联手进行登月的可能性。虽然是历史的假设，不过本书的世界里还有吸血种族，在很多方面都不同。

两国间的互动气氛和第二任务的国际合作部分，我参考美苏进行会合对接的「阿波罗-联盟计画（一九七五年），但并没有换装电脑，大概也没有诡异的巴士（可怕的是无法断言这点）。此外【P01】在现实中是透过小孩子的恶作剧发现，老样子把虚虚实实混杂在一起。

来换个话题，相信大家也知道本作要改编成动画！虽然我常常提起这件事，这都是多亏各位读者的支持，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由于不知道第六集发售时情报会公开到什么程度，详情先容我保留。最新情报请从官方推特@LAIKA_anime等管道获得。最近每周都有进行录音。

我要顺势致上谢辞。

首先，以太空相关著作闻名的松浦晋也先生对「两国共同事业」的内容提供许多点子和建议。也有幸请到他担任动画的监修，我在此致上深深的谢意。

还有，从企划立案到第五集为止的责编田端先生，虽然是时机刚好重叠，但我不会忘记您留下动画化这份纪念品就启程，有如冠军经纪人的表现……

现任责编汤浅先生，感谢您在远端环境下各方面的帮忙。

鲽老师，感、感谢您在某本轻小说中帮忙宣传（惊吓的表情）。

下集预定在不久的未来出版，请稍待片刻。可是在写星町篇后记时，我没想过会变成口罩不离身的世界。执笔本集中，（这样说来，那两人算是密切……不，没事）我好几次像这样分不清现实跟虚构。

在录音时也有遵守社交距离。大家也要注意健康。再会。

牧野圭佑

第六卷 登陆月球篇·上 插图

第七卷 登陆月球篇·下 第六章 吸血鬼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kid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一九六八年九月二十七日，联合王国国旗昂然飘扬在共和国首都瑟格朗多的堡垒区域（涅格林）内。联合王国的道格拉斯首相配合「沙尤斯计画」第二任务成功的纪念典礼进行正式访问，因此要表达欢迎之意。堡垒区域自建国以来史无前例首次升起联合王国国旗，全世界的人们都预期新时代即将到来。

获得国宾礼遇的道格拉斯首相从瑟格朗多机场出发。高级轿车伴随吹动路旁秋水仙的凉爽秋风，排成一列开往堡垒区域。路线和过去列夫以史上首位太空人身分举行凯旋游行时相同。

纪念典礼由两国的太空人当主角，之后预定要举办首脑会谈。主要议题为太空开发、军备缩减以及经济合作。核战危机已成过往，不只太空竞赛由共同事业取代，一切的冰冷争执都将要告终。

身穿军礼服在堡垒区域内的休息室里等待著典礼开始的列夫，听著窗外传来的群众欢呼声，回想走到这一步的诸多苦难，心中感概万千。

可是完全的和平尚未来临，登陆月球也尚未达成。

两国目前的关系性是建立在利害关系上而非信赖，感受得到可能会因为一点小事而轻易瓦解的脆弱感。这次道格拉斯首相的来访表面上是友好，但担心窃听的联合王国方特别空运首相座车。原本长年以来互相憎恨的两个国家无法一下子成为莫逆之交，所以列夫想说关系慢慢改善就好。另一方面琉德米拉的死带来的影响还不明朗，列夫感觉到彷佛胃部深处刺著生锈钉子的异物感。

举办历史性典礼的大广场挤满众多市民，各国记者团也接到邀请，广场自列夫的凯旋典礼以来再度笼罩在热烈气氛下。

共和国的太空人们会在这次的典礼中全员登台，至于联合王国则只有第二任务的搭乘者前来。这不是共和国政府提出限制，单纯是若举办典礼的国家换成对方，则登台的人数也会是以对方居多。

典礼一开始，列夫在讲台的后方列队。站在他身旁的伊琳娜撑著阳伞，还用遮阳的斗篷深深地盖住脸，使列夫无法看见她的表情。今天早上伊琳娜才抱怨说一直站在白天的太阳下很难受，可能是老天听到她的想法，天空被厚重的云层覆盖住。

讲台的中央，曾在第二任务中搭乘的太空人们互相拥抱。观众以盛大的掌声祝福东西两大国的和睦。实际上共和国内也有很多人们反对和睦，但都被从这个场合排除。报导中提及的景象仅限于举办庆祝典礼的大广场。

气色红润的格吉耶夫跟面带微笑的道格拉斯首相用力握手，向著全世界高声宣言。

「太空开发方面的国际合作，在促进科学发展上相当重要。由爱好和平的两国携手，将名为地球的太空船导向未来吧！」

格吉耶夫脸上绽放出有如向日葵的笑容，那种身影让人想起六○年代初期的繁荣季节。

道格拉斯首相也不服输地挺起胸膛，威风凛凛地对挤满大广场的共和国公民们致辞。

「至今地球虽被看不见的墙壁所分隔，但真正合而为一的时代即将到来。面对不久后将要来临的二十一世纪，领航世界的我们将带领世界走向和平的未来。」

听众们以热烈掌声赞扬。列夫也送出掌声，但内心暗想两位首长的话语都是空洞的美丽辞藻。如果是十年前身为无知又纯真的空军中尉的自己，想必会为共同事业高兴到手舞足蹈。

可是他已经知道太多真相。

琉德米拉所提到的野心在脑海中闪过。「共和国联邦的解体与再构筑」以及「由东西两国统治世界」。这个人的言论总是谎话连篇所以不能全盘接受，但如果这两个庞大的计画属实，那么究竟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在庆祝典礼的背后，她的死带来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很多人怀疑国营通讯社（塔基社）报导琉德米拉的病死消息。毒杀她的主谋仍未水落石出──列夫怀疑毒杀事件本身是遭到掩盖而不再被提及。主谋的真面目恐怕与维克托中将预测的相同，是琉德米拉隶属的组织成员。此外，从失去亲信的格吉耶夫从容地出席典礼看来，「主谋深深地渗透政府」的推测感觉也正确。

琉德米拉已逝的现在，位居格吉耶夫得力助手这个立场的人物，是政府指导部的高官阿列克谢·德米多夫。年老又矮小的德米多夫在委员会里存在感薄弱，跟列夫并无接点。

典礼在心中蒙上阴影的列夫面前顺利进行，要在第三任务搭乘的谢苗做出气势如虹的致辞。在之前像这种在公开场合发表的致辞全都要经过琉德米拉的审查，这个工作现在换成德米多夫负责。

听著谢苗的致词，列夫决定要跟德米多夫接触。为了在今后推动最终计画的期间中发生意料之外情况时能够冷静应对，他想要多少先了解幕后黑手的真正意图。当然，无论「沙尤斯计画」会遭到何种利用，挑战最终任务的意志仍坚定不移。要在伊琳娜能接受的形式下达成前所未有的登陆月球。

站在列夫身旁的伊琳娜懒洋洋地轻轻叹气。她从以前开始就不太喜欢这种典礼。

──我要和列夫一起登上月球！

在七年半前的凯旋典礼中，伊琳娜站在这个讲台上宣布的「新梦想」在列夫的脑海里回荡。当时顶多飞到离地球一百公里左右，月球在遥远的彼端。现在月球却已经在伸手可及之处。想到竞赛的牺牲就令人心痛，被当权者玩弄在手掌心的不快感挥之不去。可是无论如何都要死守抱著舍弃性命的觉悟反咬国家，才终于开创出的这条道路，直到最后都要在这条路上向前迈进。

典礼结束后，列夫用眼角余光看著赶往室内的伊琳娜，前去拦住德米多夫。

「我有些话想跟您说。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外貌有如枯萎松树的德米多夫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表情。

「改天也没关系吧。」

感觉快要被四两拨千金地带过，所以列夫在他耳边低语。

「就算我要把琉德米拉被毒杀的真相卖给联合王国的三流报纸（阿纳克新闻）也没关系吗？」

「你这家伙……」

德米多夫怒视著列夫，但没有琉德米拉那种可怕感，列夫不为所动地用笑容面向他。

「请让我跟您谈谈。」

于是嘴角歪斜的德米多夫吩咐他到阁僚会议馆的小会议室后便离开。

☽☽☽

列夫一进到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就闻到发胶的味道。室内只有德米多夫独自坐在椅子上。眼前能看见的人物只有一人，但既然是对方指定的房间，肯定装有窃听器。列夫心中惦记著这件事，但要是太委婉会无法问出情报，因此他毫不畏惧地发问。首先最重要的是太空开发的今后。

「沙尤斯计画在第三任务之后也不会改变条件，持续进行到最后吗？」

载人登陆月球能够成为共同事业，都是琉德米拉暗中和联合王国交涉。

「计画的方针没有改变。你只要达成国家赋予的使命就好。」

德米多夫如此断言。换句话说，他在两国高层组成的「沙尤斯特别委员会」中也握有权力。

接著要问有些危险的领域。德米多夫是否跟琉德米拉隶属于相同组织。不，说起来连那种组织是否存在都无法确定。

这时列夫故意套话。

「琉德米拉现在已经身亡，那个『计画』要怎么办？」

「哪个？」

「共和国联邦的解体与再构筑，以及由东西两国统治世界。」

「嗯……？」

眉毛抽动了一下的德米多夫显然知道些什么。被列夫注视著的德米多夫拉了像松树细枝的下巴胡子，用手指敲了好几下桌子后指著列夫。

「这件事你有跟其他人提起过吗？」

既然没有否定，等同是承认了组织的存在。

「我没跟任何人说。」

列夫虽然这么回答，但伊琳娜也有一起听琉德米拉说过。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提到她的名字，但隐瞒或许会让事情闹大，所以列夫诚实告知。

「原来如此……竟然跟吸血鬼透漏，这女人还真大嘴巴。」

这个人对琉德米拉毫无敬意和悼念。八成在下毒夺走对方性命时也认为跟杀掉野鼠没两样。这并非事不关己，列夫本身要是做出对方无法容忍的行为也有可能被盯上，因此他才想知道内情。

「同志。能请您详细告诉我计画内容吗？」

「等一下，我先进行确认。」

德米多夫说完便离开房间。跟琉德米拉比起来他很慎重又公事公办。推测是组织派出忠心的德米多夫取代任性妄为的琉德米拉，也就是说操控格吉耶夫的人改变了而已。

过了十分钟左右德米多夫回到房间内，以流畅的语气开始说明。

「我就向你说明计画吧。首先，我们是基于『新世界秩序』的理念在活动。为求方便，组织名使用理念的简称NWO。」

「新世界秩序（New World Order）……」

虽然不清楚详细理念，但列夫听过两国的政治家和知识分子提过好几次那个词。

──引导我前往新世界的革命家。

列夫的脑中忽然响起已故琉德米拉的声音。她用唱片拨放的交响曲「新世界」那煽动的旋律重现，铜管乐器的猛烈嘶吼撼动著内心。

「雷普斯同志。」

咚，德米多夫用手指敲了桌子，吸引列夫的注意。

「详情我接下来会告诉你。我们预定要请你以最早到达月球的人类身分，在最后任务后持续提供协助。你没有异议吧？」

「……没有。」

不知不觉间已经被算进计画内。话虽如此，列夫自从成为史上首位太空人起就舍弃了自由的人生，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惊讶。沙尤斯计画也是同理。既然钜额的资金投入太空开发，那就必须达成相对的职责。当然，如果叫NWO的组织试图发动像战争或大虐杀的恶行，那列夫死也不打算帮忙──

「我们的目的是人类的和平与繁荣。」

列夫听到德米多夫口中说出意料之外的发言后大吃一惊。实在无法跟毒杀这种骇人的行为连结起来。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列夫提高警觉发问，德米多夫便用大学教授讲课的语气告诉他。

「六○年代的前半，联合王国的综合研究机关提出一份『共和国联邦若是维持现在的体制，在不久的将来便会解体』的报告。从国内外的状况来看，我们认为有很高的机率会应验。我们无法对解体坐视不管，如果联合王国拥有太强大的力量，人类有可能走向毁灭。」

人类毁灭？

听不懂意思，陷入混乱的列夫再次反问。

「呃，为什么人类会毁灭？」

「再度爆发核战的风险很高喔。单一国家过于强大，对其统治的憎恨和对相异主义的不满将会爆发。」

「你是指解决的手段就是由东西两国统治世界……？」

德米多夫深深点头。

「如你所知，历史上从未有单一国家统治世界的前例。还有至今是透过朴实的战争转移霸权，但透过科学发展，诞生了足以一击葬送国家的骇人武器。如果发生用核武互射的情况会怎样？」

「大部分的人类会消灭，地球本身会毁灭……」

列夫回答完，德米多夫皱起眉头。

「愚蠢的人类有时会失控。同住在一颗地球上的人类分裂恐怕会带来毁灭。这是全人类该致力解决的课题，NWO正在推动防止毁灭的调整。」

「也就是说，只要两国组成同盟统治世界，就不会发生战争……？」

「理论上是如此。」

列夫终于理解了。所谓新世界秩序跟前次大战后兴起的「世界政府构想」是同类的理念。

体会到核武有多可怕的知识分子们战后开始异口同声建议：「为了避免核战，需要成立在国家之上的世界政府。」联合王国的前首相在退休后发表：「应该要消除东西的隔阂，形成一个共同体。」以二十世纪最顶尖的物理学家闻名的人物呼吁：「应将成立世界政府当作首要目标。」他还提出：「世界政府该只由联合王国和共和国这种拥有军事力的两个大国来设立。」NWO这个组织大概也属于那种系谱。

世界政府这种想法是基于和平思想。可是列夫总觉得德米多夫说的话让他感到不对劲。即使在避免核战的目的上相同，「由东西两国统治世界」追根究底来说还是迥异吧？

列夫想说再稍微试探一下好了，便发问。

「你们打算怎么重建这个被预测会解体的国家？」

德米多夫用沙哑的声音饶舌地说：

「我刚才也说过计画已经在进行中。这个国家建国后过了五十年，优点跟缺点都变得很明显。在联邦解体前割掉不好的部分，让局势趋缓以免发生政变，再试图成立新体制。另一方面，藉由以共和国制造的载人太空船实现飞向月球的航行夸示科学技术力，维持超大国的威严。直到数年前我们的行动都以两国的载人登月会中止为前提，但多亏了主任同志的秘密计画书和地下出版的爆料，事情有了出乎意料的好发展。谢谢。」

「不会……」

列夫正在烦恼该如何回答时，德米多夫皱著额头露出浅笑。

「总之，我们的行动目标是保持跟联合王国的力量均衡，维持对等且友好的关系。不过光是维持现状总有一天会衰退。适度地进行竞争，提高并发展双方的国力。」

「感觉很类似世界政府构想……」

面对列夫的提问，德米多夫不愉快地摇头。

「那种东西是理想论，根本不可能让世界合而为一。不管过了几十年、几百年想必都办不到。人们只有一个选项是很不健全的。让相异的主义和主张共存，在不满爆发之前找管道让人们抒发。我们NWO会在暗中调整。」

因为感觉过于偏向支配，列夫提出疑问。

「那种事有可能吗？就算我国只要政府一声令下就能决定一切，但我觉得联合王国会很困难。」

「联合王国的金字塔顶端也有几位隶属组织的人。那个国家只要操控舆论，民众就会随之起舞。对了，雷普斯同志。参加NWO的可不只两国喔。赞同我们想法的当权人士遍布于全世界，每年会开一次有保密义务的机密会议。」

原来如此，列夫终于理解会觉得不对劲的原因。世界政府的提倡者们是真正担忧未来，相较之下德米多夫说的话偏重实际利益，避免核战感觉是副产物。NWO这个组织的真面目还不明瞭，但如果身为金字塔顶端的巨大财阀和传媒集团也有加入，那啜饮从和平滴落的甜美甘露也是目的之一吧。如果能跟因冷战而断绝往来的联合王国建立邦交背后有超越国家的组织暗中牵线，那就说得通。

回想起来，共和国内也有发生过很奇妙的事情。

比如说，六○年代初期共和国陷入粮食危机时，原本敌对的联合王国出口小麦和农业机械支援共和国。当时产生其实两国是表面上断交，背地却有在交换机密情报等许多臆测。琉德米拉把沙尤斯计画的文件交给ANSA并进行交涉也是靠这个管道。自从格吉耶夫就任为最高领导人以来，一路排除旧政权的残党，往联合王国靠拢，也开放爵士乐等文化，这些也是局势趋缓的一环吧。

正当列夫默默在思考，德米多夫就用锐利的眼神窥探他。

「你对今后的太空开发也有兴趣吧？」

「嗯，请务必说给我听。」

德米多夫得意洋洋地对猛然抬起头的列夫说：

「当然，太空要活用在和平的目的上。举个例子来说，现在技术上仍有困难，但有计画要在卫星轨道上配置复数的军事卫星。」

「配置军事卫星……」

「放心吧，不是拿来攻击。而是要从太空击落飞弹的防卫用途。一旦此事实现，飞弹这种武器将会失效，进而从世上消失吧。」

列夫心想如果是这种企图那就不错。实际上他从以前开始就希望火箭的开发用途是专门用来飞上宇宙，过去他也跟伊琳娜提过这件事。当时只是理想论，但NWO或许是真的想要实现。不由得对追求利润感到无法释怀，是因为在共和国出生长大吗。

德米多夫手指用力地敲桌子。

「话都说完了吗？」

「啊，是的。」

「那么，既然有这个机会，我最后想跟你确认一件事。你在最终任务结束后，有没有打算成为政治家？」

「没有。我想要持续从事太空开发。」

列夫立刻回答，德米多夫便耸了耸肩。

「也好，那样的确比较适合你。总之，太空竞赛的恩惠让科学大幅发展，东西两国在地球上获得了绝对性的地位。啊，话说列夫，前阵子『地出』不是掀起话题吗？」

在第一任务中，太空人从绕月轨道上拍下地球的照片。

「世界上的人们都深受感动。」

「我也是其中的一人喔。那是很棒的照片。而你是要挑战超越那张照片很多的载人登陆月球。透过人类登陆月球，人们会更加重视科学的力量，世界将更加富饶。就算说地球的未来取决于你也不为过。当然除了不能吃的勋章外，我们也有预定要给予报酬。」

列夫思考一会，做出提议。

「报酬就不用了。可以听我别的请求吗？」

「是什么请求？」

「请让我决定共和国太空船的代号。」

「代号？」

「第三任务之后的太空船分成从共和国发射的指挥／服务舱，会和从联合王国发射的登月小艇同时飞行。这样一来就需要两组代号。」

列夫有个无论如何都想取的名字。联合王国方提出要公开徵选名称，共和国则不可能照办。如果德米多夫权力大到能够影响命名，列夫希望对方能把那个权利让给他。

「可以吗？」

列夫再度请求后，德米多夫摸了胡子一会，点头表示理解。

「我会妥善处理。由你来命名大概也不会有问题吧。」

「谢谢您。」

「那么列夫，今天谈到的内容千万别泄漏出去。」

德米多夫用手指大力地敲桌子后，像个影子无声无息地离开房间。

☽☽☽

离开小会议室、前往安排在堡垒区域旁的饭店的列夫，在途中回想德米多夫说的话。

由东西两国统治世界，以避免核战为目的这点是能够支持。列夫本身也不想再度体验核战危机。

那时真的怕得要命。

可是「为了和平与繁荣」这句是场面话。国民是遭到NWO这个看不见的组织所支配。

况且一个更基本的问题，持续暗中操控两个超大国家，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就算能维持个几年，迟早内部会发生腐败和贪污问题。

「我无法判断呢……」

凉爽的晚风带走无力的叹息。就算东想西想，对方是国际性组织，已经超出列夫个人能力所及范围。

唯一的救赎是德米多夫比琉德米拉还好沟通。后者那种满嘴谎言又轻视他人的做法，只会让人抱持不信任感和焦虑，但像前者那样开诚布公就能先做好心理准备。虽然没打算打从心底信赖德米多夫，但基本上他似乎希望沙尤斯计画成功，双方利害一致所以不会乱插手。列夫猜想琉德米拉大概是因为沙尤斯计画上了轨道后成为阻碍才被灭口。这样的话还真可怜。

列夫忽然在想，说不琉德米拉有著用谎言掩饰的其他野心。

不，别去想了。她已经不在世上，探究真相也只会感到空虚。列夫把老是吃甜食的亡灵从脑中拋开，思索著沙尤斯计画。

他犹豫著是否该将NWO的企图传达给最终任务的搭乘者伊琳娜和奈森。可是既然德米多夫警告不准泄漏，该避免随便把奈森拖下水。只是告诉伊琳娜大概也没关系。因为她有听过琉德米拉说的那些话，心中肯定很在意。尽快找个时机开口吧。

原本举办典礼而热闹非凡的大广场空荡荡，石板地染上夕阳的橙色。列夫站在大广场的角落，望著白天登台的陵墓。

从默默无闻的空军中尉成为史上首位太空人，人生起了极大变化。用《月与猎犬》揭开真相，改变了太空开发的命运。然后将来能否达成登月，会让地球的未来大幅改变。列夫无法判断究竟是往好的方向还是坏的方向。

列夫期望的未来是伊琳娜期望的未来能来临。但是现在的状态不确定她的真正心意，无法得知该前进的未来。所以首先要好好面对她，确认她的心意。

幸好从明天起暂时有空。长期滞留在联合王国的列夫等共和国的太空人获得一星期的特别休假。预定将是在最终任务之前最后的长假。听说许多人要返乡，跟家人还有老友见面。列夫也打算与许久未见的双亲见面，但这次想以改善和伊琳娜的关系为最优先。

列夫想起伊琳娜在联合王国的烦恼表情。

这个世界在她的红色双瞳中看起来究竟是什么模样。身为人类的列夫无法理解，觉得这就是两人产生误解的原因。

要真正理解她的内心，得更深入理解吸血种族。可是从书中得到的知识都只有表面，也无法联络上对此种族知之甚详的阿妮雅。话虽如此，直接问伊琳娜的话会被避开。起码要是身边有吸血种族就好了，但伊琳娜以外的族人都被隔离在利里特国深山的阿尼瓦村。

列夫边想边走在大广场上，在他的眼前地面发出亮光。过去他跟米海尔一起在这「所有道路的起点」拋出前往月球的车资。嵌进地面的金黄色板子反射著夕阳。

列夫站到板子上，望著逐渐西沉的夕阳。即使能去到月球，还是没办法前往太阳。如果是土地相连的共和国联邦境内大致上都能去吧。当然也有连接到列夫的故乡。

「啊……！」

灵光一闪。

既然有路，那主动前往阿尼瓦村就好。若能接触到伊琳娜生活十七年的土地的空气、跟村人交谈，或许多少能加深理解。

前往位于西边的利里特国深山的阿尼瓦村路途很遥远，会是一趟漫长旅途，但有一星期应该足以往返。即使得耗掉贵重的休假也无所谓。

要去的话最好伊琳娜也一起去，但这点也许很困难。她以实验体身分离开村子以来，已经长达八年没有回去。她本身受到「为了飞上太空的梦想而舍弃村子，还借助让村子化为焦土的人类与科学之力」这种罪恶感折磨，还说过因为惹人厌所以没有地方能回去。

由于列夫完全无法理解阿尼瓦村的规定和吸血种族的心情，甚至无法想像实际是怎样。只是感觉是伊琳娜主观认定自己被族人讨厌。她一定从小就很纯粹、认真，毫无会惹人厌的要素，村里的人们大概都知道伊琳娜心中深藏就算死也想飞上太空的热情。

这次的休假是前往月球前的最后机会。伊琳娜想必不会主动想回去，也许可以抱著会被拒绝的觉悟邀请她。

列夫边在饭店的餐厅吃著晚餐，边若无其事地询问伊琳娜休假有什么预定行程。

于是。

「我会一直在这里睡觉。」

冷淡地回答的伊琳娜咬碎鲑鱼子吞下肚。

不出所料的反应。

列夫试著稍微试探。

「谢苗他们好像都要返乡，你不回村子吗？」

「不，我之前也说过，因为我回去也没有容身之处。」

「记得你说村民讨厌你。」

「对，我是靠近人类的背叛者。」

很乾脆地说出口后，伊琳娜喝著似乎很烫、冒著烟的罗宋汤。

这也是预料之内的答案。

「不过，那只是你这样想，实际上搞不好并非如此吧？」

「是没错啦……」

伊琳娜低著头，用汤匙缓缓搅拌著罗宋汤。从这种反应看来，列夫认为邀她一起去会有反效果，决定下一句话是最后一次提起个话题。

「我并没有打算勉强你，但我觉得这次要是没有回村子就实施前往月球的飞行，你真的会一生都失去返回家乡的机会。」

只把眼睛往上看的伊琳娜讶异地注视著列夫。

「你……简直像想催促我回去。」

「嗯，是啊……」

伊琳娜的眼神闪著锐利的光芒。

「为什么突然要做这种事。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隐瞒也没意义，列夫就开门见山地坦承。

「我要利用休假去阿尼瓦村。」

伊琳娜拿著汤匙整个人僵住。

「……去做什么？」

「我想更加理解吸血种族。」

「为何有必要理解。」

列夫直率地把心情告诉困惑的伊琳娜。

「老实说，最近我觉得跟你之间有道隔阂……我认为原因之一是我只具备人类的视点。」

「哪有什么隔阂……」

伊琳娜尴尬地别开视线，所以列夫尽量开朗地回答。

「没事，抱歉。总之我原本是想说如果你要回去可以跟你一起，那我就一个人去吧。」

伊琳娜惊讶地探出身子。

「等一下。一个人？」

「对。」

「别去啦。」

「因为我只能自己去啊。」

「我叫你别去！」

由于伊琳娜大喊，让周围的人们惊讶地看著两人。列夫和伊琳娜同时搔著头用笑容蒙混过去，接著再度注视著对方。

相当无奈的伊琳娜喝下一口碳酸水，叹了一口气后询问列夫。

「你是认真的吗？」

「说谎也没意义吧……」

似乎比想像中的还更让她困扰，列夫心中涌现愧疚。

「可是村子是遭到军方隔离的地区。不是有私事就能随便拜访的地方吧。」

列夫压低音量。

「为了让它成为公事，我用了有点卑鄙的手段。」

因为知道要入村需要通行许可，在从堡垒区域来到饭店前就向政府的指导部确认过。提出想要进行「为了强调民族融合的正式访问」这种政治宣传，对方感动地表示：「连休假都要为祖国奉献心力，真是杰出的气概，不愧是英雄。」轻松就获得许可。

列夫故意做出邪恶的表情给她看。

「平常老是被利用，偶尔也要还以颜色。由于视同正式访问，保镳和负责监视的送货员，还有记者也会跟来。然后我问了能否让你同行，他们说能当作凯旋返乡。啊，不过我会传达你不去了，这你放心。」

伊琳娜愁眉苦脸。

「……你真的要去啊……」

「我去会有什么问题吗？」

该不会因为他们憎恨人类，所以会被无视或吃苦头吧。

「我只是讨厌我不在场的时候村民们对你问东问西。」

伊琳娜难为情地说，因此列夫挥手否定。

「这是误会。我想知道的是村里的生活或对载人登月有什么想法之类。当然我也想了解你的童年时代，但这次的目的是想体验你出生长大的村子是什么气氛。」

「咦，是那样吗……？」

「还有另一个目的。我将代表我们的地球降落到月面，所以想跟村子里的人直接打招呼。如同你首饰上的那颗宝石所示，吸血鬼具有是月之民的传说吧？」

「对，是有那种故事……」

伊琳娜轻轻用手遮住首饰上发出蓝色光芒的宝石，静静地闭上眼。她是在回忆村子的事物吧，细长的睫毛悲伤地颤抖。

过了一会后，伊琳娜忽然睁开眼睛，默默地喝起罗宋汤，那副态度甚至让人不敢跟她攀谈。

用完餐的列夫和伊琳娜一起移动到客房楼层。由于房间在不同方向，两人在出了电梯后便分开。

「我明天就要立刻动身前往阿尼瓦村。下次见面会是在即将回到联合王国的时候吧。那么晚安。」

「……」

伊琳娜不发一语，但表情像有话想说。

「怎么了？」

「……我要跟你去。」

伊琳娜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

「咦？」

面对突然的提议，列夫感到不知所措。

「去房间吗……？」

「笨蛋。村子啦。」

「村子……你是说阿尼瓦村？」

烈夫对伊琳娜回心转意感到很吃惊，笔直注视著她。

「怎么突然就……不是，我当然是非常欢迎啦。」

「听完你说的话，我觉得要做个了断才行。」

「了断？」

伊琳娜表情认真地点头。

「我一直抱持想跟村里的人道歉的想法，却不愿去面对。因为被讨厌所以不回去根本只是藉口。不过就跟你说的一样，在前往月球前不去见他们，我会一辈子逃避。所以我决定要去。」

「嗯，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好。」

列夫一用笑容回应，伊琳娜便像松了一口气似地露出笑容。

「那伊琳娜，虽然很抱歉是白天，但我跟对方约好早上九点集合。」

「知道了。列夫，晚安。」

伊琳娜转身背对列夫，快步从走廊离开。目送著对方的背影，列夫觉得心情变得很轻松。她愿意踏出那一步，要回到村子想必需要跟离开时同等的勇气。

深切希望村里的人们愿意温柔地接纳伊琳娜。如果受到逼问或是批评，到时就全力袒护伊琳娜。

☽☽☽

列夫和伊琳娜在利里特国的机场下了飞机，乘坐大型军用车辆前往阿尼瓦村。这趟旅程有送货员和官方记者随行，列夫和伊琳娜都没有做多余的闲聊，表面上是当作履行职务。为了保护怕晒阳光的伊琳娜，驾驶座以外都拉上窗帘，几乎看不见任何景色。

车子在座椅会剧烈摇晃的未修整道路上前进好几小时。当屁股跟腰部开始痛起来，司机表示「太阳已经沉入山的另一头」，一行人才终于拉开窗帘。

茂密的白桦树树干在黑暗中浮现。伊琳娜望著车窗静静地叹气。

在险峻群山包围的林道上前进，一般人会掉头的「禁止进入区域」看板从窗外闪过。乳白色雾气在山谷间漂荡，笼罩四周的黑暗变得更深时，肃杀的铁丝网闯进视野里。

是阿尼瓦村。

在位于生锈铁门旁的军方管理设施，出示通行证给貌似樵夫的军人看，请他帮忙开门。

下车的瞬间，冰冷的空气抚过列夫的脖子。深吸一口气，浓郁的森林芬芳充满身体，减轻长途跋涉带来的疲劳。

伊琳娜离开车上后就伫立在原地。原本想搭话的列夫，看到对方的表情非常落寞后选择不开口。

负责管理的军人迅速敬礼。

「我来带路。因为很暗请小心脚边。」

军人把手电筒发给列夫等人，走上通往峡谷的石阶。蟋蟀发出喧嚣的叫声，地上随处可见松果。附近好像有溪流，传来潺潺流水声。一想到伊琳娜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列夫心中涌现难以言喻的情绪。

军人边爬著用铁栏杆挡住两侧的石阶，边说明阿尼瓦村。

「吸血鬼们拒绝人类发明的科学，也不使用电，村里连一个现代化制品都没有。他们过著与森林共生、自给自足的生活。」

被黑暗笼罩的石阶很阴森，同行的记者们脚步沉重。列夫由于长期跟伊琳娜朝夕相处，很习惯面对吸血鬼，但是今天他也不免提高警觉。

「村里的人知道我跟伊琳娜要去月球吗？」

「知道，我提供看完的旧报纸给他们当情报来源。」

「他们对我们要来村子有什么反应？」

「非常惊讶。不过请放心，他们跟传说中不同，并不凶恶。万一出事时也有枪。」

感觉若是平常的伊琳娜会激烈反驳这种说法，但她没有回嘴。随著越来越靠近村子，一直若有所思的她表情也逐渐僵硬。

爬完漫长的石阶，来到夹在耸立山崖间的峡谷。列夫从常春藤缠绕的铁栅栏望向另一侧。连白天也照不太到阳光的深处有个村子。军人打开戒备森严的门，催促列夫等人进入村子。

一踏入村子，空气更加沉重冰冷。四处燃起篝火，漂散著燃烧松脂的味道。古色古香的石造民宅盖在茂盛树木的庇荫下。入口附近没有村民在走动。

伊琳娜语重心长地呢喃。

「什么都没变……」

改变最大的大概是伊琳娜。以诺斯菲拉特计画的实验体身分离开村子的少女，现在是人类社会最有名的人之一。但就算知名度及外表改变，她善良又爱好和平的本质并没变。只要能向村民们传达这件事，他们一定会接纳伊琳娜。

前进到篝火围绕的圆形广场后，身穿利里特国传统服饰的数十人站在那里，似乎是要迎接一行人。眼睛是红色，耳朵很尖。男女老幼都是吸血鬼。彷佛闯进别的世界让列夫的心脏揪了一下。倒抽一口气的记者们缩起身子、感到如坐针毡。

村民中有一位把灰色头发绑起来的娇小老婆婆慢慢走上前，伊琳娜见状惊讶地摀著嘴。

「艾妮妲……？」

被称为艾妮妲、露出优雅微笑的老婆婆，可窥见口中稍有缺角的尖牙。

「伊琳娜小姐，欢迎你回来。」

光是那温暖的语气和含泪的眼眶，老婆婆的心情就传达给了列夫。伊琳娜根本没有被人讨厌。反而是受到大家的欢迎。

紧闭双唇不发一语、眼眶泛泪的伊琳娜一被村民们接连上前搭话，泪水便满溢而出。然后一被艾妮妲摸头，伊琳娜就像情绪溃堤般地抱住对方，发出激烈的啜泣声。列夫还是第一次看到不管旁人眼光大哭一场的伊琳娜。受到她深藏的想法所感动，列夫的双眼也自然地泛泪。

今晚想让伊琳娜独处。出于这个想法，当列夫要和随行人员提议时，一位村民战战兢兢地跟他攀谈。

「列夫·雷普斯先生。如果您不介意，要不要跟伊琳娜小姐一起用餐？」

列夫虽然心想自己会不会碍事，但发现有许多村民都对他投以欢迎的目光后，觉得拒绝邀请很失礼。

「好的，请务必让我同桌。」

列夫爽快地答应后，向随行人员提出请求。

「今晚希望由我和伊琳娜跟村民进行交流，可以吗？」

如坐针毡的随行人员们像遇上及时雨，在纷纷点头后径自走回管理设施。

列夫和伊琳娜参加在月光下的广场举行的宴会。村民准备餐点的期间中，哭红眼的伊琳娜有些难为情地对列夫说：

「艾妮妲是养育我长大的人。」

伊琳娜的双亲被战火波及而亡后，艾妮妲领养只有三岁的伊琳娜。据说从读书写字到社会常识，全都是她一手教育。当伊琳娜决定要离开村子时，村民误以为她是出于自我牺牲的精神才自愿当实验体，纷纷慰留她，似乎只有艾妮妲始终不发一语地目送她离开。

「一定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吧。」

伊琳娜露出苦笑。列夫望向正在添柴火的艾妮妲，在心中表达「谢谢你养育她、理解她」的感谢。

宴会一开始，几位村民表演传统舞蹈。优雅又美丽的动作让人想起伊琳娜在冰湖上溜冰时那宛如妖精的舞步。

餐点是烤鱼和根茎类的蔬菜，跟人类的食物大同小异。广场中央特别吸睛的烤全羊据说是祝贺料理。没有味觉的吸血鬼做出的餐点当然每种都几乎没有调味。但是充满自然原本的滋味，列夫并不觉得味道不够。

倒进木制酒杯的是在当地酿造，深黑色又质地浓稠的药草酒，芳醇的味道复杂地交叠，带有独特的苦味。酒精浓度高到令列夫身体马上发烫。犹豫要不要喝的伊琳娜也拿起酒杯。

「我也要喝。」

「咦，没问题吗？这很烈喔。」

要是在村人面前露出糗态就麻烦了，列夫正想要阻止，但伊琳娜已经把嘴巴凑到酒杯上。

「啊……」

列夫做好防备，准备迎接喝醉的伊琳娜。

不出所料，周围的人都担心马上连耳朵尖端都泛红的伊琳娜。即使如此，她并没有像平常那样瘫软无力，意识还保持清醒。可能是故乡的酒跟身体比较合得来，总之得救了。

用餐时听见村民们发出「完全是大人了」、「她变美了」这类感动和感叹的声音。列夫在微醺的伊琳娜耳边低语。

「你果然没被讨厌吧。」

「是啊，跟你说的一样。一直往坏的方向想，我真笨。」

松了一口气的伊琳娜拍了拍坐在身旁的艾妮妲的肩膀。

「欸，艾妮妲。大家都知道我做出『要跟列夫一起登上月球』的宣言吧？」

「是啊，他们都知道。」

「那时大家没有表达厌恶或愤怒吗？应当是实验体的我跟人类相亲相爱，就算被放逐也不奇怪。」

可能是借酒壮胆，伊琳娜讲话很直接，艾妮妲用苦笑回应。

「当然大家都是难以置信的心情喔。」

「果然是那样呢……」

艾妮妲对感到愧疚的伊琳娜说：

「你不是自愿成为实验体吗？大家都担心你会不会被杀掉，也有很多人难过始祖的血统会断绝。然后报纸上刊出报导。原本还以为内容是政府捏造的，结果你是认真要跟人类一起登上月球，你这个人真是……」

伊琳娜向故意做出生气表情的艾妮妲低头致歉。

「对不起……可是为什么大家原谅了我？」

于是艾妮妲露出柔和的微笑。

「哪有什么原不原谅，大家都很支持赌命追梦的你喔。」

「真的吗？」

「真的。我们终其一生都无法走出这个被诅咒的山谷，对我们而言，闯荡广阔世界的你是希望。」

「我是希望……」

「对，我们把梦想寄托在你身上。现今仍流著古老血统的公主，会将思念传达给我们月之民的故乡。」

伊琳娜一脸无法置信，艾妮妲再度跟她强调。

「而且你变得越有名，世上的人们会越清楚吸血种族并非怪物。总有一天或许我们会得以从这座山谷获得解放。」

艾妮妲将下垂的眼皮也无法遮掩的红色瞳孔对著列夫。

「我认为伊琳娜能够在人类社会生存都是托你的福。村里的人全都很感谢你。」

「不，我没有那么了不起。这是因为她本身很坚强。反而是她帮了我好几次。」

这不是谦虚，列夫是真的认为屡次获得伊琳娜给的勇气才能走到这一步。她那目标当上太空人的身影打动人心，失去米海尔时不知道得到她多少鼓励。

艾妮妲问获得大力称赞到连耳朵尖端都红了的伊琳娜：

「虽然问这个也许很不解风情，你跟列夫先生是什么样的关系？」

「什么样的……？」

「你们好像长年都一同生活，这次也要搭同一艘太空船去月球吧。」

村民的好奇目光集中在伊琳娜身上。

伊琳娜惊慌失措，不断地眨眼。

「他是太空人同事，彼此没有更深入的关系。对吧，列夫？」

承受村民视线的列夫明确地点头。

「她说得没错，我们跟伙伴们日以继夜勤奋训练。」

吸过血的事情要绝对保密。当然列夫也没打算说出来。

艾妮妲表情严肃地问伊琳娜。

「你今后也打算一直活在人类社会吗？」

「唔……」

没有立刻回答的伊琳娜用汤匙搅拌根菜汤，似乎很难以启齿地开口。

「我还没决定。」

于是艾妮妲用柔和的表情点头回应。

「你随时都能回来。城堡我们都有在打扫。」

伊琳娜讶异地瞪大眼睛。

「是吗？我还以为会破破烂烂又布满灰尘。好久没回去了，等一下我想去一趟。」

听到城堡，列夫想起伊琳娜曾说过的话。

「要是不会打扰，我也能跟去吗？」

「去做什么？不是像观光景点那种气派的城堡喔。」

「不，不是那样，你不是说过『有本书里面的图画描绘著月球背面』？我有点想看看那本书。」

不光是为了图画，当然他也有想看看伊琳娜老家的想法，但在村民面前要隐瞒。

伊琳娜双手抱胸考虑了一会后，点头答应。

「可以啊。既然你都远道而来。」

「那么伊琳娜小姐，我也跟去吧。」

艾妮妲提出要同行，但伊琳娜果断地拒绝。

「我跟列夫两个人不要紧。」

村民的好几十双红色眼睛的目光集中在列夫身上，令他感到紧张万分。可是没人提出异议，大家都尊重伊琳娜的意志。究竟是没人敢忤逆住在城堡里的公主提出的意见，还是他们知道伊琳娜的性格是说出口就不会改。身为局外人的列夫不太清楚村民的关系性和事情的决定方法。而且除了是「伊琳娜的恩人」这点外，列夫也丝毫感受不到村民们是怎么看待他。

宴会结束后，列夫和伊琳娜拿著火把前往位于村子最深处的城堡。

「村子本身不大，走个十分钟就会到了。」

「不过原来你真的住在城堡里啊。」

列夫单纯感到惊讶。可是伊琳娜说那没什么大不了。

「不是以领主身分统治众人，单纯是我有始祖的血统。」

首饰上代代相传的宝石据说就是血统的证明。

「你看，已经到了喔。」

伊琳娜指向山崖间的峡谷。

光靠月光无法看清整体，但有座由常春藤和青苔覆盖的石造建筑物。跟其他住宅比起来相当巨大，高度有四层楼。的确没有到城堡那么夸张，感觉瑟格朗多的高级饭店还气派多了。融化于黑暗中的古城气氛阴森，似乎会冒出幽灵。当然那是人类的感觉。

一靠近就看得出城门和墙壁有部分崩坍。列夫无从判断究竟是自然损毁还是战争的爪痕。

伸手推古色古香的木门，门就发出叽叽的声音慢慢敞开。

拿著火把的伊琳娜，到处去点燃放在朴素烛台上的蜂蜡。橙色的火焰摇曳，照亮城内。伊琳娜用手遮住嘴巴发出感叹。

「跟那时一模一样……」

大厅天花板很高，没有任何华丽装饰，整个空荡荡。除了完全没有用来采光的窗户以外，都跟人类的城堡没两样。要是一无所知地走进来，不会发现是吸血种族的城堡。说起来住处跟人类不同这种想法根本只是偏见。

很怀念地环顾四周的伊琳娜忽然转头看向列夫。

「月球背面的图画在地下书库。我们走吧。」

由伊琳娜带路走下细长的楼梯。光靠蜡烛和火把很昏暗，列夫觉得心情是在探险。对夜视能力强的吸血种族来说，这点程度的光线大概就很足够。

走下阶梯后，前方是将自然的岩壁直接拿来当墙壁使用的书库。微微飘散在空气中的霉味和燃烧蜂蜡的甜味混杂在一起，列夫有种进入梦境或幻境的非现实感。

书架上摆著看起来就很古老的书籍。每本都是列夫没看过的书名。

「以书库来说书还蛮少的呢。」

有几个书架空出来，连一半的空间都没用上。

伊琳娜很悔恨地说：

「战争时有很多都被烧掉了，再加上判断为会让人产生危险思想的书籍都被共和国军夺走。」

「啊，原来是这样……」

人类的手抹灭了这个村子的历史，列夫为此感到无处宣泄的愤慨。

伊琳娜边寻找著目标书籍，边一本一本很怀念地拿在手上。

「因为没办法离开山谷，我成天读著这里的书，想像著宽广的世界。把传说和创作误以为是事实，也做了很多离谱的幻想。」

「啊，原来啊。」说出这句话的伊琳娜忽然像理解了某件事地拍了一下手。

「咦？什么？」

「惧高症啊。你好像说过想像力太丰富就是原因之一。」

「这么说来我是这么说过。」

伊琳娜抱著古老书本望向远方。

「要是能光想像著美丽的太空，也许就不会害怕了……」

恐怕是凄惨的战争体验伤害了她的幼小心灵。相较于美丽的太空，地狱般的地上让她连结到死亡的想像。

在书库里找了一阵子后，要找的书被书套包裹著，受到妥善保管。

据说是十六世纪描绘的手稿，是用绳子将大小不一的羊皮纸绑在一起，摸起来的手感很光滑。伊琳娜很温柔地一页一页翻开。

奇特的动植物图画，还有类似暗号的不可思议记号。里面描绘著列夫完全不知道的世界。

「这是你们独有的文字？」

伊琳娜歪了歪头。

「不，没人看得懂。奇妙的动物们大概也不存在。」

「那这个到底是……？」

「艾妮妲说或许是幻想著月世界画出来的。」

在抱著奇妙心情翻著页时，开始跑出天体和星座的图画。不是写实类型而比较像神话。

「啊，列夫。这个！」

伊琳娜指的那一页上面大大地画著像月亮的球形天体。描绘月球的正面和背面，正面就是列夫从小就一直看著的月亮。

另一方面，背面的图让人纳闷。伊琳娜以前说「跟月球背面的照片一模一样」，但跟最近拍摄的高解析度图片一比并没有很像。她说看过的照片是十年前的东西，画质相当差，所以说不定跟那些很像……

正当列夫无法说出感想，伊琳娜本身似乎也有相同感受，沮丧地压低声音。

「久违地一看，根本不像呢……以前还想说一模一样而吓了一跳就是了……」

「嗯，就是这样吧。」

「抱歉让你期待落空了。」

「不，这个也很有趣喔。理解到过去这个村子的人想像中的月亮是这样。而且就算这张图不一样，你们是月之民的传说并不会改变。」

「嗯，是啊……」

脸上表情复杂的伊琳娜阖起手稿，轻轻放回书架上。

「我要去楼上，你要回军方管理设施吗？」

「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跟你一起。」

列夫一立刻回答，伊琳娜用手摸著下颚，点了点头。

「……可以啊。反正村民好像有帮忙打扫。」

两人吹熄书库的蜡烛，走向楼梯。如果伊琳娜要列夫回管理设施，列夫会照做。但是她给了对方选项。

爬著楼梯的伊琳娜头也不回地跟身后的列夫说话。

「如何，你有感受到村子的气氛了吗？」

「嗯，建筑物跟食物都跟人类相似。不过仍然觉得是远离现代社会的地方。」

艾妮妲所说的「被诅咒的山谷」这个字眼就是象徵。天空很宽广，但地上完全遭到封闭，土地全体都笼罩在诅咒下。

伊琳娜以沉稳的语气说：

「我们一直跟森林和河川，那些从太古就存在的自然共生。虽然许多人都期望看到超自然又诡异的景象。」

「村民有说这点因为你的活跃开始有所改善。」

「好像是呢。」

呵呵，伊琳娜稍微发出笑声。走在身后的列夫看不见她的表情，所以无法判断对方是觉得很有趣才笑，还是在自嘲。

列夫默默地跟著用火把照亮各处的伊琳娜。厨房、储藏室和客厅。

失去生活感的每个房间都打扫得很乾净。列夫感受到村民们长年守护这座主人不在的城堡。

两人之间没有对话，只有脚步声和蟋蟀的叫声在静谧的黑暗中响起。

一进到有镜子和床铺的房间，伊琳娜打开收纳箱的盖子，拿出深红的长礼服。肩宽很窄，看起来像给小孩穿的衣服。对她来说大概是充满回忆的衣服吧。摊开礼服默默地注视的双瞳，在烛光映照下发出闪烁的红光。

列夫想知道伊琳娜的那些自己所不知道的过去，相反地也同时感受到身为人类的自己不能进入的领域。但是现在想要留在这座城堡里感受她的人生，直到被对方拒绝为止。

伊琳娜细心地收好衣服后，一瞬间瞧了列夫一眼便走出房间。她的侧脸浮现出茫然的寂寞。

最顶层有石造露台。浓密的雾气笼罩在绿色的青苔上，抬头仰望，梦幻般的极光正在摇曳著，像为银色的满月增添色彩。

伊琳娜放下火把，取下首饰将宝石对著月亮高举。然后像在自言自语地呢喃。

「我总是独自从这里看著月亮……」

宝石中绽放出清澈的蓝色光芒。

「虹湾……」

她的细语声传进列夫耳里。

「梦之湖……」

字字句句仔细地吟咏的月之诗。列夫听起来蕴含著比平常更深的哀伤。

「沉睡之沼……」

漆黑的头发随风飘逸，露出尖尖的耳朵。

「风暴大洋……」

泛泪的淡红色眼睛透出深绯色。列夫从那表情中感觉到无止尽的痛苦。

「蒸气之海……」

彷佛是虚幻祈祷的细语被风带走，消失在黑暗彼端。

轻轻紧握宝石，注视著月亮的伊琳娜开口跟列夫交谈。

「这首诗是对月亮的憧憬，以及安魂……」

「安魂？」

「极光是连接死者世界的桥梁。你不记得了吗？」

「喔，我还记得啊。」

在伊琳娜还被叫做「N44」的时候，在冰湖上溜冰后她有说过这件事。

伊琳娜将握著宝石的手轻触胸前。

「这个村子没有墓地。火葬的烟会飘向天际，化为灵魂渡过极光的桥梁，前往据传是我们故乡的月亮……」

为什么现在要讲这个话题，列夫感到不对劲。比起对月亮的憧憬，伊琳娜吟咏的月之诗悼念死者的心情更强烈，她试著将对被人类杀害的双亲和村民缅怀之情传达给站在身旁的人类──

不，不对。

伊琳娜那充满忧愁的表情是在自责。只有现在活在这个村子的人原谅进入人类世界的她。所以身为始祖后裔的她举起当作证明的宝石，在向死者询问自己的罪过。透过人类的力量实现梦想，想和人类一起前往灵魂沉眠的月亮。偏偏她无法降落到月面，职责只是把人类送到月球。协助污染月亮的行为能否得到原谅。

感受到她深藏心底的想法，列夫的心脏整个揪成一团。

「伊琳娜，你──」

「我决定了。」

伊琳娜打断列夫，带著悲伤的微笑面向他。

「我从月球回来后，要在这里生活。」

「咦……？」

伊琳娜用很爽朗的表情说。

「在宴会上突然被问到所以我很困惑，但我决定了。从月球返回后得以宣传大使的身分到处巡回，但我会当成是道谢而照做。等全部结束后，我要斩断跟人类社会的一切缘分。」

「等一下，你是认真的……？」

声音在颤抖。她突然表明出乎意料的决心，使得列夫动摇到头晕目眩。

伊琳娜淡然地告诉他。

「我很认真喔。我身为种族血脉的传承者，有义务在这里生活。何况我非常清楚人类社会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没有那种事。我随时都待在你身边，罗莎也跟你感情很好不是吗？」

「对，像你和罗莎这种知心的伙伴们也很多。但是在眺望整个世界时，到头来我只是地球上的异物。住在联合王国的新血种族城镇也不对。奥黛特虽然很仰慕我，我也很喜欢她。但混有人类血液的他们跟我不同。人类的科学很厉害，生活起来很舒适，但在这边过恬静的生活比较符合我的个性。我今天回到这里有很深的体悟。」

正当列夫犹豫该怎么回答才好，伊琳娜惊觉而改变表情。

「你别误会。我会完美达成太空船驾驶员的职责。我不会为了让人类绝望，做出故意失败的愚蠢举动。」

「我丝毫不认为你会做那种事。」

「谢谢你，列夫。」

伊琳娜拨了一下随风摇曳的浏海，眯起眼睛。

「我绝对会把你送上月球，并让你活著回地球。那是对帮我实现梦想的你，所能做的最后报恩。」

列夫认真地跟伊琳娜倾诉。

「别说什么最后。我从月球回来之后也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伊琳娜收起脸上的笑容，过了一会才用闪烁的目光注视著列夫。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可是我决定要回村子了。」

此时不能退让。列夫没有别开视线，吐露出内心想法。

「那我也要来。」

伊琳娜困惑地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那种事办不到吧。从月球返回的英雄住在这里，政府不可能会承认这种事。他们会来把你带回去。」

她一针见血地道破。

「嗯，喔。这……」

「到时候共和国军一定又会破坏村子。」

「啊……不，那个…我虽然无法立刻给出答案，但我会设法解决。」

列夫拚命敷衍，伊琳娜用冰箭般的冰冷视线贯穿他。

「我不希望你来这里。」

「伊琳娜。」

「不可以。」

听到严苛的话语，列夫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时，伊琳娜悲痛地叹气。

「我心里满怀对你的感谢。你给了原本打算一死了之的我活下去的意义。带我认识碳酸水和爵士乐，也有过很多快乐回忆。而且今天多亏你带我回到村子，我解开误会，得到了归宿。真的很谢谢你。」

伊琳娜缓缓地仰望月亮。

「彼此实现前往月球的梦想，回到原本的世界，这样才正确。那你回去军方设施吧，我要在这里睡一晚。」

维持仰望的她眼角在月光下闪烁。

「该是人类睡觉的时间了。晚安。」

列夫听到微微颤抖的声音，直觉这并非伊琳娜的真心话。

以前在列夫要参加太空人候补的毕业考时，她对列夫撒了「自己在设计局工作」的大谎。看来伊琳娜又要重蹈覆辙。

「别说谎了。」

「咦，什么意思？」

伊琳娜回话时没有转过头。

「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我刚才说的就是全部。你听好，不要想来到这种被诅咒的山谷，而是该在人类社会以英雄身分过著幸福的生活。身为太空人的你，月球之后目标是火星，跟没有尖牙的美人结婚、生下可爱的孩子，在世人的喜爱中活下去。你过著幸福的人生就是我的愿望。这是我的真心话。」

听完这段话，列夫想起心底一直耿耿于怀，在她身上发生的变化。

「伊琳娜。你自从去罗莎家庆祝她生小孩起，就突然变得很冷淡。我没说错吧？」

伊琳娜不发一语地望著月亮，列夫边回想当时的情况，边选择要跟她说的话语。

「那一天我和你在瑟格朗多街上挑选礼物，前往罗莎家。把药茶和木雕人偶（套筒娃娃）交给罗莎后，你小心翼翼地抱起罗莎的孩子……抱起塔洁。但在那之后，你回过神来露出非常寂寞的眼神，突然强调说你绝不会跟人类结婚。你那时究竟在想什么？你隐藏著别的想法吧？那跟对人类社会的疏离感是不一样的吧。」

伊琳娜没有回答，仰望著夜空。对话中断，宛如听得到极光摇曳声的沉默笼罩著两人。

这样下去不行。列夫老实地吐露心情。

「我再说一次我来到这里的理由。我是想了解你们的种族。」

伊琳娜虽没有回头，但他继续说下去。

「可是光来到村子就能理解的想法太过傲慢。很遗憾地，我感觉要跟你用相同视线望著相同世界是不可能的。我会努力去理解。但是就算花上一生，肯定也只能理解表面。因为我是人类，出生成长的环境都跟你不同。不过这点你应该也一样。希望你别擅自决定我的幸福。」

列夫温柔地告诉紧紧握著衣襬的伊琳娜。

「伊琳娜，不要再说谎了。我希望你说出真正的想法。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我会用上整个生涯逐渐理解你。每多理解一件事就多一个幸福。那是我唯一的幸福人生，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就算达成登陆月球我也不会获得幸福。实现梦想跟幸福是不同的。你本身就是那样，所以你懂吧？」

「是啊……」

伊琳娜用指尖轻轻擦拭眼角，长叹了一口气。

「即使飞上太空，我也没有变得幸福。为美丽的景色而感动，人生观也改变了。可是我只是实现了比人类更早飞上太空的愿望……」

「你在那前方看见了什么……」

列夫一问，伊琳娜就用泛泪的眼眶望著他。

「我就老实说了。跟你选祝贺生产的礼物时非常开心。抱著塔洁时我想像著跟你结婚，我们的孩子诞生的未来。我觉得好幸福，想要变成那样。可是……我紧接著觉得生下来的小孩很可怜，想像的未来全部变得乱七八糟……」

「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时两人聊到世界会把目光集中在罗莎和塔洁的悲剧命运上，恐怕会被当权者利用。然后这种事当然也能套在自己身上。史上首位太空人及达成登陆月球的人类和吸血鬼，两人生下的新血种族小孩一出世就注定无法过著普通的人生。

她从不好的角度看待这件事。

伊琳娜低著头，痛苦地挤出话语。

「对不起……都还不确定会不会生小孩，结婚也一样……我也觉得是想太多，但从想像未来的瞬间起，我对今后继续跟你在一起产生了疑问。脑中浮现的都是你和我，还有大家都陷入不幸，最糟糕的世界……」

想像力丰富的伊琳娜所描绘的，想必是惧高症完全无法比拟，恐怖又痛苦的未来。

她抱著这种思绪前往联合王国参加训练。想到对方的心情，列夫就觉得内心纠在一起。伊琳娜获选参加最终任务，当然有部分原因是她身为太空人的资质──但终究还是人类的利益纠葛。可是她故作坚强，在列夫拿自己跟米海尔比较而陷入烦恼时，也帮忙列夫振作起来。

不能放著她不管。列夫朝伊琳娜走近一步，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伊琳娜，小孩的事情就先忘掉吧。我一定会准备你所期望的未来。」

即使列夫想要出言鼓励，伊琳娜却像在拒绝似地全身僵硬。

「可是今后要是一直在一起，我会带给你数不尽的困扰……」

「举例来说呢？」

「举例来说……没办法自由走在太阳底下。」

列夫指著夜空。

「仰望美丽的星星和极光就好。」

「不过这种时间街上的店家都关门了。」

「或许是那样，但我想不到太多必须要在店家才买得到的东西。」

「饮食也跟人类的味觉不同。」

就算希望伊琳娜敞开心房，她还是表情阴沉地提出反驳。即使如此列夫还是试著说服她。

「以前去溜冰时你做的菜很好吃。」

「那是多亏阿妮雅。」

「如果想做成给人类吃的味道，只要按照食谱做就好。就算不做那种事，这个村子的食物也很好吃。」

「我不希望你像这样处处配合我。」

「因为是我想配合你，你不用在意。」

「……重点不是那个。」

伊琳娜不情愿地摇头后把头发往上拨。月光照亮尖耳，张开的嘴巴露出尖牙。

「为什么你非得选我这种人不可。不用特地选吸血鬼，地球上也有多到满出来的人类。」

「嗯，是有很多人。」

「那你就从里面挑选就好了吧。」

「要选的话我只会选你。」

「我就说我不会跟你──」

（插图009）

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列夫一把抱住想说些什么的伊琳娜，强行用自己的嘴唇堵住她的嘴。

「唔！」

一瞬间，列夫的下唇传来刺痛。无意间撞到她的尖牙把下唇内侧给弄破了。血液流出，铁锈般的味道在口中扩散。

「唔、唔……！」

伊琳娜发出呻吟后，用手去推列夫的胸口让彼此分开。

「你、你做什么……！」

「抱歉，因为用言语无法传达……」

「就、就算如此……突然就……」

列夫对惊慌失措的伊琳娜微笑。

「正如你所说，地球上有好几十亿人。可是你在这个宇宙是独一无二的。」

「咦……」

列夫注视著伊琳娜的双眼，倾诉心声。

「我比这个宇宙的任何人都还爱著伊琳娜·卢米涅斯克。」

伊琳娜有如白雪的脸颊一下子染上红色。然后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要掩饰动摇般拨了一下浏海，露出冷淡的表情并拉高音调。

「你、你真是个笨蛋……！就是因为会变成这样，继续把我当成物品不就好了。」

列夫耸了耸肩。

「你才是继续讨厌人类不就好了？」

「别自以为是了，人类。」

说完这句话的伊琳娜，担心地看著列夫的脸。

「先不说这些，你流血了……」

「喔，好像撞到结果咬破了。」

列夫用手背擦拭嘴巴，上面沾满了血。即使吞下积在嘴里的血，也马上会冒出血味。看来伤口很深。

「我的嘴也沾到了……」

吸了吸鼻子的伊琳娜用舌尖轻轻舔嘴唇。天色昏暗所以很难看见，但她的嘴角似乎也沾了一些血。

列夫把涌出的血吞下去。温暖又有铁锈味的液体伴随著唾液一起滑进胃里。用指尖去碰嘴唇的伤口就会刺痛。血完全止不住，指尖染成红色。

看著手指的列夫发现被人盯著看便抬起头来。这时他视线跟眼睛发出深红光芒的伊琳娜对上。伊琳娜立刻别开视线，扭扭捏捏地抓著衣襬。

「怎么了……？」

列夫一问，伊琳娜便低著头，含糊不清地小声回答。

「刚才，我稍微喝到了你的血……」

「啊……」

「我喝下去了……」

伊琳娜若有所求地瞧了列夫一眼，像个少女般羞怯。列夫看到这样的伊琳娜，一股扰乱内心的爱意油然而生。

「伊琳娜……」

等到回过神来时，列夫已经把沾著血的指尖伸到伊琳娜面前。

伊琳娜像松鼠般微微歪头，来回看著指尖和列夫的脸。列夫静静地点头后，伊琳娜惊讶地微微张嘴。列夫看著对方的眼睛，再度点头。像在觉得「这样真的好吗」的伊琳娜战战兢兢地把脸靠近列夫的指尖，从薄唇伸出柔软的舌头，舔了沾在指尖的血液。

温暖又粗糙的触感，使列夫感觉到宛如背部遭人舔舐一样，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原本很含蓄的伊琳娜把列夫的指头含进嘴里，用舌头拨弄著。

没多久伊琳娜让嘴巴离开手指，用妖艳的视线朝上凝视列夫，然后很自然地把脸靠上去。列夫张开嘴巴接受她。伊琳娜浑然忘我的舌头滑顺地入侵，为了追求鲜血而在黏膜上爬行，找到伤口后便带著慈爱地温柔舔拭。有时尖牙的前端会刺到列夫嘴唇，薄薄的皮肤险些就要被刺破。每次列夫的大脑都发出这是禁忌行为的警告，但被流著古老血统的公主那蛊惑的视线一注视就无法抵抗，他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列夫双手撑著凹凸不平的石头地板，仰望趴在他身上的伊琳娜。笼罩在乳白色浓雾下的她，身后极光的碧绿色和满月的白光扩散开来。

「我还想要……」

单膝跪在列夫双脚中间、跨坐在对方大腿上的伊琳娜，整个人趴在列夫身上。有如漆黑绢线的头发轻盈地滑落，搔弄著列夫的脸颊。眼睛透出深绯色、注视著列夫脖子的伊琳娜迅速地将手伸过来。即使脑中认为这样不好，细长的白色指尖撼动著本能。列夫主动解开衣服的扣子，裸露出到肩膀一带的肌肤。

「列夫……」

伊琳娜的脸靠近列夫左侧的脖子。虽然被垂下的头发遮住而看不见，但想像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列夫的心脏就剧烈跳动，猛烈地送出血液。她那令人感受得到生命力的危险芳香刺激著列夫的鼻腔。温热的吐气拂过脖子，被尖牙前端抵著的钝痛传到身体深处。「呜…」列夫口中发出呻吟声。

可是伊琳娜只有轻轻把尖牙扺上去，没有贯穿肌肤，过了一会在列夫的脖子上留下些微湿气后便慢慢站起身来。

从浏海的间隙窥见的表情失去了蛊惑，似乎非常尴尬，同时又很愧疚。因为她的态度改变实在太大，让列夫感到担心。

「伊琳娜……？」

列夫一出声叫她，伊琳娜就低著头小声地说。

「我本来要咬你……但是想到不愿伤害到你，就咬不下去……」

「咦？可是你刚才……」

话说到一半，列夫发现嘴唇的出血是场意外。

列夫摸著先前尖牙碰到的脖子。的确只留下一些她的唾液，没有任何出血的情形。一瞬间列夫想说那乾脆自己弄伤好了，但那样很奇怪，伊琳娜应该也会很困扰。

跨坐在列夫大腿上的伊琳娜神情沮丧。

「我没资格当吸血鬼呢……」

列夫不由得呵呵笑。

「怎样啦，没必要笑吧。」

不高兴地嘟起嘴巴的伊琳娜将拳头按在列夫的肚子上旋转。

「呜……！等、等一下！」

列夫连忙说明笑出来的理由。

「不是啦。我觉得没资格也不错啊。」

「什么意思？」

「因为『吸血鬼』这个名字是人类擅自取的吧？你，还有这个村子的人们都不是传说中那种像魔鬼的怪物，没资格当那种东西也好啊。虽然不知道『吸血种族』这种说法是从何时便存在了，但我猜那也同样是人类为了方便才取的。」

伊琳娜吃了一惊。

「这倒也是。我们确实原本是自称月之民……」

说完她忽然微歪著头。

「那我到底是什么？」

「什么意思？」

「种族啊。不是人类也不是动物的某种生物。月之民的传说，还有月之宝石我都不是真心相信。我们是月之民所以在地球受到虐待……我以前是如此坚信，不愿正视现实，选择逃避而已。」

听著这段话，感觉她会在这个世界抱持疏离感的理由，人类所做的分类就是原因之一。可是没有专指他们的名称，那样又会让存在变得不明确。

列夫边承受著坐在他身上的伊琳娜的体重，边思索有没有好方法。看到漂浮在天上的月亮，想著不是月之民那会是什么时，列夫察觉自己的所在之处。

「你是地球人或许不错。」

「地球人……？」

「从太空的角度来看，大家都是地球人吧？这样的话你就跟我一样。」

「对，那是好主意……！」

伊琳娜绽放出安心的笑容。

「因为我跟你一样，都住在这颗星球上。」

接著伊琳娜忽然用手摀住嘴巴。透明的泪水突然从红色眼睛里溢出，泪珠沿著脸颊滴到列夫的肚子上。

「对不起……自从回到村子，明明不想哭，泪水却不由自主地……」

列夫挺起上半身把手绕到伊琳娜的背后，温柔地拥抱她。

「要道歉的人是我。我无法理解你的孤独，让你受苦了好多年。」

「不对，都怪我硬是逞强……」

「不过那些在今天都会结束。因为我们不再是人类与吸血鬼。」

「是啊……」

无法说是完全理解了两人之间的差异。但光是改变框架，内心的距离就会大幅拉近。

「啊，抱歉一直坐在你的腿上。很重对吧。」

在列夫说没关系之前伊琳娜就从迅速退开，跟他并肩而坐。

「那么我们刚才的话题是在聊什么？」

「你说从月球回来之后要回到这个村子。」

「对呢。」

「你现在也真的这么想吗？」

伊琳娜隔了一会，用认命的表情说：

「……老实说，就算我提出要回到村子，感觉政府的大人物们也不会允许。就算我擅自失踪也会不择手段地找到我，还会造成村里的人困扰。」

「这点我无法否定。我也会被怀疑窝藏你，得接受审问吧。」

说到这里，列夫想起还没跟伊琳娜说NWO那件事。这个地方没有其他人也没有窃听器，要说出来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关于琉德米拉的后继者还有她隶属的组织。」

大概是从列夫严肃的语气察觉，伊琳娜表情变得凝重。

「似乎不是什么美好的话题。沙尤斯计画没问题吗？」

「嗯，那方面没问题。」

「照你这种说法，问题是在别的方面吧。」

「该说是问题吗，我无法判断是好是坏。我想理解方式因人而异。所以在说出我的感想前，我会先全部告诉你。」

列夫将从德米多夫那听来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藉由东西两大国掌握世界来避免核战，人类和科学将会和平发展──

静静地倾听的伊琳娜沉思了一会，过了数分钟后，她像充分理解似地开口。

「或许不坏。」

「你是这么想？」

「对，共和国采行新体制时，撇除阿尼瓦村的待遇会变得怎样很令人不安这点，如果真的能避免战争……不过有人在恣意操弄未来，这让人很不愉快。」

列夫用力点头回应。

「我大致上也持相同意见。登陆月球被利用是很不情愿，但早就是这样，纵使不能举双手赞成，世界能和平发展就觉得好像不错。当然若接到违背人道的指示我会断然拒绝……」

烦闷的感觉卡住喉咙，使列夫无法说下去。

伊琳娜仰天长叹。

「受到来自上层的无形支配，这点或许只有知不知道存在著统治阶层的差别。我是因为刚才听你说才意识到NWO的存在，但没有听说过就会活在无知中。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也是那样吧。」

「是啊……根本无从得知世界是怎么运作。何况维持每天的生活就得耗尽全力，根本无暇抬头去看……」

共同事业是国际和平的象徵，登陆月球是新世界的开端。目的地明明在头上发出辉煌光芒，乳白色雾气却形成阻碍，导致景象模糊不清。

「太空很美丽，地上却很骯脏。」

伊琳娜突然说。

「什么……？」

「以前的你这么说过。你现在的想法呢？」

「现在……」

成为污染地上的组织旗下一员，甚至要染指太空。倒抽一口气的列夫嘴里再度浮现血腥味，感到很不舒服。

「我可以告诉你保护憧憬的宇宙的方法喔。」

「咦？」

惊讶的列夫看向伊琳娜，尖牙外露的她做出调皮表情。

「让登陆月球华丽地失败，替太空开发划下句点。」

「啥……？」

「这样做的话，憧憬的月亮和太空都能维持美丽。」

伊琳娜对无言以对的列夫投以柔和的微笑。

「不过那是非常没意义的行为。所以你要在月球被别人污染前降落到上面。背负从事太空开发的数十万人以及全世界人们的梦想与希望，在纯白的大地上踏出最初的一步。对吧？」

「伊琳娜……」

「无法跟过去一样纯粹地对太空抱持梦想。但是我很清楚。」

伊琳娜把手掌轻轻放到列夫的左手上，声音中充满爱意。

「你身上流著的血跟以前一样，是无垢的美丽鲜血。」

伊琳娜和以前没两样的美丽双瞳使列夫的心脏激烈跳动。炙热血液在全身流窜，自问该完成的事情是什么。

根本没必要迷惘。如果高层要将伟业拿来恶用、如果要对这村子出手，到时就算得奉献灵魂也要挺身战斗。

列夫下定决心，握住伊琳娜的手从正面注视她。

「我绝对会达成登陆月球。」

「没错，那就是你的使命。至于我──」

伊琳娜牵起列夫的手缓缓站起身，在纠缠不休的浓雾中前进，走到露台前缘。然后她停下脚步，对著照亮世界的皎洁明月坚定地诉说。

「我，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将和列夫·雷普斯一同造访你们的沉眠之地。我会在月球上空迎接他，并在返回地球后跟他一起生活。就算这是一族无法原谅的恶行我也不在乎。人类所下的诅咒，由我来断绝。」

列夫在以受诅咒种族身分，被人忌讳的种族们的公主身旁发誓将跟她生死与共，还有要达成会成为通往新时代的跳板，人类史上最大的冒险。

第七卷 登陆月球篇·下 间奏四

一九六九年二月，位于极东岛国的小城镇──星町。

星町天文台的新进女职员，丘咲美沙一接到天文台长的报告，惊讶到双腿发软，手上搬运的文件全都散落一地。

「不、不是在骗人吧！？」

天文台长边对惊讶到双眼泛著泪光的美沙苦笑，边明确地点头。

「是真的。虽然还没正式决定，但应该是确定了。」

美沙感到无法置信，怀疑是不是在作梦。

（插图010）

这座天文台居然说不定会协助登陆月球！？

据说大名鼎鼎的ANSA和共和国立科学院询问在沙尤斯计画的最终任务中，能否将天文台当作负责追踪太空船和通讯的地面站预备地点。

天文台长在收拾散落文件的同时对美沙说：

「等到契约签完，预定会把用来支援登陆月球的机器和装置搬进来。」

仍跌坐在地的美沙一脸茫然无法动弹。她虽然支持沙尤斯计画，但从没想到可以参与相关工作。

──不，搞不好……内心的角落存在著这种期待。

原因是美沙知道世界各国的天文台都接到成为预备地点的询问，她早就暗中抱著微弱的期待，想说对方会不会也找上拥有世界最大电波望远镜的星町天文台。

为了达成史上首次的登陆月球，追踪和监视飞在三十八万公里外的太空船格外重要。只是由于地球会自转，光靠参加沙尤斯计画的两国领土内，通讯会有其极限，于是构筑起超越国境的通讯网路。目前的计画会在世界各地设置十处以上的中继站，并到处配置搭载电子装置的船舶及航空器，采取即时传达情报的形式。

可是就算准备这么多也还是不够。

要在月面进行舱外活动，也得把月球的自转纳入考量，通讯方面需要更进一步的强化。如果在舱外活动中与地球的通讯中断，会产生强烈放射线的太阳闪焰警告将不会响起，太空人有可能会曝露在生命危险中。为了避免这种情形，于是准备了数个预备地点的地面站。

因此星町天文台才雀屏中选。

美沙结束一天工作后，以不惜要磕头拜托的气势拜托天文台长让她看沙尤斯计画的资料，专注地阅读通往月球之路。

在这个二月完成第四任务的测试，据说四月会完成最终任务的测试。

在那之后接著要正式上场。

从将在八月进行的第三任务起直到年底的最终任务，是不能失败的连续挑战。

「啊，好期待……」

星町一定也会很热闹吧。史上首次的登陆月球在这个城镇也是众所瞩目。

距今八年前，达成史上首次载人太空飞行的列夫和伊琳娜在环游世界的途中路过星町，举办了「请做好太空旅行的准备！」的演讲。那场演讲让当时是国中生的美沙深深受到感动，和好友一起对太空抱持著憧憬和梦想。途中虽然发生令人难过的事情，但她在加以克服后实现在天文台工作的梦想。

身为全世界英雄的两人，肯定不会记得只在握手和签名时邂逅的国中生，这只是美沙单方面的一厢情愿，但好像能帮上他们的忙，让她高兴到几乎要落泪。当然自己身为知识和技术又都不足，只能做些杂事的新人，这座天文台也顶多是预备地点，或许不会有上场机会。即使如此她还是成为憧憬的沙尤斯计画的其中一员。

著迷于阅读资料上，结果时间拖到很晚。

美沙围上樱花色的围巾走出天文台。或许是内心暖呼呼，今天完全感觉不到一如既往会令人冻僵的二月晚风。

在空无一人的天文台园区内，美沙望著拋物线天线朝向的遥远太空，小声地说著。

「欸，你还记得吗？我说过的那个『如果稍微参与人类史上首次载人登陆月球就太棒了』的愿望，似乎会实现喔。」

拜托一定要成功。

柔和的微风从向月球祈祷的美沙身旁吹过，樱花色的围巾随之翩然起舞。

第七卷 登陆月球篇·下 第七章 第三任务

蔚蓝之瞳　Blue eyes

一九六九年七月十六日。

共和国联邦·阿尔维纳太空基地内，将在第三任务使用的「指挥／服务舱」的确认作业顺利结束。搭载于船内的导航电脑「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正常运作。

在大型机库内守候著作业的伯特摘下眼镜擦汗，跟检查完文件的凯伊交谈。

「终于……这下就能飞上太空了！」

「对，真的太好了。一年前根本无法想像会像这样完成。见识到了共和国的技术人员们的潜力……」

凯伊似乎深受感动，眺望著发出黯淡银色光芒的机体。

全长十一公尺的太空船，以搭载火箭引擎、燃料和消耗品「服务舱」，与太空人要乘坐的「指挥舱」被连结在一起的状态被安置在现场。

指挥舱是高三公尺、直径四公尺的圆锥型，尖端是要跟登月小艇对接的装置。船内布满密密麻麻，太空人操控时要使用、超过五百个的开关、显示状态的七十一个灯号、二十四种仪表，整个机体使用了两百万个以上的零件。

要运用这个复杂的机体，最大的担忧是要将联合王国制的HGC装到共和国制的罗基纳太空船上。

经过两国的技术人员开会讨论，虽然决定要换装，但预测会留下部分没有相容性的机械。解决方案是预定由凯伊进行类似魔法的控制。只是这种方法也有缺点，万一凯伊出错，没有其他人能够弥补。可是为了让计画成立，凯伊和伯特将此方法提议为「为了前往月球的最终手段」，强硬地采用。

之后两国的技术人员针对预定于一年后进行的第三任务，为了尽可能获得相容性，竭尽所有的努力。

特别是以共和国的沃尔科夫所长为首的「未来技术开发团」彷佛屁股著火般发愤图强。

「──虽然我接受了，但总不能光是依靠西方魔法师的力量。电脑输，西洋棋也输，哪能一直输到底！」沃尔科夫所长燃起旺盛的斗志，与高层交涉，把可以不用制造巨大火箭和登月小艇的多余资源全部投入到改造太空船，开始有如怒涛般地改善相容性。

共和国这个国家一旦团结一致就会展现出异常的力量，宛如回到太空开发初期般地气势如虹。

另一方面，联合王国的开发相关人员的竞争意识受到搧动，燃起不屈不挠的技术人员精神，掀起意料之外的开发大战。

结果完成了获得所有相容性，名为「真罗基纳」的载人太空船。

问题在于虽然完成了，但因为是赶工，以获得相容性为代价，能看出精密度下降。要解决问题，冒出飞行中得在地上逐次进行重新计算这个另外的课题。ANSA的管制中心有设置计算用的五台高性能泛用电脑「ACE–α」，但每一台都各司其职，如果把重新计算加进去，恐怕会负荷太大而当机。

不够那再增设就好，但事情没有那么单纯。ANSA的预算已经用凿，没有余裕多准备一台超高价电脑。

「那么廉价雇用大量的短期计算员来代替电脑如何？」当讨论快陷入僵局时，凯伊很委婉地向沃尔科夫所长提议。

她说：「──计算的话我很擅长……」

凯伊展现异常的计算能力给抱持著怀疑的共和国人士们看后，沃尔科夫所长瞠目结舌，不甘心地表示「结果还是要靠西方魔法师吗……」。

可是，比起若无凯伊就无法弥补的魔法，众人判断可用人海战术弥补的重新计算比较安全，便决定要在沙尤斯计画使用「真罗基纳」。

在那之后，于地心轨道进行真罗基纳的无人飞行测试，凯伊精彩地处理如同大浪般打来的重新计算，反覆对机体进行微调后，终于在今天大功告成。这样任务一定会成功，凯伊满足地崭露笑容。

伯特也满怀期待，另一方面其实内心在担心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凯伊的身体。虽然之前就是如此，连续专心计算似乎会消耗大量体力和精神力，凯伊在让无人机的测试成功后，随即像电池没电的玩具般一动也不动。情况并没有很严重，过了五分钟左右凯伊就动起来喊著「我肚子饿了……」那时是当成笑话，但往返月球将是超过一星期的任务。

即使凯伊具备电脑级的能力，但并非不会累的机械而是血肉之躯。而且由于她完全没在运动，体力比一般水准还差，光爬楼梯到三楼就会气喘吁吁。关于这件事凯伊本身好像也有危机感，表示「需要体力跟能量」的她鼓起干劲，增加餐点的份量，比之前吃更多的甜食。

似乎没有要运动的想法。

因为持续过著这种日子，凯伊最近有些发福。不用等到伯特指出就注意到自己的体型变化，有时会揉著变得圆润的上臂还有摸著肚子周围并深深地叹气。从伯特的角度来看，现在凯伊这种身形也很健康又可爱，但体重继续增加下去实在太不健康，所以他在考虑邀凯伊一起锻炼身体顺便培养体力。

先不提这些。

伯特在任务期间中也打算跟至今一样紧跟著凯伊以提供协助，但接到布莱恩·戴蒙部长意想不到的通知，使此事变成不可能。

那就是第二件担心的事情。

从接下来的第三任务起，伯特被指名为飞航管制员，会于载人太空船中心的管制室里安排一个座位。他要担任的职务是「指导员（代号：导航员）」，是负责监视和管理利用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的导航、航行、控制系统与软体运作的重要职位。

被选为飞航管制员的人是各领域的佼佼者，代表了从D室时代就长年经手电脑业务的伯特功绩受到认可。光是获得指名就很光荣，得知要被指派到哪个小组的伯特更是吓了一跳。

飞航管制员的团队构成依主要业务分成「发射与舱外活动」、「登陆月球」、「脱离月面」和「后援」等四组。伯特名列「登陆月球」小组中。也就是说他要在最终任务中监视登月小艇的电脑和降落轨道，与太空人一起挑战登陆月球。这对参与沙尤斯计画的技术人员来说是最高荣誉。

接到命令时伯特感到犹豫。他心想──放消耗到会倒下的凯伊一个人真的不要紧吗？还有自己能胜任那种重责大任吗？

可是只犹豫了一瞬间。

不能发生为了逃避而找藉口拒绝指名这种事。凯伊的周围有许多优秀的伙伴，所以少了伯特一个人也不会有任何问题。而且他发誓过要成为配得上凯伊的人物，所以必须要去实践。要像哥哥亚伦那样当个「独立自主的男人」，回应指名他的上司对他的期待。自己参与开发的太空船前往月面，现在将要亲手实现这个孩提时代的梦想。

「请让我来做！」下定决心，胸怀要将太空人送上月面的强烈意志的伯特，大声地回答布莱恩。结果对方大力地拍著伯特的双肩，面带微笑说「拿出结果来」。伯特无法忘记布莱恩那时的高兴表情。

然后将成为管制员一事告诉凯伊后，她开心到跳了起来。伯特看到眼眶稍微泛泪的她，打从心底觉得接受指名是正确的。

话虽如此，当然非得让任务成功不可。万一失败，别说丢脸了，还会遭到大肆批评，沦为名门法菲尔德家的耻辱。

「──欸伯特，你心不在焉是怎么了？」

正当伯特看著太空船陷入沉思，凯伊戳了一下他的手。

「啊，因为正式发射快到了所以我在想很多事情。」

伯特重新戴好眼镜，挺直腰杆。直到今天之前，数度往返两国的辛苦得到回报，能按照预定于下个月实施第三任务的发射。事前准备从半年前就在进行，太空船和火箭被运送到两国的发射基地组装。此外，第四任务和最终任务的准备也已经展开，登陆月球的日子逼近的兴奋和适度的压力笼罩著身心。

按照沙尤斯计画开始前的ANSA时程表，现在正是海伯利昂十一号要挑战登陆月球。改成今年的年末，相比之下晚了五个月，但伯特反而觉得成为两国共同事业很好。当然这是付出许多牺牲才成立的共同事业，有很多该难过之处。可是能够跟持续竞争就无法相遇的异国同志们共享目标，老实说很令人开心。

伯特等人像这样造访共和国的同时，共和国的人们也到联合王国出差、学习电脑技术。尽管为华丽又拥挤的街道感到吃惊，对生活太自由感到困惑，但共和国的人们仍过著充实的每一天。大家一起克服当初隔在两国间的鸿沟以及文化和习惯的差异，稳健地筑起通往月球之路。

结束在机库的作业后，伯特和凯伊为了回到共和国的阿尔维纳市区，前往列车站。一走出机库，受到彷佛要烤焦天空的深红太阳烧灼，令人呼吸困难的热气迎面袭来。

凯伊马上就露出疲惫不堪的表情。

「这里是目前住过的地方中最热的……」

「嗯，没想到会超越纽曼谢尔……」

伯特拿下眼镜，擦掉快要流进眼睛的汗水。联合王国内位于最南方的纽曼谢尔一到夏天，气温会连日逼近三十五度，光是这样就很难熬了，而阿尔维纳有些日子甚至会超过四十五度。而且此地一到晚上会急速降温，在还不习惯时身体会不太对劲。

放眼望向四周，围著城镇的围篱另一侧是广大的岩漠，跟瑟格朗多一带在气候上天差地远，有种来到另一个大陆的错觉。只是看到立在广场的领导人铜像，还有赞颂英雄列夫·雷普斯的看板，这个秘密基地无疑是在共和国联邦内。

「哥哥要是来到这个城市会怎么想呢。」

第三任务的发射迫在眉睫，担任船长的亚伦等太空人部队即将从联合王国来到此地，但往返机场会使用惯例的遮蔽巴士，饭店的窗户也全都用板子封住，行动也遭到限制。如果想跟联合王国的家人联络，只能在明知遭人窃听的前提下打电话。

凯伊在伯特耳边低声说：

「亚伦先生的话，我想不会做出需要〔送货员〕关照的傻事啦。」

伯特用苦笑回应，小声地跟她交谈。

「说得也是，大概会加深对联合王国的爱国心吧。」

「我也加深了喔。我没有能平安在这里生活下去的自信。」

「我也是。允许我们制作任何东西的『书呆子天堂（Nerd Heaven）』是最棒的。」

说出这句话的伯特思考著，是否要问凯伊那件他觉得有蹊跷的事情。在进到机库的单人厕所时，他听见了共和国技术人员的对话。

──这下就有脸面对主任同志了。

──主任要是能醒过来，就不会输给西方魔法师了……

虽然形式上是偷听所以无法开口询问，但他产生「主任是谁？」的疑问。回想起来，过去跟列夫和伊琳娜在二十一世界博览会上相遇时，他们也有提到主任，印象中以前的新闻也有记载著主任技师长（Chief designer）的名字。那本爆料书上有记载「主任技师长东方妖术师K·E·图哈可夫斯基。」的名字，但八成是假名。那样的人物从未在推动共同事业中露脸，甚至也没有签署过文件。

「凯伊，我问你喔。你知道这个国家的技术人员口中的主任是谁吗？」

凯伊一脸不可思议地侧著头回答。

「你说主任……跟沃尔科夫所长是不同人吗？」

「我猜不同。那个人是科学家。」

「这样啊。呃，主任……」

凯伊开始认真思考，所以伯特连忙阻止她。

「不知道就算了，忘了这件事吧。因为很像机密……」

伯特一压低音量，凯伊就恍然大悟地摸著嘴巴。

「……嗯，我懂了。我忘记了。」

凯伊也很清楚，若涉入机密太深，送货员会再度找上门来。

所以伯特仅止于在脑中随意想像。共和国的人们尊敬的主任恐怕才是「东方妖术师」。而且那个人物的存在因为某种理由遭到隐匿，现在处于无法出现在开发现场的状态。

比起期待对方醒过来助一臂之力，伯特更希望他能见证登陆月球的瞬间。对那个人而言，这次的任务肯定也是长年以来的梦想。

生病、意外、事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再说为什么要隐瞒？

如果原因在于太空竞赛，那实在令人难过。

官方公布的牺牲者只有太空人米海尔·雅辛，但这个地方也许沉眠著其他为数众多的灵魂。看到零星孤立在围篱另一侧的某种石碑，伯特产生难以言喻的感受。

☽☽☽

「我有种被当成犯罪者流放边疆的心情……」

那是在阿尔维纳太空基地重逢的亚伦所说的第一句话。即使对严峻的气候和受到监视的不自由感到厌恶，亚伦还是露出爽朗笑容，半开玩笑地说：「听说月球的环境也很荒凉。那么就把这个当作总一有天要在月球居住的试炼吧。」

亚伦要挑战的第三任务塞满了各种测试和调查。其中最大的目的是要在绕月轨道上实施的测试──模拟登月小艇的「目标兼探测机」和载人太空船「真罗基纳」的会合对接。

然而因为真罗基纳对共和国来说是军事机密，无法运到国外，所以亚伦等人至今从未接触到真罗基纳的实机，是用等比例模型和模拟器持续训练。

换句话说，他们会在这里首次踏入真罗基纳的船内，跟伯特和凯伊等人一起进行模拟训练。就算是哥哥，短短一个月能习惯实机吗，伯特有些不安。

──不过那是杞忧。

就算是第一次接触，挑战第三任务的太空人们也马上就学会。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的操控和理解方面也完全没问题。不愧是代表地球的精锐们，观看训练的所有人都感到佩服。

搭乘者之一的谢苗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

「很厉害吧。都是多亏联合王国的模拟器很优秀。」

亚伦在旁边偷笑。

「明明身怀出色的实力，却是假设为登月小艇驾驶员的搭乘人员，真浪费啊。」

「唔，别提到那件事啦，船长！」

谢苗会很不甘心，是因为关于登月小艇这次真的只是「假设」，没有操控的机会。第三任务要使用的机体是模仿登月小艇的载人侦察卫星，他的主要任务是对接后的确认作业。

话说回来，太空人们似乎感情融洽，伯特除了高兴同时也感到安心。训练中感受到双方间的信任，有种在长期的太空飞行中也能互助合作的一体感。

模拟训练和乐融融地进行到最后，亚伦以充满自信的表情向共和国的技术人员们宣布。

「这次的挑战肯定会是一趟困难的旅程。可是接触到作为两国科学结晶的太空船，我有了一个确信。任务必将成功。只要根据科学家和技术人员们缜密筹画的飞行计画书和『任务守则』进行，一定自然会有好的结果。」

所谓「任务守则」是ANSA推荐的做法，写出任务中有可能发生，从发射时的故障到太空人健康状况等所有情形与处理方式，能够机械性地判断是要「继续」或「中止」的指引。特别是这次是两国之间的事业，为了不在重要关头发生争执，得事先统一意见。登月挑战在发言上视为「赌命的冒险」，实际上是以人命为最优先，若下达「中止」的判断，任务会当场结束。

制定规则的会议以任务最终管理者布莱恩为首，伯特和凯伊等各部门负责人及专家，还有太空人也参加，经过反覆讨论。结果记载的项目超过一千项，构成超过三百页的厚重手册。这还不是完成品，直到任务开始前会再经过验证，逐步进行修正。这本手册会发给相关人士，发生异常状况时由负责人逐次确认。

月球的登陆作战是史无前例的辛苦事业。

太空人在共和国开始进行最终准备时，另一方面伯特和凯伊返回联合王国。由于无法在共和国内设置跟HGC合作的大型泛用电脑群组，于是联合王国的纽曼谢尔成为任务全体的管制中心。任务时的分工形式是由共和国的阿尔维纳发射载人太空船，之后的管制工作移交给纽曼谢尔。

决定要采用这个方式时，伯特和凯伊都松了一口气。如果工作的现场是联合王国，那就不会有送货员的监视。每次一有事伯特都会想起绑架事件，全身寒毛直竖。在遭到监禁时，他体会到人生最强烈的恐惧。

只是他也觉得正因为发生那件事，才消除了自己跟凯伊在想法上的误解，成功表达心意。

在那之后，伯特跟凯伊之间在生活方面没有太大变化。两人经过讨论后，决定等到让最终任务成功后再同住一个屋檐下。况且每天应付业务就得拚老命，完全没空搬家和准备新生活。

跟凯伊间的关系还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伯特在考虑要早点告诉哥哥亚伦。只是无法现在马上说出口。因为不想被认为是沉迷于恋爱，所以他打算等到第三任务顺利成功后再告知。

于是模拟训练结束后，伯特在分别之际叫住亚伦，只先向他表达有这个打算。

「哥哥，等你从太空回来后，我有事想跟你说。」

「有事？」

伯特笔直注视著一脸讶异的亚伦。

「是很重要的事情。」

亚伦没有深入追问，只明确地点头。

「我明白了。那么我一定得平安返回地球才行呢。」

「哥哥一定办得到的。」

这时亚伦用像感到自豪的表情要跟伯特握手。

「拜托你啰，导航员。」

「啊……」

第一次被人用职称称呼。

感觉跟尊敬的哥哥站在对等的立场，伯特的胸口涌现一股热意。他想要回应哥哥那份从瘦弱又没出息的孩提时代起，就一直在背后推著他前进的心意。这种心情快要满溢而出，但伯特压抑感情，像个管制员冷静地应对。

「是的，船长。我向你保证会成功。」

伯特用力握住哥哥的手，在心中告诉他。

带你去月球──我会将你引导到月亮上。

☽☽☽

琥珀色的朝阳所照耀的大海上，冒出红色、黄色等五颜六色不计其数的风帆。大批帆船想在特等席一睹太空圣地，也就是火箭发射中心的发射升空。

连日湿度都超过百分之七十，正处于盛夏的纽曼谢尔热闹非凡，第三任务即将在数小时后展开。

早于共和国的载人太空船「济兰特」三天，今天八月十日要从联合王国的火箭发射中心发射无人的目标兼探测机「菲尼克斯」。这两个名字是在任务中使用的代号。

从这次的第三任务起，各太空船都有取代号。因为太空人在绕月轨道上搭乘的机体有两架，如果像先前的任务只使用「罗基纳号」一个名字，通讯时会产生混淆，这个措施是要避免这种情形。

命名权掌握在拥有机体的国家，「菲尼克斯」由联合王国命名。命名的方法根据ANSA和政府的协议，从全体国民广泛公开徵选。理由除了是用国民的税金制造外，还能期待宣传效果。

【目标兼探测机「菲尼克斯」……代表的含意是跨越许多苦难的联合王国太空飞行器将浴火重生。】

另一边共和国拥有命名权的载人太空船则不是透过徵选，而是发表据说是太空开发相关人士构思的名字。

【指挥／服务舱「济兰特」……如同在天空飞舞的翼龙（Zilant），华丽地朝月球飞行。】

离最终任务剩下五个月。许多国民期待著名留青史的一大活动，另一方面反对意见也根深蒂固。针对与共和国的共同事业进行批评，指责太空开发本身的示威在全国各地发生，纽曼谢尔市内也引发得出动警队的动乱。

除此之外还有全世界都在卖未授权的商品、邪教集团利用月亮的神话，不管在好还坏的意义上都在社会上蔚为话题。

米亚·多里安托尔等D室成员正在即将要发射菲尼克斯的火箭发射中心待命，准备迎接紧张的一瞬间。

搭载于火箭前端的飞行控制装置是由她们和ACE公司，还有六十间企业共同开发。透过安装于装置里的火箭导航电脑，菲尼克斯将自动执行姿态控制，正确地被引导到绕月轨道上。

先前两国都曾成功让太空飞行器进入绕月轨道，只要不发生意料之外的问题，这次想必也会成功。

火箭发射中心负责的部分是到菲尼克斯发射为止，之后的飞航管制则由位于联合王国西岸的航空研究所接手。这个研究所至今有开发、运用过许多无人探测机的成绩，在接下来的第四和最终任务中，将负责直到在绕月轨道的会合和对接结束前的管制。

担任D室代表的米亚，用沉稳语气告诉从怀才不遇之时代一路奋战的数十名伙伴。

「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再来就只要等待结果。凯伊小姐和伯特一定会让任务成功。」

拥有褐色头发和红眼的新血种族们表情认真地点头。

「创造新的历史。完毕。」

米亚如此断言，望向耸立在窗外的巨大火箭。

☽☽☽

准时发射的菲尼克斯冲破晴朗的夏日天空，从地心轨道转换为前往月球的路径，接著顺利飞行，在三天后的八月十三日，按照预定进入绕月轨道。

然后成功完成第三任务的目标之一──【拍摄登陆候选地点的「高解析度月球表面照片」】。

登陆地点有许多条件限制，考量到那些条件的结果，最终候选地点是靠近月球赤道附近的平坦部分「静海」。海是空有其名并没有水，指的是偏黑色的平地。

只是这个「静海」是从之前获得的资料中推测为适合登陆的可能性最高，尚未能确认到详细状态。而且虽然粗略地说是「静海」，直径却有八百七十三公里，现在研究要以西南端附近当预定登陆地点，但最终得用照片来判断是否真的要选择该处。

此外，照片也能活用在登月小艇降落时。月面完全不存在像机场灯光那种的引导灯号，所以得用陨石坑或岩山当标记飞行到目的地，需要尽可能详细的地形资料。

透过这次成功获得照片，任务将进入下个载人太空船阶段。目标是【在绕月轨道上的会合对接】。

今天，八月十四号。载人太空船济兰特从阿尔维纳太空基地发射。阵容是船长亚伦、登月小艇的驾驶员谢苗、指挥／服务舱的驾驶员则是以联合王国海军的王牌飞行员闻名，名为汤玛斯的高手。

发射后，位于世界各地的天文台等地面站开始追踪，飞航管制从阿尔维纳太空基地移交到纽曼谢尔的载人太空船中心。

接下来伯特身为管制员的任务正式展开。

伯特隶属的管制小组是负责登陆月球，尽管第三任务中并不会进行登陆阶段，但不能只有等到那时才出动。往返地球和月球是超过一星期的漫长旅程，因此排出轮班制的班表，以二十四小时体制监视太空船的飞行状况。

伯特和凯伊前往位于载人太空船中心中央区的任务管制中心，为即将开始的任务做准备。

窗户很少、没有生活感的巨大三层楼建筑物将是沙尤斯计画的管制中心。伯特就任的飞航管制室在三楼，二楼是飞行控制室和办公室，一楼有电脑室。

伯特和凯伊穿过职员和媒体挤得水泄不通的玄关口，通过戒备森严的防护门，搭电梯上到三楼。在技术人员忙碌地来去的走廊上前进，隔著整面玻璃的观众席对面，昏暗的管制室映入眼帘。

管制室没有凯伊的座位，但她担任会左右任务成功与否的重要角色，所以特别参加主要人员聚集的最终确认。

作为任务中枢的管制室构造类似小型的电影院。

房间正面有合计五个画面的巨大萤幕，以能清楚观看萤幕的形式，排著总计四列，可容纳二十名管制员的控制台。各控制台除了有萤幕，还有超过一百个的按钮、旋钮和转盘，规格依各人负责的项目略有不同。各自的位置上堆放著菸灰缸、马克杯、饮料的瓶罐、耳麦和电话等各种杂物。厚达十公分的管制室用手册和资料的活页夹则杂乱无章地摆在桌上。

身兼重要职务的人们聚集到室内，弥漫著令人冒汗的紧张感。

第一次身负重任的伯特心情跟平常不一样。

但是心中没有不安。

刚被任命时受到沉重压力煎熬完全睡不好，总在想像意外和失误的他每天都在恶梦中惊醒。但是他觉得这样不行而发愤图强，在持续训练和学习中产生自信，也习惯了立场，得知自己也有足以达成的能力后，突然就不会再做恶梦。

伯特喝下冰咖啡滋润乾渴的喉咙，接著环顾管制室一圈。挑战被视为史上最大任务的管制员大多和伯特与凯伊同世代，平均年龄是三十二岁。从事开发的技术人员则是平均二十八岁。那些在一九六○年代初期受到「太空开发」、「登陆月球」等充满浪漫的字眼吸引的年轻人陆续在ANSA和相关企业就职，仅仅十年就成长为任务的中枢。

此外，这次考量到管制业务的特殊性，载人太空船济兰特是由共和国制造，因此管制员中约半数由共和国的人出任。双方刚碰面时都感到困惑，技术性哲学的不同导致发生过争执，但随著时间经过更加理解对方，现在模拟已经能够完美成功。

「全员都到齐了吧。」

在任务中拥有绝对权限的飞行总监布莱恩站到房间正前方，大家的目光随即集中在他身上。

表情比平常还要严肃的布莱恩散发出前军人会有的压迫感，以低沉又锐利的声音开始说明。

「来确认这次的任务。今天，载人太空船济兰特按照预定会从共和国发射。各位要正确完成负责项目，将他们指引到月球。能做到这一步是理所当然的。重头戏在进入绕月轨道后。首先要完成【在绕月轨道上的会合对接】。之后太空人们换乘菲尼克斯，拿回【拍摄预定登陆地点的高解析照片】。再来要实施【月面活动用的新型太空衣与生命维持装置的性能测试】。完成上述所有项目后，启程返回地球。」

布莱恩接著向地上的管制员们宣布确认事项。举例来说，跟到达三十八万公里外的绕月轨道的太空船通讯并非易事，单程就会延迟约一点三秒，根据天线的状态对谈状况还可能不稳定。这些确认作业没办法在训练中进行，所以得针对最终任务累积经验。

然后与伯特和凯伊有关的电脑部门也有重要的确认事项。首先是移设的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能否毫无问题地完美运作。还有经由凯伊的计算修正数值，能否顺利成功直到最后。两边都是攸关任务成功与否，不容许失败。

布莱恩鞭策因为沉重压力而表情僵硬的管制员们。

「聚集在这里的诸位是地球上最顶尖的部队。若将最终任务视为与月球的决战，这次只不过是前哨战。我确信照著训练去做肯定能拿下胜利。不过，对手是未知的太空。就算发生超出模拟的意外现象也不奇怪。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将基于『任务守则』行动。只要你们其中有任何人判断要中止，就实施『光荣的撤退』。该摆在最优先的是人命，该中止就别犹豫。任务的一切责任都由我来扛。」

布莱恩一个一个环视管制员们的表情。伯特跟布莱恩视线一对上，就用有自信的眼神回应。身旁的凯伊则挺直腰杆。

布莱恩确认完所有人的意志后，挺著胸膛嘴角上扬。

「这会是一场在地狱般的酷暑中超过一星期的长期抗战。可别累垮了喔。我们一定要收下胜利，用冰凉的啤酒和蒸馏酒乾杯。」

布莱恩抬头仰望。伯特这些管制员们也看往相同方向。

大家的视线前方张贴著一张褪色的巨大红色破布。那是在电脑还受到轻视的时代，伯特和D室成员们用废弃材料制作的手工旗帜。

布莱恩大声念出写在旗上的句子──沙尤斯计画技术部门的标语。

「Fly you to the moon！」

管制员们异口同声地大喊著。

「GO！」

在高举的旗帜前方，天空的遥远彼端有著大家的目标「月球」。

布莱恩的确认结束后，凯伊前往工作岗位的一楼。伯特为了送行也一起离开管制室。

一楼的电脑室聚集了ACE公司，驱使大型泛用电脑「ACE–α」的优秀技术人员。

这间电脑室是地球方的关键。

ACE–α全部共有五台。一台是任务的主力机，另一台当成预备机随时处于待命状态。剩下的三台各自有控制和软体等不同职责，通讯声音和心跳数等资料也都是在这里处理。

从太空船传送的资料透过地面站的网路由ACE–α接收，即时算出太空船的位置、姿态和速度。将那些数值跟事前算出的目标值比对，让数字可以显示在管制室的萤幕上，并储存资料。

管制室则由管制员们叫出储存的资料，观察太空船的状况做出判断。然后跟太空人通话，给予飞行中所需的最新资料，下达最适切的指示。在进行这些处理的期间中，太空船也随时持续传送资料。

在这一连串的作业即时反覆进行中，凯伊为了弥补HGC的精确度劣化，扛起电脑处理不完的计算。根据太空传来的资料以超高速执行复杂的计算，再输入资料传送到管制室。

电脑室旁的会议室改装成便于凯伊工作的场所，变成「临时计算室」。国内最顶尖的数学家和航空工程学家们组成的特别团队进驻，往返电脑室和临时计算室支援凯伊。她负责的工作辛苦无比。在只有一般计算能力的伯特看来，推测是会让脑袋烧起来而倒下的庞大计算业务。

要将凯伊送上那个战场。

离临时计算室有些距离的角落，伯特在和凯伊分开前稍微跟她站著闲聊。

「你身体状况完美吗？」

伯特一问，凯伊便可爱地用双手握拳。

「我会用毅力撑过去！」

「好，我也会靠毅力加油！」

伯特用双拳碰了一下她的拳头。保持握拳的凯伊则露出苦笑。

「如果我失误了，你会第一个发现吧。」

这句话完全正确，伯特随时监视著电脑的情况。假使发生异常时，可能性很高会是HGC或ACE–α发生某种故障，或者是凯伊的计算来不及导致资料没有送出。

只能祈祷别发生那种事。

但是伯特并没有预期凯伊会失误的情况。不过直接说出来她似乎会否定，所以伯特刻意说笑想缓解正式上场前的紧张。

「你在模拟中总是满分，我想绝对没问题。所以要是数值出现异常，我搞不好会以为是搞错了而放过喔？」

凯伊嘟著嘴用双拳顶回伯特的拳头。

「不行喔。你太看得起我了，要好好判断。」

糟糕，玩笑话被当真了。伯特「啊哈哈」地苦笑搔著后脑杓。

「等一下，我开玩笑的。」

「是吗？」

「那当然！我做判断时不会漏掉异常。」

「真是的，害我吓了一跳。」

「抱歉。但是我真心认为你不会失误喔。」

（插图011）

长年待在凯伊身旁的伯特有著确信。她虽然在日常生活会打翻果汁、在空无一物的地方摔一大跤，但在工作方面不管面对多么困难的计算或新程式，她都从来没失败过。所以虽然没有根据，这次也一定会成功。伯特本身也觉得这样是否太过乐观，但无法想像她失败的模样。

若要举出令人不安的点，不是能力而是体力。伯特在担心她会不会逞强搞坏身体。跟其他人比起来，凯伊在任务中不太有时间休息。

管制室有排好班表，太空人有保留睡眠时间。让这些空档化为可能的是太空船透过电脑的半自动操控。电脑比人类更优秀的点，举例来说就是工作不用休息。凯伊要一直辅助那样的电脑。她当然也有休息时间，但只能短暂小睡片刻。万一发生问题，重新计算会大幅增加，只能以不眠不休来应对。

压在她身上的沉重压力，搞不好强烈到等同挑战登陆月球的太空人。

不过凯伊也很清楚这件事。她明知如此仍要挑战任务。所以伯特就算心里担心，也决定绝对不要说出口。把「你别逞强」这句差点要脱口而出的话吞回去。凯伊恐怕不管再怎么辛苦都不会说丧气话。说再多体贴的话，她想必也不会开心。现在伯特能做的最大支援就是替对方打气。

因此他带来小小的慰劳品。

「凯伊，这个给你。」

伯特从包包里拿出行星饼乾交给凯伊。在二十一世纪博览会上贩卖的这种点心大受欢迎，于是在ANSA的贩卖部也能买到。即使她身边堆了很多用来补给糖分的甜食，但还是想另外交给她。虽然不是特别的东西，但对两人来说很特别。

看见行星饼乾的凯伊眼神发亮，发出非常开心的光芒。

「谢谢！我会好好享用。」

「彼此都完美达成任务吧。」

伯特打算趁休息时间偷偷来观察凯伊的情况，但没有说出来。

「那──」

当伯特正要离开。

「等一下。」

凯伊突然抓住伯特的右手腕，用力举到脸前。

「咦？」

伯特感到惊慌，凯伊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脸上露出微笑。

「只要月球在那里，我们就继续挑战让幻想变成现实吧。」

「啊，那句话是……」

在二十一世纪博览会的夜里两人许下的约定。那时是用新血种族的方式──咬破彼此的小指并舔流出来的血来互相发誓。

「今天用人类的方式。」

伯特坚定地用誓言回应腼腆笑著的凯伊。

「让我们实现相同的梦想。」

相遇后的八年间，一路互相扶持克服困难。让周围都认为很碍事的电脑大显身手，致力于「阿纳克大团结」的宣传活动，跟D室的伙伴们举著旗帜游行。二十一世纪博览会的研讨会上，跟尊敬的克劳斯博士面对面争辩，让他认同绕月轨道会合。然后开发将太空船引导到月球的程式，与共和国的技术人员们一起以月球为目标。

每一项都因为是两个人才能跨越。

不过接下来会是一个人。

在不同的地方活用各自的能力，成为伟大航海的划船手。

伯特和凯伊对彼此点头，祈求彼此的奋斗后松开小指。

「来，出发吧！」

伯特说出魔法的咒文，前往自己的战场。

☽☽☽

从阿尔维纳太空基地发射，载著亚伦等三人的济兰特照预定计画迈向太空，进入地心轨道。

地面站的追踪资料经过电脑室处理，在管制室的主萤幕上显示出目前太空船的位置和状态。

冷静的话语声在开始执行任务的管制室中此起彼落，操作控制台的声响在室内回荡。戴著耳麦的管制员们排成四列，确认合计高达一千五百个项目的数据，守候太空飞行的安全。

坐在最前列的管制员是负责太空船的轨道、姿态控制和反向喷射等重要机能。伯特以「导航员」身分，在那一列的最右端监控电脑。

第二列除电子相关的技术人员和航空医官外，还有负责跟太空人通话，代号：CAPCOM的太空舱通讯员的座位。管制员全都跟太空人通话会引发混乱，所以由太空舱通讯员一个人代表全员通话。这个角色由太空人们轮流担任。

负责人布莱恩在第三列的中央进行指挥。监视所有系统的同时透过管制员的报告来掌握太空船的状态，做出各种判断。

最后的第四列则坐著与任务的执行没有直接相关的国防部联络官和共和国科学院的大人物等人。负责应付媒体的发言人也坐在该列。载人登陆月球是科学创举的同时也是史上最大规模的表演，因此得浅显易懂地将飞行状况传达给一般公民。这个角色由ANSA总部的宣传部员珍妮佛·塞勒斯出任，以「ANSA的门面」在电视上露脸。原本是预定由男性宣传部长代表，但跟诞生了两位女性太空人的共和国比起来，联合王国还是零人，顾虑到国际评价的政府因此指名珍妮佛。她开朗活泼又浅显易懂的解说受到全世界欢迎。

《──「济兰特」呼叫。纽曼谢尔，准备好的话将进行燃烧测试。》

从在地心轨道飞行中的载人太空船济兰特传来亚伦的声音。

「了解，我们会准备。」

太空舱通讯员简短回应。

接下来济兰特的搭乘人员将在绕地球一圈半的期间中确认通讯状况和机体运作。

地上和太空随时都在传送和接收资料，以数秒一次的频率交谈。

「纽曼谢尔呼叫，济兰特，准备完成。」

《知道了。》

管制员们用控制台监视情报，并向布莱恩报告飞行状况。假如发现异常，将与在管制中心支援室待命的专家团队讨论，或打电话联络外部的主要技术人员找出解决方案。米亚她们D室的成员也加入支援。

万一无法解决异常将会「中止」，最惨的情况任务将当场结束。

发射后过了两小时左右，确认完济兰特的状态。

一切都没问题。

即将迎接为了前往月球的射入月球转移轨道──也就是【TLI（地月转移）】的预定时刻。这是个危险的时间点，一旦失败恐怕会失去性命。

虽然没有公开报导，但太空人们有留下大量的签名。那并不是所谓的纪念品，而是为了万一太空人们丧命时，遗族可以拿来出售充当生活费。

绝对得阻止那种悲惨的未来。两国的太空开发结晶，不管什么难关都能平安跨越。如此相信著的伯特监控著电脑的状况。

布莱恩询问管制员们负责项目的状态。

「制动火箭管制员（RETRO）。」

「GO──」

「飞行营运主管（FOD）。」

「GO──」

「导航员（GUIDE）。」

「GO──！」

伯特发出的声音比其他管制员都还要大。他自认很冷静，掌心却在冒汗。他告诉自己要冷静，轻轻深呼吸后再度凝视萤幕。

目前为止电脑没出现异常。也就是说替换的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正常运作，凯伊的计算也没问题。

布莱恩处理完所有的确认后，向太空舱通讯员发出指示。

「全体都是GO。转换到TLI。」

太空舱通讯员（CAPCOM）联络在地心轨道飞行的济兰特。

「纽曼谢尔呼叫。转换到TLI。完毕。」

《了解，谢谢。》

没多久，第三节火箭开始进行重新点火的准备。如果点火速度便会提升，甩开地球的重力前往月球。

管制员在确认资料，旁边太空舱通讯员继续跟济兰特交谈。

「这次尝试同时以S波段和特高频（VHF）向上传讯。」

《准时接收到修正显示。》

点火的时机逼近，管制室的气氛紧绷。搭乘济兰特的三名太空人依循经过缜密计算的时间表，处理规定的作业。

「离点火剩不到一分钟。全体都是GO。」

太空舱通讯员平淡地和太空人继续交谈。

《了解──点火。》

「确认到点火。推力良好。弹道和导航都良好。」

第三节火箭预定点火约五分钟。

伯特边确认控制台边祈祷。希望HGC能继续正常运作，还有凯伊的计算能跟得上。只要度过一个难关，之后的可靠度会大幅提高。

点火后经过三分半钟。有著翼龙之名的济兰特猛烈加速，轻松超越极音速。

「纽曼谢尔呼叫。毫无可挑剔之处。感觉很棒。」

《了解，继续点火。这东西坐起来真是舒适极了。》

「所有推进器都正常运作。没有问题。完毕。」

不久济兰特加速到时速四万公里，迅速远离地球，进入前往月球的航路。TLI（地月转移）成功。

萤幕上的资料也显示正常。管制室弥漫著安心。伯特在心中对著应该在一楼奋斗的凯伊呢喃「成功了喔」，并握紧拳头。

济兰特在没有昼夜之分的太空中朝月球飞行，另一方面地球迎来夜晚。管制室到了轮值表的换班时间，换上另一批团队。

伯特和附近的管制员互相慰劳彼此后，用力叹了一口气。

「呼……顺利结束了。」

从集中所有精神的状态解放，反作用力造成疲劳一下子涌出。他拿下眼镜，用手指按摩眼睛周围。TLI结束后，直到靠近月球为止一整天以上都不会发生危险的作业，对太空人和管制员来说是能放心的一段旅程。

但那是从人的立场去考虑。

实际上电脑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运作，船内各式各样的机械为了维持生命和确认轨道二十四小时无休。而且凯伊被要求拿出近乎电脑的工作表现。预定要连续上班一星期以上的她虽然不会第一天就倒下，伯特还是很担心她的状况。

「辛苦了！」

他连忙收拾好东西，急著去看凯伊的情况。

走到一楼的伯特为了不妨碍到业务而从远处窥探。

电脑室内有十名左右的技术工作人员在面对控制台。往临时计算室一看，专家们读著资料或讨论的深处，凯伊面对墙壁一动也不动地坐著。因为她背对伯特所以看不到表情，但大概正专注于计算吧。

当伯特正在窥视，待在临时计算室的中年男性学者走出房间，因此他叫住对方询问凯伊的状况。结果学者用有点担心的表情回答。

「她都在进行作业，几乎没有休息。」

「果然……」

「不过休息时间会一瞬间睡著，好像自己很清楚要怎么恢复。虽然有听过传闻，总之她的计算能力真是令人惊奇，就像电脑一样又快又正确。」

听到这些话伯特稍微安心的同时也感到骄傲。根本没必要担心。凯伊看来表现得很好。

伯特道完谢正准备离开，学者露出窃笑的表情继续说。

「对了，还有从TLI起的一段期间内，持续需要计算的数量多到离谱，即使是她也会累，但吃下行星饼乾后马上就恢复活力了喔。」

「啊，原来是这样。」

「她说每度过一个难关就要吃一片。虽然很辛苦，但听说她会期待能吃饼乾而努力。」

话一说完，学者脸上在偷笑。看来他知道行星饼乾是伯特给的，故意在调侃。

感到很害臊的伯特装傻回应。

「喔，毕竟行星饼乾很好吃……」

演技差到不行，涌现的喜悦从脸上散发，所以他在轻轻点头后快步离开。

走到管制中心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无风，没有丝毫凉爽感，闷热感笼罩全身。

抬头仰望，夏天星座在黑紫色的夜空中绽放美丽光芒。伯特朝著更上空，高挂在天上的月亮举起跟凯伊订下约定的小指。然后向著目前正在天空彼端飞行的亚伦坚定起誓。

我一定会跟做著相同梦想的伙伴一起让任务成功。

☽☽☽

发射后过了三天。

目前为止相当顺利，前往月球途中的轨道修正也进行了正确的点火。

虽然发生了数项轻微的故障和修正，但都是能简单解决的事情，没有人为了寻求帮助而冲进支援室。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的运作也没问题，飞行资料都照著目标数值。

一切主要都是依靠凯伊的力量。她的活跃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努力有传达给管制员们，众人出于佩服和感谢的心意，休息时都会带上点心和饮料去临时计算室慰劳。

第一天紧张到令人快窒息的管制室也产生程度适中的从容，伯特也习惯了气氛。话虽如此，如果失误会导致严重的事态，所以他还是紧盯著控制台，让注意力集中。

回过神来，控制台的旁边放著咖啡，似乎是某个人贴心地帮忙泡的。虽然已经放到凉掉了，但里面加入大量牛奶和砂糖的咖啡，疗愈疲惫的内心。

在太空中前进的亚伦们将谈笑声送回地球。

《我们享受著美妙的太空旅行喔。无重力状态下也睡得很好。除了船舱狭窄以外都很棒。》

搭乘者之一的谢苗开起玩笑。

《目前唯一感到过焦虑的是摄影机的状况不佳。因为要是没办法留下我的英姿，将会是历史上的一大损失。》

这个故障由太空人们修理船内的线路后排除，顺利进行来自太空的实况转播。负责应对媒体的珍妮佛也因为观众反应热烈，心情相当愉快。

太空飞行一切顺利，另一方面，管制室的环境不断恶化。

因为没有窗户，阳光没办法照进来，通风也不良，室内充满菸味。控制台旁满满的垃圾。喝下大量咖啡还累积压力，这种状态要是持续一个月确实会危害到健康。可是没有任何人对恶劣环境抱怨。大家都认真地面对控制台，有时互相说些舒缓心情的俏皮话和玩笑话。当然是在留下录音档也没问题的范围内……

进入第四天，月球近在眼前，自TLI以来的危险时间点，射入绕月轨道（LOI）即将到来。

阿尔维纳太空基地率先发射的无人机菲尼克斯已经在绕月轨道上绕行。济兰特若让LOI成功，将会一口气接近第三任务的大目标：会合与对接。

伯特重新打起精神，一口喝下快要没气的可乐，确认控制台的萤幕。

「……嗯？」

有地方不对劲。

他重新仔细再看一次萤幕。

「这是……」

数值跟运转状态果然很奇怪。画面也有异常。

是控制台发生故障吗？还是说──

当伯特正受到像被泼了冷水的恐惧袭击，他的周围也传出吵杂声。

「喂，导航员，资料画面是不是怪怪的？」

隔壁的制动火箭管制员出声叫他。其他的位置也出现异状。

伯特动脑斯思考究竟发生什么事。

难不成是电脑室的主力机出了问题。

理由虽然不明，这是不好的状态。管制中心的电脑是任务整体的头脑，不能修好故障的话根本不是射入绕月轨道的时候。

最糟的情况是任务中止──

伯特连忙跟布莱恩报告。

「飞行总监！」

伯特有如哀号的声音让管制室产生激烈的紧张感。

布莱恩露出自第三任务开始以来最严肃的表情。

「能够恢复吗？」

「我确认一下。」

伯特用颤抖的手打电话到电脑室。果然发生了故障，技术人员据说正在进行确认。糟糕。得找出解决方案。因为是紧急情况所以该冲进支援室找人商量吗？

伯特正要起身，又打消了念头。

不，等一下。印象中在训练有处理过这种状况。

他顺著记忆，回想起步骤。

主力机状况不佳时要切换成预备机。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才让预备机随时待命。资料应该每九十分钟就由操作者进行备份，就用那些资料。时程表上大约十分钟前才刚储存新的资料。

如果切换顺利，任务可以毫无问题地进行下去。原因之后再查明就好。

伯特带著自信告诉布莱恩解决方案。

「我会尝试启动预备机。资料就用备份。」

「知道了。马上去做。」

获得许可后，伯特随即联络电脑室，委托切换成预备机和修复。技术人员立刻表示稍等一下后就挂断电话。

伯特只能相信会修好并等待。

「拜托了……」

不用担心。电脑室有比我更了解电脑的技术人员。

虽然他试著这么想，背上不断冒汗，心脏感到疼痛。超高速飞行中的济兰特仅仅数分钟就已经前进了一千公里以上。

伯特的焦虑和管制室的惊慌失措没有传达给人在太空的亚伦等人。太空舱通讯员平淡地持续通话，进行绕月轨道（LOI）的准备。

总之拜托早点修复。伯特一心一意地祈祷，凝视著萤幕。判断应该没有出错。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知识和经验。

然后──从连络电脑室后过了三分钟电话便响起。伯特抓起话筒询问。

「故障呢！？」

「修复了。」

听见很冷静的声音。萤幕也恢复正常影像。

「修好了……！」

没有发生重大问题。伯特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现在不是安心的时候。他压抑喜悦，尽量冷静地只将必要事项传达给布莱恩。

「修复作业顺利完成。继续任务并没有问题。」

「好。各位重新确认系统。若没问题就继续进行LOI的准备。」

接到布莱恩的指示，管制员们开始作业。主力机的故障没有影响到时程，伯特终于感觉活过来。

伯特重新跟电脑室联络，确认故障原因。根据技术人员的领班所言，据说原因出在HGC的精确度劣化，带给主力机预料之外的负担。

「所以今后会小心避免超出负荷，活用预备机的同时也会增加转给临时计算室的量。」

「咦？」

听著说明的伯特不禁发出惊呼声。

「也就是说凯伊的负担会增加吗？」

「我已经取得她的同意。」

「这样啊……我明白了。好。」

既然凯伊本身说行得通那就不去插嘴。她大概判断那是最好的方法。

伯特用力深呼吸后重新戴好耳麦。比起担心凯伊，更该专注在自己的任务上。

即使电脑的异常使得管制室一瞬间气氛紧绷，济兰特仍照著时程进到射入绕月轨道的阶段。

绕月轨道是指以月球为中心，高度离月面约一百一十到三百一十公里左右的椭圆形轨道。从地球前来的太空船要进入那个轨道开始绕圈飞行需要减速，得正确地进行两次的点火。第一次的时间点在月球背面。

这是这次的课题之一。

就算到达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虽然单程会延迟一点三秒，但还是能通话。假设跟某处的地面站的通讯中断，也跟别的地面站有透过网路连结，构筑出联络不会中断的构造。

然而就只有太空船绕到月球背面时，会出现将近五十分钟的空窗期。因为无线通讯会被月球本身完全遮蔽，导致无法通话。

可是就算陷入那种状况，船内的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会独立运作。所以趁能通讯的期间中先传达必要情报，进到月球背面后由太空人使用俗称「DSKY」、附显示器的键盘，按照规定的步骤执行HGC的程式就好。不过济兰特是换装HGC，可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问题。

话虽如此，HGC目前为止没出过重大错误，回应著众人的期待，所以管制中心认为可以不必担忧。

然后从发射起过了七十三小时。太空舱通讯员和亚伦交谈，准备进入月球背面。

「纽曼谢尔呼叫。角度有更新。地图也有更新──改用修订一版。」

《OK。首先请传修订一版。》

「了解。失去讯号为075：48：22──」

管制员能理解太空人在说什么，但一般公民光听通话语音根本无法理解。因此由珍妮佛向媒体解说。

太空舱通讯员传达的是进入月球背面时失去讯号的时间、通过月球西经一百五十度的时间，以及修正来到月球正面时接收讯号的时间。太空人还要求并取得其他许多情报，做好准备。

伯特听著通话，心里想著临时计算室的凯伊。现在交换的资料都是经过繁重的重新计算作业才得到的数字吧。

《LOI点火的最终准备完成了。动作27也更新好了。》

济兰特即将从月球左端绕进背面。太空舱通讯员在通讯遭遮蔽前发出最后的问候给亚伦。

「离失去讯号还有两分钟。管制室的大家有话要我传达。『祝你们好运！』」

《谢谢。让我们在月球的另一侧重逢吧。》

讯号在预定时刻失去。管制员们同时吐出一口气。直到能再度通话为止，济兰特的状态不明。管制员们全都在祈祷共和国的翼龙能够平安无事，顺利绕著月球飞行。

四十七分钟后，正好在济兰特预定来到正面的时间，管制中心收到资料。可是还没传来太空人的声音。正当苦闷的沉默笼罩管制室中，太空舱通讯员发出呼叫。

「状况如何？济兰特。纽曼谢尔呼叫。」

于是亚伦在过了五秒左右后回应。

《我们回来了。纽曼谢尔。目前正在绕月轨道上航行中。》

管制员们发出欢呼声。第一次的点火很完美。换装的HGC看来也状况良好。

伯特压抑想立刻跟凯伊传达成功的心情，吃下从贩卖部买来犒赏自己的行星饼乾，跟喜悦一起品尝。她也一定带著笑容在吃。

太空人传达近距离观测月面的感想。济兰特驾驶员汤玛斯断断续续地用带著感伤的声音报告。

《月球整体都很寂寥……非常荒凉，没有生命的痕迹。》

亚伦的声音也感受得到乡愁，参杂著苦笑。

《该怎么说，让人怀念起地球。放眼望去都是相同景色，老实说会看腻。》

济兰特花约四小时绕月球两圈后，进行第二次的减速，进入目标的椭圆轨道。

这下绕月轨道（LOI）便精彩完成。由于暂时可以安全飞行，太空人们再度检修船内，等待下个阶段──和无人机菲尼克斯会合对接的时机。

管制室的副萤幕上显示济兰特拍摄的月球。望著灰色的大地，伯特仅是惊讶地屏息。的确正如亚伦等人所报告，月面荒凉毫无色彩。这看不习惯的奇妙风景也会在全世界的电视上播放。观众们想必会大吃一惊吧。

两架太空船绕著月球，没多久会合对接的时机接近。终于要挑战第三任务的最大目标。

在最终任务共计要进行两次会合对接，也就是在到达绕月轨道时和迎接登月小艇从月面返回时，但这次只测试前者。

首先目标是会合。

接下来要考验太空人的技术。目前两架的飞行速度不同，因此济兰特要减速并调整距离。管制室给予太空人所需的资料，进行数值的更新。

在管制室稍微陷入忙碌当中，伯特的脑海闪过凯伊的脸庞。

这个阶段跟之前不同，牵扯到两架机体，要跟负责菲尼克斯管制的航空研究所合作，所以得处理比之前还庞大的资料。这是在第三任务的全程序中最辛苦──不，考虑到登月小艇不需要凯伊的计算，包含最终任务在内的所有阶段，这是最耗费她精力的时候。

可是只要跨越过这一步，月球就伸手可及。

为了不辜负凯伊的努力，伯特专注在导航员的职责上。现在自己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以地球上最顶尖部队一员的身分支援太空人。

全世界的人们几乎都只关注月球和太空人，不知道管制室每个人的业务和凯伊的表现。或许原本就对幕后工作没兴趣。

但是这样就好。做这份工作并不是想得到称赞或认同。单纯只是喜欢这个工作。不需要吸引众人目光。管制员反而是不能引人注目，因为当这种时刻到来，就是发生不幸的时候。

比如说发生重大事故或是故障时，世人会关注是否能解决。不能解决就会演变成悲剧，开始探讨技术面的原因。当然，即使发生那种事故仍能够解决危机，或保住太空人性命的话，管制员会一跃成为英雄，受到众人赞赏。

可是那种危险情况不能发生。将可靠性提升到极限的太空船能安全飞行是理所当然。而那种理所当然是几十万人花费长年心血，累积失败与牺牲才获得。

所以全世界的人们不用在意管制室，只要关注太空就好。然后太空人们将会向全世界展示尖端科技结晶的魅力。

看著显示飞行状况的萤幕，伯特在内心祈求。

哥哥，我按照约定将你引导到月球了。

接下来要拜托你了。

《动作37，名词51，输入。》

「知道了。」

太空舱通讯员和驾驶员汤玛斯确认会合的程式。济兰特以月球为背景追踪菲尼克斯。在一片黑暗的太空中会失去距离感，因此想出以有颜色的月亮当作目标的背景将比较容易捕捉。

此外，会根据至今获得的资料进行计算和处理会影响到飞行的月球重力异常。两架太空船将在会合的过程中进入月球背面一次，再绕到正面。HGC顺利地在运作。

目前毫无异状。

济兰特花费漫长时间，慎重地缩短跟菲尼克斯的距离，制造出并列飞行的状态。会合成功。接下来要展开的对接才是难关。万一相撞将有导致船内气压下降的危险性，所以太空人为求慎重穿上太空衣。

布莱恩向各管制员确认状况。

「制动火箭管制员。」

「正常。」

「导航员。」

「HGC、DSKY都正常。」

做完报告的伯特忽然发觉自己的内心平静到不可思议。有余裕去客观看待事情。现在临时计算室是什么状态？飞行状况一如预定，毫无任何异常，所以凯伊一定不要紧。

确认完系统，布莱恩告诉太空舱通讯员。

「任务继续，对接。」

太空舱驾驶员指示亚伦。

「济兰特，对接。」

在绕月轨道并列飞行的两架逐渐靠近。

驾驶员汤玛斯操作DSKY。

《会合雷达，启动。动作44，输入──完成。动作48，输入。动作21……》

船长亚伦回应。

《动作21，取得。》

船内持续交谈，汤玛斯回答。

《动作21，输入。》

三名太空人出声互相传达自己的行动和太空船的状况。

伯特边听著声音边操作控制台，让必要资料显示在萤幕上。这跟模拟的训练不同，无法重来。万一失败，就要放弃无人的菲尼克斯、返回地球。

亚伦陷入苦战的声音传来。

《我无法顺利看见目标……》

在外太空没有从客观角度拍摄两架太空船的影像，所以伯特等人只能从声音和数字去想像。亚伦用设置在窗户上的单筒望远镜追寻目标。这个单筒望远镜拥有将对象放大二十八倍的性能，但视野像狙击枪的瞄准镜一样狭小，非常难用。

只能在管制室里听著的伯特感到很焦急。但是他相信哥哥一定会成功。

《再更靠近一点吧。》

亚伦说。

《姿态是正确的。稍微往前一些……对，往右、往右。》

谢苗提出建议，船内的三人联手以对接为目标。太空舱通讯员没有插嘴，把一切交给信赖的伙伴们。

谢苗的语调稍微上扬。

《这样如何？应该进入内侧了吧。》

《很好，开始看见了。感觉行得通。》

从亚伦的声音感受到希望。管制室的成员们屏息竖耳倾听。

谢苗兴奋地说著。

《很棒，就是那附近！如何！？》

《……捕捉到了！》

汤玛斯大声宣布。然后──

《声音响了！成功了！》

亚伦发出欢喜的声音。

对接完成。

「太好了！」

伯特忍不住高举拳头。管制室微微地响起欢呼声和掌声，从隔著玻璃的观众席观看的人们也欢欣鼓舞。太空舱通讯员带著笑容向太空表达感谢。

「谢谢！真精湛的技术！」

《回去之后看来能当狙击手为生。》

亚伦用玩笑话回应完，又用认真的声音补充。

《感谢地球上的各位。》

那一句话就让伯特觉得一直以来的辛苦全都有了回报。这不是光对管制室的感谢，而是要送给所有开发人员的讯息。

☽☽☽

通过第三任务的最大难关，管制室来到换班的时间。

可是伯特没有去临时计算室。他当然有想要跟凯伊说慰劳的话语，但任务还在持续中。更重要的是想在彻底达成导航员职责后再见面的心情更为强烈。

伯特回顾至今的任务。

「我会不会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边喝咖啡边反省。虽然没有失误，但紧盯著萤幕，完全没有环顾周围的余裕。现在虽然同样拚命在追寻资料，但多少开始想说要享受这种无法再次体验到、史上首次的瞬间。

结束对接的济兰特在太空人经过睡眠后转换到下个阶段。这时主要是太空人的业务。亚伦报告三人多少有太空适应症候群，但还在可忍受的范围。

首先从换乘对接后的无人机菲尼克斯开始。

济兰特的驾驶员汤玛斯留在船内，亚伦和谢苗打开船内前端对接通道的舱门，改搭菲尼克斯。然后两人回收拍摄月面的底片，强调国际合作。

接著实施新型太空衣的性能测试。

先前的太空衣要进行舱外活动时需要用系管连接太空船来供给氧气。可是这样系管很碍事，活动会受到限制。于是便制造出背著独立生命维持装置，可以自由活动的新型太空衣。

要挑战新型太空衣测试的是过去达成史上首次太空漫步的谢苗。

《我要去月球上空漫步了。虽然有点太空晕……》

谢苗忍著头痛和呕吐感，成功完成三十八分钟的舱外活动。而且还证明了万一陷入对接通道打不开的紧急状况，仍可以从船的外侧换乘。

这样第三任务的测试目标就全部达成。

进行最后的阶段，射入前往地球的轨道（TEI）。为了脱离绕月轨道必须要正确进行引擎喷射，否则无法返回地球。可是伯特坚信只要电脑和太空人通力合作，肯定能突破难关。

于是到了离开月球的时刻。济兰特跟结束使命的无人机菲尼克斯分离，将其送往日心轨道。象徵联合王国东山再起的菲尼克斯将永远在太阳周围飞翔。

《荒凉的月球啊。再会了。》

亚伦依依不舍地道别。

☽☽☽

发射升空的八天后，从月球返回地球的济兰特正确地重返大气层，再过数分钟就要降落在预定地点的海面上。由于是晴天的下午，视野良好，回收部队肯定能发现太空船。到了这个阶段，电脑的使命已经结束。

非值班时间而在待命的伯特逆著要去管制室送上祝福的人流，前往临时计算室。他很担心凯伊的身体，还有想最先跟她分享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直到最后都正常运作的喜悦。

一走到临时计算室前，在电脑室工作的技术人员走出室内跟学者们和乐谈笑。伯特从有段距离的地方寻找凯伊。可是不管是房间内外都找不到她。

到底跑去哪里了？

正当伯特正犹豫是否要询问技术人员。

「──伯特……？」

背后传来耳熟的声音，伯特转过身去。凯伊踏著摇晃的脚步从走廊的另一头走来。

「凯伊！」

伯特一冲过去，脸色苍白的凯伊露出虚弱的笑容。

「成功了呢。」

话一说完，她就站不稳倒进伯特的怀中。

「喂！？」

伯特急忙抱住凯伊，直接让她坐到地上。

「你没事吧！？」

「对不起，我脑袋突然一阵晕眩……」

伯特正要轻轻抚摸凯伊冰冷身体时，发现对方的手臂内侧有几个瘀痕。

这是什么……她应该不会像之前那样自己去咬……

附近的技术人员们察觉异状，担心地跑来看。

「怎么了？」

伯特迅速用手遮住瘀痕，并做出回答。

「好像身体不舒服。我带她去医务室。凯伊，你站得起来吗？」

凯伊默默地点头后，把伯特的身体当作支撑，缓缓站起身来。

医务室位于从管制中心要走一小段路的大楼。

伯特让凯伊躺下，接著自己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夏天阳光隔著窗帘照进来的室内只剩下一位初老的医生。其他医务人员好像都去管制中心庆祝。

伯特从医生口中得知，据说任务一进入后半，凯伊在休息时间都会来打点滴。手臂的瘀青就是打点滴造成的。

「凯伊……情况原来艰难到那种程度吗？」

伯特表达担心，凯伊连忙否定。

「你别误会，我不是倒下被送来。而是我为了预防才主动要求。」

「预防？」

「因为小睡的同时可以摄取营养，效率很好吧？」

凯伊在医生面前说得一副理所当然。吓了一跳的伯特看向医生，医生表情无奈地耸肩。看来她是相当强硬地逼对方帮忙。

医生判断凯伊的身体状况没问题后，留下一句「你安静地躺著，我要去庆祝。」就迅速走出医务室。

伯特想著为了以防万一而硬打点滴是否有点做过头，但只要她认为该那么做的话伯特也不会去否定。

「多亏点滴才能成功的话那无所谓吧。我是不希望你逞强，比起太空船要是你搞坏身体就得不偿失了。」

凯伊嘿嘿地苦笑。

「对不起。在最后一刻我头晕给你添麻烦了。不过靠这次的任务我习惯了往返地球与月球，下次我会小心不要倒下。也得努力培养体力。」

凯伊弯起瘀青很明显的纤细白色手臂，秀出肌肉给伯特看。

正如凯伊所言，没有体力真的会撑不住。第四任务起除了这次的内容外，还会加上登月小艇的分离和降落，以及登陆月球和月面调查活动，时间会拉得更长。

「我也一起陪你训练。这次的任务让我精疲力尽了。」

「嗯，伯特你非常专注地努力，难怪会很累。」

「嗯，咦？」

简直像有在管制室观看工作情形的说法让伯特感到困惑，凯伊便尴尬地搔著头。

「其实我在休息时间有偷偷跑去观众席隔著玻璃看。」

「真的吗？」

「只是看一下而已。你的座位是在最远的地方，又一直面对控制台，我只有看到后脑。」

完全没发现。担心自己有没有做出奇怪举动的伯特，尴尬的情绪涌上心头而别开视线。

「你很帅喔。」

凯伊这么说。

「咦？」

伯特一反问，低著头的凯伊脸颊稍微泛红。

「跟平常相反呢。你在旁边看我工作，休息时间要是能见面我是很想跟你说话，但我选择忍耐。因为不能妨碍到你。」

「原来是这样……其实我也有相同想法，所以刻意不靠近计算室。」

然后凯伊便吐出舌头。

「可是啊，就只有一次，我无论如何都想谢谢你的行星饼乾……拜托管制员把加入大量砂糖和牛奶的咖啡偷偷放在你的座位。你有喝吗？」

「啊，那个……！？」

他想起不知不觉间放在桌上的那杯变凉的咖啡。

「我还以为是有人很贴心地发给大家……」

凯伊看到惊讶的伯特，得意地笑了。

「作战成功。啊，不过说出来或许是败笔。不说的话还能再来一次。」

凯伊悔恨地嘟起嘴巴后，突然笑出来。讲话的期间中她似乎恢复精神，伯特感到放心。

接著两人好一阵子都在聊任务中发生的事情。除了发生切换到预备机的那件事外没有太大异常，一转达亚伦有向地球的工作人员表达谢意，凯伊的脸上就绽放笑容。

「啊，还有，写进HGC的回避错误程式完全没有上场机会喔。」

伯特说到这件事，凯伊露出理解的表情。

「不愧是亚伦先生他们呢。」

「被送货员绑架吃了不少苦头，所以心情上是希望能派上用场……但还是没有用到会比较好呢。」

「对，我也这么认为。」

那个程式是为了防止不符常理的DSKY输入错误才实装。类似护身符和避邪物，不需要使用到是再好不过了。

然后谈话告一段落时。

「欸，伯特。你去庆祝比较好吧？」

凯伊很体贴地这么说。

「嗯，你说得是没错啦……」

「你就去吧？我会待在这里。爬起来乱晃的话，万一又昏倒会给别人添麻烦。」

「这么说来，你刚才为什么会待在计算室外面，没跟大家在一起？」

伯特一提出疑问，凯伊害羞地拉起棉被。

「……我跑去管制室找你。」

凯伊说完就用棉被盖头，只伸出手掌挥手。

「你去吧，慢走。」

「嗯，啊……要怎么办呢。」

放著她不管让人于心不忍，相对地又觉得现在让她一个人静静熟睡比较好。

当伯特拿不定主意时，窗户外面传来掌声，接著还有人拉响好几发拉炮。

「怎么搞的？」

居然要在这种地方开始大肆庆祝吗，伯特打开窗帘看向外面。

这时一阵风轻柔吹过，褪色的红布映入眼帘。

「那是……！？凯伊你快看！」

「什么？」

凯伊从棉被探出头来看向窗外，惊讶地瞪大眼睛。

「咦，大家都在！？」

管制员们摊开写著「Fly you to the moon」的旗帜。发出掌声的是布莱恩和管制室的成员，其他管制中心里的人员也大阵仗地跑来。也有很多人手上拿著罐装啤酒和蒸馏酒。环顾四周，连似乎是从火箭发射中心赶来的米亚和D室的伙伴也在。珍妮佛带著电视摄影组正在拍摄热闹的模样。仔细一看，连离开医务室的医生都在场。

伯特把窗户全开。巨大的掌声和口哨声，伴随喧嚣的蝉鸣和热空气一起灌进室内。布莱恩招手要他们出来外面。

伯特和凯伊感到困惑。

「怎么办……？我不出去他们好像不会罢休。」

「你要去的话我也去……」

「身体状况呢？」

「已经恢复很多，如果不行我会回来这里。」

「知道了。那……我们走吧。」

两人一走到外面，就受到盛大的掌声和欢呼声迎接。管制员们立刻抓住伯特的手，硬是将他拉到人群中，还在他头上淋啤酒。挑起单边眉毛的布莱恩，简直像在说「抱歉妨碍到你们啊」。米亚突然顶了他的侧腹。

「好痛，干嘛啦。」

米亚瞧了凯伊一眼，以像想问「你们两个刚才在做什么？」的表情望著伯特。

管制员包围凯伊，用水或啤酒泼她。觉得「刚才还躺在床上，被泼洒酒精饮料不太妙吧？」的伯特前去救出凯伊。

「大家等一下。凯伊她──」

「伯特！恭喜～！」

反而被凯伊泼了啤酒。

「噗哇，凯伊……！？」

凯伊开心地哈哈大笑。被喊著「导航员！」「导航员！」的管制员们簇拥著的伯特，眼镜从他脸上滑落。

「啊。」

转眼间眼镜就被凯伊踩坏。

「对不起！」

从开始做这份工作以来，这到底是第几副的牺牲品。

反正比起太空船或电脑坏掉要来得好多了。

周围充满热烈气氛，额头和背部大汗淋漓。全身都湿透，但偶尔这样也不错。

珍妮佛向著摄影组热情地说出的话语传入伯特耳里。

「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认为是太空人操控太空船到达月球吧。这点能说是正确，也能说是错误。安全地把太空人送到月球是多么美妙又困难。为了一星期的飞行，好几十万的人们花费好几年的岁月，希望能透过这场转播让各位多少了解他们的辛苦和努力。那么，离人类史上首次的登陆月球还剩下两个任务。在关注太空人之余，请务必也要将目光放到两国的技术人员和科学家身上。」

珍妮佛的举动让摄影组把摄影机朝向伯特和凯伊。两人讶异地看向对方，布莱恩便拍了两人的肩膀，把他们推上前。

「『阿纳克大团结』，继续实施。GO！」

旗帜交到伯特手上，跟凯伊并肩站在摄影机前。

真是的，我很不擅长这种事……但是得夸耀大家的成果。伯特向著摄影机抬头挺胸，跟凯伊异口同声地高声宣布。

「「我们将带太空人去月球！」」

遥想在晴朗蓝天尽头的月亮，伯特朝天高举旗帜。

第七卷 登陆月球篇·下 第八章 通往月球之路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地处亚热带的纽曼谢尔到了九月酷暑仍未有消退迹象，热到柏油路上出现蜃景。

第四和最终任务的预定搭乘者坐上巴士，眼角余光望著车旁的美丽碧海，前往火箭发射中心。

这不是要发射，是为了参加登月小艇的完工审查。

意气风发的太空人们移动时也没浪费时间，研读各自负责的项目。

第三任务的成功对载人登陆月球是很大的跃进。亚伦等人返回地球后，将从无人的目标兼探测机「菲尼克斯」上回收的月面照片展示给全世界。东西融合将带来和平，离登陆月球又更近一步，世界上的人们更加对沙尤斯计画抱持期待。

在进行第三任务的期间中，列夫和伊琳娜进到管制室外侧的观众席稍微参观了一下。列夫是想要参观从发射到返回的整个过程，但碍于训练的时间表，并没有时间悠哉欣赏，很遗憾地得采取日后确认通讯纪录和资料的形式。

那时他在管制中心内看到伯特和凯伊。虽然想出声叫他们，但正值任务期间，上前攀谈会碍事所以忍住了。

对列夫和伊琳娜来说，这两人是特别的存在。

在好几年前的二十一世纪博览会上相遇时，觉得如果联合王国有像他们这种拥有炙热灵魂的人，两国就有可能合作以月球为目标。何况他们向克劳斯博士提出绕月轨道会合方式，还进而让对方认同，沙尤斯计画才得以成立。如果联合王国推动地心轨道会合方式，现在列夫等人要去看的登月小艇就不会存在于世界上。

跟伯特他们在会议上不时会见到面，但彼此业务都很忙，职场也不同，所以没时间慢慢闲聊。可是列夫和伊琳娜都觉得在出发去月球前想跟他们长谈。接下来十月的第四任务如果成功，十一月会是最终模拟阶段，将举行包含管制中心和阿尔维纳太空基地在内，所有部门一律参加的联合训练。他打算到时在训练后邀请两人吃饭。

虽然有这种打算，但目前完全不确定能否空出悠闲吃饭的时间。

正式飞行逼近，列夫等人致力于不间断的训练。

从共和国回来之后，一直过著没有休假的生活。

一天七小时花在为个人设计的课程，除此之外的时间跟伙伴们确认飞行计画和操作步骤。吃饭时也在讨论任务或阅读手册，也没忘记锻炼能够承受往返月球的身体。再加上移动到远方的训练设施和对应媒体等杂事，时间有再多都不够。

除了操控技术以外还得记住太空船的机械和构造。太空船的可靠性目标是提升到99·9999％，但要是零件有数百万个，总会混进几个不良品。其中一个坏掉就有可能引发重大事故。即使是修理就能得救的情况，由于太空中没有技术人员，必须要学会能自己处理的技能。举例来说，第三任务能修好摄影机成功实况转播，也是多亏有相关知识。

电脑方面也有很多要记的事情。虽说附显示器的键盘（DSKY）的输入本身很简单，执行程式的顺序也写在手册上，光是机械性地按下按钮无法抵达月球。必须跟管制中心通话、反覆更新资料和修正数值，并正确地输入。DSKY的输入次数原本预定是八百次左右，但因为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的调整等理由导致次数增加，在第三任务中就输入超过九百次。

虽然是辛苦的业务，但亚伦等人毫无失误地克服，列夫他们这些最终任务的搭乘者是当然也能办到的。

可是随著任务进行离月面越来越近，要记的内容跟难度也跟著增加。结果列夫等人得接受连喘口气的空闲都没有的训练时程表。

列夫并不是对业务忙碌有怨言。他感到烦恼的是旁若无人的新闻媒体。

有别于受到严格管制的共和国，联合王国的记者频繁进行突击采访，特别是最终任务的三个人受到世界的高度瞩目，所以被死缠烂打。比如说为了月面调查而来到荒野做田野调查时，不知道是从哪走漏消息，无礼的记者们冲到现场引发大骚动，根本无法训练。

列夫想说希望能成为人们对太空开发产生兴趣的契机，不管什么采访他都笑著接受，但真心话是想专注在训练上。不光是列夫，伊琳娜和奈森也对过于热情的媒体心生厌恶。连将重心放在宣传活动上的ANSA也在审慎考虑后，尽可能排除多余的采访。不过在媒体上还是得维持最低限度的曝光，也只能无奈地认命。

但是不管再怎么累，也都不会想减少训练或是感到厌烦。确实有学会知识和技术的感觉。而且就算有休假也丝毫没有想玩乐的心情。有空闲时间宁愿拿去多记住一个陨石坑。脑袋和内心的中心总有著太空和月球，沙尤斯计画对列夫而言可说是等同人生。

列夫感觉伊琳娜也有同样想法。

自从在阿尼瓦村跟她敞开心胸交谈以来，两人之间再也没有隔阂。离开古城时，伊琳娜摘了一片常春藤的叶子带走，替列夫做了书签，说是村子的传统护身符。然后她现在拚命致力于训练。就连天敌的夏天高温，她也靠著一天吃好几次软绵绵的冰凉刨冰克服。

列夫瞧了在巴士隔壁的座位上勤奋、认真地读著电脑操作手册的伊琳娜一眼。写得密密麻麻又往右上飘的圆滚滚字体，从她以太空人为目标时就未曾改变。

察觉列夫的视线，伊琳娜忽然转头。

「怎么了？一直盯著我看。」

「我只是想说你的字都没变呢。」

「像那样马上就偷笑也从以前就没变呢。」

「咦，我有在偷笑吗？」

伊琳娜发出「呵呵」的笑声后，视线再度回到手册上。列夫想说不能妨碍她，便将视线移开，继续学习登陆月球的知识。

☽☽☽

抵达火箭发射中心的列夫等人穿戴帽子和白衣进入巨大的防尘室。然后大家围著正在做最终调整的登月小艇。

伊琳娜露出看到奇妙东西的眼神。

「列夫你要搭这台不可思议的机械登陆对吧。」

「嗯，形状真的很奇怪。」

列夫仔细观察形状诡异的登月小艇。

从有棱角的大型小屋中伸出天线，还长出摺叠式的四只脚，外观就像突变的蜘蛛。全高七公尺，如果支撑脚打开宽度会达到九公尺，船体由上下两段构成。

上半部的「上升级」是列夫和奈森搭乘的船舱。将控制台和仪表及HGC装进船体，搭载通讯机器、离陆引擎和用来控制及推进的装置。由于轻量化到极限故外壁非常薄，有些部分似乎受到轻微冲击就会破掉。

下半部的「下降级」则是搭载著陆引擎、电力供给装置，以及脚型著陆装置的八边形箱型设计。由特殊隔热材料所覆盖的表面发出金色光芒。

从月面返航时会将下降级当成发射台，只有登月小艇的上升级部分返航。

登月小艇结束最终审查后，支撑脚进行折叠，送入坚固的机库。会在这种状态下发射进入绕月轨道，跟太空人搭乘的太空船实施会合对接。也就是说等同第三任务菲尼克斯的东西成为机库。

然后在对接完成后，会从机库里拉出登月小艇。那时首先要确认登月小艇的机体有无破损。

还有另一个确认事项。在降落月面前得用目视判断著陆装置的四只支撑脚能否正常展开。这是留在载人太空船的伊琳娜所背负的使命。

伊琳娜和预备搭乘员奥黛特用认真的眼神观察著陆装置的支撑脚，并拍下照片。

支撑脚的前端有被称为「脚垫」的圆形接地部分，左右和后方的支撑脚伸出会通知触及地面的棒状探针（Probe）。前方的支撑脚设有用来下到月面的梯子，也收纳著月面活动中使用的道具。

伊琳娜持续在确认机体，一旁列夫则阖上眼皮，想像著登月小艇降落月面的景象。

制作用途纯粹为了在外太空飞行的机体无法在地球上飞行，所以只能用操纵杆类似直升机的「登月试验机」来训练。列夫反覆用那万一坠落会攸关性命的危险机器进行无数次飞行训练，操纵起来已经驾轻就熟，但并不清楚到底跟登月小艇相似到什么程度。一部分的职员甚至怀疑「有冒著生命危险去做的价值吗？」但也只能去做了。

登月小艇的飞行资料要等到太空人在第四任务试乘后才会得知。而且那是在离月面高度一万五千公尺的上空进行的实验，降落跟登陆都要直接上场。此外月球重力异常的影响想必也会跟纸上的计算不同。

不过在列夫挑战之前，还有个问题是登月小艇在第四任务中若无法顺利飞行，任务有可能会中止。陷入无法操控就得有一死的觉悟。

第四任务的搭乘者提出这种担忧，登月小艇的开发主任从正面做出否定。

「没问题。我们有著能在外太空飞行的确信。接下来都取决于操纵者的技术。」

然后开发主任对列夫坚定地说：

「离陆也一定办得到。希望你能放心。」

实际上，由于离陆引擎容易腐蚀而无法进行燃烧测试，是不确定使用时能否正常运作的可怕东西。

「我信任各位。」

列夫明确地点头。

可是内心深处有著另一个不安的种子。那是地球上任何人都无法判断的最后难关。

预定登陆地点「静海」的详细状态。

在第三任务获得高解析的静海照片，亚伦的报告也保证「看起来适合登陆」。

但那是从高度一万五千公尺观测。

即使能从照片中确认巨大陨石坑和山脉，还是无法判别地表的凹凸及岩石。那么就是列夫在正式降落时，用肉眼去看才终于能得知要怎么做。登月小艇会朝著原本设定好的座标自动降落，但该处如果有岩石，以现今的科学技术无法即时变更自动操控的程式。此时要由列夫握著操纵杆寻找能登陆的地点，再靠自己的力量降落。

另外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的自动操控也不保证会毫无偏差地将船体导向目标地点。月面附近有很多重力异常等不确定因素，随时要考虑飞行路径和降落时间可能会有差距。要判断跟预测的误差，只能将月面的山脉和陨石坑等地标牢记在脑中。在燃料有限的状态下，降落中没时间仔细看月面地图。要是确认到误差，列夫将尝试以手动修正，与HGC合作引导登月小艇降落到月面。

万一登陆失败，全世界众所瞩目的史上最大表演秀，将成为见证死亡的悲剧。

任务的成功与否全看身为船长的列夫。优秀的技术外，柔软性、判断力还有胆量会受到考验。辅助他的就是一同搭乘登月小艇的奈森。

在降落月面的途中，列夫基本要边看窗外边操控，所以无法确认船内的仪表和数值。因此由奈森监视HGC的运作，报上高度、速度和燃料剩余量等资料，列夫边听边判断要如何操控。

「──如何，列夫船长。你有几成把握？」

列夫凝视著登月小艇时，奈森拍了他的肩膀。

「99·9999％。」

「剩下的0·0001％是？」

「你失误的可能性喔。」

奈森用鼻子哼笑。

「没错。这世界并不存在完美。连棒球巨星都会失误。」

由于跟他在训练中朝夕相处，彼此已经培养出会互相开玩笑和耍嘴皮子的关系。训练的种类和时程根据负责的任务项目而异。负责登陆月球的列夫和奈森一天中经常有好几个小时，两个人站在登月小艇模拟器的狭窄空间内。

另一方面，担任载人太空船驾驶员的伊琳娜将训练时间的一半用在指挥舱任务模拟器。

伊琳娜最重大的使命是和登月小艇的会合及对接。记载步骤的检查清单上有一整排艰难的专门用语，光要理解就得费上一番工夫。其他重要的职责是在射入绕月轨道等时间点的火箭引擎喷射。电脑会帮忙计算时机和数值，但点火要由伊琳娜以手动进行。万一出错，恐怕将与伙伴们一起死在太空。

其他还有为了修正轨道要校正星星位置等，伊琳娜要做的工作堆积如山，要学会在所有方面能够应对各式各样问题的技能。比如说在拋弃对接装置时，如果机械出问题而无法顺利实行，伊琳娜要使用工具自行切断连结。

此外虽然职位是驾驶员，但也有很多杂事。太空飞行中列夫和奈森会因准备登陆月球而忙到无法抽身，伊琳娜要张罗食物、检查消耗品和准备电视转播。

虽然像这样分头进行的训练很多，当然也有三人一起进行的项目。

指挥舱任务模拟器总是设定为紧急状态。事到如今，训练首日奈森设计的火灾事故也算是仁慈的欢迎。训练承办技师毫不留情地祭出问题，在往月球的飞行中燃料爆炸、陷入无法操纵撞击月球、减速失败飞往太空彼端的失误让太空人死过好几次，精神上被逼入绝境。似乎连奈森都吃不消，厌烦地表示「别让不良品飞上天啦」，可是为了保住性命，也只能用身体记住回避事故的手段。

通往月球没有捷径。每天不断训练和学习、累积知识与经验，三人互相合作，进行太空飞行。

列夫打算在前往月球的途中尽可能辅佐伊琳娜，但怎样都会有无法帮忙的时间带。列夫和奈森搭上登月小艇后，伊琳娜会独自留在船上绕行绕月轨道。两小时会进入月球背面一次，跟地球的通讯中断。那时要是发生什么问题，伊琳娜必须自行处理。另外她也要独自迎接从月球返航的列夫和奈森。

关于这点之前奈森有担忧过，当时伊琳娜毅然地如此断言。

「──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我会完美学会一切并执行。先不提这个，你们才是要专注在登陆月球上。万一途中失败而返回，我也不会让你们进到船内。」

列夫早就习惯她的这种发言，然而奈森似乎有些讶异。可是伊琳娜学会了能够摆出强势态度的技能也是事实。陪同她训练的奥黛特也给出「继续磨练技术下去绝对能赶上最终任务」的评价。

而奥黛特表示最近很好奇伊琳娜的某件事，跑来问列夫这个问题。

「──第二任务后，自从由共和国回到这里，伊琳娜小姐就发挥惊人的专注力，宛如觉醒般地吸收技能。是在那边掌握到诀窍吗？就算我问伊琳娜小姐也只得到『没什么』的回答。」

如果有理由，契机大概是在阿尼瓦村发生的那件事。不过舔了血这种事总不能大肆公开，「只是习惯ANSA的步调了吧？」列夫如是回答。「是这样吗～？」奥黛特半信半疑地说。

列夫也有察觉伊琳娜的变化。她从以前起对任何事都很拚命，但最近感受到非同小可的觉悟。那是因为她背负著种族的命运。离开阿尼亚村时，接受村人的目送后，伊琳娜用悲怆的表情对列夫说：

「──我要是在任务中失误，错过登陆月球的机会……或者是害死代表两国的太空人，村里的人们将无法再度走出山谷……不，甚至可能会被杀……」

种族的未来全看伊琳娜的表现。在地球的历史上会当成受诅咒的种族永远被人忌讳，还是能如同她的期望，踏出身为地球人的第一步。一切都取决于最终任务。

登月小艇的审查顺利结束后，太空人们各自前往符合自身职务的训练场所。第四任务的成员们准备即将到来的飞行。伊琳娜和奥黛特前往指挥舱模拟器。列夫和奈森进行月面的舱外活动训练。

分开之际，列夫叫住伊琳娜，告诉她奥黛特有来打探。结果伊琳娜用怀疑的视线望著列夫。

「你没有说出在城堡的那件事吧？」

「哪可能说出来啊……」

舔了血并不是说犯罪还是怎样，但在隔离地区做了禁忌行为的愧疚感，还有伦理上的问题令他难以启齿。那天夜里，从古城回到村子时，衣服沾了一些血的列夫被村人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列夫说出「太暗了所以跌倒」的谎言，并让众人看嘴唇的伤口获得理解，但伊琳娜的养母艾妮妲一脸心知肚明的表情。虽然不可能从那个地方泄漏出去，要是联合王国的新闻媒体得知此事肯定会引发大骚动。列夫大致上很中意联合王国的自由，不过实在不擅应付太过自由的媒体。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他在情报受到管制的国家长大。虽然共和国充满谎言、名为「真相」的报纸也是不遑多让。

史上首次的载人登陆月球，到底在世界各地是如何报导？

当列夫正想著这个问题，伊琳娜戳了一下他的侧腹。

「欸，列夫，你刚才在想什么啦。」

「嗯？」

「你不会是想起来了吧……？」

「……不能说没有呢。」

面色不悦的伊琳娜耳尖稍微泛红。

「以共和国的说法就是『一开始就没有那种行为』。听懂了吧。」

「懂。」

列夫苦笑著说完后，用舌头去舔下唇还没愈合的伤痕。

「我说，两位啊。」

奥黛特可能是很好奇列夫跟伊琳娜在说悄悄话，小跑步靠近。

「你们在聊什么啊？」

「训练的事情。」「训练的事情喔。」

大概因为很自然地异口同声，奥黛特也坦然地接受。

「原来如此。这样正好！差不多是要出发去训练的时间啰。那么伊琳娜小姐，我们前往模拟器吧。」

「好，待会见，列夫。」

「加油啰！」

列夫挥手送走跟奥黛特一起走远的伊琳娜，重新打起精神。

「好，我也要训练了。」

接下来要进行的训练是在月面的舱外活动。

这时伊琳娜无法降落到月面的事实在列夫的脑中闪过。

不过那是决定好的事情。

列夫差点转头去看离开的伊琳娜，却还是忍下来。他告诉自己，沙尤斯计画是两国经手的国家事业。然后抱著不太能释怀的复杂感情，往前踏出步伐。

☽☽☽

载人太空船中心内，准备了进行月面探测训练的设施。以预定登陆地点的照片为基础制作的石膏模型上设置著登月小艇的等比例模型。列夫和奈森要实际穿上太空衣，练习探测活动。

由于无法制造出月球的重力环境，月球漫步的训练会在别的设施进行。为了重现六分之一的重力而会在那里用吊臂吊著太空人。还曾在改造飞机「呕吐彗星」上忍受著太空适应症后群，将机内的墙壁当成月面走路。

月面活动的训练时间跟飞行模拟器比起来偏少。沙尤斯计画的最终目标终究是登陆月球，达成目标后要进行的探测不太受到重视，只分配到所有训练时间中的一成左右。

在职员和学者的守候下，列夫和奈森换上新型太空衣练习。为了月面探测而开发的特殊装备比之前的太空衣还更难穿好几倍，两个人互相帮忙换上。

一开始要穿连接好几百根塑胶管的水冷式内衣。在月面的活动需要有亮光，所以目标是能照到太阳光的时间带，但因为月球没有大气层，白天气温会超过一百度。这是要从那种高热中保护身体的重要装备。

水冷式内衣外面再套上有二十层材料的太空衣，戴上头盔和手套，套上月面用的套鞋。

光是这样就很难活动，还要背著尺寸跟上半身差不多大的生命维持装置。合计重达九十公斤，这是在重力很小的月面才能承受的重型装备。

太空衣很紧，关节不太能弯曲。手套很硬，不管做什么都要施力。使用月面专用的工具需要习惯，训练刚开始时，列夫有个想要捡起弄掉的槌子却摔倒，站不起来只能挥动手脚搞得满身大汗的惨痛经验。

「真的有够辛苦……」

当列夫叹著气抱怨，奈森露出认命的表情。

「毕竟不穿就活不下来。」

月球的严苛不只有炎热。晚上会降到负一百五十度以下，有害的紫外线直接照射地表，微小陨石也会飞来。

穿上地球上不需要的铠甲，列夫重新体认到自己是以多么陌生的异乡之地为目标。

穿完太空衣后，训练终于要展开。待在隔壁房间的职员隔著萤幕向列夫和奈森发出指示。

「开始登陆时的预演！」

列夫边跟又重又难行动的太空衣搏斗，边前往登月小艇的等比例装置模型。正式飞行会从梯子上爬下来，但训练从站在前支撑脚的脚垫上开始。列夫打开装在机体上的小型摄影机，开始拍摄从在月面上踏出一步时的影像。

首先从双眼所见的感想说起。

「月球的表面覆盖著细小微粒。」

接著单脚踏到脚垫外，接触到石膏制的月面。

训练中虽然不用说出口，但列夫强烈感受到大家都在期待踏上月面时的第一句话。ANAS受到世界各国的人们寄来「希望他说这句话」的提议信，职员和记者也都很感兴趣地询问。

可是列夫还没决定自己要说什么，所以根本无法回答。大概直到要降落的前一刻都还不会决定。列夫以为关于这件事从宣传面上肯定会有人出主意，便询问珍妮佛，两国政府的想法似乎是「伟大的冒险纪录该由放在月球的纪念品和返回地球后的凯旋仪式来构成。」并不重视太空人的第一句话。只是在经验上，共和国这个国家表面上很客气，却总是在背地里趁机抢先。加上有新世界秩序（NWO）这组织的存在，列夫事先提高警觉。

踏上石膏制月面的列夫，从著陆装置里取出装有相机和采集工具的收纳箱准备进行探测活动。之后奈森也加入，开始训练。

跟太空船的操控比起来，月面探测并不难。可是环境严苛所以活动时间有限制，在月面只能待上仅仅两小时四十分。在这段短暂时间中，要按照专家们透过不断测试所构思的最佳时程来行动。回收石头和尘土、设置实验机器，连要拍照的目标和角度都详尽规定。为了在时间内完成这些步骤，要让身体记住。

由于要配合这个时程表，拍摄的任务几乎都是列夫负责。月面专用的相机没有观景窗，是高度固定在胸口附近的特殊规格。列夫将相机对准奈森。

「我要拍了喔。」

奈森头盔的遮阳罩上反射出拿著相机的列夫。

奈森很愧疚地说：

「感觉完全拍不到你的照片呢。」

「没关系啦，又不是观光旅行。共和国的人们看到影像应该就能接受了。」

拍摄影像的摄影机非常重，让想使登月小艇轻量化的技术人员拒绝搭载，但沙尤斯特别委员会认为留下伟业的影像很重要，硬是塞进去。

关于这点，列夫觉得两边的说法都有道理。

也是能理解技术人员不想放上对调查毫无意义的东西的心情，但如果自己是一般人民，绝对会想观看影像。

然后也想展示给那些不相信至今挑战前往月球过程的人们看。

很遗憾地毫无证据就固执地批评「第三任务是捏造」、「月球的影像是用特效做成的」的人并不少。没必要硬是让那些人接受，列夫虽然没想要责怪他们，但对赌命挑战的事实没有传达出去感到很不甘心。此外，批评中仍旧有很多针对伊琳娜的怨言和毁谤。在这个国家听过很多次「为什么是共和国的吸血鬼？这不是花我们的税金吗？」这种怨言，或是新血种族提出「排除伊琳娜让奥黛特搭乘」的鲁莽意见。即使知道那是少部分人的意见还是会难过，也不想让伊琳娜听到。

关于这些意见，在联合王国出生长大的奈森表示「虽然我不喜欢无视真相的批评，但无法批评的共和国感觉更不健全。」或许是对事物的看法不同，即便觉得奈森的意见很有道理，列夫的内心深处还是留有无法释怀的悔恨。

☽☽☽

结束月面活动的训练后来到晚餐时间。

列夫和奈森不是去平常的内部餐厅，而是要到城镇里的高级餐厅。因为训练很忙没空花薪水，偶而在外享用豪华料理是少数的乐趣之一。只是吃饭时也都在讨论任务，也许并不是从旁人眼中看来那样纯粹的散心。

熟悉路况的奈森会在要出外用餐时开车，于是列夫便和他前往载人太空船中心的停车场。

这时。

「不好意思～」

有人突然从后面叫住他们。

列夫跟奈森转过身去，就看见一个穿著松垮衬衫的中年男性小跑步靠近。用有点脏的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不知从哪混进园区的「阿纳克新闻」报社记者早就在守株待兔。由于是非正式的突击采访，两人很想要无视，但还是按照ANSA的媒体对应守则，在坐上车前的数分钟内边走边稍微回应对方。

记者对列夫拋出比方「首次降落到月球要说的话是？」、「你对联合王国有什么想法？」等听到腻的问题。做出无关紧要的回答的列夫用笑容带过。

记者穷追猛打地询问列夫。

「你知道伊琳娜小姐担任太空船驾驶员这点受到批评吗？」

「我知道。」

「你怎么看？」

「没有问题。她做出的努力足以反制批评。」

在交谈了一会后，记者把目标转移到奈森身上。

「你会接在身旁的他后面，第二位踏上月球。关于这点你怎么想？」

「哪有怎么想。我只是执行交代的任务。」

「身体状况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你要确认看看吗？」

奈森让上臂的肌肉雄伟隆起，带著笑意展现给记者看，彷佛在说「你摸看看啊？」。千锤百炼的肉体让人不觉得他罹患过非得休养不可的病。从超过四十五岁的年龄来看，肯定是惊人的努力所赐。

奈森以「克服疾病前往月球的中年太空人」的理由受到世人瞩目，所以记者也针对这方面穷追猛打，询问甘苦谈和克服疾病的方法。奈森流畅地说出至今说过好几次的答案。

在旁边听著的列夫突然对为什么奈森要报名最终任务的搭乘者感到好奇。假设以前维克托中将推测是ANSA当作宣传活动，以诉诸情感博得人气为由要求他报名是正确的好了。但长期与奈森共处后，觉得似乎不是那样。的确ANSA的宣传部有利用他的经历来博得人气的倾向，但在列夫的记忆中，奈森没有以自身意志做出诉诸情感的发言过。话虽如此，从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对月球的憧憬那种浪漫主义。那么，他是出于身为太空人培训室长的责任感才报名，还是为了名誉……

当在想这些事时，列夫等人来到车子面前。这时记者提到伊琳娜的名字，列夫竖耳倾听。

「由吸血鬼负责迎接从月面回来的两位，你们觉得这样妥当吗？伊琳娜小姐不会受到月球的影响吗？」

「影响是指什么？」

列夫一问，记者用令人讨厌的表情挑起眉毛。

「新血种族有为寻求血液而咬人，名为吸血鬼症候群（Nosferatu syndrome）的疾病对吧？万一靠近月球，伊琳娜小姐会不会性情大变？」

面对带有恶意的问题，列夫压抑著不悦回答。

「会有那种事吗。我不清楚。」

「搞不好流著吸血鬼始祖血统的纯血种，会有跟月球无关的吸血行为。是这样吗？」

记者不断逼问。该不会是打从一开始就打算问这个问题。即使知道阿纳克新闻是三流的八卦小报，感觉伊琳娜受到轻视让列夫有点意气用事地回应。

「你何不自己去调查。」

「嗯，我有调查喔。听说会在仪式上吸山羊的血？我个人觉得让预备搭乘员奥黛特小姐接近月球也很危险呢～」

「你──」

列夫一展露出怒气，奈森往前用身体隔开两人，以低沉的声音告诉记者。

「我们是团队，互相信任彼此。我说完了。还有问题请透过宣传部。」

「等、等一下。我是在问列夫先生──」

「透过宣传部。有听懂吧？」

记者被奈森锐利的眼神一瞪，倒退一步全身僵硬。然后奈森若无其事地打开门锁要列夫上车。坐上副驾驶座的列夫对受到搧动差点要动怒而反省。

奈森边准备要发动车子，边用严肃的语气告诉列夫。

「你只要碰上她的事就会有些欠缺冷静。」

「对不起……一不小心就……」

列夫没有反驳的余地。自己也觉得从过去忤逆萨加洛维奇副所长那时起就都没有成长。

奈森用眼角余光看著沮丧的列夫，脸上露出微笑。

「你别在意。彼此都是搭乘者，比起感情差，当然是感情好比较好。」

车子慢慢开动。潮湿的晚风从打开的窗户吹入。奈森边开车边不经意地对列夫说：

「不过真是抱歉啊，蜜月旅行的对象是我。」

「啊？咦……！？你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

「从那段在凯旋典礼上的宣言看来，我理解到你们对彼此都很重要。」

「喔……那是，那个。」

列夫一陷入动摇，奈森就看著前方笑出来。

「回到共和国的期间中发生了什么事对吧？」

「啊……」

既然连预备搭乘员奥黛特都起疑，那共乘的奈森当然会察觉。

列夫正考虑要如何回答，奈森淡然地跟他说。

「无论你们是什么关系我都不在意。我不像新闻媒体和一般民众那样对情爱纠葛有兴趣。不过为了达成登陆月球的目的，我只是想尽力排除产生误解或隔阂的原因才问你。」

列夫感觉奈森没有说谎，而是真心这么想。在累积训练中，列夫开始信任奈森，甚至对他抱持敬意。身为太空人，米海尔若是挚友，奈森就是军队的长官──形式有别于维克托中将的年长战友。刚才对应记者，还有像这样让列夫搭车，奈森随时都若无其事地在体恤共和国的太空人，自从来到联合王国得到过好几次他的帮助。不光是训练，还教导私生活中文化和习惯的差异。正因为他是这种人物，才能担任太空人培育室的室长吧。

在默默开车的奈森身旁，列夫重新思考。

对奈森来说，一定不乐见搭乘同一艘太空船的伙伴隐瞒关系。此外列夫心情上也想找年龄大上一轮的对方商量。从月球返回后，三人将接到各方面的邀约，媒体还会问东问西。想必有时也会只找奈森和伊琳娜。那种情况下，要是知道伊琳娜对种族有什么看法，以及她隐藏的心声，在遭到无情的人们指责时，奈森的话肯定可以很自然地保护她。

列夫下定决心，开口跟奈森说话。

「我会告诉你一切。但是请别跟伊琳娜透漏是我说的。」

「好，我会当作我们之间的秘密。」

表情没有太大改变的奈森，说出「稍微兜个风吧」，便将方向盘转往餐厅的相反方向。

列夫没有卖关子，单刀直入地说出口。

伊琳娜抱持关于种族的烦恼和迷惘、内心纠结、制造出隔阂。她讨厌被人同情所以绝口不提。总是态度强势是因为不想向身为仇敌的人类示弱。可是透过回到故乡，事情朝解决迈进。这件事大概对训练带来良好影响。列夫告诉奈森很多，但只有隐瞒她的吸血行为。只说出关于记者提到的「吸血鬼症候群」和月球的影响，伊琳娜至今从未袭击过人。

奈森深深地点头。

「谢谢。我很清楚了。」

说完这句他就默不作声。

沉默笼罩车内，只听得见引擎声。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海风搔著鼻腔。车子驶进海岸边的「通往太空之路」。

现在的话刚才产生的疑问感觉也能问出口。

「我也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奈森立刻回答。

「那么……」列夫便询问。

「你为什么要报名最终任务的搭乘者？我想滥用职权的批评声浪应该不小……」

奈森的表情变得有些奇妙。

「这件事我也希望你保密。这是非常私人的理由。」

「我明白了。」

没多久，奈森用沙哑的声音开始述说。

「首先，我会志愿当太空人的理由是战争的延伸。我将ANSA视为太空军，打算赌上世界的自由与共和国一战。可是我的自由被疾病夺走。」

「我听说你因此失去搭乘者的资格。」

奈森的侧脸浮现出悲伤。

「我在住院的期间，每次听到太空飞行的新闻都觉得自己很没出息。虽然是完全治好可以再度以太空为目标的那类疾病，但精神也随著身体的不适而几乎陷入颓废。我曾憎恨神，问说为什么是我。伙伴们有来探病，但那也让我难受。」

言语之间透露出悔恨，列夫答不出话来，默默地听下去。

「我做出不符我作风的行为，去到医院的顶楼仰望星空。那时我遇见了年轻的战友。」

奈森把车停在路肩，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照片交给列夫。

照片中比现在还年轻一些的奈森把手搭在十岁左右的少年肩上。两人都穿著病人袍，气色并不好。但脸上挂著笑容。

奈森望著远方像在回想过去，并用缓慢的语调说：

「满月很像一颗棒球……他是这么说。他的梦想是在太阳底下打棒球，他的英雄不是太空人，而是棒球明星。他是个很臭屁的小鬼，还跟我说过『太空人是也不错啦。但你还没有飞上太空，只是一位普通的大叔吧？』他历经好几次手术却还是没治好，但毫不悲观，这令我觉得自己很可耻。不过他有时会露出寂寞的表情，大概是在逞强吧。所以我在出院时向他发誓我一定会当上太空人，站到月球上。虽然不会发生他的病因此治好的奇迹，但我想让他看见普通的大叔引发奇迹。」

「所以你才自荐要参加最终任务……？」

「没错。刚出院不久，周围都建议我转文职，但我拒绝了。然后为了成为第一位踏上月球也不会有人不满的人，我一直努力训练、锻炼身体。虽然首席变成你，但从普通的大叔晋升为太空人，排第二也够了。」

奈森从列夫手中接下照片后，珍惜地收进钱包。

「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跟他的约定。我向ANSA高层提议『中年男人战胜病魔东山再起，将是能受到大众欢迎的优秀宣传。』如果我自荐的理由是为了陌生人这件事传开，肯定会受到批评吧。我被批评是无所谓。但我想避免他受到波及或是媒体骚扰。所以我一直保密。」

列夫微笑著点头。

「我会遵守约定，不会跟任何人说。」

「那么，将这个密约加入沙尤斯协议吧。」

列夫轻轻用拳头碰了奈森带著浅笑伸出的拳头。

奈森看向挡风玻璃的另一侧，指著在远方发光的月球。

「月球这种东西真是麻烦。明明只是块巨大的岩石，却因为紧跟著地球而成为梦想和希望的对象。」

「要说这个的话你我也一样。明明单纯只是人却成为梦想和希望的对象。」

奈森自嘲。

「我并没有那么了不起。不过要是能带给某个人勇气，我很乐意成为小丑。当个中年的明星，有如菲尼克斯（凤凰）般成功复活。对了，列夫，你又是为何以月球为目标。」

列夫把手放在胸口，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并回答。

「以前是梦想。回过神来已经成为人生。」

「原来如此……」

似乎理解到列夫决心的奈森点头，把手放回方向盘上。

「那么，为了不要带给全世界民众恶梦与绝望，我们吃超厚的牛排养精蓄锐吧。」

「你要请客？」

「说什么傻话，一般来说是船长要请吧。」

「哈哈，你说得没错。」

车子开始奔驰，行驶在笔直朝正面的月球延伸的道路上。往窗外一看，月光洒落在黑暗的静谧海洋上，在波浪间有如流星雨般闪烁。

奈森用手拍了几下方向盘。

「要是登月小艇开起来也跟车子一样轻松就好了。」

「包在我身上。我会驾驭好它给你看。」

「这样才是船长。」

奈森满足地笑出来，接著打开车上广播。谣传要解散的披兹四的曲子流泄而出。开朗的歌声唱出「与共和国人一起去太空吧♪」广告和电视节目也筹划月球和太空的特辑，世上的太空热潮越来越高涨。

离年底的最终任务还有三个月。列夫诚心祈祷要在十月进行发射的第四任务能够成功。

（插图012）

第七卷 登陆月球篇·下 第九章 最终模拟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持续的酷暑让人喷汗的纽曼谢尔进到十一月也吹起秋风，变得舒适宜人。即使如此气温也跟瑟格朗多的八月同等，伊琳娜怀念地说著「莱卡44的气候果然最棒了」。

第四任务中的各种测试成功。不只累积有用的资料，连管制员也累积了经验，能够实现更安全又可靠的飞行。通往高挂在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之路，已经建设到剩下一万五千公尺之处。

最终任务将按照预定于十二月实施。一个月中最适合月面探测的太阳光和温度的时间点屈指可数，现在专家们进行讨论，研究发射日和登陆时间。

编辑为最终任务用的任务守则发给各个人员。可是还有尚未定案的部分，直到发射前要反覆模拟，预定会修改成更好的内容。

搭乘者列夫等人将在十一月底前往共和国，进行发射的准备。在那之前会在训练设施充实的联合王国将技能提升到极限。

至今的任务中，全程序几乎所有的阶段都证明系统和计算的正确。难度很高的在绕月轨道上会合对接也毫无失误地成功，担任驾驶员的伊琳娜也能带著自信上场。

可是还剩下在全程序中特别困难的阶段──登陆月球。不过透过第四任务已经打下攻略的基础。

不清楚在外太空是否能运作的登月小艇，透过测试飞行获得操控性和稳定感等各式各样的资料。根据试乘的太空人表示，载人太空船中心的模拟器做得很棒，还称赞登月试验机的操控感觉非常类似实机，在维持水平和对应速度变化上非常有帮助。原本存在价值甚至受到部分职员质疑的登月试验机，藉此证明了开发者并没有错。

那么当然要勤加练习，列夫和预备搭乘员斯杰潘一起猛烈特训。

在飓风过境后晴朗的秋日天空下，列夫开著不稳定的登月试验机摇摇晃晃地飞行。正式飞行中列夫会专注于目视月面，由奈森诵读速度和倾斜度等数值，但这架训练机是单人座，所以得同时注意外面跟内部。由于非常困难，列夫相信能够完美驾驭这架机体就能对应登陆月球。

斯杰潘和职员们在地面上不安地仰望列夫。飓风过后的风势还有点强，机体在风吹下摇晃。

不顾地上那些人的担心，持续飞行的列夫想像「静海」就在眼前。平时他有空就会仔细观看菲尼克斯和阿剌克涅拍摄的月面照片，将飞行路径上的陨石坑、巨大岩石、山脉、山谷等地标刻在脑中。

突然咻地刮起一阵强风。

「唔！」

机体大幅度倾斜，列夫的心脏猛烈跳了一下。「危险！」斯杰潘在地上发出惨叫。

但是列夫的身体在用脑袋思考前就先做出反应，瞬间让机体恢复水平撑过强风。

然后尝试在飞行到燃料几乎用完的极限状态下登陆。这是假设正式飞行中找不到平坦地面，在月面徘徊的训练。要是在地球就会慌张，在月球心智会被压垮，无法做出正常判断。

列夫在表情忐忑不安的斯杰潘和职员附近柔顺地著陆。

「列夫，真是好险！」

列夫平静地回答跑过来的斯杰潘。

「不要紧。不管在什么状况，我都得像自己的手脚般地自由操控机体。」

「可是我还以为你会摔下来。你不害怕吗？」

「怕啊。刚才的阵风吓了我一跳。冷汗让我全身都湿透了。」

列夫摊开双手哈哈大笑，职员们也跟著笑。

斯杰潘夸张地耸肩说：「真是的，你依旧是老样子呢。」

列夫致力于实机的训练，另一方面主要是操控电脑的奈森则将时间花在模拟器上。然后列夫途中也加入训练。

因为月球的资料增加，模拟器也比以前更加强化。

萤幕上显示出往登陆地点的详细进入路径，新设定的异常重力场会让机体变得不稳定。只是不管资料再怎么增加，模拟器的体验并不是现实。一切都是靠人类的手做出来的东西，也不清楚真正的月面有多不平坦，列夫判断该视为仅供参考的程度。还有当然他也认为假设在模拟器不能经常保持满分的登陆，正式飞行根本就办不到。

在这种状况下，太空人和训练承办技师日以继夜地展开激烈战斗。

为了不让他们轻易登陆，技师用上操控模拟器的程式，制造出登月小艇的喷射口发生故障的状况，使机体无法转换方向等所有手段来妨碍。

列夫在这种时候也不慌不忙地寻找处理方法。

「我要倾斜机体来改变方向。」

「知道了。」

奈森表示同意，立刻念出所需资料。列夫操控操纵杆，改变机体的角度克服故障。

悬空中引发无法控制轨道的问题的话，列夫以逆向的动作来对抗。

如果搞错处理方式就会撞上月面，但这是模拟，不管失败几次都没问题。重要的是活用失败经验，学会活下去的方法。

可是过度的连续问题打击信心，不悦持续累积。虽然锻炼出遇上任何事都不动如山的精神，但太空人并不是机械。即使如此列夫和奈森还是一声不吭地克服难关。结果训练承办技师也赌起气来，让数种故障同时发生，营造出无计可施的状态。

「这样根本乱七八糟……！」

束手无策的列夫只能直接撞上月面。已经算不上是训练，让他们坠落变成目的。

忍不住这口气的奈森跑去逼问训练承办技师。

「要提高难度是没关系，但也该有个限度。发生这种乱七八糟意外的机率，比中乐透头奖还低很多吧？」

训练承办技师察觉自己做得太过火，反省愚蠢的行为。

「对不起……我挑战了模拟器的极限。」

「我们没有时间。不要当成在玩游戏而是让我们训练！」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训练承办技师，他面露不悦。

「我没有当成游戏。」

双方都很认真才会有冲突，列夫马上进行调解，避免陷入险恶的气氛。

「奈森，人所能想像的问题全都有可能发生。乐透也有某个人会中奖对吧？」

列夫一向著奈森微笑，对方便莫可奈何地笑著搔头。

「对，列夫，你说得没错。我因为乐透没中，说出错误的事情。」

奈森向技师道歉，寻求跟对方握手。

「我只有中过最低金额。你呢？」

技师很愧疚地握住那只手。

「我用中的奖金买了车。」

「很好，把那种运气分给我跟列夫吧。」

气氛和缓下来后，列夫对训练承办技师说：

「好，再来一次吧！各位请尽量放手去做！」

太空人的真正价值是发挥在应对无法想像的问题上。所以列夫鼓起干劲，想要体验现在能体验的所有状况，技师也加以回应。

结束一天的训练，一走出载人太空船中心，天空已经染成深紫色，星星忽明忽灭绽放光芒。为了锻炼身体而骑脚踏车通勤的列夫穿过纽曼谢尔的街头，爬上平缓的坡道，前往位于丘陵地带的自宅。想到这个月之后再也不会走已经熟悉的这条路，寂寞伴随凉爽的晚风渗进体内。

来到家门前的列夫不经意地看向对面。伊琳娜坐在庭院的摇椅上，手拿笔记本茫然地望著月亮。

平常都窝在家里自习，还真是难得。总觉得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今天伊琳娜跟列夫等人分开，与奥黛特用指挥舱任务模拟器训练。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列夫正在边停脚踏车边窥探情况时，伊琳娜发觉列夫回家，轻轻朝他挥手。脸上的表情果然没有活力，很在意的列夫小跑步来到伊琳娜身旁。

「──进行了登月小艇的救援训练，累得要命。」

说出这句话的伊琳娜长叹了一口气，感觉像在说自己很没出息。

列夫也很能理解她的心情。即使假设列夫他们成功登陆月球，没做过在重力只有六分之一的月面能否升空的测试，不确定能否正常回到在上空一万五千公尺处飞行的伊琳娜身边。

话虽如此，返航比登陆要来得简单很多，只要船内的机械正常运作就毫无疑问会成功，虽然是这么认为，但再怎么说都是估计。

如果登陆时机体大幅度倾斜，或是喷射装置破损导致只能迫降会如何？那要等实际陷入那种状态才会知道。另外也有可能在登陆前发生问题而中止任务，实施紧急返航。

伊琳娜烦恼地仰望天空。

「如果登月小艇无法顺利上升，往奇怪的方向飞去，只能由我追上去抓住。」

留在绕月轨道的伊琳娜要救援漂流的登月小艇，方法共有十八种模式。那些全都得由她独自实行。

「模拟器上是全部成功。但是……」

伊琳娜没说下去，视线移到笔记本上。

「怎么了？你害怕正式上场吗？」

「不是啦。训练承办技师问了我『如果只能救你或奈森其中一人，我会怎么选择？』的这种问题。我答不出来。奥黛特也是不发一语。」

残酷的问题。不过也得事先设想这种状况。任务守则上记载所有登陆月球以悲剧收场时的对应方式。登月小艇如果不能从月面离陆，任务将在「通话完毕」这句话后结束。然后太空人的家人将接到各国首长表达哀悼和感谢的电话。要向世人发表的哀悼文也准备好了。「伟大的命运选择在和平的月球上静静沉眠」。没有只能救一个人时的规则，至今列夫连想都没想过，但要趁还在地球上的期间决定才行。

「我说，伊琳娜……」

列夫蹲在摇椅前，看著她的眼睛，温柔地告诉她。

「万一陷入那种状况，你也别想说要去死。还有你要救的人不是我而是奈森。」

伊琳娜惊讶地瞪大眼睛。

「列夫……」

列夫语重心长地说：

「不能发生对联合王国的太空人见死不救，共和国的两名太空人返回地球这种事。而且我是船长，船长有保护伙伴的使命。我获得首位踏上月球的人类这项殊荣，本来就做好该有的觉悟。能死在太空我也心满意足。这种心情跟我是还是培训生候补时没两样。」

列夫握住伊琳娜的手，伊琳娜用力地反握，双眼注视著他。

「我知道了。我会牺牲你。」

「嗯，那样就好。」

「不过我直到最后一刻都会思考三人都能存活的方法。」

「那当然。大家一起想吧。我跟奈森，管制室里也有可靠的伙伴。」

伊琳娜的手更加用力。

「我绝对不会放弃。」

「嗯。就算想像最糟的情况，实际上并不会发生那种悲剧。不能够引发那种事。所以把可怕的想像塞进脑袋深处，描绘一切都成功的未来吧。」

「也对。谢谢你。」

伊琳娜展露笑容，将笔记本抱在胸前站起来。

「离正式飞行越来越近，累积了不少疲劳，也许我稍微变懦弱了。」

列夫也站起来，轻轻拍了伊琳娜的头。

「我也一样。老实说，我有过好几次陷入不安的瞬间。要记的事情很多，就算全都记住了还是会担心是否记到错的……不过我们是要将好几十万人的成果送到月球。所以拿出自信来吧。逞强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吗？」

伊琳娜哼了一声。

「才不是逞强，是真的坚强。」

红色眼睛里找回平常的热情，列夫感到安心。直到任务全部结束之前，不管是训练中还是飞行中，恐惧一定会无数次涌上心头。可是也只能克服它，继续前进。

☽☽☽

正当训练和发射准备都进行得很顺利，沙尤斯特别委员会从意想不到的方面插手。

列夫等人不知情下，月面活动追加了「在月面放置三项纪念品」的任务。由于这也是一种宣传活动，负责宣传的珍妮佛来告知列夫、伊琳娜和奈森三人。

载人太空船中心的小会议室内，珍妮佛一脸愧疚地低头致歉。

「我没有任何拒绝权……对不起。」

高层似乎施加很大压力。列夫等人即使哑口无言，还是决定先听她怎么说。

三项纪念品的第一项是一片装在登月小艇支撑脚上的小金属板。上面画著将地球分为东半球跟西半球的图案，刻著意思是「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人类从和平的地球而来」的铭文。列夫降落到月面时要将金属板的保护壳拆掉展示，返回时将金属板和支撑脚一起留在月面。

第二项是直径三点八公分的半导体光碟。记录著包含萨妲希亚女王在内，世界各国领导人们的讯息。这个要直接放在月面。

关于这两项列夫并不觉得有太大问题。以纪念品来说是恰如其分，原本时程表上就有预定要留几项纪念品在月球，所以就只是追加的程度。

令人在意的是第三项。

据说要在月面上各插一面两国的国旗，举行竖立国旗仪式。而且旗子还是一百乘一百五十公分，相当巨大。这点列夫和奈森都无法乖乖答应。在月面的舱外活动时间有限，两人依据缜密的时程表进行训练。然而却要硬是塞进跟科学调查毫无关联的活动。

此外，列夫觉得有问题的不只是时程表。他对在月面上插旗这种行为本身感到疑问。在一九六七年生效的外太空条约中，有一条是「任何国家皆不得提出外太空或天体的主权」，但就算没有明说征服或支配，插国旗的举动也具有同等意义。

列夫推测搞不好这是新世界秩序（NWO）这组织的意志。在月球上让国旗并立，向世界展示两国平等的强弱关系。就算不特地提出主权，没有其他国家拥有能站上月面的科技力，世界上的人们每次仰望夜空就会感受到两国的存在。完全就是无形的统治。可是总不能在珍妮佛和奈森面前提到NWO，列夫默默地观察情况。

奈森傻眼地询问珍妮佛。

「女王陛下不期望具有侵略性的行为不是吗？」

「恐怕是那样没错。但此事跟王室无关，是两国政府之间的决议，所以……」

双手在胸前交叉的奈森勉强表示同意。

「……国家让我们搭上太空船，我们没有插嘴的余地。如果加进任务里就照办。」

「感谢你。」

珍妮佛很过意不去地看向列夫与伊琳娜，寻求两人的回答。

列夫不情愿地点头。正如奈森所说，就算在这时拒绝也没用。只会让珍妮佛感到困扰。

「我心情上强烈希望是全人类一起到达月球，不过这也没办法吧。」

伊琳娜也表示接受。

「我也理解。上面的人净做一些多余的事，我早就习惯了。」

珍妮佛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谢谢各位。那么最后请让我传达我的想法。就算物品会当作纪录留下，流传到后世的会是挑战跟勇气。我身为ANSA的门面，会持续主张你们的伟业。」

珍妮佛摊开双手得意洋洋地微笑，接著走出会议室。

奈森站了起来，像要转换心情似地拍了一下手。

「这种通知在预料之内。我们回去训练吧。」

说完他就快步离开房间。

列夫没有跟著奈森走，而是稍作思考。原本是不打算跟他提到NWO的存在，但既然跑出这种影响，或许坦诚会比较好。

他询问伊琳娜该怎么做，马上就得到回答。

「不要说比较好吧？」

「为什么？」

「没有明确证据显示是NWO搞的鬼，再加上如果跟奈森说，就也会想跟萨妲希亚女王说。进而想告诉凯伊小姐和伯特先生，没完没了。」

列夫点头赞同很有道理的意见。

「也是……感觉也不是能告诉他的事情。」

刚才奈森暗中表明不会做出超越职务的事情。要是告诉他有无法反抗的权力者阶层，只会让他感到不愉快吧。同时他也许会对共和国抱持不信任感。这并不是好方法。

「你们在讨论什么？」离开房间的奈森走回来探头问。

列夫立刻找藉口。

「我跟伊琳娜在聊说就算想竖立国旗，有可能因为月球的地面太坚硬根本插不进去。」

「对，还提到说不定旗子会折断。」

伊琳娜配合列夫。于是听完两人发言的奈森露出贼笑。

「就算能立起来，也会因为登月小艇离陆时的引擎排气而被喷飞吧。」

伊琳娜发出呵呵的笑声。

「之后受到强烈太阳光照射，褪色成纯白，材质劣化变成粉末。」

三人瞬间沉默，互相望著对方的脸后噗一声笑出来。

列夫压抑著想笑的心情说：

「刚才讲的要保密。」

「知道。」两人异口同声，密约在此签订。

不管高层是什么样的人，带著什么样的野心和意志，我们该做的事情都不变。回应期望达成伟业的人们托付的期待，为他们带来迈向明天的活力和迈向未来的希望。这正是太空人在这场伟大任务中的使命。

☽☽☽

第四任务结束后过了两星期，十一月十二日。克劳斯博士、布莱恩、沃尔科夫所长等负责人和专家齐聚，召开决定最终任务日期的会议，终于确定了最终任务的发射日。

现场的准备也稳健进展。数百位技术人员参与的设备审查结束，两国的火箭发射基地在进行发射的前置作业。从事管制的人们靠模拟提升精确度。通讯机器和系统反映至今的任务成果进行修正。

然后太空人们也进入最终准备。

列夫完全牢记月球的地形，登月试验机的操控也用身体记住。伊琳娜和奈森同样准备万全，三人配合的模拟训练也交出完美的成果。即使是训练承办技师营造出的危机，也能以学会的技术与团队合作跨越。

此外，一切的判断方针「任务守则」更新为第四任务所使用的版本。在那庞大的规则中，列夫收到通知，预定在即将开始的最终模拟过程中，敲定这次首度实施的登陆月球阶段中还未决定之详细内容。

列夫对这方面有一个担忧。

接下来要决定的规则，关于「继续任务的判断」跟其他阶段一样，大致会直接适用管制室所决定的规则。规则是优先于所有方面，拥有绝对的地位。而且这样在要完成任务上很正确。

可是对于这个方针，列夫只在登陆相关的部分抱持难以言喻的不安。这种不安没有化为明确的话语，最终任务迈入最后期间。

☽☽☽

十一月进入到下旬，全世界的城市为了迎接年底开始热闹。

可是沙尤斯计画的相关人士们没有兴高采烈，反倒是快马加鞭替正式飞行准备。

包含两国的管制中心、太空人、发射基地以及世界各地的地面站，所有相关人士都在彻底确认从发射前的太空人健康管理到返航后的所有步骤，不光是通常飞行还包括紧急状况。相关人士们因为连续的任务和持续更新的作业而感到疲惫不堪，但在历史上留名的一大事件就在眼前，大家士气高昂。

离最终任务的发射还剩一个月。

成为地球上根据地的纽曼谢尔载人太空船中心，由各部门参加的最终模拟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列夫、伊琳娜和奈森进入指挥舱任务模拟器确认系统和步骤，同时跟实际飞行一样与管制室通话，逐步敲定细节。

伊琳娜充分发挥出训练成果，毫无失误地妥善完成驾驶员的职责，在绕月轨道上的会合与对接也一次完成。

「好，成功。」

列夫为伊琳娜的成功感到十分高兴，在模拟器内称赞她。

「感觉很不错喔，伊琳娜！」

伊琳娜用像在压抑喜悦的表情冷静回应。

「谢谢你，船长。这是当然的。」

这个沙尤斯计画开始时，伊琳娜的能力被视为不安要素。被贴上「太空开发初期呆坐在座舱里飞行的吸血鬼」这种标签，不论在ANSA内外都受到许多批评。几乎没有人站在她那边。但是她不服输地面对，这次的成功起码消除了相关人士的不安。

接著进入朝月面降落与登陆的阶段。轮到列夫和奈森上场。两人留下伊琳娜，坐进登月小艇的模拟器。

「你们应该不会失败吧？」

列夫用笑容回应内心产生余裕的伊琳娜。

「万一失败，我会请大家吃超厚牛排。」

然后开始模拟。列夫和奈森利用严格训练所培养出的技术在操控，精彩地登陆月球。这并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跟刚才的伊琳娜相同，用模拟器能办到是很正常的。如果在现在的阶段还会失败，那就要开负责人会议。

在这场最终模拟中要确认的事项，是所有相关人士都准备好对各种状况做出妥善的处理，还有调整好心态。

其中之一是任谁都不期望的发展「中止」──换句话说就是任务结束。

哔────！

模拟器内主要警报装置铃声大作。DSKY的警告灯发出闪烁的黄色光亮，告知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发生异常。

「奈森，比对错误代码。」

「好。」

奈森使用DSKY迅速确认错误代码，萤幕上显示出数字。两人不知道那个数字代表什么意义。但那并不是问题。

「纽曼谢尔，请告诉我错误代码『1001』的意思。」

列夫询问管制室，担任太空舱通讯员的亚伦做出回答。

《我会马上调查。没有异状的话先继续飞行。》

没多久管制室就传来调查结果，两人依照亚伦的指示解除警告。

警告的种类有将近一百种，其中也有要立即中止的致命错误，但错误代码的详情和处理方法由管制室掌握，列夫不用去记也没关系。虽然记住肯定比较好，但太空人要记的东西太多，做出取舍将能依赖管制室的部分交给对方。

在那之后，登月小艇逐渐降落到月面附近──

哔────！

这次又跑出别的错误代码。列夫以相同流程询问管制室。

《引擎系统的异常。任务「中止」。重复一次。「中止」。》

正式飞行中最不想听到的字眼。发出这个指示后以人命为优先，列夫必须按下【ABORT（中断）】，迅速返回伊琳娜在等待的太空船。

「虽然是模拟，还是令人沮丧呢……」

列夫叹著气，望著近在眼前的月面，伸手要按下【ABORT】。

这时奈森低声呢喃。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错误，但引擎系统的数值是正常的。模拟器出状况吗？」

「！」

胸口的不安爆开，列夫受到有如勒紧全身的恐惧袭击。

如果这是正式飞行会有什么后果？

数值正常，眼看就能登陆，却因为离月球很遥远的管制室下的判断而结束。光是想像这种状况，像被丢进漆黑太空的绝望就笼罩著他。

「列夫，快点按下去。」

被奈森用手肘顶了一下，列夫回过神来。

「喔、喔……」

列夫按下【ABORT】。任务中止，登月小艇拋弃设有著陆装置的下降级，从月球离开。背后狂冒冷汗。如果不趁现在改变规则，恐怕将会成为现实。

没有等待现场的判断就结束任务的最糟情况将会发生。

训练结束后，列夫冲出模拟器，独自闯进管制室。要直接谈判的对象是坐在任务负责人座位的布莱恩。

列夫一开口就提议变更规则。

「我是以船长身分来商量。只限登陆月球的阶段，请例外地将是否继续任务也交由太空人决定。」

「你说什么？」

布莱恩皱起眉头。列夫突如其来的要求也让周围的管制员们鼓噪起来。

列夫拚命说服布莱恩。

「请别误解。我信任管制团队。可是这里离月球有三十八万公里远，判断要依靠数值，通话来回会延迟将近三秒。相较之下，我和奈森在月球的正上方亲眼看著月面。到时就算我觉得可以登陆，万一管制室指示『中止』，我也得放弃登陆。我想要避免这种情况。当然我不会硬是要登陆。如果跑出致命性的警告或是确认到机器有明显异状，我会迅速听从指示中止任务。」

「原来如此……我能够理解你的意见。」

似乎没有完全接受的布莱恩交叉双手陷入沉思。

列夫也向周围的管制员呼吁。

「举例来说，有可能发生错误判断时会是这种状况。其他还有像发生通讯障碍导致资料没有正确回传到地球、警报装置本身故障……等等很多状况吧。如果登上月球的挑战因此结束，那我会死不瞑目。」

在一旁默默听著的亚伦开口。

「列夫，有件事我想问你。」

「请说。」

「我就直说了，就算你没有在这里获得许可，你还是可以无视管制室的指示继续操控。这点你心里有数吧？」

列夫用力点头。

「对，老实说我有想过这样也行，但我想避免这么做。因为隐藏这种想法前往月球是对管制团队的背叛。就算无视规则成功登陆了也无法打从心底高兴。我想要在大家都能接受的形式下达成任务。」

「我赞同你。」

亚伦立刻回答，并面向布莱恩。

「以太空人的立场思考时，我感觉列夫的意见非常正确。从地球看见的月亮和从近距离看见的月亮，表情完全不同。」

接著坐在最前列的伯特站起来，认真向布莱恩喊话。

「我也赞成。反过来也可能发生我们这边判断继续任务，对方却想中止的状况。所以我认为规则应该改成有柔软性。」

默默听著发言的布莱恩环顾管制室的众人，确认完每个人的表情后站起身来。然后慢慢地走向列夫，从正面注视著他。

「我们以人命为最优先。你能保证不会进行莽撞的登陆吗？」

「我保证。我也没打算和月球接吻。感觉到危险就会撤退。」

「我明白了。会在任务守则上载明仅限登陆月球阶段，双方都有继续和中止的判断权。」

布莱恩向列夫伸手。

「我们相信太空人。」

列夫握住那只手，由衷表达感谢。

「因为有你们，太空人才能进行挑战。我一定会将大家的意志送上月球。」

列夫结束包含继续和中止在内所有规则的确认作业后，离开管制室前找伯特说话。

「谢谢你刚才表达赞成。」

伯特有点惶恐地立正站好。

「不，我是觉得那样真的是正确的。」

「对了，最近如果你有时间，要不要一起吃顿饭？我跟伊琳娜有讨论到，在回共和国之前一定要邀请你和凯伊小姐到自宅做客。」

伯特瞪大眼睛，态度变得很积极。

「咦，我很乐意！我会跟凯伊挪出时间！」

居然会这么有兴致，有邀他真是太好了。最终模拟结束后的话忙碌情形会多少缓解，便决定要找双方都有空的时间。

☽☽☽

返回共和国的日子迫在眉睫，伯特和凯伊结束在载人太空船中心的工作，来到列夫和伊琳娜居住的丘陵地带。

列夫家的庭院摆上桌子，随意放著从街上买来的汉堡和海鲜汤等餐点，举办简单的餐会。全年温暖的纽曼谢尔到了深秋的夜晚气温也会下降，食物很快就会凉掉，但大家决定要在星空下享用。

列夫在这类餐会上总是会喝酒，但为了针对发射调整身体状况，还有之后也预定要自习所以有所克制。伯特和伊琳娜都不太能喝，凯伊因为一个人喝也很寂寞的理由，全员都喝浮著柠檬片的碳酸水。列夫以外的三人也在回家后要为最终任务加强学习，所以真的只共享短暂的用餐时光。

列夫率先朝月亮高举杯子。

「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前来！那么，让我们祈求最终任务成功，乾杯！」

「乾杯！」

四人充满活力的声音在美丽的星空下回荡。

列夫一口气喝完碳酸水。心情变得很舒畅，柠檬的香味消除一天的疲劳。

「今天虽然很匆忙，大吃大喝就等到任务成功后吧！」

伯特用深切的语气说：

「嗯……原本只是妄想的合作登陆月球，居然即将要实现……真是难以置信。对吧，凯伊？」

凯伊很感慨地点头。

「我们开发的电脑被装在太空船上也像在作梦。共和国的两位或许不相信，以前我们被赶到地下的角落，坐在木箱上喝咖啡。」

列夫真的无法相信现在成为任务主轴的电脑原本居然是那种待遇。说不定凯伊身为新血种族也是待遇奇差的原因之一。

伊琳娜用羡慕的眼神望著联合王国的两人。

「我一个人也能操控太空船都是多亏了电脑。不只我这样想，太空人全员都是喔。对吧，列夫？」

「嗯，她说得对。登月小艇要我全部手动操控的话绝对办不到。话说回来，伯特先生，警告的错误代码都得仰赖管制室，要劳烦你了。」

列夫低头拜托，伯特便可靠地挺起胸膛。

「好的，我会采取不管任何错误都能立刻回答的态势！不久前我们才刚追加了避免错误导致当机的程式！」

伯特慷慨激昂地说个不停。

在太空飞行中超过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的处理性能时，发出警告后自动将全部程式关闭，只执行当下优先度高的处理程序──虽然这样说明，但列夫听不懂构造。伊琳娜也愣住。

这时凯伊轻拍伯特的肩膀。

「说到这里就够了吧……？只要我们有理解就好。」

伯特惊讶地停止说下去，脸上浮现尴尬的笑容。

「对、对不起。一不小心……」

列夫挥手要他别在意。

「共和国做不出来的电脑，那种性能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很厉害。革命性的魔法机械蔚为话题喔。」

可惜的是柯罗文不在现场。如果还是他在指挥绝对会对电脑产生兴趣，跟对方合作进行超乎想像的开发。

这时列夫心中突然萌生一股想让两人知道柯罗文的事情的念头。

但他马上把这种想法吞回去，柯罗文是国家机密。为了不让送货员产生奇妙的怀疑，不能流于一时的感情就告诉他们。总有一天，将苏拉瓦·柯罗文的名字正式公诸于世的日子一定会到来。在那天来临之前，列夫暗中计画要让两人私下叫他的名字。

「请开动吧。想吃多少尽管吃。」

一受到列夫催促，客气的伯特和凯伊也开始享用餐点，原本生硬的对话也逐渐热络起来。不光是讨论任务，也有夹杂闲聊。由于每天都是训练和学习，列夫也感到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询问伯特和凯伊对共和国的印象，伯特答出对不自由的程度感到惊讶，出差工作是还行，但要完全移居会很困难的感想。列夫反过来被伯特问觉得联合王国怎样，得到了「或许是相同感想」的回答。虽然有很多自由又美好的事物，但太过自由这点有时会让人困惑。

当聊著这些话题时，结束的时间也很快逼近。这时突然伯特和凯伊开始扭扭捏捏。在伯特耳边细语的凯伊脸颊也染成桃红色。

怎么回事，当拿著热狗的列夫和伊琳娜面面相觑，伯特似乎下定决心开口。

「我今天有件事想跟两位说……其实我们要在最终任务后结婚……！」

「咦！」「咦咦！？」

列夫和伊琳娜同时发出惊呼。

伯特难为情地搔著头。

「这件事还没告诉哥哥以外的人，这个我们在工作中会摘下……」

伯特和凯伊各自从口袋里拿出漂亮的戒指，并套在手指上。看到这一幕的伊琳娜双手在胸前合十，脸上绽放花朵般的笑容。

「哇，好棒！」

伊琳娜注视戒指的表情让列夫感到内心深处揪了一下。就连平常不戴首饰以外装饰品的她都这样，果然誓约的戒指是特别的东西。

连耳尖都发红的凯伊腼腆地笑著。

「抱歉突然讲这种事。我想说错过这个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说得出口……我们商量后决定要在今天告诉你们。」

列夫再次面向两人。

「啊，恭喜两位。要是公开肯定会掀起话题呢。」

结果伯特的表情有些蒙上阴影。

「能够公开就好了。」

「嗯……？是讨厌被媒体骚扰之类的意思吗？」

「不，那件事也是挺麻烦的，是因为别的理由……」

伯特和凯伊瞬间交换视线，嘴角渗出忧虑。

「哥哥他很高兴。但是还没获得双亲的许可。我们法菲尔德家是历史悠久的名门望族，哥哥也是跟上流世家的女性结婚。所以我担心新血种族的凯伊会不会被拒绝……」

凯伊脸上的笑容消失，悲伤地低头。

可能是联合王国的历史演变成这种局面，列夫感到心情郁闷。当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身为局外人的自己单纯地批评是搞错状况。而且这件事也跟伊琳娜的烦恼有共通之处，列夫悄悄地窥探伊琳娜的表情。

于是伊琳娜耸肩，出声鼓励凯伊。

「同样是地球人所以没问题的。」

「地球人？」

「没错。虽说在场的四人大家都不一样，但从太空看下来就相同吧？」

经她一说，凯伊和伯特望著彼此。然后两人也呵呵地笑出来后，凯伊对著伊琳娜微笑。

「伊琳娜小姐，谢谢你。」

「啊，不是的。刚才是借用列夫说过的话。」

受到三人注目的列夫感觉有点难为情。

「我只是说我跟伊琳娜是一样的。」

「喔。对了，你们又是如何？」

凯伊出其不意地提出的问题使列夫感到困惑。

「你指的是……？」

「对不起。我以为两位要结婚，所以想说有什么预定日期之类……」

「呃，这个……」

列夫犹豫该怎么回答。以列夫来说，把将来的打算告诉这两个人也没关系。但他想尊重伊琳娜的心情。

列夫想著这件事并望向伊琳娜，伊琳娜也看向他，明确地点头。看到那认真的表情，列夫判断说出来也不要紧，便告诉伯特和凯伊。

「刚听到值得庆贺的报告令我很难启齿，但因为某些缘故，我们不会结婚。但我们决定要共度一生。」

「啊……缘故……原来是这样。」

伊琳娜开朗地跟尴尬的凯伊说话。

「对不起，不结婚是我的任性。至于缘故……那是有些沉重的话题，你们愿意听吗？我的那些没有写在那本爆料书上的过去。」

伯特和凯伊都神情严肃地点头。

伊琳娜做了个深呼吸，酝酿出不希望别人同情她的心情，客观地叙述。她的故乡和双亲被人类害得很凄惨，为了实现太空飞行的梦想自愿离开村子，差点以实验体的身分遭到杀害。认为依靠人类的科学是对村子的背叛，从未回到村子。

在听著伊琳娜的遭遇中，伯特轻轻地摸著红色眼睛含著泪水的凯伊的背。搞不好身为新血种族的凯伊也有过痛苦的过去。

伊琳娜平淡地继续说。

「我们的种族──用人类的叫法就是吸血鬼，由于不被当成人，没有户籍也没有国籍。不是人类也不是动物，是异端的生物。可是在向世界揭露我是史上首位太空人的那天起，就只有我获得了共和国的国籍。理由是政府利用起来比较方便。我一直以来认为那硬加在我身上的国籍只是种装饰品，但若要跟列夫结婚，等同我是以自己的意志成为共和国民。换句话说，我做出自愿归属于虐待我族的国家这种过分行为。我的内心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所以我跟列夫说不能和他结婚……」

伊琳娜用像在确认的表情望向列夫。列夫用微笑回应后，伊琳娜用平静的语气说下去。

「在共和国男女决定要共度一生时，如果没结婚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举例来说小孩子的事情之类……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毕竟结婚是现今共和国的常识。我想联合王国也是如此，我故乡的村子也一样。村子里没有未订下婚约却同居的人。所以我跟列夫讨论该怎么办才好，我们彼此都有想法。」

列夫接著告诉伯特他们理由。

「我原本犹豫今后该用什么关系跟她一起生活。可是我察觉就算维持现在这样也无所谓。我跟伊琳娜成为太空人之后，巡回了全世界。回想起来各国的结婚概念都各有不同，根据时代和地点而逐渐改变。所以我认为不需要被至今生活环境的常识束缚。不用为了让国家认同我们的关系，害伊琳娜留下痛苦的回忆。现在的常识，未来或许会不再是常识。所以我们说好不签下名为结婚制度的契约，由我们自己决定要在何处过何种生活、人生。」

还有因为这不是该跟伯特他们说的事情所以隐瞒，但要是共和国政府强迫两人结婚，他跟伊琳娜事先讨论到时不要轻易服从，反过来思考能好好利用的方法。

伯特和凯伊维持拿著杯子的姿势沉默下来。

列夫抱著愧疚的心情跟两人说话。

「对不起。这也许不是该在你们说出要结婚的日子讲的内容。但是我不想随便敷衍你们。请别误会，这只是因我们在立场上很特别……」

伊琳娜有些慌张地对伯特和凯伊说：

「你们结婚我真的很高兴！我想打从心底说出恭喜。只是我思考著一些复杂的事情。你们别在意。抱歉泼了冷水。」

伯特摇头。

「不，请别道歉。我只是因为突然听到这种事吓了一跳而已。我认为两人能接受的形式是最好的。」

凯伊也跟著点头。

「我也跟伯特一样，因为没想过那种事，才佩服地听著。」

两人都毫无疑虑地接受。列夫和伊琳娜互看一眼，松了一口气。

接著凯伊像忽然想到似地说：

「两位选择那种道路的话，有同样想法的人也会变多吧。」

列夫感觉或许会是那样没错。同时他想起过去琉德米拉告诉过他的话。

──你到达名为太空的新世界，获得引导民众的权利。让革命成功就会是英雄，失败就会是叛徒。

完全没有想引发革命的打算。可是就结果而言，前往月球的伟业吸引人们的目光，之后的生活方式也许会给全世界的人们带来影响。

深感背负的东西有多沉重。但也就是说比起新世界秩序（NWO）这种看不见的存在，他可说拥有更直接的强大力量。自己不屈服于压力，没有走错路的话，他确信未来会往更好的方向前进。

然后为了往期望的未来前进，现在很重要。

「首先得让最终任务成功。」

大家都用力点头赞同列夫这句话。

「我认为会成功。」

「我也是。」

「我也一样。」

听到大家的声音，列夫自信满满地宣布。

「我一定会登陆月球，再回到这颗行星。」

四人同时仰望夜空。被薄云缠绕著、漂浮在黑暗中的巨大月亮发出诡异的美丽光芒，照耀著世界。

伊琳娜望著月亮说：

「去到月球之后，载人太空飞行也会持续下去吗？」

伯特以有些落寞的表情回答。

「中止的海伯利昂计画在登陆月球后也预定会继续探测。但是取代的计画目前还没听说过。」

本来从很久以前开始，载人探测的对错就遭到质疑。登月竞赛结束，太空人完成身为旗手的使命后，之后大概会只制造无人机。

凯伊的眼睛在月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我希望总有一天能够做行星饼乾的太空旅行……就算在我们活著的时候办不到，我还是想打下基础。」

列夫强烈同意这句话。

「我也是这么想。」

若全世界的人民持续追求载人太空飞行，那一定能够继续。作为太空竞赛的副产物，发明出各式各样的工具，技术得以进步。那也能连结到NWO所期望的人类与科学的发展。

指引那种未来的使命正是他的工作。既然跟伊琳娜的关系会影响到人们，对太空开发的热情应该更能传达出去。在巨大组织和各国政府立于众人之上的这个地球，讲述位于更高处的太空，向人们呼吁太空开发的意义。

那种事一个人办不到。但是眼前有可靠的伙伴。正因为是出生和成长都完全不同的四个人，才能够给更多人带来影响。在二十一世纪博览会上相遇起过了八年的岁月，各自的立场和世界情势都有大幅改变，但只有对太空的心意完全不变。

为了让这份心意今后也能持续燃烧。

列夫拿起杯子，向伯特等人露出笑容。

「在共和国想乾杯几次都行。所以要不要再乾杯一次？这次要敬最终任务前方的未来。」

伊琳娜、伯特、凯伊都用力点头并拿起杯子。

列夫朝星空高举杯子，高声叫喊。

「敬太空开发的未来，乾杯！」

「乾杯！」

从地球的角落朝著太空彼端举杯。从最终任务返回地球后，也要不断聚在一起，乾杯分享崭新冒险和美好发现的喜悦。

四人各自想像未曾见过的世界，以寄宿不同光芒的眼睛仰望夜空，向闪耀的繁星祈求未来。

不能让愿望就只是愿望。为了让愿望化为现实，要挑战与未知的战斗。

第七卷 登陆月球篇·下 第十章 发射升空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十二月一日，最终任务的预定搭乘者们在离瑟格朗多最近的机场下了飞机。

到了这个时期霜精势不可挡，纯白冰雪覆盖广阔的大地。跟温暖的纽曼谢尔迥异的零下世界让奈森和奥黛特全身颤抖。列夫虽然早就习惯，但仍旧会感到寒冷。

唯独伊琳娜一个人活力十足，用得意的表情望著冻僵的列夫等人。

「哈，真舒服。这种温度正好。对了，大家要不要吃共和国名产的冰淇淋啊？」

「伊琳娜小姐推荐的话那我要吃！」

伊琳娜连忙否决充满干劲的奥黛特。

「等一下，我开玩笑啦。搞坏身体就麻烦了……」

正是如此，要是在发射前的重要期间感冒就严重了。有很多该做的事情。

在那之后，列夫等人顺路前往瑟格朗多的堡垒区域（涅格林），处理问候政府高层和接受采访等业务。住上一晚才要移动到阿尔维纳太空基地。

对共和国的街道兴致勃勃的奥黛特小声问伊琳娜。

「不要做出多余的行动比较好对吧？」

「没错，你如果不想被逮捕的话。」

伊琳娜视线看往的方向，送货员很快地就来迎接一行人。

列夫一行人在机场的大厅接受手持两国旗帜的公民夹道欢迎，坐上巴士进入瑟格朗多市内。

街上到处贴满宣传登陆月球的海报，杂志的封面大大刊出列夫等太空人。在即将迎来最终任务而热闹非凡的城市里，列夫感觉到特别巨大的改变是公民们大排长龙购买联合王国制造的可乐。目睹这种公然贩卖至今受到排斥的东西的景象，列夫感觉来到了不同国家。这个变化是第二任务后召开的首脑会谈带来的成果，同样地联合王国也能买到共和国的制品。列夫认为两国间的壁垒被拿掉很好，另一方面也感到像寒气吹进内心隙缝般的不寒而栗。

接下来要去跟带来这种变化的傀儡首脑做要前往月球的问候。

列夫等人来到涅格林的阁揆会议厅，参加国家高层齐聚一堂的送行会。

身穿正式服装的格吉耶夫身旁，德米多夫如影随形般地随侍在侧。

格吉耶夫在政府认可的记者们的镁光灯下走上台，声音宏亮地向太空人们打招呼。

「祖国爱好和平的想法，以及优秀的科技力，终于使东西两国的登月有望成真──」

夸耀国家威容的内容一如往常。写讲稿的人不管是琉德米拉还是德米多夫，内容都不会有改变。列夫对此做出符合形式的应答。奈森和奥黛特则受到政府委员们的盛大祝福。

为了记录和宣传而举办的送行会毫不拖泥带水，在很短的时间内结束。

然后正当列夫要走出房间，无声无息地来到旁边的德米多夫交给他一张文件。

「降落到月面时，我希望你拿这个当第一句话。」

果然来了吗，列夫提高警觉阅读文件。

『这一步是东西两大国的一大步。』

跟在月面竖立国旗一样，强调两国的方针维持一致。对列夫而言是想当成人类整体的伟业，而不只有两大国，但就算当场跟德米多夫提出也不会被接纳。比起做出无谓的抵抗而搞坏印象，现在应该像条狗般顺从。

这时格吉耶夫大步走来，用力抓住列夫的双肩，用宛如腐烂洋葱的双眼凝视著他。

「万事拜托啰，列夫·雷普斯同志。」

「遵命，费奥多尔·格吉耶夫同志。」

列夫强颜欢笑说出这句话。

联合王国的太空人们接受共和国高层款待的期间中，列夫和伊琳娜偷偷来到柯罗文住院的医院。这并非擅自离席，而是列夫还在联合王国时就跟政府高层联络，以「这是前往太空前的最后机会」拜托，事先取得探病的许可。

一走进柯罗文以假名在国立军科学医院住院的病房，他女儿库谢妮雅和抱著塔洁的罗莎正和睦地谈笑。

两人看到列夫和伊琳娜，顿时眉开眼笑。列夫事前有跟她们联络，说能见面就在病房相会。库谢妮雅和罗莎住得很近，又有家人遭逢悲剧的共通点，列夫听说她们彼此互相扶持。

罗莎笑眯眯地跟伊琳娜说话。

「欢迎回来……就算这么说你也马上要离开了吧？」

「对，要等从月球回来之后才能够悠闲度日。」

能停留在医院的时间是十分钟左右。之后要接待媒体和拍纪念照，行程排得很满。

列夫跪到躺在病床上的柯罗文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

「继承你意志的太空船，正在顺利地达成使命。」

就算出声叫他也没有反应，骨瘦如柴、连指尖都萎缩的柯罗文，皮肤也乾巴巴地，似乎不会发生奇迹。站在他枕边的伊琳娜表情满是悲伤。

库谢妮雅探头望著列夫的脸，用毫无悲壮感的快速语调跟他攀谈。

「谢谢你要带爸爸到月球！」

「我只是尽我所能。能让你高兴我也很开心。」

罗莎皱著眉头一脸讶异。

「怎么回事？该不会要在这种状态下让他搭乘吧？」

伊琳娜有些卖关子地回答。

「列夫他啊，跟沙尤斯计画的委员会达成共识了喔。会把我们搭乘的太空船代号取为『苏拉瓦』。」

「咦，苏拉瓦……那不是主任的名字吗？公开机密没关系吗？」

列夫向困惑的罗莎说明。

「除了是名字，苏拉瓦同时也是带有『光荣』意思的一般词汇。所以使用那样的解释，主任的真实身分就不会曝光……我是这样说服了委员。太空开发的真正功臣直到最后都没有被叫到名字，怎么能有那么悲哀的事情。管制中心的人们和全世界的媒体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喊主任的名字。『现在苏拉瓦进入了绕月轨道！』就像这样。」

理解了情况的罗莎一脸开心地呵呵笑。

「真想让主任本人听到。啊，不过如果主任醒来，可能会觉得害羞而拒绝呢。」

伊琳娜温柔地把手放到柯罗文的额头上。

（插图013）

「你就在梦中飞到月球吧。通往月球的车资会好好放著的。」

伊琳娜用指尖碰了一下放在枕边的一九四三年铜币。

闲聊太久会没时间，所以列夫询问罗莎，想要先完成来到这里的目的。

「你可以把要带到月球的物品交给我吗？」

「麻烦带这个去。因为很轻所以没问题吧？」

罗莎把原本别在米海尔军服上的徽章拿给列夫。允许三位搭乘者将个人物品装在小袋子里带进太空船，并留在月面。列夫没打算带什么特别的东西，想说要放五岁时画的月球旅行图，便请老家寄来。伊琳娜因为不会降落到月面所以由列夫代替她带去，但小袋子的内容物不会告诉彼此，所以列夫不知道她把什么留在月面。

询问库谢妮雅想放什么时，她回答「苏拉瓦的名字就够了」。

很快地就接近出发的时间，列夫等人互相道别。伊琳娜用沉稳的语气跟罗莎抱著的塔洁说话。

「登陆月球如果成功，等到你长大时，说不定就能自由地进行太空旅行。你可以稍微期待喔。」

虽然年幼的塔洁大概无法理解意思，但她笑眯眯地撒娇，把小手伸向伊琳娜。伊琳娜深情地握住那只手，脸上洋溢出彷佛母亲的慈祥笑容。

列夫看到这种模样，感觉该全力拭去她悲叹自己的孩子会不幸的疑虑。如果被利用来宣传或是受到媒体骚扰，挺身保护孩子就好。

可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最终任务成功上的未来。

在要离开病房之际，列夫在心中对柯罗文诉说。

我会跟你一起去月球，并用这双手掌握未来。请你看著吧。

☽☽☽

结束在瑟格朗多的行程后，列夫他们进入细雪纷飞的阿尔维纳太空基地。

首先是依循发射前的惯例，种下榆树的树苗。

沿著住宿设施附近的道路，启程前往太空的人们种下的树木成长茁壮。心中祈求不要输给严峻的环境，能够健康长大，列夫、伊琳娜、奈森三名搭乘者种下树苗。然后列夫摸著米海尔种的那棵枝叶朝天空伸展的树，真心地述说。

「你的孩子过得很好喔。罗莎把你的徽章交给我，我会将它跟你的意念一起送上月球。」

受到感伤的想法所影响，列夫眺望种下的树木。

真希望载人太空飞行今后也会持续，不管在哪个国家的任何人都能从这座太空基地发射升空，形成榆树不断延伸下去的林道。

列夫一行人进入住宿设施，开始发射前的最终准备。接下来预定搭乘者禁止出入宿舍和训练设施以外的地方，采取限制与他人接触的隔离措施。因为在太空中免疫力会变差，为了不在太空发病，得事先避开细菌和病毒。为此进入严防体制，列夫他们身边的人全都打了流行性感冒的预防针，跟访客要隔著玻璃说话。

此外，在返回地球后预定也会进行隔离，一在水面降落后就被视为危险的传染病患者。尽管推测月面环境过于严苛可能连病原体都不存在，但有可能会有某种未知的东西，在确认列夫等人的安全性之前，会将他们隔离在特殊设施内。

奈森看了隔离时程表，露出厌恶的表情。

「人类的梦想之地竟然是受异生物统治的地方……记得有这种无聊的电影呢。」

列夫发出苦笑。

「希望真的只在电影里。」

从照片中看来，月面都是岩石，但实际降落后会许会有新发现。光是这样想就内心雀跃。

即使变成隔离生活，列夫等人的训练直到发射前仍会持续。

为了维持操控感，在雪原的上空驾驶音速教练机、确认飞行计画的修正与更新、熟读各种手册。健康状况也调整到万全，好承受长期间的飞行。

另一方面，联合王国则率先在进行要前往绕月轨道的登月小艇「莱拉普斯」的发射准备。

这代号据说是出自服侍月亮女神阿提米丝的猎犬。在神话中以「拥有绝对不会让盯上的猎物脱逃之宿命」闻名，ANSA发表的采用理由是──将一定要抵达月球的愿望和王室犬只相结合。可是列夫感觉名字背后有别的含意。联合王国将代替共和国，把实验中害死的犬只带到月球这种尖酸的嘲讽。

若在保密行政区阿尔维纳生活会完全没察觉世界上的热潮，但各地的热闹气氛化为新闻传递到列夫等人身边。

许多的媒体制作特别节目，人们认真地学习关于月球和太空的事情。同时联合王国的反对示威也越演越烈，太空的圣地纽曼谢尔情况似乎特别混乱。从媒体记者到学者、政治家将近四千人的相关人士聚集到载人太空船中心，另一方面街上到处都有主张反太空开发、反吸血种族、反共和国的集团在鼓吹罢工。联合王国和ANSA提高警觉，预计发射当天会有更大骚动。

知道这种状况后，列夫打从心底觉得还好载人太空船的发射地点是这里。奈森和奥黛特似乎也都抱著相同心情，很中意虽不自由但是没有任何干扰的这个地方。

只是并没有完全把记者团从阿尔维纳排除。沙尤斯计画是使用世界各国地面站的共同事业，也需要公开情报和宣传活动。要是直到发射当天太空人都避不出面，世人会批评是「共和国式的秘密主义」，让那些认为登陆月球是特效片的人更加嚣张。

所以共和国政府以给出许可的记者为对象，订定发射前最后的特别记者会。

十二月十八日。

登月小艇莱拉普斯顺利从联合王国发射，最终任务终于拉开序幕。被坚固铁笼关住的月之猎犬（莱拉普斯），以绕月轨道为目标。

还有这天列夫等三人的记者会在阿尔维纳太空基地内的小礼堂举行。

隔离状态的列夫、伊琳娜、奈森戴著医疗用口罩，走进四面都由透明塑胶所包覆的小隔间。明明是记者会会场，列夫等人面前却没有半个记者。为了预防感染，记者们被集中在隔壁房间，只透过声音发问。

记者会在异常的气氛下展开。

基本上是列夫以船长身分应答，只有指名的问题才由本人个别回答。记者们受过政府公认，所以没有混进会拋出低俗问题的人。如果提出奇怪的问题想必会被送货员带走。

列夫等人认真地回答看不见脸的记者提出的问题。

──登陆月球能得到的好处是？

「证明优秀的科技力和关于未知大地的资料。」

──你觉得能在月球建立太空基地吗？

「现在还不可能。只要太空开发进展下去，未来会办得到吧。」

平淡地进行问答。

没多久，关系到任务成功与否，有些尖锐的问题拋向列夫。

──失败的机率大约是多少？

列夫鼓足干劲回答。

「我没有预期会失败。」

可能是因为看不见记者的身影，列夫觉得是塑胶板上反射出来的自己在对他发问。

──那么，你是说登陆月球一定会成功吗？

「我一心只想著成功，将用这双手引导登陆。」

他像要打碎内心深处的懦弱，强硬地断言。

──登月小艇万一无法离陆，你似乎会被留在月面上？

「这点也一样，我只想像著成功。莱拉普斯是联合王国的人们打造出来的优秀载具。我完全没去考虑无法离陆的情况。」

──意思是你对一切都有自信？

「为了获得不会动摇的自信，我不断累积训练。」

话虽如此不确定要素太多，老实说不试著降落根本无法得知。可是也只能相信自己。不相信的话判断会出现犹豫，导致失败。

──登陆月球后的第一句话是？

「我还没决定，就算决定了我也不会现在说出来。」

尚未决定是否要念德米多夫给的文章。现在认为降落之后自然地说出口的话就好。

记者也对奈森提出尖锐的问题。

──有些意见说你自告奋勇要参加最终任务是在自肥。

奈森深深地点头。

「我不否定，也接受批评。可是比起那些批评，有更多人支持我也是事实。身为联合王国的代表，我会完成任务。」

──也有人私下表示对你超过四十五岁的年龄和过去的病历感到不安。

「我不知道是谁在说，但关于身体状况有医师保证。年龄也是，我付出过不输给年轻人的努力。」

毫不动摇地自信满满回答的样子非常可靠。

紧接著伊琳娜也被问到尖锐的问题。

──关于只有你一个人无法降落月面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伊琳娜表情毫无改变，从容地回答。

「因为有一个人绝对无法降落，而我要担任这个角色，就只是这样。在返回地球的回程中我会要他们说很多见闻给我听。」

──万一登月小艇无法离陆，将把人类留在月面，只有身为吸血鬼的你回到地球。

──你有想过这种悲剧吗？

伊琳娜以凛然的态度应对。

「我没有想过。我跟列夫一样只想像著成功。不过万一变成那样，我会按照任务守则，独自返回地球。」

──你要对两人见死不救？

「没错。等到返回之后一定会被咒骂『要是死的是吸血鬼就好了』。不过这样也没关系。没有受到责骂的觉悟就无法当驾驶员。不过那是我要背负的责任。我不会允许如果有人以任务失败为理由，去谴责毫不相干的吸血种族。就算我这样说，会谴责的人还是讲不听吧。例如希望得到我会见死不救的回答，故意提出这种问题的你──」

原以为伊琳娜在责备看不见的记者，语气却忽然和缓下来。

「不过任务会成功，三人都将平安返航，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在那之后，列夫等人全员都积极地持续说出成功宣言后，不再有人提出否定性的问题。

记者会的最后，列夫真挚呼吁。

「在场的是三个人，但载人登陆月球从沙尤斯计画开始的很久之前，就是好几十万人所努力的目标。我们为了证明那些成果将前往月球。写成报导时，请千万要把这点放在心上。」

列夫向著空无一人的记者会会场，肃然地宣布。

「那么我们要出发了。」

☽☽☽

载著登月小艇莱拉普斯的铁笼到达绕月轨道时，在星尘般的白雪纷飞的阿尔维纳太空基地，技术人员和基地职员逐步进行发射准备。

离发射台约五公里远的住宿设施小会议室内，列夫等三人结束最后的讨论。脱离漫长训练的解放感和正式飞行逼近的紧张感交叠在一起，列夫静不下心来。心情上想喝口蒸馏酒，但即将要发射当然是禁止喝酒。

奈森向列夫使了个眼色，迅速站起身来。

「我要去打电话给家人。那么明天见。」

奈森说完这句就走出房间。坐在列夫正对面的伊琳娜收拾完资料后，神情茫然地用手托著下颚，用像陷入沉思的表情望著窗外。

这是在地球的最后夜晚，想要到屋顶上聊天，但外面是零度以下。到了这个节骨眼要是搞坏身体就得不偿失。

列夫坐著对伊琳娜说话。

「终于就是明天了呢……」

伊琳娜露出很感慨的眼神。

「真不可思议的心情。我还以为会很紧张，总觉得还蛮冷静的。」

列夫感觉到心中有股无法压抑的激昂，用手去摸心脏位置。

「我……今晚睡得著吗……」

「你在记者会上回答得很强势，但在月球上登陆实际上有多少把握？」

「老实说要等到做了才知道。」

累积的训练多到闭起眼睛月面就会在黑暗中浮现。即使如此由于未知要素还是太多，他有跟奈森说过客观来看成功机率是一半一半。

伊琳娜紧盯著列夫。

「你这样还算是太空人的代表？说你会让任务成功啦。」

只要稍微表现出没有自信的一面，她就会从背后推列夫一把。培训生的毕业考时也是那样。因为有她在背后推著，才能抵达这个未来。

「你说得对。我会让任务成功。」

「对啊。要是你让我得一个人回到地球，我可饶不了你。」

用强烈语气说完的伊琳娜缓缓取下首饰，放到桌上。

「我在犹豫要不要叫你帮忙把这个留在月面上。作为实验体离开阿尼瓦村时我相信这个是真正的月之石，认为绝对要带去月球，现在却没有那种感觉。」

镶在首饰上的宝石即使在日光灯的光线下也美丽地闪闪发光。

「我觉得等有一天你登上月球时再拿去就好……」

「那个有一天真的会来临吗？」

列夫烦恼要如何回答，稍微思考一下后开口。

「……今后太空开发持续发展，任何人都能自由地去月球旅行的那天到来的话吧……」

他老实说出口。

假设载人登陆月球在沙尤斯计画后仍持续进行，遗憾的是伊琳娜大概也没机会降落月面。因为政治因素而给吸血鬼特别待遇应该只限这次。至今仍未飞上太空的太空人们在后面排队，没有把优先顺位让给她的理由。这点她自己想必也很清楚。

因此她犹豫该怎么处理宝石。

伊琳娜低头望著宝石，忧郁地思考。然后在沉默数分钟后抬起头来露出清爽的表情。

「我决定了。我不要留任何东西在月球上。宝石由我带著，祈求能去月球旅行的那天会来临。还有……为了有一天能将代代相传的这个饰物交给某个人。」

某个人是指自己的小孩吗，列夫一瞬间这么想，但那样的话会直接说出来吧。恐怕是伊琳娜刻意说得含糊，不限定对象。所以列夫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从月球回来之后会有什么样的未来造访，还有到时会怎么想，这些事列夫和伊琳娜都不知道。

现在决定好的未来，只有两人会共度一生。

列夫今天带著那个誓约的证明。虽然想在发射前拿给她，但因为要做的准备很多，找不到好机会，看不下去的奈森帮忙制造时机。

绝对不能错过今天。列夫恭敬地正襟危坐，告诉重新戴上首饰的伊琳娜。

「伊琳娜，虽然很突然，我有东西想给你。」

「什么东西？」

列夫从口袋中拿出戒指盒，放到伊琳娜面前。

「我看到伯特先生和凯伊小姐，觉得我们也有会比较好。」

「咦，难道……」

「对，戒指。先不管会不会结婚，我想给你约定的证明。」

「咦、咦，这……我可以打开吗？」

列夫对脸颊染上桃红色的伊琳娜微笑并点头。

伊琳娜像在触摸宝物似地轻轻打开盒子，然后一拿出戒指就感到讶异，困惑地歪著头。

「上面是空的……？」

戒指的台座是空的。伊琳娜原本在找宝石是不是掉在盒子里，列夫用柔和的声音跟她说。

「我想要镶上月球上的石头。」

伊琳娜恍然大悟地看著列夫。

「你要替我采来吗？」

「对。可是石头拿回地球后就会变成国家的所有物，我无法自由处置，只能限于在回程的太空船上……」

伊琳娜的眼眶湿润。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

光是比较物质的美丽，肯定是地球上的宝石占上风。月球上的石头不过是没有色彩和光泽的小石头。可是列夫认为这对他们来说有著最棒的价值，比什么都还适合，才提议这么做。看到伊琳娜的幸福表情，似乎并没有做错。

「阿尼瓦村是戴在左手还右手？」

「右手的无名指喔。」

列夫托起伊琳娜的右手，将戒指套在无名指上。

「谢谢……」

伊琳娜的嘴唇像在体会喜悦似地颤抖，可能是要掩饰害羞，她用恶作剧般的眼神看向列夫。

「你知道吗？听说把月球上的石头拿进船内，或许因为接触到氧气烧起来。」

列夫也不服输地反驳。

「还可能带有未知的微生物。」

「石头本身说不定有毒。」

两人相视而笑。

「这是为了确认真相的冒险。」

伊琳娜即使眼眶含泪，仍露出好战的表情。

「去把月球的石头采来，列夫。这是我给你的任务。」

列夫坚定地断言。

「我发誓会成功。」

「就是这股气势。」

伊琳娜把戒指收回盒子里，用包覆的方式握住列夫的手。

（插图014）

「我心中也有不安。但是因为有你，我觉得我办得到。」

「不是觉得，就是办得到，对吧？」

「是啊，我办得到。」

伊琳娜手掌的温度传达进列夫的心。该做的全都做了，再来就只要等待正式飞行。

☽☽☽

破晓前的黑紫色天空中升起两国的国旗。风雪都停歇，是绝佳的发射日子。

为了准备上午九点半的发射，列夫等三人在凌晨四点起床。

早餐配合联合王国的惯例，吃牛排和煎蛋。接下来超过一个礼拜都是吃太空食品，列夫很仔细地品尝肉的美味。不过一大早就吃这么油腻令人胃不舒服。身旁的奈森边吃边苦笑。

「这是我国一种祈福的惯例……但对身体不好吧。」

伊琳娜一脸厌恶地戳著牛排。

「真的……不管哪边的国家都有意义不明的惯例呢。」

共和国也有许多惯例，太空人都依循那些在行动。在住宿设施的门上留下日期和签名也是其中之一。

『列夫·雷普斯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写完的列夫看到其他太空人写在门上的名字，感受到持续挑战未知世界的人们超越时间的意志。

接著由神职人员进行祝福。九年前不知道伊琳娜是吸血鬼而帮忙洗礼的神职人员，带著困惑洒上大量圣水。

脸和头发都湿透的伊琳娜抱怨。

「到底有什么意义……」

早上六点，通过健康检查的列夫等人身体贴上感测器，为了从发射时的气压变化中保护身体，穿上太空衣。列夫把伊琳娜给的常春藤书签放进肩膀的口袋里随身携带。由于会形成全身完全密闭的状态，呼吸得依靠生命维持装置送来的氧气，交谈要透过通讯机。

──明明都已经准备万全，在搭巴士前往发射场的途中，按照惯例停车。

傻眼到极点的伊琳娜，连看都不看下车的列夫他们一眼，只说了一句。

「无聊透顶，快点弄完。」

「我去去就回……」

难为情和愧疚涌上心头，列夫跟奈森走下巴士。然后把好不容易穿好的太空衣一部分松开，在寒冷中发抖的两人站著对车轮小便。

小解完后，奈森用困惑的眼神看向列夫。

「这好像是你建立的惯例？」

「唉，没想到会一直延续下来……」

冒著冷汗的列夫心想创造了一个离谱的惯例。太空衣在发射前会做最后检查，所以在这里松开是没问题，即使如此……

奈森在走回巴士的途中露出有些感伤的眼神。

「希望这个愚蠢的惯例今天不会是最后一次。」

「不是最后，而是新的开始喔，一定会是这样。」

奈森对毫无根据的希望浮现微笑。

「希望下次是在温暖的纽曼谢尔。我还以为会冻死。」

从地平线露脸的太阳将有如纯白地毯的雪原染成橙色。跟这幅自然界的美境格格不入的巨大火箭朝天耸立。

抵达发射台的列夫等人仰望著会将自己带上太空的火箭。附著了冰霜的机体漆上两国的国名和国旗。这座火箭的最顶端搭载将人类导向光荣的载人太空船「苏拉瓦」。

发射台的周围有大批相关人士前来送行，摄影团队举起相机想要拍下太空人的英姿。酷寒大地上只有这里热闹非凡。

列夫望向四周。没看到格吉耶夫和德米多夫。大概在离现场有段距离的舒适场所观看吧。

维克托中将大声向众人呼喊。

「要送行了！联合王国的各位也请坐下！」

进行成为惯例的出发仪式。联合王国的人们即使感到困惑也很配合地坐下，马上又站起来。

「出发！」

维克托中将的号令下，如雷的掌声响起。

这个意义跟由来都搞不清楚的惯例撼动列夫的内心。希望跟奈森说的一样，今天不会是最后一次。

三名搭乘者由列夫带头前往电梯。

在媒体记者的拍摄下，今天一起和伊琳娜在以前于不同日子走过的这条路上前进。过去曾敌视的联合王国太空人接受共和国技术人员们的热烈掌声，挥手回应。

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秘密发射，也不是竞赛。

世界改变了。产生这种实际感受的列夫搭上电梯。

电梯以缓慢的速度上升。外界的声音由头盔遮蔽什么都听不见，只有电梯的振动传达给身体。列夫想起上次的太空飞行。那时担心说谎的伊琳娜会没命，丝毫没有要去实现梦想的幸福感。这次也没有幸福感，心中只有使命。

不久到达火箭的顶点，走下电梯后，列夫俯瞰地球。发射场的人们变得非常小。

将暂时跟这颗行星告别。将朝霞的美丽景象刻在眼中和心中。

要再以英雄身分归来。

没有沉浸在感伤中太久，列夫进入和苏拉瓦连结部分的无尘室，和负责发射场的技术人员开始进行登船作业。

这时预备搭乘员斯杰潘和奥黛特从苏拉瓦的船内探头。他们早一步进入船内，对照四百项以上的检查清单，确认机内的设定是否正常。

上午七点，列夫进入和乐融融地吊著黑龙和狗两种玩偶的船内，坐上排成一横列的三台躺椅中的左侧位置，绑紧安全带。斯杰潘和技术人员将供应氧气的系管和通讯用缆线接到太空衣上。接好之后斯杰潘对著列夫露出笑容，拍拍他的肩膀。列夫也用微笑回应。

接著是伊琳娜进入船内，坐到右侧的位置。奥黛特很有活力地做出握拳姿势。伊琳娜也灵活地操控很难行动的太空衣，用可爱的握拳姿势回应。

最后是奈森坐到中央，准备完成。

连接无线通讯，声音从阿尔维纳太空基地的管制中心传来。

《──阿尔维纳呼叫。听得见吗？》

「『苏拉瓦』回答，我是列夫。声音很清晰。」

搭乘作业结束。祈求太空飞行一帆风顺的斯杰潘和奥黛特等人离开船内。苏拉瓦的舱门关上，无尘室折叠起来。

船内只剩下三人。仅靠少数人挑战登陆月球，却没感到不安。三人信任彼此的能力，建立起不说出口也能传达意思的关系。

九年前的史上首次载人太空飞行只是一百零八分钟的飞行，绕了地球一圈而已。这次火箭的功率是一百倍，要在太空中飞行一星期以上，来回七十八万公里的旅程。

列夫向两人喊话。

「到月面附近为止的道路已经筑好了。放轻松吧！」

奈森边确认太空衣的触感边说。

「有道理，一直专注会很累。」

伊琳娜用没有压力的声音回答。

「上一次我连说话都不行。这次我会好好享受太空旅行。」

「好，那么开始检查吧。」

在列夫的指示下进行发射前的最终确认。

直到发射的前一刻，都在跟阿尔维纳太空基地的管制中心通话。

《──输入动作75，待命。》

「了解。动作75，待命。」

奈森回答并用附显示器的键盘（DSKY）输入。

发射近在眼前，执行各种程序。

再三分钟苏拉瓦就要从地球起飞。

现在全世界的电视都在播特别节目，人们肯定很疯狂。反对运动也肯定很激烈。可是完全没有传达到这个船内。和训练一样平淡地与管制员通话，照著检查清单的步骤进行。

《汇流排连接，可以吗？》

「了解。汇流排连接。」

伊琳娜冷静地完成作业。完全没有焦虑的迹象。列夫也是虽然情绪激昂，但脑袋跟内心都很冷静。

（插图015）

开始发射前的倒数计时。

《二十……十五……》

管制员的紧张传达给列夫。

进入点火程序。

《十、九、八──》

引擎内燃烧冒火。惊人的噪音笼罩全身，憧憬太空的灵魂燃起火焰。

《五、四──》

推力上升。心跳加快。

通往月球的旅程现在正要展开。

《三、二──点火！》

「知道了，点火！」

列夫坚定地说出口。

「好，出发吧！」

全引擎启动，轰鸣声和振动让机体剧烈摇晃。低沉的鸣动从脚尖传到头顶。核弹级的能量喷发，从窗外射入的强烈光芒照亮船内。

火箭缓缓上升，地球的重力压在身体上。

一切系统都正常。仪表也正常。

苏拉瓦往适当的方向发射升空。

在上升的过程中，列夫向管制员报告。

「取得滚转程式。」

《──了解，滚转。》

「滚转完成。」

不断加速的火箭拉开与大地的距离。压在身体上的激烈负荷让列夫有股怀念感。机体的摇晃幅度变大。太空逐渐靠近。

从发射过了两分四十秒后，第一节火箭燃烧完毕。

「分节……点火。」

第二节火箭启动，加上更强的推力。类似雷声的巨响，让心脏缩起来的上下振动来袭。

《推力良好，所有引擎也状况良好。》

「了解。通讯也良好。」

要让人类留在地球的可怕力量重压在列夫等人身上。

「看得见大地。」

伊琳娜喊出声音。

窗外是一整片广大的地球。

不过没有空慢慢欣赏。跟米契达计画的座舱不同，不是光坐著就好。三人监视仪表和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持续确认是否有发生问题，不断与管制员通话。

然后。

从发射起十二分钟后，黑龙和狗的玩偶浮在空中。

《阿尔维纳呼叫。苏拉瓦进入了轨道。》

进入绕著地球的轨道。细小灰尘飞舞在空中。重量从手脚消失，身体获得解放。遗忘已久的感觉重现，列夫的内心深处涌现感动。

「哇……」伊琳娜发出感叹的声音。列夫因为对方那小小的反应湿了眼眶。她不是以被国家隐匿的实验体身分，而是以代表地球的一人来到太空，真是太好了。

《唷，奈森，第一次到太空的感觉如何？》

突然被问到的奈森咳了一声，稍微思考后才回答。

「……嗯，比呕吐彗星要来得好多了。」

言词很冷静，但声音有些高亢。他大概也很感动。

下方的蓝色地球对谁而言都很特别。可是这样也才离开地表一百公里左右。若往地球的相反方向看去，眼前是一片无垠的黑暗。

接下来要一面绕地球飞行一面检查机器和系统。之后在既定的时机脱离地心轨道，飞行于列夫和伊琳娜都未曾体验过的真正外太空，前往三十八万公里远的月球。

在管制权从阿尔维纳切换到纽曼谢尔前，收到共和国管制员的激励。

《我们的同志啊，西方的友人啊。我从母亲般的大地，祈祷你们有趟美好的旅程！》

列夫接受他的心意，以充满自信的声音回覆。

「谢谢！我会从崭新的大地带回丰硕的成果！」

没多久，管制权移交给纽曼谢尔。

《──纽曼谢尔呼叫。苏拉瓦请回答。》

听见亚伦的声音。

「苏拉瓦回答，我是列夫。声音很清晰。」

《我是亚伦。请多关照。我们会轮流替月球之旅带路。》

通讯器只传来身为太空舱通讯员的亚伦的声音，也看不见身影，但列夫脑海中明确浮现出类似小剧场的管制室，以及年轻管制员们的脸。伯特和凯伊应该也认真在执行业务。列夫用很有活力的声音将对伙伴们的心意说出口。

「纽曼谢尔的各位，请多指教！」

绕行地球过了一阵子后，身体状况开始有变化。地球上会往下半身流的血液朝上移动，在身体中变成均匀状态。脖子的脉博变得强烈，感觉就像内脏全部浮起来。由于不是很舒服，只能等待身体和脑袋习惯。

「好像要晕太空船了……」

伊琳娜很难受地说出这句话，奈森也表示同意。

「只有一开始会觉得飘浮很新鲜呢。」

据说至今的任务在去到太空的数小时后会产生头痛和呕吐感。也有收到在绕月轨道上变严重的报告，列夫希望症状尽量轻微一些，他想以万全的身体面对原本就很困难的登陆月球。

可是不能光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持续在地心轨道飞行的同时，还要进行机器的检查，也得确认跟地面站的通讯网路。

《离失去萨耶斯库的讯号剩下一分钟。之后从五十九分起接收星町的讯号。》

按照预定时间接受星町发出的讯号。

《星町的S波段，拉高音量。》

「好。」

伊琳娜照著管制的指示设定，接著并不是对任何人说，而是独自呢喃。

「星町，真是怀念。」

世界各地的地面站中，有数个是列夫和伊琳娜在巡回世界时经过的城市。星町也是其中之一。列夫也感到怀念。一闭上眼睛，城镇居民的笑容历历在目。居民温暖地迎接当时受到好奇眼光注视的伊琳娜，让她松了好大一口气。那时举办过内容是「请做好太空旅行的准备！」的演讲，演讲完跟当地小孩拍照、签名。还遇见说想从事太空开发的国中生。对方肯定在紧张地守候这场最终任务。

为了不让那场演讲变成谎言，为了不只有做太空旅行的准备就结束，必须要连系起未来。

过了五分钟后失去星町的讯号，换到下一个地面站。

然后在绕地球一圈半后，所有系统都检查完毕，完成前往月球的准备。

《纽曼谢尔呼叫。转换到TLI（地月转移）。完毕。》

「了解，谢谢。」

列夫简短地回答。接下来为了脱离地球的重力，将开始第三节火箭的重新点火准备。这是走错一步就会丧命的危险时间点，但因为有过去任务的成功和经验的累积，只要按照步骤冷静应对就好。

配合电脑计算出的时间让引擎喷射。

《离点火剩不到一分钟。系统全都显示GO。》

「了解。」

伊琳娜回答。靠DSKY萤幕上的显示，和在太空也能准确运作的码表计算时机。奈森发出「可以了！」的信号。

列夫给出指示。

「点火！」

「点火！」

伊琳娜在复诵的同时按下点火开关。火箭进行喷射，机体剧烈振动。点火状况的资料依序传送到地上。

《确认到点火。》

管制室传来通讯的一分钟后，管制室再度进行确认。

《推力、弹道、引导，一切都良好。》

「太好了……！」

列夫故意调侃喊出声的伊琳娜。

「驾驶员，接下来的路还很漫长喔。」

「我明白啦，船长。」

奈森迅速接在两人后面说下去。

「那么继续确认喷射吧。」

持续喷射的火箭将飞行速度提高到秒速十一点二公里。列夫等人在这期间中也接连与管制室交换情报，确认各式各样的数值。

于是超过五分四十秒的喷射结束。列夫向管制室询问飞行状态。

「纽曼谢尔，状况如何？」

《进入通往月球的路上了。真精彩。》

「谢谢，我们会直接前往月球。」

轻易跨越第一个重要时间点。苏拉瓦离开地球，一路朝月球前进。结束使命的第三节火箭由伊琳娜手动分离，消失在太空的彼端。

今后要边调整轨道，边持续飞行到下一个时间点──射入绕月轨道。安全又有余裕的时间会持续两天以上，似乎也有余力安排电视实况转播。

来到这个阶段终于可以脱下太空衣。列夫松了一口气。

「终于能解脱……」

可是光脱掉这个行为就非常辛苦。

由于是连在地球上穿脱都很吃力的装备，在无重力下当然不用多说。即使想慢慢地细心脱下，身体也无法自由行动，照在地球订定的步骤去脱也无法顺利。为了移动去推太空船的墙壁，身体便往不希望的方向位移，零件从手上松脱漂浮在半空中。无法顺利把手拔出来的伊琳娜用力猛拉。

「真是的，可恶……唔……！」

轻率地用力的伊琳娜手一拔出来就失去平衡，直接撞上奈森。

「哇！抱歉。」

撞到的瞬间，奈森正摸著的固定具就离开手上。

「糟了！列夫，快闪开！」

固定具整个散开朝列夫的脸飞来。

「唔！？好险啊！」

列夫连忙用手挡下，固定具则散落在船内。

「……大家要小心点。」

三人花了两小时以上汗流浃背地脱掉太空衣，换穿连身的工作装。脱下的太空衣则小心地摺起来，塞进座椅底下的收纳空间。换好衣服时已经跟做完运动一样累，列夫用力深呼吸。

「唉，比预想中还辛苦……」

虽从狭窄和呼吸困难中解放，但可能是因为跟太空衣搏斗的影响，全员都晕太空船。轻微的呕吐感和头部钝痛使心情不太愉悦。头一次来到太空时身体轻飘飘的感动已经不存在。三人亲身体会到人体是多么配合地球在进化。

困难的不只是换衣服。吃饭也要三人合作。

列夫拿著太空食品的袋子，奈森用剪刀开封，伊琳娜用像水枪的特殊工具把水注入袋子里，让太空食品变得能够食用。

过程很折腾却不好吃。汤不是液状而是果冻状的半固体硬块，得像鱼一样将飘在半空中的食物吃进嘴里。其他食物也大多是固状物。为了喝水而将水枪对准嘴巴时，一个不注意就会喷到脸。

列夫含著微热的软管咖啡，思考如果告诉孩提时代的自己，要前往太空得经历千辛万苦，对方会怎么想。即使得知现实，仍会抱持憧憬认为太空是梦想之地所以想去看看吗，还是会失去兴趣呢。他边想著这种事，边不经意地看向窗外。

「啊……」

列夫倒抽一口气。原本描绘出巨大弓形曲线的地球逐渐变成球体。在照片上看到跟亲眼所见完全不同。要是看到这种超越想像的绝景，不管再怎么辛苦都会被拋到太空的彼端。

回过神来苏拉瓦已经远离地球。即使以秒速超过十公里的速度在飞行，待在船内根本没感觉。既没有风切声，看向窗外也只有一片漆黑，没有任何能体会到速度的要素。唯一能让人实际感受到在飞行的变化是地球变圆，还有月球急速变大。

飞行速度在地月转移（TLI）后会自然递减。那是因为地球为了留住苏拉瓦，以看不见的力量在拉扯。可是科学家们已经把那股力量计算在内。往月球的飞行既是挑战未知的大地，也是要脱离名为地球的摇篮之战。

在太空飞行的苏拉瓦为了避开太阳光直射造成的过热，飞行中以每秒零点三度缓慢旋转，让机体平均受热。电脑在这类控制方面带来的自动化恩惠不计其数，替负责调整机体的伊琳娜减轻不少负担。

伊琳娜在船内游来游去进行检修，同时和地球通话。

「纽曼谢尔，机械系统没有问题。」

《好的，数值看来也很顺利。》

管制室的团队换班，太空舱通讯员也从亚伦换成乔勒斯。

伊琳娜除了检修外还有帮电池充电、管理排水和空调、饮用水的杀菌加上准备餐点等许多职责。她默默地在处理安全飞行所需的作业。

列夫和奈森虽会在伊琳娜忙碌时帮忙，但基本上都专注在登陆月球的沙盘推演。列夫对月球地形的了解程度变得胜过地球上任何一座城市，降落的步骤也完美记在脑海里，但为了绝对不要后悔，仍不断重复无数次。

从发射起经过十一小时，第一天结束。三人准备在没有日夜的世界里就寝。

不过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的太空中不能所有人都熟睡，每天会有一个人要值班。第一天的值班人员是伊琳娜，她用安全带把身体系在座位上，脸上戴著耳麦以备紧急联络，浮在船内小睡。列夫和奈森为了好好睡上一觉，把睡袋吊在左右的座位下。

「伊琳娜，不好意思要麻烦你了。」

「明天换我安稳睡觉。晚安。」

伊琳娜微微一笑，并为修正轨道做准备，使用六分仪校正星星位置。

列夫在躺进睡袋前窥视窗户，确认前进了多少距离。

地球完全变成球体，大小也缩小到能够收进窗景内。

「还真的是圆形呢……」

列夫脱口说出眼前所见的感想。以漆黑的黑暗为背景，蓝色海洋和白色南极同时映入眼帘，失去了某种重要事物的寂寥感在列夫的心底摇曳。

浮在无垠黑暗中的球体，散发出一旦发生核战就会轻易粉碎，脆弱又虚幻的光芒。

「列夫，你不睡吗？」

当他正茫然地眺望窗外，伊琳娜跟他交谈。

「喔，晚安。麻烦你值班了。」

列夫躺进睡袋，闭上双眼。身体到处都没承受到压力，陷入变成一颗在海中漂浮的蛹的不可思议感觉。在眼皮底下想像著前往月面的飞行路径，尝试登陆的期间中，掉入深沉的梦寐。

☽☽☽

《──纽曼谢尔呼叫。早安。》

「我是伊琳娜。早安。」

伊琳娜回应管制室的问候，一天就此展开。

「系统的数值如何？」

《良好。你们那边准备好的话，将更新飞行计画。》

列夫虽然睡上八小时，但是疲劳并没有消除。比起睡起来轻飘飘的感觉，船舱狭窄没有自由更让身体痛苦。打了一个大呵欠的奈森似乎也一样。要进行长期的太空旅行，还需要再多加改良。

第二天的作业跟前一天的飞行中没太大差别。依据订得钜细靡遗的时程表行动，列夫和奈森进行登陆月球的确认，伊琳娜以船体整备为中心工作。

作业中放音乐转换心情。在令人窒息的封闭空间中成天工作度日，对精神卫生不好，所以有把录音带和播放机带到船上。两国的民谣、畅销曲、古典乐，还有地球的环境音。三人试著播放看看广受先前搭乘者好评的环境音。

车辆的行驶声和钟声、人群的喧嚣、动物和鸟类的叫声、海浪和河川的流水声──

列夫不经意地听著，感到内心变得很平稳。

「……该怎么说。感觉很怀念。」

奈森点头赞同列夫的发言。

「车子的喇叭声也意外不错呢。」

「我喜欢河川的声音。」

伊琳娜看来也是相同心境。优点是播著也不会特别在意，环境音成为屏除其他音乐，播放时间最长的曲目。

在飞向月球的途中，即将到达确认是否有必要修正轨道的位置。从地球到月球之间并没有障碍物，所以一直线朝著目的地飞行就好，但机体受到月球、地球和太阳三个天体拉扯，有时会产生误差。

《──需要稍微修正。》

伊琳娜听到管制室发出的指示，回答表示理解。为了改回正确数值，得让引擎喷射来进行调整。

到达离地球约二十万公里的地点，以每秒一点五公里速度飞行时，使用六分仪准备修正轨道。

管制室传达姿态控制用的数据，以前后（Roll）、左右（Pitch）、上下（Yaw）调整机体的角度。

《──套用Roll096、Pitch356、Yaw018。》

「知道了，Roll096、Pitch356、Yaw018。」

奈森复诵并输入，伊琳娜执行引擎的逆喷射。

「点火。」

三秒的逆喷射后，列夫向管制室报告。

「纽曼谢尔，燃烧结束。」

默契十足的三人，顺利飞在东西两国花了九年开拓出来的道路上。

在吃完不怎么好吃的太空午餐后，有一项要在第二天进行的重要业务。

电视的实况转播。

预定从离地球二十四万公里的地点播放大约四十分钟左右。将从苏拉瓦送出的影像经过复杂的处理，沿著地面站的网路传送到世界各国。

戴著通讯用耳麦的列夫等人将系统调整为电视播放用，开始拍摄。

首先由列夫将镜头转到窗外，拍摄浮在太空中的地球。交谈的对象由管制室的亚伦担任。

《喔喔，太棒了。收到了美丽的影像。颜色也很漂亮。》

亚伦不是用通讯时的平淡语气，而是适合电视上的说话方式。

《这是地球吗？》

「对，我们在离你们居住的地球二十四万公里远的地方进行拍摄。」

为了向观众传达，列夫仔细地说明地球的模样。白云缭绕和南极有冰冠，还解说广大的热带雨林以及荒凉的沙漠地带。列夫无法得知观众的反应，但肯定紧盯著自己居住的地方吧。

列夫花十分钟结束地球的解说，接著将摄影机朝向船内。

共和国的军方有下指示说为了保持机密尽可能不要拍船内，但他假装是偶然，拍到很多部分。没有什么出现在电视上就会泄漏的机密。如果返航后接到抱怨，他打算用「无重力导致身体无法自由行动」当藉口。要是还有不满，就让对方搭上呕吐彗星实际体验无重力环境。

「那么，来向各位介绍搭乘者。」

列夫首先拍摄伊琳娜。

「太空船苏拉瓦的驾驶员，伊琳娜·卢米涅斯克。出身于利里特共和国。如同各位所知，她是人类史上首位太空人。」

神情紧张的伊琳娜拿著汤匙和水枪。

「地球上的大家，我接下来要表演魔术给你们看。」

从水枪发射的水变成块状，飘浮在半空中。伊琳娜用汤匙接住水后，直接把汤匙朝下。地球的人们首次目睹水紧贴在颠倒汤匙上的景象。得意地摆出姿势的伊琳娜，有点害臊地强调成功。

「锵～觉得怎样？只要来到这里谁都办得到喔。」

这个魔术是她自己提议想表演。虽然没有深入追问理由，但从她的表情看来，她是想传达太空是快乐的地方，说不定还抱著想消除吸血种族恐怖形象的心情。

接著列夫拍著奈森。

「登月小艇莱拉普斯的驾驶员。阿纳克联合王国，ANSA太空人部队的队长，奈森·路易斯。」

奈森用满脸笑容面对摄影机，强而有力地发言。

「我罹患疾病，好几次都差点要灰心丧志。但是受到永不放弃的少年鼓励，一个普通的大叔现在能办到这种事。」

奈森说完就表演站在天花板上、浮在半空中、做出地球上绝对办不到的空翻，这些都是无重力才办得到的特技。列夫边摄影边感觉住院中的少年一定很高兴。当然不只是少年，知道奈森经历的所有人应该都接收到勇气。

最后奈森津津有味地吃著放在软管里的太空罗宋汤。

「嗯，真好吃。不过回到地球后，我想吃吃看会冒烟的真正罗宋汤。那么接下来拍罗宋汤之国的英雄吧。」

（插图016）

这次换奈森拿摄影机，镜头对准列夫。

「史上首位挑战登陆月球的男人，船长列夫·雷普斯。」

列夫笑著对观众说话。

「地球的大家，早安、午安、晚安！我们目前正以秒速一点三公里朝月球飞行。」

在遥远的这个地方听不见地球上人们的声音，也看不到脸。即使如此，他相信期待这个任务的所有人都开心地观赏这场直播。

第七卷 登陆月球篇·下 间奏五

星町天文台充满连一瞬间都不能松懈的紧张感。深受感动的美沙无法冷静观赏从太空传回来的影像。

实现的梦想跟美妙梦境相差甚钜，而是会令人感到心脏疼痛的辛苦职责。

上个月，ANSA提出「由于计画变更，想将天文台当作登陆月球的追踪、中继地点。」的要求，于是星町天文台突然升格为主要站点。

光是这样就已经是重责大任，如果太空人降落到月面的时间点有所变更，星町天文台甚至有可能接收到月球漫步的影像资料，负责中继讯号。

如果要负责此事是不敢当的光荣，但希望别发生因为危险问题导致计画变更的状况，美沙向著二十四万公里外的苏拉瓦合起手祈求。

请平安站上月面，并顺利返回地球。

☽☽☽

联合王国女王萨妲希亚看见出现在现场转播中的地球，想到自己位于那颗蓝色星球上，心里涌现一股激情，回过神来泪水已经溢出。然后她想著遥远的太空。

希望共同事业带来的太空开发会是和平的象徵。

第二任务之后，隶属沙尤斯特别委员会的NWO人士前来接触王室。那个人提出新世界秩序的理念，歌颂著和平，但萨妲希亚判断并非是能高举双手赞成的主张。

听到要在月面竖立两国国旗时，也想提出「这不是违反太空条约吗？」的反对。可是她不能对两国政府的决定表示意见。尊重「不是征服而是为了和平」的说法，把自身的想法录进要留在月球的讯息光碟里，剩下想在返航后的典礼上用致辞发表。

人类到达月球之后，无论新世界的秩序会是如何，身为超大国女王的使命不会改变。为了不让失去许多生命的悲剧重演，为了让二十一世纪博览会上描绘的未来实现，不只是向联合王国的国民，要用自己的话语向所有的世界公民提出呼吁。如果NWO企图引发纷争，到时再采取强硬态度牵制。

萨妲希亚想著背负重责大任，将第一个站上月球的列夫。在研讨会上台的那一天，跟以他为首的相同世代年轻人相遇，胆小的自己踏出了一步。深切期盼这次的登陆月球对世界上的许多人们来说，会是通往光明未来的一步。

☽☽☽

在管制中心的支援室待命的克劳斯博士趁休息时间外出，仰望著天空。耀眼的太阳使他眯起眼睛，脑中想像著正在绕月飞行的莱拉普斯和在太空中前进的苏拉瓦。

为了开发梦想中的太空火箭而将灵魂卖给恶魔，经手过制造战略飞弹的过去令他无数次感到后悔。过去当然不会消失，今后想必也会被咒骂为战犯。

隐匿战争的罪行投奔联合王国，上电视节目进行太空开发的启蒙运动，直到今天为止花了二十年以上的岁月。然后载人太空开发即将达成第一目标。接著目标是火星，再往更远的尽头。

可是很遗憾地，沙尤斯计画后的载人太空开发目前是白纸状态。

即使如此，如果达成这次的最终任务，全世界人们的内心大概会有很大改变。而且提倡绕月轨道会合的优秀年轻人应该会继承梦想。

克劳斯博士朝著东方，向共和国的同志喊话。

东方妖术师（主任技师长）啊，你现在也在某处看著相同天空吗？根据我的预测，你不是集团而是个人，年龄跟我差不多吧？东西方的竞赛结束后我们能见个面吗？到时希望你至少报上名字，苏拉瓦的设计者啊。

☽☽☽

皎洁月光从窗帘缝隙射入，黯淡地照亮放在床上的铜币。伟大科学家躺在充满静谧的病房里，将对太空的意念托付给现世，置身永无止境的梦里，在悠久的太空中旅行。即使失去肉体，那炙热的灵魂会由后人继承。

☽☽☽

北极冷气团刮起寒风的军医学研究所屋顶，裹著毛皮的娇小女性边因寒冷而颤抖边仰望月亮。因为过去犯下的罪而被禁止与列夫他们接触，还被地下出版的台风尾扫到，连寄信过去都不行。

可是她相信能重逢的日子总有一天会到来。

「列夫先生、伊琳娜。谢谢你们带来美妙的地球影像。」

阿妮雅朝金黄色月亮举起装著碳酸水的杯子。

「等你们从月球回来，大家再一起吃肉冻，喝茱萸果实泡酒，大肆庆祝一番吧。」

在辉煌月光的照亮下，细小的气泡有如星尘般闪耀。

（插图017）

☽☽☽

在列夫的故乡，村子里唯一的电视机前形成人墙。列夫的双亲在人群中心，抱著做梦的心情注视儿子在遥远彼端拍摄的电视转播。

《──最后再拍一次地球就结束。让我们在月球附近再会。》

转播一结束便响起掌声，电视台的摄影团队拍摄喝蒸馏酒大吵大闹的村民。父亲开心地说著值得骄傲的儿子的往事。憧憬天空，用木棒绑上布的自制翅膀从高处跳下，受到重伤的笨小孩。提到曾经用吸血鬼怪谈吓唬过列夫的母亲，苦笑著说自己得跟伊琳娜小姐和阿尼瓦村的人道歉。

第四任务结束后，待在联合王国的列夫寄了封信给双亲。内容是「因为去了阿尼瓦村没办法返乡。等到确认月球没有吸血种族的巢穴后一定会回村子。到时会带伊琳娜一起回去。」还附上两张亲手制作的月球旅行票券。有效期限是一百年内。「那时候大家早就死了啦」父亲笑著说。

☽☽☽

在夜晚起雾的阿尼瓦村广场上，具有红色眼睛和尖牙的村人们陆续聚集。共和国的军人告诉他们伊琳娜现在正前往月球，众人每晚都举办祈求成功的宴会。

艾妮妲向孩子们讲述公主的童年时光。总是仰望夜空，寂寞地吟咏月之诗的她，透过阅读书本进行幻想、创造出月球神话，再讲给艾妮妲听。在远离地球的地方发光的月亮既是灵魂沉眠之地，同时对失去双亲的公主来说是唯一的希望。那位公主离开这个封闭的村子，进入人类的世界。然后遇到能理解她的善良人类，找到新的梦想和希望。

「伊琳娜（Ирина）小姐的话，一定能跟那个名字一样为我们带来和平以及新世界。」

艾妮妲仰望被视为种族故乡的天体，祈求月亮女神的庇佑。

第七卷 登陆月球篇·下 第十一章 登陆月球

靛蓝之瞳　Очи индиго

列夫忘记了身体的重量。持续待在无重力环境下，想不起在地球上手脚是什么感觉。等到一察觉，晕太空船的不适感已经消失。也许是脑袋跟身体习惯太空了。

太空的深渊没有朝阳也没有黄昏，太阳只照出明亮的光线。繁星在无尽延伸的黑暗大海中发出微弱光亮，变成一颗蓝色小玻璃珠的地球，展露出无依无靠的孤独模样。

从发射起过了三天。

直到离地球三十一万五千公里左右为止，速度因受到地球重力的牵引而缓慢下降，时速降低到三千两百公里。然后在没有障碍物的太空中，身体感受到像穿过水墙的轻微冲击。

这是完全脱离地球重力圈的瞬间。

已经变成完全脱离地球的物体的苏拉瓦现在受到月球牵引，正再度开始加速。

浮在窗外像水泥球的月亮，存在感逐渐逐渐增强。

轨道修正的检查点再度来临，数值并没有误差，不需要修正。同样地没有发生问题，非常顺利的飞行。

只是因为太过顺利反而会起疑。

电脑能够不发生故障保持正常运作吗？有没有在看不到的地方螺丝松掉或是燃料外泄？会不会只是管制室的太空舱通讯员没有告知，管制中心其实出了问题？

不，没有这回事。

思考的时间太多反而去想像多余的事情。

伊琳娜在检修船内，一旁的列夫为了拋开怀疑，确认前往预定登陆地点「静海」的飞行路径。

不光是降落，也在脑中不断反覆进行从月面返航时的模拟。要回到在遥远上空飞行的苏拉瓦附近，得用DSKY输入让上升级启动的程式，按下执行钮。于是和下降级连结的分离螺栓会炸开，引擎点火从月面起飞。

按下执行钮时会是什么心境。是依依不舍感到很寂寞，还是会想要早点返回。在那个瞬间实际来临前，列夫都给不出答案。

☽☽☽

在以地球为基准的时间流动中进入了第四天。不知不觉间丧失了日夜和时间的概念。

然后安全的太空飞行也即将迎来终结。

射入绕月轨道（LOI）的时机逼近，列夫等人进行作业时船内突然暗了下来，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顿时消失。

「怎么了？」

列夫看向窗外。

原本亮度很微弱的星星变得更加闪耀。原本月球所在的位置浮现出一颗黑色球体，周围有白色的雾状光环。

「那个黑色的东西是月球吗……？」

看来是月球遮住太阳，苏拉瓦进入月球的影子里。眼睛习惯黑暗后，注意到有微弱的蓝色光芒照亮月面。

「蓝色的光源是从哪来的……？」

列夫一提出疑问，伊琳娜小声地回答。

「是地球的海洋反射的光线……？」

「喔……居然能照到这么远吗。」

说完后他想起月光照亮地球黑夜这件事。

列夫凝视昏暗的月面。由于月球没有大气层，就算相隔很远也能将地表看得很清楚。

跟一直以来注视的照片相同的景色映入列夫双瞳。巨大的陨石坑、裂成两半的峡谷、浅黑色的平地。

很诡异。

褪去光之衣的月亮就只让人感到诡异。

与梦幻般的美丽有天壤之别，活生生的现实就在眼前。先前都遭所谓月亮的魔力欺骗吗？对此地怀抱梦想这件事让人不由得心生害怕，也感觉贬低月亮单纯只是块岩石的人是正确的。

另一方面，到达打从年幼时期就持续向往的地方的感动也涌上列夫心头，感情陷入混乱，说不出话来。伊琳娜和奈森也都不发一语看著窗外。

眺望著诡异的月亮时，宛如身体里的血液掀起涟漪，那种来历不明的不安侵蚀列夫内心。这时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吸血鬼症候群」这个字眼。

「伊琳娜，你不要紧吗？」

列夫的喉咙下意识地挤出声音。

突然被叫到，伊琳娜讶异地转过来面向列夫。

「咦……你是问什么？」

「喔，你的身体状况……」

「晕太空船的话已经不要紧了。我只是被月亮的模样所震慑。」

伊琳娜的眼睛和平常一样绽放出通透的鲜艳红色。

产生全身放松的安心感的列夫，反省被报社记者的无聊煽动所迷惑的自己。可是世上当然也有怀疑伊琳娜的人们。所以他下定决心在登月轨道时的电视转播要确实拍到模样一派轻松的伊琳娜。

列夫打起精神，跟两人攀谈。

「月球比想像中的还荒凉。我想你们也有这种感觉。」

奈森眉头深锁。

「想到要降落到那种地方，我就毛骨悚然。」

伊琳娜耸了一下肩，用手摩擦双臂。

「我起鸡皮疙瘩了。说客套话也称不上美丽。」

列夫展现出强势的态度。

「马上就要进入绕月轨道。做好觉悟，集中精神吧。」

☽☽☽

一靠近月球，月面几乎占满整面窗户。月球的大地跟地球的沙漠差不多单调，鲜少有变化。荒凉的陨石坑和凹凸的地面无尽地延伸下去。

率先发射的登月小艇莱拉普斯关在坚固的铁笼里沿著绕月轨道飞行，静静等待由列夫等人解放的一刻。

《──LOI，GO。》

管制室给出许可。

列夫向伊琳娜下指示。

「停止船体的旋转。」

「好。」

停止为了从太阳照射中保护太空船的旋转并调整姿态，开始射入绕月轨道（LOI）的准备。用六分仪确认星星位置，将电脑做出的计算反映进去。

为了顺利进入绕月轨道的两次减速考验著太空人的技术。可是这个阶段也跟先前一样在过去的任务中成功过，所以不需要过度担心。依循指示，没有弄错步骤就会顺利完成。

离失去讯号还有一分钟。管制室发来问候。

《系统全都正常。那么，让我们在月球正面重逢。》

「了解，我们要去享受月球背面了。」

列夫开朗地回答。从地球看不见的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景色？

苏拉瓦按照预定时刻从月球的左侧绕进背面，离开管制区域。接下来的四十八分钟内会中断跟地球的通讯。期间中在机内的交谈将用录音机录下来。

「好，准备进行引擎的逆喷射。」

在列夫的指示下展开作业。首先为了让月球的重力捕捉到苏拉瓦，必须将时速降低到四千八百公里。三人合作按照检查清单上的步骤，进行DSKY的输入。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指示姿态和喷射时间。

「离燃烧开始还有三十五秒。」

奈森说。没多久DSKY的显示空白了五秒。确认到这件事的伊琳娜执行下个步骤。

「动作99，继续。」

伊琳娜使用DSKY允许写入，按照程序进行。燃烧开始后，伊琳娜拿码表正确测量喷射时间。

然后喷射了六分钟左右时，DSKY的萤幕显示出进入绕月轨道的状态。列夫确认数值，不由得喊出声来。

「好厉害！远月点和近月点几乎都跟目标值分毫不差！」

伊琳娜高兴地笑眯眯。

「这是训练的成果。」

奈森对著DKSY，像在祈祷般地合起手。

「等返航之后我得重新向电脑的技术人员谢罪。认为那些人会碍事的我们太愚蠢了。」

能够走到这一步肯定是伯特和凯伊他们的功劳。列夫感谢目前处于无法通讯状态的他们做出的奉献。

「快看，是月球背面。」

经伊琳娜一说，列夫便看向窗外。有个像在星海中挖洞的巨大黑色圆形。现在是照不到太阳光的夜晚时间带。

月球背面比正面还更诡异。起伏激烈，都是些凹凸不平的山脉和巨大的陨石坑，完全看不到平坦的地面。大概是遭到大量从外太空飞来的陨石撞击。

列夫和奈森降落月面的期间中，伊琳娜要独自在这个领域飞行。地球上的人们目光都集中在登陆月球上，也无法跟管制室通话。光是想像那种完全的孤独，列夫就感受到渗入骨髓的寂寞。他想说伊琳娜现在有什么想法而偷瞧了一眼，结果对方和先前没两样，默默地在进行作业。

持续在月球背面飞行，要绕到正面的时刻接近的时候，月球的地平线浮现出蓝色。

列夫在这瞬间屏息。

是「地出」。

看到在黑暗的世界中唯一拥有鲜艳色彩的地球，伊琳娜和奈森都发出感叹声。

《──纽曼谢尔呼叫。苏拉瓦，听得见吗？》

与地球的通话恢复，列夫向对方打招呼。

「我们回来了。『地出』的美丽导致我们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要进入绕月轨道飞行的第二圈。

时程表上在实施与莱拉普斯的会合前，要确认预定登陆地点「静海」的大致位置。

列夫靠著月面的地图和记在脑海中的地标，瞪大眼睛寻找。

不过无法轻易找出来。静海现在是黎明的时间带，但月球的黎明很昏暗。而且太阳光照射的角度很浅，造成山脉和陨石坑的影子拉长，使辨识地标困难重重。

即使如此他还是执著地找下去，接著找出由地球发出的淡蓝色光芒所照亮，似乎是静海的平地。

「找到了……」

列夫仔细观察。

但是那里的景象跟预测相差甚远。尖锐的影子在大地画出荒凉的模样。不是平稳又静谧的地方，给人经过大战而荒废后才迎接的寂静的印象。

「……真的是那里吗？」

列夫跟月面图比对，确认了好几次。

「没错呢……」

确认仪表的伊琳娜抬起头来。

「怎么了？」

「不，照片上看起来很容易登陆，但感觉到处都有陨石坑跟巨大岩石。」

也窥视窗户的奈森表情变得扭曲。

「虽然很暗看不清楚，实在不像平坦呢。」

「也让我看。」

漂在空中的伊琳娜将脸贴上窗户，观察著静海，接著发出带著不安的声音。

「喂……能在那种地方登陆吗？根本凹凸不平啊。」

列夫尽可能冷静回答。

「我猜现在因为影子很黑所以看起来非常不平整。理应是更平坦才对。」

抱著希望这么说。明天等早晨降临静海，在亮光照耀下，想必能看出实际情况。

「好了，开始做第二次减速的准备吧！」

列夫加强语气，试图吹跑恐惧的嫩芽。

从第一次减速起的一小时十三分钟后，苏拉瓦在第二次减速也成功，结束LOI。

「这次也跟目标值几乎没有误差……真厉害。」

列夫重新为HGC的能力感到震惊。不过在登陆月球的终盘无法仰赖HGC的优异计算能力。最后一切都赌在自己的技能上，沉重的压力逐渐压在列夫心头。

☽☽☽

《──会合，继续。》

负责操控的伊琳娜迅速回应管制室发出的指示。

「知道了，进入会合。」

苏拉瓦追到绕著绕月轨道的「莱拉普斯的铁笼」后方三十公里处后，直接并列飞行，从船长席的窗户监视的列夫跟伊琳娜交谈。

「感觉不错。」

「这种小事没什么啦。」

这不是虚张声势，实际上伊琳娜很从容。会合跟对接是她投注最多心力的训练项目，所以这也难怪。毕竟无法单独完成这个阶段的话，当发生列夫和奈森漂流的情况时会救不了两人。

《任务继续，准备对接。》

为了防范对撞，列夫他们保险起见穿上太空衣。对接的步骤和第四任务相同。以月球为背景增加识别度，靠近铁笼进行连结。然后把被囚禁的莱拉普斯拉出来。

准备完成后，列夫向伊琳娜搭话。

「不要著急、慢慢来。」

「交给我吧。」

伊琳娜边操作DSKY，边念出程式。

「会合雷达，启动。动作44，输入──完毕。动作48，输入。动作21──」

列夫回应。

「动作21，取得。」

「动作21，输入。」

伊琳娜精确地操作姿态控制系统，让苏拉瓦移动到离铁笼大约三十五公尺的超近距离。

「接下来才是重点。」

伊琳娜控制机体让苏拉瓦的前端朝著封闭铁笼的盖子，慎重地靠上去。

「拜托，打开吧。」

彷佛是在回应伊琳娜的祈祷，封闭铁笼的四枚盖子缓缓敞开，支撑脚摺叠起来的莱拉普斯从中现身。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吧！我现在就把你救出来。」

伊琳娜迅速将程式输入DSKY，启动对接用的探针。然后对准莱拉普斯的对接目标接口，进行接近。

「开始救援。列夫、奈森，麻烦给我指示。」

「好。」

列夫看向单筒望远镜，试著捕捉莱拉普斯。但是视野非常狭窄，一直无法对上。

「真困难……大约在哪个位置？」

奈森从辽阔的视野给出建议。

「机体太靠右了。伊琳娜，往左。」

伊琳娜照著两人的引导，慎重地操控机体。

「这样如何？列夫，看见了吗？」

「有看到铁笼的边角了，奈森，情况怎样？」

「很好，伊琳娜，就这样继续。」

三人分享情报，一面磨耗心力，一面花好几分钟持续进行细微调整。

伊琳娜很专注，拚命操控机体。

「我绝对会救你……」

不久，列夫看著单筒望远镜的眼中，捕捉到莱拉普斯的接口和苏拉瓦的探针能匹配的位置。

「伊琳娜就是这里！」

「知道了！」

让探针对准莱拉普斯的接口，并让苏拉瓦前进。

「如何！？」

伊琳娜的声音带著雀跃。探针滑顺地插进接口。

「成功了对吧！？」

对接闩发出「咖锵！」的声音。

哔──！！！

船内的蜂鸣器响起对接成功的声音。

「太好了！」

列夫冷静地劝诫欢天喜地的伊琳娜。

「还太早。只是连结上而已。」

「了解。」

冷淡地回答的伊琳娜进入将莱拉普斯从铁笼里拉出来的作业。

「乖乖出来吧，小狗狗。」

边缩回对接状态的探针将莱拉普斯拉向苏拉瓦，从铁笼里完全拉出来。

这下就完成了。

伊琳娜吐出一口大气，放下胸口的大石。

「这次总算是成功了吧。」

「辛苦了，做得好！」

列夫一称赞，奈森就开起玩笑。

「有那种技术的话，我们好像也可以安心在太空中漂流。」

「别说傻话了。回收费用我要另外收费。」

伊琳娜回答的声音洋溢著达成任务的喜悦。

《──真是精彩的表现，伊琳娜。我要从地球送上掌声。》

伊琳娜害羞地回应。

「不、不敢当。虽然不是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

《那么请确认机体状况。》

「好！」

万一机体有受损那就非得返回地球不可。

「外侧看起来没问题。」

多亏坚固的铁笼，乍看之下没有损伤。接著在检修船内的同时要进行给地球看的转播。还有为明天的登陆做准备。列夫跟奈森要进入船内作业，故脱下难以行动的太空衣，穿回容易作业的连身工作服。穿脱真的很辛苦，时间和体力都会消耗掉。

两人做完换乘的准备，伊琳娜便打开苏拉瓦前端部分的舱门。

「好，路上小心。」

舱门的前方出现宽一公尺的对接通道。

列夫拿著电视转播用的摄影机通过舱门，奈森跟在后面。穿过通道，打开位于莱拉普斯天花板的舱门，头朝下轻飘飘地坠落，途中让身体转一圈，站到地板上。

「唔……」

可能是上下颠倒的移动让脑袋混乱，列夫感到一阵晕眩。奈森似乎也同样感到头痛。

「到了这个节骨眼可别晕太空船啊……」

脑袋的混乱一瞬间就平复，列夫松了一口气，眺望莱拉普斯的船内。

整体是冷冰冰的灰色，配线都裸露在外。正面的控制台排列著开关和仪表类，控制装置有两人份。外表几乎和模拟器相同。不同的是身体的浮游感，还有三角形的窗外有著真正的太空和月亮。

「船内也无破损情形。」

列夫确认完，开始检修系统和调整机械。

照著检查清单，打开电源测试通讯机能，两人分头设定各种开关。还有把在月面的舱外活动所需的东西先拿进里面。

在作业中抽空休息，顺便拍摄电视播映用的船内画面。联合王国制的莱拉普斯没有摄影限制，所以能毫无顾虑地到处拍。

「──呼，结束了……」

奈森擦掉额头的汗水。两个人花上四小时做完检修和事前准备。机能全部正常。这样就能挑战登陆月球。

两人让因为作业而精疲力尽的身体浮起来，穿过通道，回到伊琳娜在等待的苏拉瓦。

「欢迎回来。」

列夫突然把摄影机转向贴心地准备好饮料的伊琳娜，开始拍摄。

「我们待在莱拉普斯的期间中，她负责管理母船。」

伊琳娜大惊失色。

「什、什么？我可没听说有要拍摄。」

「我们有获得许可喔。伊琳娜驾驶员，独自旅行的感觉如何？」

「等、等一下啦。就算你突然这么问……」

伊琳娜害羞地低头。从她背后的窗户能看见巨大的月亮。就算这样不能完全阻止想利用「吸血鬼症候群」的那群人，也起码能在一定程度上制止他们的恶意。

伊琳娜整理好表情后对著摄影机说话。

「……独自旅行的空间宽广又安静，感到很惬意。快看，月球就近在眼前。」

列夫把摄影机朝向窗外，边拍著月亮边解说。

「载人太空船苏拉瓦在月球周围顺利航行中，如果一切按照预定，明天早上会让莱拉普斯分离，挑战登陆月球。」

列夫他们进入针对明晨的最终准备阶段。

首先重新观察变得较为明亮的静海。太阳的照射角度改变，能见度上升相当多。列夫用单筒望远镜窥视，靠著月面的地标沿著实际的飞行路径，找寻位于静海中的预定登陆地点。然后在陨石坑和山脉的另一头发现那个地方。

「咦……？」

他随即发出狼狈的声音。虽然还有一大段距离所以没办法连细部都看得一清二楚，但看一眼就受到很大的冲击。

地面上到处都是巨大岩石。

不，的确跟其他地方比起来算是平坦，但岩石的数量实在无法说是适合登陆的地点。恐怕有更多尚还看不见的小块岩石。

在那种荒地要用第一次操控的莱拉普斯降落，根本是天方夜谭吧？

「……」

列夫带著浮游感的身体突然感觉到重量，让视野完全变得扭曲的恐惧油然而生。

「列夫，怎么了？」

可能是这份不安传达出去，奈森拍了列夫的肩膀。

列夫把望远镜让给奈森。

「希望你看一下。」

看完预定登陆地点的奈森沉重地叹气，用手按著额头。

「真伤脑筋。起码一点都不『平静』啊。」

正在进行别项作业的伊琳娜来到列夫身旁。

「感觉很困难吗？」

「嗯……大约是想像的一百倍左右。」

月球在拒绝人类，这是列夫真实的感想。巨大陨石坑瞪大眼睛，大地上裂开的峡谷像在嘲笑「人类就乖乖待在地球上」。

不过就算感到不可能，也不能就厚著脸皮打道回府。通往月球的道路是慢慢筑起，有时还付出牺牲，已经完成到剩下最后一哩路。自己要将那一哩路连接起来。

「就算不受欢迎，我也一定会成功降落。」

列夫瞪著浮在窗外的月亮，像在告诉自己似地断言。

即使实际降落就在明晨，仍有设定要拍摄给地球的观众们观看的时间带。在登陆前最后的转播由船长列夫解说如何登陆月球。

列夫隐藏沉重压力，沿著莱拉普斯的飞行路径拍摄，一边述说陨石坑和山脉的话题，脑内则在模拟降落过程。可是关于预定登陆地点的详情，只有从绕月轨道观察到的「岩石很多」。降落到月面附近，实际用肉眼判断不可能的时候，得靠著有限的燃料寻找别的降落地点。

那种地方究竟会在哪里？

只能祈求用单筒望远镜看到的地点多少有些平坦的地面。如果得寻找新的登陆地点而在月面徘徊，燃料会变得很重要。为了节省因为重量限制原本就很少的燃料，必须完美降落到现况下所能想到的目标地点。

离正式降落时间所剩无几。列夫专注地反覆阅读月面地图和降落步骤。连吃饭时资料都不离手，边把液状的食物吞下肚，边描绘著理想的降落与登陆。奈森也抱持强烈的危机感，跟列夫一起不断确认步骤。

可是无法彻底消除不安。照理说已经训练到了极限，做好了心理准备和觉悟，却在目睹月面的瞬间一切都瓦解。

而且至今没在意过的疑虑接连在列夫脑海里浮现。机械会不会在降落中坏掉、莱拉普斯会听从指示吗、还有虽然顺利降落但支撑脚会不会陷入地面而折断──

列夫变得喘不过气来，当像晕太空船的呕吐感开始来袭时，冰冷的物体沾到他的脸颊上。

「唔哇！」

列夫惊讶地抬起头来，伊琳娜在超近距离拿著水枪盯著他看。

他用手拨掉沾在脸上的水。

「你做什么啦……」

「太钻牛角尖会影响到正式降落。好了，剩下的船内作业我会负责，你们两个早点睡吧。」

语气虽然很强硬，但伊琳娜的双瞳担心地闪烁。

「好了，我叫你们去睡。否则我会让你们全身湿透喔。」

伊琳娜用水枪对准列夫和奈森，威胁他们赶快准备睡袋。

奈森阖起月球地图，对列夫说：

「我赞成她的意见。睡眠不足的话专注力会无法维持到登陆。」

「嗯，也是……」

列夫也收拾资料。于是两人开始准备就寝，伊琳娜便满足地把水枪放下。

「没错。不用担心也没关系。因为你们已经做足准备。登陆会成功。就由被称为月之种族的我来挂保证。」

「呵呵」伊琳娜自嘲地微笑。

跟她的短暂交谈让列夫坠落到谷底的心情稍微拉起来一些。虽然没有根据，但感觉会成功。

睡不睡得著是另一回事，列夫提早钻进睡袋休息。

☽☽☽

月亮的表情时时刻刻随太阳光的强弱改变。从漆黑的夜晚经过影子锐利地伸长的黎明，阴影伴随早晨的来临而变淡。原本是灰色的地表透著黄色，变成黄褐色。

《──早安，终于就是今天。》

联合王国时间早上六点，担任太空舱通讯员的亚伦向三人打招呼。

列夫没能熟睡，长时间都漂浮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还做了降落途中月面出现人脸，张大嘴巴把他们吸进去的登陆失败恶梦。

可是梦就是梦，不能跟现实混为一谈。为了振奋自己的精神，列夫很有活力地问候。

「早安，纽曼谢尔。我们三人都准备万全！」

《真可靠。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联合王国的节庆日。女王陛下和议员们，还有为数众多的国民都在教会向神祈祷，同时也祈祷你们的成功。》

远离地球喧嚣的寂静船内，三人合作换上太空衣。要在月面进行舱外活动的列夫和奈森当然不用说，为了以防跟莱拉普斯分离时出问题，伊琳娜也得要穿上。列夫不忘把常春藤书签放进肩膀的口袋，温柔地抚摸并说「拜托啰」。

除了头盔和手套以外都著装完毕的奈森轻轻敲了列夫的手。

「我先进去准备。」

然后奈森把身体面向伊琳娜，精神抖擞地敬礼。

「我要去月球一趟。」

伊琳娜也回礼。

「知道了。好好享受跟列夫的蜜月旅行吧。」

奈森笑了一声后，进入对接通道。

伊琳娜一面帮忙列夫换装，一面小声跟他交谈。

「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分离的步骤？」

「不，我想的是，将来像这样送你去太空的职场上班的一天会到来吗……」

伊琳娜明明自己说出口却一脸害羞，所以也跟著害羞起来的列夫身体稍微发烫。

「将来吗……希望到那时候会发明出更容易穿的衣服。」

「对啊，每天都要这样弄老半天会迟到。」

剩下头盔和手套，列夫换好衣服。

于是伊琳娜浮在半空中，手放在列夫的双肩上，将脸凑上去轻轻地亲吻他脸颊。

「我在月球上空等你。」

「嗯，我一定会回来。」

列夫向伊琳娜敬完礼，为祈求改天再会，用怀念的名字叫她。

「我出发了，『彼岸花（莉可莉丝）』。」

伊琳娜露出微笑，也用敬礼回应。

「路上小心，『紫菀（亚斯塔尔）』。」

用只有少部分人听得懂的代号互称，接著列夫轻轻蹬一下地板浮到空中，进入对接通道。伊琳娜关闭苏拉瓦侧的舱门，列夫关闭莱拉普斯侧的舱门。下次打开舱门的时候，这双手上应该握著月球上的石头。

「我要出发了，主任。」

列夫向苏拉瓦敬礼，前往正在进行最终确认的奈森身旁。

列夫在左侧，奈森在右侧，两人以夹著船舱正中央的DSKY的形式站在控制台前。在散发微弱光芒的仪表板之中，一个特别醒目的按钮闯进列夫的视野。

【ABORT（中断）】──起码要避开得按下这颗钮的情形。

为了让身体稳定而用魔鬼毡将鞋子固定在地板上，并在太空衣上绑安全带。

还没要解除对接状态。继续绕月飞行的同时得借用苏拉瓦的力量调整莱拉普斯。

「伊琳娜，麻烦你输入名词20。」

《了解，列夫。动作06，名词20──》

重复短暂的通话，进行机体的微调和分离的准备。然后为了以备任务中止，将跟苏拉瓦的会合雷达打开。这只是保险起见，这项设定能派不上用场是最好。

做好所有的准备后，亚伦的声音从管制室传来。

《纽曼谢尔呼叫。允许莱拉普斯分离。》

「知道了。伊琳娜，执行分离。」

从十二月二十一号苏拉瓦发射升空起经过了一百小时。然后目前正在月球背面进行为了登陆月球的分离。

伊琳娜的声音传来。

《分离倒数一分钟……设定没问题吧？》

列夫回答。

「没问题。准备完成了。」

《好……倒数三十秒。》

列夫用码表计时，准时让姿态控制引擎喷射。

轰隆！

沉重的金属声响起。因为机体被轻量化到极限所以没有隔音层，引擎的启动会直接传进船舱里。

「真是对心脏不好的叫声。」

莱拉普斯在奈森自言自语的同时被解放，跟苏拉瓦拉开大约二十公尺。

《太好了，成功！》

两机继续会合飞行一阵子。列夫使莱拉普斯缓慢旋转，让人在苏拉瓦的伊琳娜检视。

「伊琳娜，麻烦你确认机体。」

《……我看看，本体和支撑脚都没异状。著陆装置正常地展开了。》

「谢谢。分离顺利结束。」

《还露肚子给我看，真是只爱撒娇的小狗狗。》

伊琳娜在通话的最后发出呵呵的笑声。目前莱拉普斯以上下颠倒的姿势在飞行，列夫看见的窗外不是太空而是月面。

另一方面，伊琳娜搭的苏拉瓦边追踪莱拉普斯边将资讯传达给管制室，采取紧急时能马上前往救援的态势。现在双方以能目视到对方的距离在飞行，但接下来莱拉普斯若开始朝月球降落，将与留在绕月轨道的苏拉瓦拉开距离，没多久就会从彼此的视野中消失。

从月球背面来到正面，和管制室的通讯恢复。

《──很好，莱拉普斯。任务继续。》

反覆跟亚伦简短交谈，交换彼此的资料，准备让莱拉普斯的引擎喷射，实施动力俯冲。

降落的最初阶段是要进入比现在的轨道还更靠近月面的椭圆形轨道──也正是跟月面最接近的距离为一万五千公尺的降落轨道。这点在第四任务有成功过，所以照著检查清单的步骤做就不会有问题。

列夫必须在降落的同时边确认飞行路径，边正确估算出下一个阶段的降落开始地点以及到达该处的预测时间。因为如果跟预定产生误差，会白白浪费宝贵的燃料。列夫用刻在窗户上的刻度和月面上的地标解开简单的算式，确实掌握飞行状况。

然后在分离完过了约半圈后，莱拉普斯再度绕进月球背面。

「纽曼谢尔，我们即将进入月球背面。之后我们会下降到降落轨道。」

《知道了，我在月球正面等你们。》

为了将高度降低到降落轨道，实施减速喷射的预定时刻在靠近。

来，就快到了。

DSKY的萤幕上闪烁著催促执行喷射的讯息。

「奈森，请执行。」

「好的，开始喷射。」

奈森将指令输入DSKY，进行将近三十秒的减速喷射。

「很好，分秒不差。」

萤幕上亮起通知成功进入降落轨道的讯息。和HGC的合作也很完美。

在上空飞行的伊琳娜传来通讯。

《苏拉瓦呼叫。状况如何？》

列夫有些得意地回答。

「燃烧结束，时间完美符合。误差零，很精彩的降落对吧？」

伊琳娜用开心的声音回应。

《对，我有看到你们逐渐远离。照这个样子看来，没有我也不要紧呢。》

「你就在上面守候吧。我们会两个人努力。」

《奈森，列夫就拜托你了喔。》

奈森回答伊琳娜。

「你那边呢？一个人好像会很辛苦。」

《不会，变得很宽敞又非常舒适喔。你们两个大男人就好好享受遛狗吧。发生什么事我会马上去救你们。我会祈祷什么事都不要发生。列夫，别忘了伴手礼。完毕──》

伊琳娜单方面地说了一整串后结束通话。她强硬的态度平常没两样，列夫对此感到安心的同时，内心深处刺痛。

她会在要掩饰难受和寂寞的时候逞强。本人嘴上说没事，但来到月球上空却只能一个人留在船内，一定带给她无法估计的痛苦。一闭上眼睛，伊琳娜在苏拉瓦中独自寂寞地眺望窗外的身影浮现在眼前，眼眶不禁热了起来。

可是这也没办法。这不是他们的私人财产，而是两国共同事业的任务。

「奈森，我们也要把伊琳娜的心意送到月球。」

「那还用说。」

奈森用灌注强烈心情的声音回答。

列夫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

到目前为止，在第四任务已经铺好路。

真正的最终任务现在才开始。

在地球上决定好的预定行程中，接下来要花大约两个半小时达成登陆月球。不是从这个高度一口气直接登陆，而是以引导方式分割为三个阶段。

第一、从高度一万五千公尺到高度两千两百公尺，以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的自动操控降落。

第二、从高度两千两百公尺到高度一百二十公尺，降落时加入搭乘者的目视。

第三、高度一百二十公尺起利用手动操控来登陆。

这段期间中，要将动作63～68的程式输入DSKY。动作68是「登陆确认」。

列夫带著强烈意念触摸右手边的操纵杆。

一开始使用的程式，动作63是让机体往前后、左右、上下旋转，可调整机体角度。此外左手边的操纵杆是调整降落速度。利用这些操控将月之猎犬（莱拉普斯）引导到命运之地。

莱拉普斯在椭圆形的降落轨道飞行两小时左右，以第一阶段的开始地点「近月点」为目标。自这个时间点后，一旦开始降落就没有时间仔细检查机内。将是与燃料和时间之战。

奈森看著仪表板询问列夫。

「那么……你做好开始动作63的准备了吗？」

「随时都可以。在抵达预定地点前待命。」

「好，我会待命并检查机器。」

一输入动作63，HGC会自动开始第一阶段的减速，莱拉普斯逐渐被月球所牵引。自动操控透过比对HGC记录下来的数值和现在的飞行状况来实行。不过虽说是自动，并不是按下一个钮就把人带到月面。太空人要进行的作业堆积如山。启动机器、修正照理论所算出的数值、确认无数开关的设定等，为了安全引导莱拉普斯而尽心尽力。

奈森用拍摄降落情形的摄影机开始录影。

「这个影像将永远留存。可别被月之猎犬（莱拉普斯）给咬一口。」

列夫带著自信回答。

「我会安抚它，让它顺利著地……好，启动著陆雷达。」

「知道了，启动。」

从下降到降落轨道后经过了两小时。正在接近近月点。

「即将开始第一阶段。」

奈森注视控制台的数值。列夫用月面的地标和地图测量两次莱拉普斯的位置。

「飞行状况正确。一切都没问题。」

《纽曼谢尔呼叫，了解。》

引擎系统也正常运作。

再来就只要降落。

列夫的掌心冒汗。

管制室传来联络。

《第一阶段，动力俯冲，GO。》

获得了允许。奈森马上接著说下去。

「到达近月点。」

接下来会在十五分钟内完成登陆月球。至今所有的太空开发都赌在这十五分钟上。

途中燃料耗尽或是猛烈撞上月球，任务就会结束。

但是我不会失败。

我要让任务成功，达成和伊琳娜的约定。

「来，出发吧！」

列夫宣布开始降落。

「点火！」

奈森回应。

「点火，推力百分之十。」

一开始没有大幅开启节流阀，慢慢前进让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的处理速度能跟得上。从安静到甚至让人怀疑引擎有没在运作的状态下，花上三十秒逐步打开节流阀。

输出上升使机内产生高周波振动，用身体感受到速度的列夫逐项跟纽曼谢尔报告。

「目前朝著月球降落中。」

《了解，数值看起来一切良好。》

奈森每隔数秒便念出DSKY的萤幕上显示的高度与降落速度，与检查清单的数值比对。

「降落速度，秒数九公尺──几乎一致，真是厉害的精准度。」

仪表板的数值也正常，开头可说很顺利。

上下颠倒的莱拉普斯，持续以窗户朝下的姿势飞行。列夫凝视月面确认地标，验证飞行路径和通过时间的误差。因为有把地形背下来，就算不看地图也能得知。

目前飞行上没有问题。

列夫把手放到操纵杆上，在心中跟对方说话。月之猎犬（莱拉普斯）啊，不要抵抗，继续在太空中奔驰吧。

降落开始过了三分钟，下降到高度一万四千公尺。列夫继续专注在目视月面，和管制室的通话由奈森负责。

「将雷达的天线朝向月面。」

稍微抬高机体的姿势来调整。

月面越来越近。地表的阴影和浓淡开始很清晰，从上空无法判别的细微地形也变得鲜明。即使想要保持冷静，跟地球完全不同的光景刺激脑袋，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确认到目标的陨石坑。」

通过时列夫看了码表。

「咦？」

心脏猛烈跳了一下。

快了三秒……？

怀疑是自己测量失误，用别的地标确认。

可是很奇怪。每个都是快三秒。

什么时候产生了偏差？

总之列夫向奈森报告异常状况。

「地标比预定早三秒进入视野。」

「我调查机体的数值。」

奈森看著萤幕上的数值，冷静地回答。

「降落速度是正确的。姿态也符合。」

「了解……」

到底是在哪里做错了什么？在不久前的检查还是正确的。减速也是按照预定。背后冒出冷汗。根据规则，误差达到四秒的情况登陆会中止。因为会大幅飞越平坦的预定登陆地点，进入崎岖不平的地方。

奈森要求列夫做出判断。

「电脑显示每秒有四公尺左右的偏差。要怎么办？」

要修正现在的误差需要相当乱来的操纵和喷射。那种行为除了消耗燃料外，带给机体的风险也很高。降落已经开始，没时间查明原因。

将风险和偏差放到天秤上，列夫做出综合性判断。

「飞行路径本身没有错误，所以就这样继续。假如通过时间提前三秒以上，到时再重新考虑。」

「好，就那么办。」

列夫用误差和速度计算距离，并联络管制室。

「纽曼谢尔，看来会降落在超过预定登陆地点五公里远的地方。」

《了解，请继续执行。》

由于还在容许范围内，亚伦的声音没有半点焦虑。

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下继续前进令人不安，但幸好有在无法挽回前发现。列夫轻轻摸著自己的肩膀口袋，向常春藤的叶片祈求接下来能一路平安。

误差维持现状下，持续稳定飞行。

然后边降落边逐渐进行登陆的准备。让莱拉普斯朝纵向旋转，将原本朝下的窗户慢慢地往上拉。

著陆雷达在低于高度一万两千公尺时开始运作，HGC读取飞行状况的资料。于是电脑执行自动操控所需的计算，自动执行姿态控制的引擎喷射。莱拉普斯发出轰隆声，往前后左右颤抖。喷射反覆了好几次，不知道月之猎犬（莱拉普斯）是在害怕还是生气，简直像拒绝接近月球。

「居然会摇晃得这么激烈……」

预料之外的运转情况，使操纵会变得困难的预感在列夫心中膨胀。手动操控原本就想像不出来，在真空中一点小事就会导致机体移动，没想到会晃到这种地步。

列夫不禁问奈森。

「引擎的喷射量正常吗？」

「正常。摇晃的原因是燃料的翻腾（荡动）吧？」

「或许吧。看来连模拟器都没办法计算到这一块……」

由于机体非常轻，储存的燃料翻腾似乎带来超乎想像的影响。虽然列夫也认为ANSA的模拟器非常优秀，但果然跟未知世界还是有许多不同的部分。

即使如此，降落和机体的旋转都顺利地在进行。

可是。

《──好奇怪。莱拉普斯传来的通讯不时会中断。》

这次是跟地球的沟通出现问题。完全没有时间放心。

「原因是？」

《不明。我会调查。》

通讯变得不稳定会非常困扰。由于在交换关于机体的资料时会产生阻碍，将磨耗掉太空人的专注力。话虽如此，首次飞行几乎没有出问题才是奇迹，列夫打从一开始就抱著发生事情是理所当然的心理准备。即使是机内的两人所无法判断的现象，只要跟集结在管制中心的地球最顶尖部队同心协力，就能迎刃而解。

奈森回想步骤，寻找原因。

「大概是天线不稳定害的。试著用手动修正自动决定的角度吧。」

这种时候经验丰富的奈森展现出的判断力和知识帮上大忙。两人反覆跟管制室通话，将天线调整到能稳定收发的角度。

奈森松了一口气。

「真是叛逆的小狗。」

列夫轻轻敲了一下操纵杆，告诫莱拉普斯。

「拜托你乖一点啊。」

莱拉普斯用摇晃代替吠叫。

降落开始过了五分钟。也就是说，离登陆预定时间剩下不到十分钟。机体也在降落的期间中缓缓地进行纵向旋转，原本朝著月面的机体已经大部分都朝上。著陆雷达成功锁定目标地点，逐渐做好准备。

可是困难也持续发生。燃料的翻腾更加恶化，机体两、三秒就会振动一次。

「奈森，燃料的剩余量是？」

「52％。」

「原来如此。那我认为现在是摇晃的尖峰。」

「我有同感。燃料继续变轻下去，摇晃也会跟著停歇吧。」

「这次反而要害怕燃料耗尽了。」

「我不想跟你一起与月面接吻。」

「我也是。」

燃料剩余量跟预测相同，所以维持这样继续降落的话就没问题。

再加上还有列夫还有一项想早点尝试的事情。

就是手动操控。

一旦靠近月面，要开始用目视判断登陆地点好坏的作业，他想在那之前完成操控测试。

降落开始过了六分钟，下降到高度一万公尺时。

哔────！

主警报装置铃声大作。

「唔！？」

列夫惊讶地看向DSKY。闪著鲜艳光芒的警告灯告知HGC发生异常。

「奈森，检视错误代码。」

「了解。我来查询。」

操作DSKY后，萤幕上闪烁著「1202」的数字。

奈森的表情更加凝重。

「在模拟中没看过这个数字。」

「我询问一下。」

列夫向管制室确认。

「纽曼谢尔，出现错误代码『1202』。请告诉我代表的意思。」

《知道了，我立刻调查。机体如果没有异常，就继续飞行。》

「好！」

列夫和奈森迅速地检查仪表和HGC的数值。

一切都正常。

可是那只是目前的情况。既然出现错误，那就有可能在看不见的地方陷入致命性的状态。如果在无法解除警报下经过三分钟，必须得尽早决定任务要终止还是继续。

列夫看了一眼巨大的红色【ABORT（中断）】按钮。

加上令人不悦的警报，恐惧掐住他的喉咙。

列夫做了一次深呼吸，告诉自己没事的。管制中心的伙伴一定会找出警报的解决方式。相信他们吧，根本没发生什么故障。

然后在等待二十秒左右后，叽叽，跟管制室联络上的杂讯响起。

听见亚伦有点紧张的声音。

《错误代码没问题。你们可以关掉警报。继续执行。》

列夫的内心射进一道光芒。

「知道了。这个警报是什么？」

《HGC读取太多资料，通知超过容许范围（溢位）。伯特判断飞行相关的程式有在正常运作。》

「帮我谢谢他。」

即使身在远方也很可靠。

由于解开错误的理由，奈森关掉警报，继续降落。

不久后，奈森向列夫传达飞行状况。

「电脑的计算值和著陆雷达的实测值有差距。我配合雷达更新数据。」

「麻烦你了。」

奈森输入完数据，列夫正准备要手动操控时。

哔────！

「1202」再度响彻船内。

「又来了！？」

列夫发出惊呼声，接著奈森表情苦涩地向管制室报告。

「输入名词68、动作16后就响了。」

《我们会思考对策。你们继续飞行。》

奈森输入的程式是在萤幕上显示离登陆地点的距离、下个阶段前的剩余时间还有飞行速度。那些影响到电脑了吗？

没多久管制室讨论出来的结果送到莱拉普斯。

《为了减轻HGC的负担。由我们这边监视莱拉普斯，以口头告知需要的数值。》

「谢谢，那我们会避免执行这个程式。」

奈森关掉警报。列夫推测管制中心要做的处理变多，表示凯伊的负担也增加。虽然会很辛苦，但是希望她能助一臂之力。

然而。

哔────！

警报又马上响起。列夫不知所措地喊著：

「不只刚才的程式吗……！？」

即使关掉，过一下子又会响。

奈森忍不住询问管制室。

「纽曼谢尔，真的没问题吗？」

语气沉重的亚伦代替伯特说出他的解释。

《警报如果是断断续续那就没问题。但是万一警报响个不停，到时该将中止放进选项内。》

「那么现在是断断续续，所以我判断没问题。」

列夫立刻做出判断，告诉奈森。

「继续执行任务。」

「了解。」

即使在赌命的状况下，奈森也没提出异议。飞行完全交给列夫，自己不看窗外，持续专注地监控电脑。他肯定也抱著不安，但他相信列夫。

莱拉普斯下降到高度七千公尺。又接连出现好几次1202。

「也太会叫了，你是月球的看门狗吗……」

不能做手动操控的测试，列夫发牢骚并持续确认仪表。

「姿态控制系统，良好。下降发动机，良好。压力也很好。」

速度和高度都很适当。

《降落后经过七分钟。除了狗很吵以外，目前感觉不错。》

正如亚伦所言，虽然有响起警报但机体没有出问题，目前下降到高度六千四百公尺。不过时间花在处理警报上，没能测试手动操控，对列夫来说是意料之外。即使如此现在要以继续任务为最优先，只能持续确认机体的安全。

飞在遥远上空的伊琳娜应该有听到跟管制室的对话，但没有传来通讯过。当然现在距离很远的苏拉瓦什么都做不到，所以会避免做出「没事吧？」这种无意义的通话。

话虽如此，警报响了这么多次她应该也有话想说。

没事的，伊琳娜，请你放心。

列夫在心中对著上空呢喃。

「高度四千八百七十六公尺。」

奈森继续念出数值。由于警报频繁响起，列夫也只好一直确认机内。任性的月之猎犬（莱拉普斯）又摇又叫，在太空中猛烈朝月球奔驰。

列夫看了窗外一眼。月面变得非常近。第一阶段是到高度两千两百公尺为止，转换阶段的时机点逼近。

开始降落后过了八分钟的时候，列夫出声叫奈森。

「准备转移到第二阶段。」

「知道了，我向管制室确认。」

要在第二阶段使用的动作64，是依列夫的判断可以重新设定登陆地点的程式。

「纽曼谢尔，再过几秒可以切换到动作64？现在通过了高度两千两百公尺。」

《再三十秒。》

「再三十秒。」

准确计测时间的列夫向如此复诵著的奈森发出指示。

「输入动作64。」

「好，动作64，输入。」

「第二阶段，开始靠近月面。」

从高度两千两百公尺一口气降落到直逼月面的高度一百二十公尺。

莱拉普斯的机体缓缓直立，窗户朝向前进方向。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依然自动导航到预定登陆地点，但由于没将地表的岩石和凹凸纳入计算，要由列夫用肉眼确认，寻找能安全降落的地点。

这是非常重要的作业，在模拟训练中，输入完动作64要立即开始选择登陆地点。

可是因为连续发生不在预期内的警告，连手动操控的测试都还没做。

奈森念出的数据传进列夫耳里。

「高度一千五百公尺，降落速度秒速三十公尺，状态良好。」

整体都比预定还晚，得尽快去做。

──别著急。

伊琳娜的声音在列夫的脑中响起。

没错，别著急。时间上还有余裕。

列夫先做了个深呼吸，告诉奈森和管制室。

「我要确认手动下的姿态控制。」

《了解。》

列夫将开关从自动切换成手动，慢慢移动操纵杆，确认莱拉普斯的飞行感觉。稍微让引擎喷射，测试姿态控制系统。左手操作拨钮，以秒速三十公分的间隔调整降落速度。

「嗯……还不错。」

跟在地球上不断练习的登月试验机在操控性上类似。燃料的翻腾虽然不好对付，但因为剩余量减少而收敛很多。列夫有「这样行得通」的强烈感觉，用开朗的声音向管制室报告。

「在手动下的姿态控制情况良好！」

《很好，就这样朝登陆迈进。》

「好！」

下降到高度六百公尺。缓缓改变姿势的机体几乎朝向正面，列夫和奈森变成接近直立的站姿。

手动操控的测试结束，终于能以目视确认静海。列夫用刻在窗户上的刻度，还有HGC算出的数值，寻找预定登陆地点。

「奈森，准备LPD（降落指引代号）。」

哔────！

主警报装置又响了。

「我还以为总算安静下来了……」

当列夫差不多感到傻眼时，奈森用严肃的语气回应。

「是『1201』。」

「咦？」

一瞬间怀疑是听错了。到目前为止的错误代码是「1202」。

一阵战栗窜过列夫的身体。

「不同的错误……！？」

奈森立刻呼叫管制室。

「纽曼谢尔，出现了『1201』。这是什么？」

《我会确认，仪表呢？》

列夫视线扫过仪表。

「导航系统正常，引擎喷射也正常。」

奈森也迅速确认。

「萤幕也没有异常。数值有在更新。」

刚确认完一切都正常，管制室就传来指令。

《无视就好，继续！》

「这也没问题吗？」

亚伦坚定地回答讶异的奈森。

《为了避免溢位造成当机，一瞬间将所有的程式关掉，再按优先顺序执行程式。这是通知。》

「也就是说，HGC持续在正确导航？」

《没错。》

「原来如此。地球上看来有优秀的技术人员。不过没有问题的警报请改良成愉快的声音。这对心脏不好。」

《那么请你们表演有益心脏，趣味十足的航空秀给我们看。》

「拜托你带来史上最棒的秀，列夫。」

「我知道……！」

列夫转换心情。

电脑正常运作是很好，但警报太吵会无法集中在操控上。他立即动脑思考看有没办法解决。

搞不好其实很单纯。

两种错误的原因是溢位，那表示在事前决定的检查清单上有混进不必要的程式。不该对头一次使用的降落月面检查清单寄予全面信赖。最了解状况的是第一线。

「奈森，执行的程式只留下降落跟登陆所必要的东西，剩下交给管制室。」

「好，那样比较好。」

大概是这个判断奏效，从低于高度五百公尺起警报就再也没响起。

「开始选择登陆地点。」

列夫立刻看向窗户。月球凹凸不平的地平线映入眼帘。把视线移往较近的位置，一块陨石坑比较少的平坦土地进入视野。那里就是静海。列夫凝视著外面，跟奈森攀谈。

「LPD呢？」

奈森念出DSKY显示的角度。

「四十七度。」

列夫靠著窗户的刻度注视四十七度以下。那个地方是现在HGC在导航的预定登陆地点。没有险峻的群山和山谷，感觉不错，但无法看清地表的状态。

随著莱拉普斯的下降，角度也会自然改变，因此奈森持续念出数值。

「──LPD三十五度。高度两百二十八公尺。降落速度，秒速七公尺。」

列夫俯瞰逼近的预定登陆地点。

「──LPD三十三度。高度两百一十三公尺。降落速度，秒速六公尺。」

列夫专注地持续目视月面。

「咦，等一下……」

他惊慌地发出声音。莱拉普斯通过看起来很平坦的地方，朝到处布满巨大岩石的陨石坑飞去。

是因为降落中提前三秒通过带来的影响吗？还是因为没发现的重力异常导致飞行路径偏离？

在不清楚原因下，登月小艇受到看不见的力量引导在空中翱翔。

不可能。要是降落在那种崎岖不平的地方，支撑脚肯定会折断。

得闪过该处，将登月小艇引导到平坦的地方。

列夫没把这个状况告诉奈森，没跟管制室报告，也没告诉伊琳娜。因为说出来也没有意义。现在握著月之猎犬（莱拉普斯）牵绳的人只有列夫一人，他背负著所有命运。

只能放手一搏。

胸怀一定要成功的强烈意志，挑战登陆。

降落开始经过了十分钟，燃料剩下一半左右。奈森冷静地念出数值。

「高度一百五十公尺。降落速度，秒速五公尺。」

管制室传来报告。

《通过Low gate，进入最终阶段。》

接下来将允许手动操控。

列夫立刻对奈森下指示。

「输入动作66。」

「知道了，动作66，输入。」

「开始手动调整高度。」

降落月球本身继续交给海伯利昂导引电脑（HGC）的自动操控，列夫靠手动调整方向变换和速度，将登月小艇引导到新的目的地。

「最终阶段。我将实施登陆。」

列夫做出宣言后凝视著前方可见的陨石坑，将双手放在左右的操纵杆上。右手的操纵杆每次操作可让机体朝前后方向两度、左右方向零点五度旋转。左手操纵杆上的拨钮开关则是让机体往上下方向倾斜，每次可让降落速度增减三十秒。

是一决胜负的时刻。

首先要重新选择预定登陆地点。他操纵拨钮开关，将机体姿态稍微往上来放慢降落速度，寻找能够安全登陆的平坦土地。

陨石坑的左边还是右边？要在坑洞前面降落还是飞越过去？

从燃料的剩余量来看，没有时间犹豫。

列夫迅速地环顾四周。

右边是岩石，左边也是岩石，前方也都是岩石。到处都难以登陆。剩下的选项只有飞过陨石坑。但是看不见飞越后的地形，或许是更加崎岖的地方。

不，就选那个。

小时候憧憬太空，立志成为太空人后从未避开障碍，一路都是跨越并前进。

这里也一样。

飞越过去。

莱拉普斯接近陨石坑的上空。列夫下定决心，进行要让登月小艇通过陨石坑的操控。将机体往后倾斜，在维持前进速度的同时放慢降落速度。

「高度一百二十公尺。降落，秒速二十七公分……前进速度，秒速一点五公尺。」

没看外面的奈森念数据的声音产生微妙变化。战斗机飞行员的直觉让他察觉到某种危机。

列夫装作若无其事想让他安心。

「没问题。顺利地在飞行中。」

要像无论何时都很坚强的伊琳娜一样保持镇定。

然后莱拉普斯花了约九秒飞越陨石坑。刚飞过视线前方就出现大块岩石。列夫将机体往左倾斜，避开岩石。

「──高度一百零七公尺，降落，秒速一点二公尺。前进速度维持不变。」

回过神来降落速度变快许多。列夫减速寻找平坦地面，但是完全找不到适合地点。

随著太阳的照射变强，地表看起来就像纯白的图画纸。这是太阳光的反射导致。由于没有大气层，阳光直射地表，太亮造成视野整个变成白色。

情况很严峻。没预测到能见度会变得这么差。不，事先应该要考虑到才对，毕竟总是在漆黑的夜晚眺望发出灿烂光芒的满月。

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只能等待眼睛习惯亮度，能够判别出地形的高低和岩石。

「──高度九十公尺。降落速度，秒速一公尺。前进速度，秒速十四公尺！喂，太快了。」

列夫冷静地回答声音变大的奈森。

「我要降低速度。」

注意力被地表吸走。他调整机体做出减速，继续凝视月球。不久眼睛终于习惯，视野总算回复到能够辨别地表。

然而。

放眼望去都是岩石，而且担忧还不只是登陆地点。

「奈森，燃料呢？」

「剩下百分之八。」

非常危险。在模拟中是在这个剩余量下完成登陆。就算不清楚现况的奈森也差不多要察觉是异常情况。

有没有能够降落的地方？彻底地从山脊找到山谷旁。

「啊……」

在小陨石坑之间发现看起来是平坦的地方。那里似乎能降落。

列夫告诉奈森。

「我找到好地点了。」

「了解──高度七十六公尺，降落速度，秒速七十公分。」

奈森的声音听起来像松了一口气。

列夫改变机体的角度，一路飞往新的目的地。

「──高度五十公尺……嗯？」

念著数值的奈森发出有些紧张的声音。

「雷达侦测不到地表了。」

「好。」

没问题，过一下子就会恢复正常。

列夫继续挑战最终降落阶段。

「燃料灯亮起，剩下百分之五！」

奈森发出特别宏亮的声音。从这一刻起，管制室会开始九十四秒的倒数计时。数到零时会面临「二十秒内登陆或中止」的选择。

可是目的地就在眼前。还有余裕。

列夫接近目标，目视地表。

「骗人的吧……」

脑袋被重重敲了一记。到处布满从远方看不见的岩石。

要降落在这里吗……？

一瞬间产生犹豫，但他摇头。

不行。不做有勇无谋的著陆。在燃料到极限前继续找。

「我再往前一些。」

「了解，我相信你。目前…高度三十五公尺。很好，雷达恢复正常了。」

奈森回答的声音铿锵有力，但莱拉普斯已经没有余力。大幅偏离原本的预定登陆地点，已经不知道飞行在静海的何处。列夫心里涌现到底是在哪里搞错了什么的后悔，但又马上排除那种念头。等到失败再来后悔。

通讯机传来带著严肃的倒数计时。

《剩下六十秒。》

还有六十秒。

绝对不放弃，继续前进。

「──高度三十公尺。」

来到许多大型陨石坑重叠，起伏激烈的一角。

险峻的地形。但是列夫没有放弃希望。这艘莱拉普斯不过是直径十公尺。不需要跑道。就跟降落在大楼屋顶的直升机一样，只要有一处开阔的地方就能著地。

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双眼，在月面的各个角落寻找安全的地点。

「啊，那里是……！」

夹在陨石坑和巨大岩石间的地方，有个看似可降落的平坦空间。因为从高度三十公尺看过去没有岩石，这次绝对不会错。

「我决定了！这就是最后！」

列夫鞭策快要断气的月之猎犬（莱拉普斯），让它奔驰。

行得通。没有岩石又平坦。

「──高度二十七公尺。」

对准一处降落。

「进入著陆态势。」

把机体往上拉呈现直立，朝向地表进行喷射，缓缓减速降落到地面上。

顿时窗户覆盖上一层灰褐色的膜。

「什么──！？」

从未见过、类似浓雾的流体遮住了窗户。

这个颜色是月球的沙子吗？

大概是吹向地表的喷射卷起沙尘。窗户完全被挡住，无法进行目视。这种惨烈的状况，连无情的模拟训练中也没发生过。

《──剩下四十五秒。》

死亡宣告冷酷地在进行。

列夫握紧拳头，咬紧牙关。为什么月球会拒绝人类的登陆到这种地步？是觉得容许人类到达将会被掠夺资源，总有一天遭到破坏吗？

说不定将来是会变成那样。

可是今天我们要登陆。

要恨就恨让人类怀抱梦想的自己。月之猎犬（莱拉普斯）不会放过盯上的猎物。那是命运的指引。

「视野不佳。舍弃目视，只靠数值登陆。」

列夫把视线从窗户上移开，紧盯机内的仪表。确认过地面没有岩石，那要做的事情就决定好了。

只要让水平速度降为零，保持直立姿势，垂直下降。

列夫握著操纵杆，依靠仪表的数值，像沉入浓雾之海似地慢慢下降。姿态绝对不能偏掉。要是倾斜地接触地面，支撑脚会折断而倒下。

《剩下三十秒。》

「──高度十八公尺。降落速度，秒速七十五公分。前进速度，秒速六十公分。」

凝视仪表的列夫用耳朵倾听奈森念出的数值。要将前进速度降为零比预料还花时间。

不要紧，还有时间。

列夫正在慢慢地调整数值时，奈森发出严厉的纠正。

「喂，机体往左偏，正在往后飘。」

一阵战栗窜过列夫的背。

「咦！？我没做那种操控……」

「朝左方秒速六十公分。」

「我来调整。」

不清楚怪异运作的理由下，安抚持续抵抗的月之猎犬。

拜托别乱动。

列夫每隔数秒操控拨钮开关，慎重地让机体稳定下来。

《剩下二十秒。》

没有空去回答。

「离月面十三公尺，降落速度，秒速六十公分。往后方的移动停止了。」

奈森的声音感觉得到焦虑。

再来是停下往左的移动，让机体稳定。

……来得及吗？

如果硬是著陆导致支撑脚折断，就得跟月之猎犬一起死在月球上。

【ABORT（中断）】闯入列夫正要确认仪表数值的视野。

如果按下这个，就能回到伊琳娜在等待的苏拉瓦。即使无力地摇摇晃晃上升，她也应该会救出我们。

……哪能发生那种蠢事。

会被伊琳娜嘲笑，说「人类终究不过是那种程度」。

我向她发誓过。

我会让登陆月球成功，带回月之石，和她共度一生。

所以我不会失败，也不会死在这里。

把懦弱丢向太空尽头。

绝对要成功并生还。

「离月面五公尺。」

《剩下十五秒。》

列夫尝试控制往左滑行的机体。不要勉强，温柔地依偎被月球沙尘包覆的月之猎犬。闭上眼睛，用身体感受细微的振动，跟漂浮在月面的感觉合为一体，细腻地调整操纵杆。

现在动作停止了。

「──往左方的速度为零！」

奈森大喊。

「前进速度也为零。很好！」

变乖的月之猎犬缓缓地笔直下降。虽然因为视野不佳不清楚月面在哪里，但确实在靠近月面。

《剩下八秒！》

「列夫！还没吗？」

《四秒！》

倒数计时即将结束。众人屏息以待。

《──二、一、零！零了！》

亚伦的声音头一次带著情绪。

《登陆还是中止，二十秒内下决定！》

「我要登陆。」

列夫立刻回答。没有中止这个选项。马上就要能降落。只要装在支撑脚上的探针碰触地面，仪表板的触地灯就会亮起蓝色灯号。

《真的行得通吗！？》

触地灯还没亮起。燃料即将耗尽。

《列夫！会没有返航的燃料！》

心脏激烈跳动，列夫体内血脉贲张。可是脑袋十分清醒。月球的重力是地球的六分之一。若是从一公尺以内的高度，就算停止逆喷射也能在不弄坏支撑脚下降落。

虽然没有尝试过，但应该办得到。

《到极限了！快中止并返航！》

没有要返航。

高度已经低于一公尺。

那么。

列夫把手伸向关掉引擎的按钮。

「关掉引擎！」

倾注所有的想法，用力地按下去。

喷射变弱，莱拉普斯浮在半空中。

奈森目瞪口呆，呆滞地望著列夫。

列夫注视著触地灯，等待灯号亮起。

随著喷射停止，机体的振动也逐渐减弱。不久覆盖窗户的薄膜消失后，看见紧邻的陨石坑洞。

这时列夫的眼睛捕捉到蓝色光亮。

「触地灯点亮！」

奈森的语调上扬。

触地灯发出蓝色光芒，探针接触到月面了。

然后在甚至让人感觉是永远的一阵沉默后，咚，月之猎犬（莱拉普斯）的脚著地的轻微冲击摇晃著机体。那种冲击犹如一阵闪光，从列夫的脚底窜到头顶。

机体维持稳定，没有倒下。

登陆成功。

列夫把满溢而出的情绪吞了回去，用僵硬的脸颊硬挤出笑容，看向呆站在身旁的奈森。

「到了喔。」

奈森用僵硬的笑容回应。

「嗯，到了。」

「抵达月球……」

说出口的瞬间，确切的真实感从腹部深处涌现，列夫的全身都在颤抖。

然后列夫先深呼吸一次，整理好心情。

「开始登陆后的作业吧。」

两人握手称赞彼此的奋战，接著迅速执行登陆时的检查清单。关掉降落使用的系统，将动作68确认登陆的程式输入进DSKY。

这样就完成了。

随后地球传来通讯，听见亚伦带著疑问的声音。

《纽曼谢尔呼叫。莱拉普斯现在是什么状态……？》

列夫先卖个关子才回答。

「这里是月面的某处。月之猎犬（莱拉普斯）达成了宿命。」

数秒后，传出亚伦从未有过的兴奋声音。

《我很担心到底会怎样！真是史上对心脏最不好的飞行秀！》

听见亚伦的后方传来掌声和欢呼声。管制室似乎欢声雷动。

先不管这些，得快点通知伊琳娜。

列夫呼叫飞在一万五千公尺上空的苏拉瓦。

「苏拉瓦，听得见吗？月面呼叫，我是列夫。」

在一阵无声后，伊琳娜的声音从通讯机里流泻而出。

《月球上空回答。辛苦了，恭喜你们。》

她说出这句话，静谧的音色宛如被薄云遮住的星星。

「谢谢你，伊琳娜。」

一道出感谢心中百感交集，有股炙热的东西涌上心头。

《原本是第二号太空人的你，在月球成为了史上首位呢。》

她那混著杂讯的声音带著哭泣声。

「一切都是多亏了你。因为跟你相遇，我才能走到这一步。」

《不，你是我的教官，办得到是当然的。对了列夫，你有发现吗？》

伊琳娜压低音量。

《这段对话正被地球窃听……》

一被指出这点，列夫心中忽然涌现害羞。身旁的奈森装作不知道，但侧脸在窃笑。

「啊哈哈」列夫只好用苦笑掩饰。

「唉，我太大意了。明明在窃听盛行的地方出生成长。」

《真是的，我要绕进月球背面了。过程在回程中说给我听吧，『常春藤』……》

通讯噗滋一声切断。她最后像在说代号般留下做成书签赠送给列夫的植物名。

听著通话的人没半个知道这代表著什么意义吧。

常春藤居然有代表「永恒之爱」的花语。

☽☽☽

六分之一的重力比无重力还要舒适很多。身体很轻，能自由活动。列夫和奈森模拟预定在明天的返航，将几乎所有的系统都关掉。

根据时程表，在舱外活动前要小睡六小时。可是在眼前吊著诱饵的状态根本睡不著。万一现在发生得立刻返航的问题，那只会陷入绝望。好想赶快踏上月面。所以列夫跟奈森商量，打算向纽曼谢尔提议变更时间。结果他似乎也有同样想法，一口答应。

列夫将这件事联络管制室，管制室立刻给出变更的许可。

《知道了。我们觉得那样比较好。电视转播的预定时间和接收资料的地面站会有误差，现场大概很辛苦。》

「抱怨等回到地球后我再听。」

列夫这样回答。

两人稍微吃了些食物，开始准备舱外活动。

不过这跟在地球随意走出家门完全不一样，得在在狭窄的船内从头到脚穿上全副太空衣。不光是如此，为了让出入口的单薄舱门不会被气压差弄坏，得慢慢将船内的空气排到太空中，让环境变得跟月球相同。

这个排气作业非常缓慢，花了甚至能小睡的时间，压力计的指针还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从连络管制室起过了半天以上，列夫和奈森陷入烦恼，思索了一会。

「……已经可以打开了吧？」

「也是。」

两人取得共识，正要打开舱门时，列夫惊讶地望向时钟。

「不，等一下。」

列夫关掉连结管制室的通讯网，只跟奈森说话。

「现在要是去到外面，好像会刚好在伊琳娜绕行月球背面的时间带踏上月面吧。要不要等到可以用无线电跟她联系的时候再下船？」

「我怎么可能反对。」

说完悄悄话，列夫重新打开跟管制室的通讯，告知会在二十分钟后去到外面。

《知道了。苏拉瓦正好会绕回月球表面。很棒的时机。》

说不定目的被察觉了，列夫感到有点难为情。

调整过时间后，奈森把手放到舱门的边缘。

「要打开啰。」

舱门缓缓开启。这时残留在船内的些许空气被吸到外面。

然后当舱门全开，通往月球的入口──边长八十公分的方形开口出现在列夫眼前。

用手压著舱门的奈森催促列夫赶快去外面。

「好了，去跟月之女神打招呼吧。」

「那我先走一步。我在外面等你。」

奈森把手放到靠近开口的列夫肩上。然后隔著头盔用敬畏的眼神注视列夫。

「这是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瞬间。好好体会专属于你的永恒时光吧。」

「好的！」

列夫明确地回答后，为了进入狭窄的开口，整个人朝下趴著。避免造成机体破损，扭动身体穿过开口、移动到设置了梯子的空间。接著他抓住扶手让身体稍微上浮，姿势改成背对，脚踩到连接月面的梯子上，慎重地往下爬。

每次爬下一格梯子，心跳就跟著加速。在爬下的途中按照步骤，拉出机体侧面的管线。装在支撑脚上的小型摄影机开始拍摄，将月球的影像传回地球。数秒后管制室传来欢呼声。

《收到月球的影像了！》

列夫爬到梯子最下段的时候，产生跟训练不同的异样感。梯子没有碰到触地部分的脚垫。看来是著陆装置的支撑脚没有完全缩起来。要下到脚垫上需要比从预定更高的位置往下跳。

可是那不是太大的问题。

列夫放开抓著梯子的手，朝著脚垫轻轻跃下。身体轻盈到不会在意沉重的装备，双脚轻飘飘地著地。

列夫向著头盔内的通讯机做实况转播。

「现在我站在脚垫上。位于离月面还有数十公分的地方。」

然后跟训练一样，观察月面的模样并告诉众人。

「月球的表面由非常细、像粉末的沙子所覆盖。」

就是这个沙子在著陆时遮住窗户吧。

一抬起视线，荒芜的大地沐浴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陨石坑的边缘上方是一整片深沉的黑暗。

列夫用右手握住梯子，让身体朝向脚垫的外侧。

「我接下来要踏上月面。」

他抬起左脚，跨出脚垫外，慢慢地下到月球的地面。

地表柔软地下陷，在鞋底稍微下沉后停止。列夫确实站在大地上，确认地面的硬度。

现在月亮就在自己的左脚下。

为了这一步，人类付出庞大的物资和资金，以及庞大的人数与时间，开发出不存在于地球上的机器，也有过许多牺牲。然后现在，一位人类将人类的睿智、从太古以来的梦想以及欲望的结晶带到前人未曾踏上的全新世界。

列夫对著通讯机，说出按照NWO指示的第一句话。

「这一步是东西两大国的一大步。」

接著马上做出否定。

「不过那根本是无聊又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列夫放开梯子，右脚也踏上月面，用双脚站在月球的大地上。

「今天的一步，对所有的地球人而言，将会是朝太空飞翔的一步。」

作为赌上生命的代价，就起码让我多讲个几句吧。毕竟我之后会帮你们插上两国的国旗。欲望的象徵当然会被喷射引擎给吹倒，受到太阳烧灼，下次有人来到月球的时候，一定会变成惨不忍睹的模样。

列夫从登月小艇往外走两三步。

身体轻盈地浮起又落下。踢起的月球粉尘划出弧线弹起，没有飞舞而是落到地表。夹杂灰尘和沙子，类似玻璃的颗粒在阳光照射下美丽地闪耀。回过神来鞋子和太空衣上沾染了月球的颜色。

视野鲜明的程度是在地球所无法想像，连遥远的地平线都看得一清二楚。太阳照到的区域是耀眼的黄褐色，离日照区越越远则越接近水泥般的灰色。

一转过头去，毫无生命痕迹的空旷世界明确留下人类的足迹。

没时间沉浸在感伤中。列夫从著陆装置拿出工具，开始在月面上的活动。首先是收集表面的物质装进袋子里的作业。将特殊的铲子插进大地挖起土壤。

采集到混在尘土和沙粒的小石头。

（插图018）

表面粗糙没有光泽，呈现一点都不鲜艳的灰色。实在不适合当作送给恋人的戒指，单纯就是石头。

列夫拿著月之石，抬头寻找在上空飞行的伊琳娜。这时，在广大的黑暗中，浮著一颗跟她首饰上的宝石很类似，发出蓝色光芒的宝石。

原来是这么回事。

注视著那颗宝石，列夫的双瞳自然地湿润，泪水从眼角缓缓溢出，以地球的六分之一速度弄湿脸颊。

回去之后要告诉伊琳娜，你所珍惜的月之宝石的确在这片大地上散发美丽光彩。

无法直接让伊琳娜目睹这个光景的悲哀事实重重地捶在胸口。

可是总有一天她会来到这里。

列夫把手伸向肩膀的口袋，对常春藤的书签起誓。

新的梦想是将你带到月球。

就算到了五十岁、一百岁，即使化为灵魂，总有一天，两人一起走过筑好的道路来到这片大地吧。

☽☽☽

绯红之瞳　Очи алый

本来一直很狭窄的苏拉瓦船内空荡荡，只有响著微弱的换气扇声。列夫在月面上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伊琳娜看著单筒望远镜在静海中寻找。但是映入视野的都是岩石和陨石坑，完全看不见莱拉普斯的踪影。

即使如此，能透过通话声音共享历史性的瞬间仍让她十分高兴。

现在苏拉瓦绕到月球背面。月球的另一侧有三十亿人，而这一侧只有一人。不过考虑到如果外太空有生命体，那这边有更多。到底有多少呢？

──时间多到可以想像这些有的没有的事情。

单调的月球景色已经看腻了。播放从地球带来的环境音录音带，横躺在半空中，闭上眼飘浮。

从莱拉普斯为了登陆月球而降落之后，我一个人检查系统，完成各式各样的作业。机体没有任何问题，列夫和奈森停留在月面的期间中，苏拉瓦沿著绕月轨道飞行。在两人回来之前，除了定期检修外没有要做的事。在太空独处很不可思议地感觉不到恐惧和孤独。以实验体身分来到共和国时更加寂寞又孤独。

可是解除对接，莱拉普斯开始往月面降落时，有感受到自己被拋下的寂寞。视线一直追著以上下颠倒的状态，喷射出美丽火焰往下降落的机影，还有进行唯一一次的通话。

之后都在祈求两人平安。在心中告诉列夫冷静处理就会成功。连续的警报令人心都快要碎了。但是因为什么都办不到，只能竖耳倾听跟管制室的通话。

老实说我很想跟列夫一起登上月球。可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所以不会提出那种任性要求。更重要的是觉得知识和技术都比不上奈森的自己或许会失败。所以想跟奈森道谢，虽然大概无法坦率说出口。

这次就算没办法站在月面，仍旧实现了不可能成真的梦想。现在能像这样在近距离观看月亮就觉得非常幸福。

虽然是理所当然，月球上没有吸血种族生活的痕迹。而且望著荒芜的土地持续沿伸下去的世界，各种想像便在脑海中浮现。

插上两国国旗的这个地方，会不会在某天发生纷争。

还是说能够和乐融融地建立用来前往火星或更远处的国际基地。

又或者成为只是从地球仰望的地方。

不管再怎么思考，未来仍是垄罩在不明确的浓雾中。

唯一确定的是，列夫达成登陆月球的伟业，说出连系到未来的话语。然后协助伟业的其中一位搭乘者是吸血鬼，担任重要职务的凯伊小姐是新血种族。我认为这会影响到吸血种族的立场。社会地位也许会比目前更加提升。说不定会有新血种族产生自信，心想遭受虐待的自己也办得到。搞不好会以同族的荣誉当作武器，掀起要求权利的运动。虽然一切都是推测。

起码跟十年前比起来，地球现在肯定变成对所有吸血种族而言更容易生活的环境。

但是偏见和歧视完全没有消失。反而在联合王国与人类之间的斗争越演越烈。那么如果筑起跟人类对等的地位，到时和平将会来临吗。

不，大概不会变成那样。

这次会演变成怀恨在心的新血种族们开始凌虐弱小人类的复仇。所以今后斗争也不会得到解决，各地纷争四起。不管站在上面的统治者是谁，只要每个人独立活著，争执永远不会消失。

因为人类的历史就是在重复这些事。

将来如果太空站或月面基地盖好，也仅有少数人能够去到那些地方。更遥远的未来，移居到新的行星，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建立社会，只要有两个以上的人存在终究会产生差异。没有差异的话那就是量产的机械。

从月球回到地球之后，世界会怎么改变？

能在那个世界跟列夫和平地活下去吗？沙尤斯计画结束之后，该在那里做些什么才好？能够继续当太空人吗？会被迫听命于名为NWO的组织吗？

咚，头顶突然被敲了一下。

「好痛……」

不对，没有别人在怎么可能被敲头。一回过神来，发现是飘著的自己去撞到墙壁。

可是如果把刚才的想像告诉列夫，说不定真的会被轻轻敲一下。还是乐观点吧。

「我真是的……」

叹了一口大气，身体随著反作用力往下沉。老是做一些不好的想像，这点受惧高症所苦的时候比起来毫无进步。

无论如何，从月球返航后又要在地球上活下去。

想说听一下最喜欢的《亲爱的你》来转换心情，我换掉环境音的录音带。

要是能像这样马上切换心情就好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发现。

不要想些不好的事情，想些美好的事情如何。

在《亲爱的你》的乐声中，想起第一次跟列夫到爵士酒吧那种雀跃的心情，试著描绘出想活在这种未来的新梦想。

我们三人从月球回到地球，全世界的人盛大祝福史上首次的伟业。电视会播一堆特别节目，大人小孩都想更了解月球，想看到比月球还远的火星和木星。政府和NWO无法忽视那种意见，载人太空开发今后也将持续下去。

即使是那种世界，很遗憾地绝对有人厌恶吸血鬼的荣耀。也会有些人跟媒体不允许吸血鬼和人类变得亲密，进而发动攻击。还有些人会批评太空开发本身就是没意义或特效片。实在无法想像没有任何那类恶意的世界。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

反正说服也无法互相理解，尊重对方的意见，不去靠近、彼此共存。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把这些讨厌的事情放到一边，去见最喜欢的人们吧。

和列夫一起出席伯特先生和凯伊小姐的婚礼，尽可能献上祝福。凯伊小姐一定会穿上美丽的礼服。萨妲希亚女王也到场，我们向她讲述很多月球的见闻。我虽然没有降落，但列夫会跟她说。六分之一的重力是什么感觉呢？

还有要去阿尼瓦村报告去了月球一趟。告诉村民虽然没有吸血种族的生活痕迹，但并不是能居住的地方。说这座山谷绿意盎然又水资源丰富，空气也很清新，是比月球的大地要来得更美好的地方。之后向政府的大人物请求，让他们认可给村里的人们更多的自由。不要再让任何人将这个地方称为被诅咒的山谷。

然后也要叫他们允许我跟阿妮雅见面，再做肉冻跟列夫三个人一起庆祝。阿妮雅能喝酒吗？能喝的话就用茱萸果实泡酒，不能就用柠檬碳酸水乾杯。接下来这次一定要三个人一起看电影。不管看什么片么都行。笑著看吸血鬼的奇幻电影好像也很有趣。阿妮雅会生气地说：「才没有这种吸血鬼！」

罗莎跟塔洁不会被政府利用，也不会被媒体骚扰，过著平稳的幸福生活。搞不好罗莎会遇到新的对象。因为她是个很棒的人，一定也会遇见理想的对象。

在联合王国因为训练很忙都没空玩乐，再请奥黛特带我到处逛。也得请她带我去新血种族的城镇。然后奥黛特会被选为新沙尤斯计画的搭乘者，前往月球。这次轮到我教她。

新沙尤斯计画一旦展开，会有很多民间企业参加，就像主任以前说的一样，抽奖会抽到太空旅行。主任会一直睡下去吗？不过我会去跟你报告，说用取了你名字的太空船往返月球，当然列夫也会跟我一起去。

和列夫的未来会非常幸福。虽然还没有去想沙尤斯计画结束后的事情，我们将活用至今的经验从事太空开发。在空闲时间中环游世界，讲很多关于史上首次载人登陆月球的事情。还想再去一次之前巡回演讲的城市。跟他们说「请做好太空旅行的准备！」这段内容，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成为现实。就算不用经过严格训练，任何人都能搭乘。为此科学得更加发展，狭窄的船舱和行动不便的太空衣会招来大家的厌恶。水枪的魔术是临阵磨枪的骗小孩把戏，希望那样有稍微传达出太空是非常棒的地方。

至于我跟列夫的小孩。虽然我跟列夫说过「会不幸」，就当我没说过。我只是都做些不好的想像擅自决定会有这样的命运，打从一开始就放弃努力争取幸福。两人既然都到达了月球，不管是什么难关肯定都能笑著跨越。

因此假如生了小孩，我要把首饰送给那孩子。虽然不是月之宝石，但宛如是发出蓝色光芒的星星，非常漂亮。

等到那孩子成长到我这个年龄，太空开发会非常进步，人类将以绕行地心轨道的太空站为起点，以火星为目标。不过我会从那里跟列夫一起以月球为目标。

因为，我还在梦想的途中。

《──苏拉瓦，请回答。》

突然听见列夫的声音。

《这里是静海，莱拉普斯呼叫。》

讯号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恢复。往窗外一看，发出蓝色光芒的行星从月亮的另一侧露脸。

伊琳娜连忙回应。

「苏、苏拉瓦回答！我是伊琳娜。」

可能是透露出著急，列夫哈哈地笑出来。

《你是无聊到睡著了吗？》

「对，一个人真的很无聊。」

《辛苦了。月面探测结束了。我们要开始准备返航。》

列夫的声音带著完成任务的满足，也带著些许寂寞。

「知道了，我会开始准备迎接你们。」

《那个我也拿到手了。说不定会在船内燃烧，要小心点。》

「好，别把奇怪的微生物一起带上来喔。」

《知道，我会再跟你联络。》

结束通讯后，伊琳娜为了会合和对接开始进行检修。

马上要跟花了漫长时间才到达的月球道别。

感到依依不舍地望向窗户的另一边。

月球的地平线在像要吞没一切的永恒黑暗中画出圆弧，宛如蓝宝石的地球浮在那上方。跟无限扩张的宇宙比起来，月球和地球有如尘芥，达成登陆月球的今天这个日子，跟宇宙的历史相比连剎那都算不上。

然而，那种比较毫无意义。

对渺小的自己来说，地球非常巨大，远比没有色彩的月球还美丽、充满著魅力。然后在那个地方，为了实现愿望，为了到达心中描绘的未来，全力活过每个瞬间。感到难受或是快要灰心时，就仰望天空这么想。

一切都比登上月球还简单喔。

好了，回家吧。

从新世界回到我们的故乡。

〈完〉

（插图019）

（插图020）

第七卷 登陆月球篇·下 后记

※后记含有本文的剧透。不小心先翻开的读者请从本文读起。

2016年在日本出版的第一集中写下史上首次载人太空飞行时，从没想到要写登陆月球。一直都是想写被掩盖在历史背后的故事。但因为第二集的「宣言」，以及和联合王国的太空人成对比的技术人员登场后，就开始创作空想历史中的「两国共同展开登陆月球计画」。接著和太空开发相关的人们都抱持著各自的想法挑战未知，跨越重重的问题到达月球。要非常感谢刊在最后一页负责提供协助的人们。

这个作品的舞台是在距今5～60年前，尽管科学能力比不上现在，但人们的思考和行动可是相差无几。不知在「月与莱卡」的世界线，又有怎样的未来在等著他们呢──

（接下来将会提到故事终盘的内容）

其实一开始的构思阶段，最后一幕并不是那样结束的，而是有回归地球的场景以及在之后还有尾声，并且会来到「月与莱卡」在2021年的世界。我是写了如此详细的情节。不过在构成第七集的过程中，觉得这样就画蛇添足了，因此全数舍弃。

在第一集的序章在不同地方想著月球的两人，在经历邂逅、获得伙伴、许多帮忙后前往月球。在旅途中也体验到前往看不见彼此的太空船的场所、只能听到彼此声音，最后两人又再次相会的状况。于是我下了「就算世界观会继续下去，既然这个故事是由两人开始，那就应该由他们来结束」的判断。所以才会连后记都不打算刊登。

只要想像他们是否能看见二十一世纪博览会所假设的未来，伊琳娜是否又有新的梦想即可。

藉此补充我在ガガガチャンネル说过的部份。飞往月球和降落是我参考阿波罗计画的通讯纪录，电脑发生问题的部分也同样有参考。但只有著陆前几分钟是和阿波罗11号不同。认为「就算燃料到达极限也应该能用这种方法著陆」的阿姆斯壮船长，也实际使用过在某处讲过的「关掉引擎直接著陆」手法。

最后要跟不论是从第一集上市起、在途中加入，还是在制作动画时才认识，鼓励著我，以及在创作过程中有所交流的各位说声感谢。真的非常谢谢大家。

牧野圭佑

第七卷 登陆月球篇·下 插图